祁屿踩碎地上那副骨头,一步一步远离阳光,走进阴影,再也没有回过头。
……
2022年5月9日上午,广海行动圆满收尾,接下来只欠合并情报。
首先是顾海洋带来的信息。
3个月前,永安基地外香山动物园事件频出。经调查,他们怀疑这是一起针对官方基地有预谋的恶性i事件,目的在于打击武装成员,夺取枪械武器。
后从林秋葵处得知‘贺闻泽’的姓名,姜苗等人通过多日排查,判定一个频繁向永安申请重武器、 近期更名为「贺九」的民间避难所十分可疑。
顾海洋领命伍前往调查,不料那里仅剩下一座空城。
粮食、衣物完好摆放在屋子里,桌上甚至放着碗筷,仿佛几分钟前还有人在这进食。
然而他们搜索完整片区域,别说活人,竟连半具尸体都没找到。
一个避难所几百名住户无声无息、不翼而飞,这事非同儿戏,永安为此成立特别调查队,几近奔波,始终没能找到任何有效线索。
为防引民众恐慌,他们压下消息,只给远在邵京的杜衡暗暗递一份消息。
后来广海基地一事曝光,姜苗从中提取到两个关键点:广海曾多次申请武器、武装队有去无回,疑心它是贺九和香山的翻版。又听闻杜衡有意探查真相,这才派出顾海洋等人日夜兼程,赶来相助。
刘助理听完转述,不免唏嘘:“赶得急不如赶得巧。”
若非顾海洋及时赶到,保不准韩队长他们命丧当夜。
多月不见,顾海洋仍一身肃杀气息。制服笔挺整洁,戴着皮质手套,灰白须下的嘴唇总是抿着,鲜少软化。
他道:“我们在进入月峡前先后遭到两只c级怪物围攻。”
言下之意:这必定也是贺闻泽那伙人做的手脚。
只是他们究竟哪来那么大手笔?又能吸引来c级怪物,又制造出浩浩荡荡的怪物群?
要知道,纵然贺九和广海两个基地相加,登记在册的住民也不超过两千。
有关这个谜题,只需读取俘虏——壮汉脑中的记忆,便能获得答案。
一个半月前,贺闻泽、祁屿突然现身广海。
那时基地里并没有人知晓他们的身份,不清楚他们打哪儿来,只知道这两人能力好用,等级很高,以至于一向为人冷淡的赵负责人都生起笼络的心。
一天,赵负责人设宴款待两人。
他绝对想不到,只不过晚餐之余脱口而出一句‘如果你们没有地方去,不如留在这里,把这里当做家’而已,就为整个广海引来了灭顶之灾。
“那天晚上,他们……杀了很多人。”
精神异能者读取壮汉的音像,分享到所有人的脑中。
那天他也在场。
面对赵负责人的盛情邀请,贺闻泽摇晃茶杯,语意难测地反问:“你确定……这里能成为我们的家?”
“当然。”
赵负责人慷慨举杯:“广海有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假如有你们的加盟,一定能变得更好!”
贺闻泽低眸笑了。
接着,杀戮就开始了。
“他们真的很恐怖,简直像魔鬼……”
“祁屿杀人不眨眼,贺闻泽有大型位移异能……他们有很多怪物,很多很多。”
那不是自然产生的怪物,贺闻泽亲口承认,那是他「精心养育」出来的宠物。
方法简单得令人发指:
抓一批猎物,和异卵放到一起。利用异能反复激发猎物们的求生意志,直到「无论以什么形态,只要能活下去就行」的程度为止。
然后看准时机,在他们即将蜕变成怪物的几分钟内,肢解他们的身体,便有很大概率获得比正常数量翻好几倍的新宠物。
这种怪物单体战斗力比较弱,胜在相对好管制。
祁屿爱好剥皮,贺闻泽喜欢制造棋子,那天夜里他们第一个拿赵负责人开刀做示范。
紧接着杀光所有以性格顽固坚韧而闻名的石头族人,杀女人、小孩、老人——谁让他们不需要如此弱势的宠物培养皿。
他们以此威胁基地里的异能者,或死,或为他们效命。
于是一批贪生怕死的叛徒应运而生。
“你们吃过人肉?”
精神系异能者代替发问。
壮汉的舌头化石,想到自己余生只能通过精神渠道和外界沟通,绝望地快要疯掉。
一听问题,连珠炮似的抢答:“是,是,我们吃了。”
“一开始我也不想的,因为那毕竟是……是……人,有些还是我先前就认识的人。”
“可他们逼我!都怪他们逼我!他们一直说,如果我不吃人,我就会被吃!如果我不剥皮,那我就会被剥!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他们完全是疯的!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祁屿没有爸妈,他会把孕妇的肚子活活切开,就为了看一眼小孩是怎么长在她妈肚子里的!还有贺闻泽!他把人当做狗耍,拿他们玩那种恶心吧啦的游戏!你是老鼠,她是猫,他是狼狗,他是老虎,大象。一进到斗兽场,这些人必须杀了其他人,剩下最后一个才能活!而且剩下的也得生吃其他人!”
壮汉讲述两人残忍行径时,脑细胞格外活跃,情绪激荡起伏。
负责审问他的精神系异能者不吃这套。
“所以你为什么不对外求助?”
一句话将他打得语塞。
“我……我……” 壮汉支支吾吾半晌,艰难找到说辞:“我都吃了,怕你们也不放过我。”
“——所以就你选择和他们狼狈为奸?”
“你把他们描述得非常可恨,结果你也变成了他们。”
“杜威。”
异能者读取到他的姓名,语气平静无波:“我从你的脑子里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你持续九年的初恋女友,为掩护你安全离开,被怪物咬成两半。”
“那时你恨怪物,你希望变成异能者投入战斗。”
“你来到广海基地,有一段时间生活得很充实,直到被祁屿、贺闻泽打破平静。”
“那天夜里你也恨他们,你希望自己变得更强,有能力反抗。”
“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夏天的夜晚,你坐在那口锅前,看着锅里煮熟的肉。”
“你清楚那是基地住民的肉,是武装成员的肉。”
“贺闻泽没有再逼你吃他们,你却非常自然地把他们拨到碗里,把他们放到嘴里。一边嘲笑着他们的愚蠢,他们的不识时务;一边用牙齿咀嚼着他们,把他们吞到肚子里。”
“告诉我,杜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同类做成的食物太美味,很难戒掉?”
“是做疯子没有束缚,让你感到快乐;还是因为没有能力向强者挥刀,你决定把拳头对准弱者?”
“你是谁?”
“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回答我,杜威。”
“这或许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与人对话的机会,想清楚,杜威。”
她的话,一字一句好比利刃,刀刀凌厉,割得杜威遍体鳞伤。而后一声语气加重地:“不要再用虚伪的谎言替自己开脱了!”
“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答,杜威!”
杜威顿时溃不成军,连着身体没有石化的部分,剧烈抽搐起来。
寂静燥热的木棚下,众人脑中传来他断断续续、艰涩又无力地答复:“我……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起初我不想的,真的不想……我经常做噩梦的,梦到那些人用指甲撕烂我的肚子,他们从我的喉咙里钻出来,把我活活剥皮做成标本。”
“可是……可是时间长了,好像就没有那么恐怖了。贺闻泽说,人……和动物其实没有两样,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不是挣扎就是哭。他让我们把人看成猫、狗、老鼠,或者鸡、鸭、猪也行。我……我奶奶家养鸡,小时候宰过老母鸡。一刀下去,头就没有了……它就死了,洗一洗就摆上桌了。”
“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啊,大家都在做一样的事情……我不做反而会很奇怪,你们明白吗?他们会说我假清高,装好人,然后贺闻泽就会用那种眼光看我。他想杀我!他想找理由杀我,我不能让他得手,所以我、我就努力做给他们看。真的,我是做给他们看的!”
说着说着,他不禁愤怒委屈起来:“为什么你们不去找别人,偏偏要找我?一样的事所有人都在做!贺闻泽、祁屿才是带头的,不止我一个人!有本事你们问他们啊,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凭什么要求我一个人不一样?凭什么要我豁出命?现在社会都不一样了,我只是想活下来有错吗?”
岂料异能者又来一句:“难道没有人反抗到底吗?没有人宁死不肯和贺闻泽同流合污吗?”
杜威差一点要武断地说没有。
可记忆无法隐瞒,他在真相面前无处藏身。
有的,其实是有那种人的。
他们没有异能却敢朝贺闻泽吐口水,他们集体反抗贺闻泽的游戏,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谁也不肯先动手。
但……但也许那些人就是天生高尚啊,就是伟大啊。他们不怕死,他怕,不可以吗?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在这个吃人的新世界努力地活下去,又不是故意要杀人吃人的。
所以……他应该感到愧疚吗?还是坚定自己没有错?
话说回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当初女朋友临死之前,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来着?
杜威忽然也记不清了。
嗒的一声。寓意着在异能的影响下,杜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从此以后,他便永远生活在这个无解的谜题之中。
身而为人,难道……必须高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