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滋滋滋滋——嚓!
刀锋没入躯壳,发出切割的怪响。
“你是……哪位?”
只问出这一句,夜行鬼连头带左臂脱离身体,呈抛物线向外飞去。
“牛哇,这都砍下来了?”
“真的6。”
飞鹰团到死改不了看热闹说相声的习惯,叶依娜没有搭理,作好被反击的准备。
果不其然,一个呼吸的间隙,夜行鬼重新长出头颅和一条更为粗壮、肌肉膨胀的坚实左臂,冷不防往前一扫!
叶依娜脚蹬落石,后仰避开。
“为什么不回答问题?”
异种臂膀拉长,绕过一圈,生生扼住人类的脖颈。
它欺身向前,眼珠乌黑空洞,与其说是眼神,更像一张薄而利的刀片沿着猎物的脸庞轮廓一寸寸审视。缓慢地,冰冷地,居高临下地。唇齿间溢出一股腥臭的气息:“我想,这不符合你们所推崇的‘礼貌’。”
“你是谁?”
它再一次询问,固执而冷酷。
“杀异种的人。”
叶依娜说,眉眼坚定,用力扒开异种手指。
“区区一个……c级异能者,按你们的标准,是这样吧?”
异种面无表情,语调有些生硬地吊起,似笑非笑地:“总是喜欢自以为是呢,人类,无论多少年岁什么级别皆是如此。难道自我欺骗能给你们带来某种奇异的力量吗?例如……让骨头重生?”
毫无预兆,它折断叶依娜的右手。
“抑或让破裂的皮肤重缝?”
嗖一下又划破手背,令五条组成手指的骨节血淋淋、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
“作为实验,那就陪你玩玩吧。”
仿佛开启一场游戏,它收回手,宛若千万斤沉铁般恐怖的威压降临。
*
攻击。攻击。攻击。
太凌厉,太狠辣,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连残影都未能看清,尖锐的长腕一次次刺穿身体。所有招式仿佛被洞悉,在出手前化为乌有。
痛苦。痛苦。痛苦。
痛觉冲击神经,骨裂声此起彼伏。
从头到脚,无数条血肉在撕开,无数道伤痕在愈合。喘息声急促放大,有种瞬间窒息的幻觉,几乎要张嘴尖叫求饶。
“娜娜,不要用平常惯用的招数,夜行鬼可能有打斗方面的预知能力。”
秋葵姐这样说,她听到了。
尽管听到,却没办法做得更好。
生理性的疼痛使人难以承受,遑论伴随而来的言语刺激。
“原来是想做‘英雄’啊。”
“一个c级异能者竟能单枪匹马杀死b级异种,堪称人类第一强者,比童佳、祁越、荆棘玫瑰、飞鹰团那些不入流的家伙厉害太多了……之所以如此卖力地抵抗,原来是希望听到这些。真是虚荣啊。叶依娜。”
“想被褒奖吗?想被铭记吗?想让全国遍地建立起雕塑,刻上姓名,好令所有认识你的人类,曾经忽视、轻视你的人类,贬低训斥你的人类们都举头仰视,垂首跪拜,以此填补你内心压抑已久的傲慢是吗?”
叶依娜不作声。
她四处躲避,遍体鳞伤,并没有余力反驳,只得无声提醒自己:不是。不是那样的。
一个人对付越阶异种如螳臂当车,她从没想过靠自己杀死夜行鬼,要做的只是吸引火力,拖延时间,直到队友前来支援。
“说谎。”
“队友?好古怪的称谓。明明没有人在意你不是吗?”
“分明嫌弃他们派不上用场,埋怨他们把你一个人抛弃在这里。头脑中充满阴暗的想法,血液间奔流愤恨的情绪,却还要自欺欺人地使用‘队友’一词,人类的虚伪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胡说。她并非孤立无援。
温热的治愈光团游走四肢,身前身后时不时冒出一道玻璃防盾替她阻挡攻势,更别提周遭的枪弹炮轰一秒都不曾停止过。
哪怕看不到具象,叶依娜相信,无论远在对岸的姐姐和乐乐,或是身处战场之中的夏叔、秋葵姐、包括江然和飞鹰团团员,一定正拼尽全力地帮着她,保护着她。
没有人会被遗弃,直到她们取得胜利。
“——说谎。”
夜行鬼鬼魅一笑,抬手敲了敲头部,“我从这里读到了,你的情绪,你的思维,你的……一切。”
“男人都应该去死,让女人活下来。”
“祁越、包嘉乐、夏东深,都去死。”
“姐姐和林秋葵活下来。”
“肮脏龌龊的粗俗蠢笨的死,纯真脆弱的坚韧敏感的活,多简单的道理,可惜出现一个意外。——唐九渊,我的儿子。”
“如果是女人就可以关心,是女人就可以陪伴,可以互帮互助,因为你们才是真正的同类。但真相如此残忍,他竟然是个男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男人的男人,一团伪装美好、企图冒充女孩的下等垃圾。发现自己居然被他蒙骗这么久,和他靠得这么近,必然让你觉得很恼怒吧?亲爱的……娜娜。”
“后悔得想抓破头皮。”
“恶心得想杀了他。”
“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他还不知廉耻地凑上来,一点眼色都不看,真贱,真是贱,赶紧去死吧,死了一了百了。”
祂一度扬声又压下音量,发出低沉的古惑:“承认吧,你就是这样想的。”
“……”
叶依娜说不出话。
不是,没有,别再假装了解我了。她想说,然而喉咙被滞涩,思绪好似被抽空,头……疼得不行。
嘴唇、牙齿剧烈打战,舌头好像也变肥大,迟钝,蚕虫似的软绵绵地卧倒口腔中,纵使用尽力气也咬不出一个字。
不能上钩,得想办法转移……注意。
怎么办。
能想到的能使出的招式全都没用,双方力量、速度天差地别。她打不赢。
根本就没有一点胜算。
输掉的话,她会死。姐姐,乐乐,秋葵姐,妮妮,还有基地,所有人都会死。
人类终将一败涂地。
有那么一瞬间,诸多负面想法冲刷大脑,宛若大海将其淹没。
——看来该结束了。
无趣的小游戏。
夜行鬼挑起眉稍,刚要下死手,一股精神力量强势介入领域。
“娜娜!娜娜!”
“叶依娜!”
“娜娜姐姐!”
数道声响交汇穿入耳中时,叶依娜意识模糊,黑发纷乱,正往海底下沉。
好冷,好黑。
身体被冻僵了。
她输了。
“……姐。”
滋滋啦啦的杂声中,她只依稀认出那一道音色,自胸腔深处溢出叹息。
“姐,我又输了。”
不怪你,没关系,尽力了。按照姐姐的脾气、以往的经验,通常会被这样安慰。而她想听见的也无非这些,好为自己的无能盖上一层布,才能放下心结,安心地闭上眼眸,沉入海底。
可姐姐不那么说。
“娜娜……听……滋啦啦吗?”
她声音断断续续,像坏了的磁带,沙哑且嘈杂。
也许以后都不会见面了,应该好好告别才行。故叶依娜努力集中精神,倾听泡沫中微弱的喊话。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刺啦……滋啦啦啦啦滋滋,滋滋。”
冗杂刺耳的声响不休回荡,叶依娜听了许久,许久听不到动静。唯有虚无。
那就算了吧。
她垂下眼皮,思绪纷纷散开。
身体越来越沉,加速下沉。
恰好赶在彻底沉没的前一刻,分明就要消亡,耳旁却再度传来姐姐的声音。
温和的,宽容的,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有一句。
“娜娜,还记得吸引力法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