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谢密密(1 / 2)

黑暗地母的礼物(上) 残雪 5433 字 2024-02-18

谢密密并没有去学木工,他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独自一人去城里闯荡去了。他干起了父亲的行当。

由于他天生的灵性,城里的破烂王很快就接纳了这名少年。他们在城乡接合部安营扎寨,住在简陋的铁皮盒里。

大概因为父亲的缘故,他耳濡目染,对拾破烂的行当有极大的兴趣,而独立赚钱也给他带来很大的刺激。钱就是母亲的病好起来的希望,所以谢密密像猎狗一样执着地追逐金钱。他清晨出门,深夜才归来,手推车上旧货堆得满满的。天天如此。

“今天卖了多少?”破烂王问他。

“五十二块。现在我已经超过爹爹了。”他自豪地说。

因为怕那些城管来找麻烦,所有住在铁皮盒里的人都不敢拉电线进去点电灯,只能点煤油灯。谢密密住的铁皮盒最为破旧,好几个地方都锈出了大洞。他夜里睡觉时喜欢将一只手伸到洞外,这时便有一只野狗来舔他的手背,舔得他特别舒服。一舒服,他就会想起母亲,于是就轻轻地哭一阵,哭得乏力了才入睡。

谢密密住进铁皮盒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荒地里有两个大水洼,水洼里住着蟾蜍。当时大概是交配的季节,夜间,雄蟾蜍的叫声惊天动地。谢密密心怀感激地倾听着,因为这些勇士驱除了他内心的恐惧。除了蟾蜍和野狗,还有喜鹊和蜗牛、蚂蚁和蚰蜒。他觉得这个地方太美了。

他走家串户,在周围的好几个居民小区和工厂宿舍之间来来往往。一个多月后,这名知情达意的拾荒少年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大家都称他为“谢拾荒”,那是善意的调侃。很多人都愿意将家中的废旧物品卖给他。见他赚的钱多,破烂王也很高兴,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对他怀着一种父亲般的慈爱。下雨休息的日子,破烂王就邀他去自己的铁盒,让他讲五里渠小学的逸事给他听。破烂王总是听得鼓出两只暴眼,喃喃地说:

“天哪,这种派头!这是什么学校?我小的时候如果有这种学校,我就会待在里头不出来了……你再把擦皮鞋的课文给我念一念。”

谢密密朗读课文时,破烂王半闭着眼,表情显得很痛苦。

“啊,你念完了?我还想听一遍!”

谢密密又朗读了一遍。

“太妙了!谢谢你,我很满足。你手里抓着什么?”

“小蟾蜍。刚才它跳到我背上来了。”

“你这个家伙,我太喜欢你了,你做我干儿子吧。”

“好。”

“再念一篇课文吧,听起来真过瘾啊。”

谢密密朗诵了《美女蛇》一文。破烂王在椅子上一跳一跳的,好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

“美女蛇真的被收在你们老师的木盒子里面了吗?现在她的追求者云医老师怎么办?谢密密,你老实地回答我:这篇课文是不是你自己编的?啊?”

“是的,可是师傅,您是怎么知道的?”

“哼。”

破烂王沉浸在阴郁的遐想之中。

谢密密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来。绕过破烂王堆积的那些废品,他来到了水洼边。他从未在白天里遇见过那几只老蟾蜍,它们大概躲在什么地方休息。他侦察了一番,确定那座废弃的假山为它们居住的地方。假山上有很多隐秘的洞穴,有的大石头还是空心的,所以它们夜间的叫声才会有那么大的共鸣。而且那假山一半浸在水里,一眼望去是那么有趣,肯定是蟾蜍们的乐园。谢密密靠近假山观看,发现一只蟾蜍像化石一样蹲在石头顶上一动不动。不论谢密密如何用力拍手它都没有反应。它的形象使他一下子想起了美女蛇。谢密密羞愧地绕开了那块石头。

这时雨已经停了,他立刻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地,推着他的手推车出发了。他不敢懈怠,母亲的性命就由他的努力来决定。

谢密密在工人新村收到了废旧轮胎,是蹬三轮车的贺伯卖给他的。旧轮胎让他心花怒放!

“谢拾荒,将来发了财后打算干什么?”贺伯问他。

“当教师。”他回答。

“也教别的小孩拾荒吗?”

“应该也会教吧。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夜里睡在铁盒里害怕吗?”

“害怕。”

“那你还说喜欢这个工作?”

“我喜欢过这种害怕的生活。”

“你的思想里头啊,弯弯绕太多了。”贺伯摇摇头。

他只走了一个小区就把他的手推车装满了:轮胎啦,铜丝啦,书报啦,可乐瓶啦,汽水瓶啦,甚至还有一张小板凳。小板凳不是废品,是一位姓刘的阿姨送给谢密密的。她说:

“谢拾荒啊,我看你前程无量!你走路时别望路边,只管抬头望前面!前面有好日子等着你呢。”

“谢谢刘阿姨!可我怎么觉得我现在每天都是好日子呢?夜里我都舍不得久睡,怕把时间在睡眠里浪费了。”

“啊,拾荒真懂事,我多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用清漆漆得发亮的小板凳令他的铁盒子顿时有了生气。回想刘阿姨对他的爱,他就想起了母亲,于是坐在小板凳上又轻轻地哭了一阵。哭完后他抬头一看,煤永老师站在自己面前。谢密密用袖子抹掉眼泪笑了起来。

“煤老师,这里真好!您都想象不到我的工作多么有趣——我真是乐死了!我天天赚钱,吃得也好,牛肉、羊肉,想吃什么吃什么。我把钱送回家,我妈的病一天天好起来了。”

“你真了不起!你缺什么吗?或者去租一间房子住?”

“不,不要!这里太美了。您刚来,还不知道——这里有老蟾蜍、喜鹊、一条名叫阿黑的狗、蚯蚓,还有破烂王矿叔、轮胎哥。啊,我在这里过得非常快活!”

“老师,您不会叫我回学校吧?我爱我的工作。”

“当然不。你干得太好了。我给你送来了羊毛毡床垫。”

“啊,真舒服!又防潮又暖和。谢谢老师。”

煤永老师走后的那天夜里忽然下起了暴雨,雨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谢密密在黑暗中簌簌发抖。一双大手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为他套上雨衣。他闻着那气味,知道是破烂王师傅。

那一夜,谢密密同矿叔睡在一张床上。

“密密啊,”他打着哈欠说,“下午你老师来过了吧?我生怕他把你叫回学校去呢。这个人看上去是个不知趣的人。”

“师傅您说得不对,煤老师是我的恩人,我最崇拜的就是煤老师。我也崇拜您,师傅。”

“我刚才是故意损他呢。密密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已经不习惯我家乡的生活了,我这人天生是收破烂的。我的家乡是一个小镇,那里有我的前妻和儿子。我儿子每两三个月来我这里一次,可他不喜欢我的工作,他在学开车。唉,他要是像你就好了。你真的会编出拾荒的课文来吗,密密?你这家伙睡着了啊。”

他真的睡着了,因为白天太累了。他的梦乡的风景特别美好,他仅仅做了一个关于水草的浅浅的梦,然后就迅速地钻进了黑天鹅绒。

第二天他醒得很迟,他醒来时,破烂王早就出去了。谢密密看见矿叔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男孩子的照片,那男孩比他大,长得有点像他。

他对着那照片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你爹爹的工作呢?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工作之一。我要是遇见你,我一定要告诉你!”

他刚吃完矿叔给他留的馒头,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叫他。

是他父亲。父亲笑容满面。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我本来以为自己在这一行干得不错,没想到我儿子比我强多了!我是来给你送桑树苗的,一共六棵,全栽在你住的铁盒周围了。我把你的蚕卵也带来了。”

他交给儿子一个小布包。

“谢谢爹爹。”

“谢什么啊,我惭愧极了。我得赶回去,你妈要吃药了。”

谢密密目送着爹爹有点苍老的背影,差点又掉下了眼泪。不知怎么,他觉得,他妈妈的病是好不了了。钱救不了她。

他看到了爹爹为他种下的小桑树,他将蚕卵放在铁皮屋里干燥的地方。这时水坑边的老蟾蜍猛地叫了一声,他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撒腿就向外跑。他要回家。

当他坐公交车赶到家时,母亲已经去世了。

谢密密的蚕宝宝已经有半寸长了,欢快地吃着桑叶。铁皮屋外的小桑树长势也很好。看见蚕和桑树,他就像看见了母亲,因为是她要爹爹给他送来这两样东西的。他想,如果有一天城管不让他们在这里住了,他就将小桑树结的桑葚带到另外的地方去栽种。桑树容易成活,他每到一处地方都要栽种,这也是妈妈的期望,她想得真周到。这样的话,妈妈同他就总不分离了。

朱闪同学也来过一次。她迷上了水坑边的蟾蜍,一连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在水边观察它们。谢密密也同她一块观察,因为与同学共享心中的秘密而兴奋得一脸通红。

“校长问起我了吗?”他不好意思地问朱闪。

“他才不问呢。他说你是五里渠小学的骄傲。今天下午我想同你一块去收废品,可以吗?”

“行啊。”

他俩拖着空车来到了水蜜桃家园小区。这是一个旧兮兮的小区,小区里居住的多半是退休老人,一些老人在路边溜达,见了谢密密都热情地打招呼。谢密密对朱闪说,昨天住在地下室的那一家对他说他们有一把铜壶要卖。他说着就用手一指,朱闪看见地下室的那一家在他们窗外晒了尿布一类的东西。

“那是针叔用的,他患有尿失禁。你不怕脏吧?”谢密密说。

“当然不怕。再说尿并不脏。”

“跟我来。”

将车子在外面停好,谢密密钻进了黑暗的地下室,朱闪紧随他。

朱闪在过道里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会,才听见他说:“到了。”

针叔的妻子是残疾人,看见两位少年进了门,她的脖子一伸一伸的,说不出话来。谢密密对她说了一句“婶婶好”。

“你们等一等!”针叔在厕所里说。

接着他们就听到了厕所里冲水的响声。起码又过了五分钟,针叔才出来。朱闪没想到针叔是一位又高又大的中年汉子,虽然满脸病容,一举一动却很有气势。见了谢密密和朱闪,他非常高兴,说自己家里已经“好久没来客人了”。他要招待两位小客人,可他在阴暗的房间里找来找去的,始终没找出什么吃的东西来。

铜壶很不错,是很多年以前的旧货,笨重而不适用。谢密密给了针叔一个不错的价钱,针叔脸上笑开了花。

“我今天要带二位去参观废品城。”针叔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针叔弯下腰帮妻子围好围巾,然后做了个手势叫两位少年跟他走。他们出门到过道里时,朱闪突然听到那位婶婶说:

“可别淹死在那里头啊!”

又是七弯八拐的过道,到处都很黑,到处都有浓浓的尿臊味。朱闪紧紧地抓着谢密密的手,生怕走丢了。

后来他们似乎是到了一个比较宽的过道里,有一些人坐在地上轻轻地呻吟,但看不清他们的脸。针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这就是废品城,你们要什么这里就有什么。谢拾荒,你旁边那位原来是有名的拳击手,因为得罪了人,被剁去了双手。他昨天起就盼着你来听他讲故事呢。”

这时谢密密就被那人一扫腿绊倒了,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朱闪也害怕地蹲了下来。她感觉到谢密密在发抖。

“我的家里有古铜钱,轻轻打磨一下就闪闪发光。”那人自豪地说,“外面下大雪,我在家里数铜钱,那么多!你收不收这种东西?”

谢密密刚要回答,左边又有一个人扯了他一把。

“铜钱算什么,”左边那人说,“我家里的人将它们扔得到处都是!小孩,你告诉我,我应不应该扔掉一些收藏?明清时代的家具啦,古旧书籍啦,仕女图啦,它们压得我胸口发慌!”

“扔吧扔吧,扔干净一身轻!”谢密密说。

谢密密左边那人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很响地吐痰。

“这个人同人打赌,”左边那人对谢密密说,“吞下了一些翡翠,他老想把它们吐出来。小孩,你看他是不是很幼稚?”

“这里怎么不点一盏灯啊!”朱闪爆发地喊出来。

谁也不回答她,一些哧哧的笑声在暗处响起。

“啊,我的翡翠啊!”吐痰的那人也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黑暗中的窃笑更响了。针叔也在人堆中笑。

朱闪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宣布:

“我要唱一支歌!”

于是零零落落地有几个人鼓掌,他们也许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