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交缠
静谧的山脉, 破旧的木屋。在意识与无意识混沌的界线间,林秋葵逐渐醒来。
……头疼。
这是她恢复知觉后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喉咙好干,四肢发麻。
某种难以言喻的、滞后的痛楚发挥效用, 有那么一阵子,她的身体沉重而僵硬, 堪比一块死去的石头,拒绝服从任何指令、做出任何反应。
耳边有且仅有一道隆隆的杂音。
……隆隆、隆隆。
过了许久, 林秋葵意识到,那应该是人体内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
分秒失去度量, 世界一片黑暗。
直到隆声淡去,她那几近生锈的大脑组织重新开始运转,开始缓慢地、迟钝地接收起外界信息。
夜风刮过夹板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 但不觉得冷, 这是个……温暖的地方。
温暖……却潮湿, 空气里弥漫一股木头和植物腐败的味道……火, 很小的火,也许只是几根快要熄灭的柴,胡乱地堆放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围绕它们振动翅膀……若有似无的震动感……再往外,湖面荡开涟漪。树枝, 树叶……数不清的树木自然摇曳, 发出簌簌的动静……
这……是哪?
她在哪里?
疑惑促使林秋葵无比吃力地抬起眼皮。
手掌小幅偏转, 掌心撑‘地’——相当平整的触感——用力。几乎用上所有的力, 使那些长期萎缩的肌肉勉强绷紧。
像一只天生不长骨头的软体动物, 她先是使劲撑起手腕。
随着后脑、肩膀、手肘等部位一一脱离支撑物, 这具身体的主人谨慎而又生疏地调整着重心,总算一点点艰难地坐了起来。
一件质感粗糙的织物自肩头滑落。
视野被大块大块古怪的暗斑填充……她闭合双眼, 再睁开。即便集中全部注意力,至多……从那片没有边际的阴霾里,识别出一点不断闪烁的光晕,以及离光很近的一道稍暗的影子。
火焰……和什么东西……?
林秋葵想问。
然而当她真正发出声音,尽管只是一声微弱到好似根本不存在的气音,那道影子猛地一动。
下一秒,后背撞上垫物,垫物摩擦木板,发出吱的长鸣。
眩晕感如浪潮般袭来,视网膜内一束束闪烁的光与影剧烈纠缠,翻转,颠倒,好比一支压着眼球高速旋转的万花筒突然碎裂,猝然形成千千万万个疯狂变幻的几何图形。
……她被非常用力地推倒了。
林秋葵花好一阵子得出这个结论,随即反应过来,那个不知名的生物,也就是造成这次冲击的罪魁祸首,正一声不吭俯压在她的身上。
“你是谁……”
她尝试看清它的长相,未果。
视线里依然排列分布着各种含混的图形。茫茫暗色包围着它,火光勾勒它的棱角。
它离她好近,近得不能再近,似猎人审视猎物般直勾勾看着她,又像未驯化的兽,胸膛轻微起伏着、喘息着吐出热气……
“祁越……?”
她脱口而出。
对方的回复是低下头,伸手握住她的脖颈。
“是……祁越吗?”
问第二遍,他再低一些,将微冷的唇贴上皮肤,鼻尖触到耳垂。
……没错了。
这个反应,应该是祁越没错。
提起这两个字的刹那,天昏地暗的研究所、能够读取记忆的异种、怪门、镜子、穿书者、被她抹杀的三条生命、重启的时间线……
数不胜数的记忆滚滚而来,恍惚陌生得像是前生。当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往,皆被埋葬地底。
祁越,祁越,喉咙里仿佛哽着石子,林秋葵默念这个名字,凝望眼前的人,几乎有哭出来的冲动。
知道吗?祁越。
你死过一次,又被复活。
如果可以,她多想告诉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倾诉,她是怎样失去他又怎样不择手段地救活他。想告诉他,她一度有多痛苦,有多绝望,多疯狂,又是多么堂皇不安地、孤独地把所有流程所有选择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不能把真相告诉任何人,不敢泄露丝毫信息,她就只能自己想,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头疼欲裂,想到再也想不出更好的破局思路,这才带着不到一半的胜算,最终捏碎了那颗小小的心脏。
如果可以,林秋葵想让他知道,她根本不能没有他。让他知道她真的超级需要他,为了他连所谓的底线都能抛之脑后。
还有。
好久不见,祁越。
我想你了,祁越。
真的好想、好想你啊。
让我看看你吧,好好地抱抱你。
以后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死光,只有你……只有你,不要死,不然我也会死。
——要是可以的话,这些话,她会说的。
不论对错好坏全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然后张开双手抱住祁越,用力地蜷缩进他的怀抱,只管做出一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模样。
放纵自己的懦弱,坦诚自己的自私,对于她的所作所为,无论其他人如何评价,她想,祁越一定不会指责,遑论排斥嫌恶。
他只会哄她,然后爱她,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无视所有伦理道德,无条件地偏袒她。
林秋葵本可以仗着祁越的偏爱换取心安。
她多想这样做。
她不能这样做。
假如不想前功尽弃,她就只能独自保留秘密到死。
既然不能说明原因,祁越便无从得知她的苦衷,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所以他不会爱怜地拥抱她,而是冷酷地扼住她。
——这就是惩罚。
他们之间将永远横亘着一个秘密。
冥冥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对林秋葵说:杀了人理应受到惩罚。
夜间的雾把整座荒山涂画得迷蒙,月光越过窗台,攀上发梢。
燃烧着壁炉的木屋中,猎人的手指骤然收拢,掐着猎物的脖子,力道在杀与不杀间犹豫。
明明就危在旦夕,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或是压根不在意这一点,祁越,祁越…… 虚弱的猎物一边哑声叫着边触碰他的脸颊,态度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猎人却面无表情,下唇抵住细皮,张嘴狠狠咬住她那根淡青色的颈动脉。
“祁越——”
伴随他的撕咬,多少文字难以形容的疼痛、恨意和阴影一同压下,浓郁澎湃,险些将林秋葵淹没。
——骗子。
你不爱我,抛弃我。
被隐瞒、被背叛、被丢下的愤怒煎熬与恐慌,这些情绪祁越没有大声地说出来,可林秋葵的确感受到了。
从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指缝里。
他是真的想要杀她,只要杀了她,从此就能变回自由自在的一个人,不被束缚,不被欺骗,全世界再也没有人能骗他第二次。
“祁越,我……回来了。”
她无力地说,他不理不睬。
齿尖陷进皮肉,如大型动物锐利的爪牙瞬间刺穿人类脆嫩的保护壳,恶劣地啃咬骨头,吸食血管。
他咬得如此决绝、残忍,从脖颈移挪到下巴,再到锁骨,往下。不停往下。
好像非要将她咬成一团糜软的烂肉,让她变得又脏又乱、遍体鳞伤才肯罢休。那股滔天的戾气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又让人想不顾一切地违反本能,用咬痕斑斑的双臂拥抱他。
祁越……
“我没有……骗你。”
林秋葵断断续续地说:“也没有……不要你。”
庞大的阴影没过头顶,祁越拱起的后背遮蔽所有光线,像伞,也像难以挣脱的牢笼。
影下,她交垂的眼睫不住颤抖。
“那是一个意外,我也没想到……”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