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笼中的鹦鹉(1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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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水光潋滟的眼角划下一道湿痕。秦衍之很轻微地皱一下眉。对季子白不慎管用的装可怜,在这里得到了超乎意料的回应。

“别哭。”

对方语调骤然软和许多,以指腹抹去泪水。

可她还哭,还要哭。

眼泪无声无息、没完没了地掉下来,哭得满脸潮红,纤长的眼睫湿成一片一片。这是谁呢?

是被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孩,也是被他毁掉所有的小孩。险些同其他人一样喊他父亲,又差点儿成为他的太太。至今夹在两者之间,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娇嫩得无处安放。

“不要哭了,我还没罚你——”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机,他从她水汪汪的眼里看出几分掩藏着的诧色。

“伤好再罚。”

他改口了,覆着茧的掌根将她的脸缓缓抹净了,湿意残留在他的指上。

——看来跪祠堂这事是绕不过去了。

姜意眠没什么情绪地想,这时香萍适时端药进来。

两碗药,一人一碗。

因他们都是病人,一个病人照顾着另一个病人。

“张嘴。”

香萍扶着她做起来,捧着一个空碗出去了。第二个碗余在秦衍之手心里,他一勺一勺地舀,一口一口的喂。

有他的地方,好像一座山,一棵树,稳稳当当地,连分秒都过得特别慢些。

「你为什么不问?」

她比比划划地。

他看了看:“问什么?”

「我为什么要过去抢……刀。」

刘婆婆三个字比不出来,跳过。于是秦衍之一遍喂药一边问:“你为什么抢?”

“……”

敷衍。

难道他一点都不关心这个话题?他该不会……看清了她的小伎俩?姜意眠即刻改变话题,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秦衍之握勺的手稍稍一顿。

「男性对女性的那种喜欢。」

也就两秒钟的事儿,回过神来,他吹了吹汤药,照常将汤匙抵到唇边。

「你把我当成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女儿吗?」

她一次接着一次的比,他始终不愿表态,脸上的神情近乎淡漠。

姜意眠弄不清楚。

秦衍之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些季子白的东西,有一些戚余臣的东西,还有一些他们都没有的。相较而言,她的的确确比他年轻得太多了,好像永远都没办法确切地弄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她也不过是有样学样地演着。

如同一个天赋绝佳的戏子,在台下潦草观摩两段,便学来了他的绵里藏刀、他的哀伤。统统收到口袋里,需要的时候掏出来用。只有他们的喜欢、他们的深情,她不想沉陷,从未领悟精髓。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没有白用功。这场刺杀、这身伤确实催化了一些东西,呼之欲出,只是某人不愿认。

“喝药。”

秦衍之犹抬着手,沾唇的药都冷了。好吧,姜意眠张开嘴巴,提出新的问题:「是你杀了我的家人吗?」

她猜是这件事横亘在秦先生与姜小姐间。

他没有避讳:“是。”

「为什么?」

“他们坏了规矩。”

规矩。她眸光微动:「破坏那个就必须受到惩罚?」

惩罚,也不会比,用打手心代替的。

一团孩子气的记仇。

秦衍之想。

“必须。”

「无论是谁?无论因为什么事?」

“不论。”

回答得简短而有力。他的眼漆黑深沉,似一片海。有一刹那,意眠几乎能听到它在对她说:

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

你的过往,迷茫,犹豫,我全都看得到。

你没有做错。

它肯定了她:无论是谁,无论因为什么,试图拦截你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伤害他们,抛弃他们,杀了他们,怎样都好。你将贯彻你的‘规则’,不惜一切地回到真实的世界里。

你可以这样做。

……

一切都在他的眼前无所遁形,这就是秦衍之的可怕之处。姜意眠落下眼眸,多日来压在心底、隐秘到无人察觉的微弱动摇,已在片刻间消弭。

「你有没有破坏过规矩?」

她接着问,这回纯属新奇。

秦衍之:“有。”

「什么时候?」

他报出一个日子,她想起来,那是她进副本的第一天,也就是……

「和我结婚就是破坏关系?」

「为什么?」

「不要喜欢我,这就是你的规矩?」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锐利,秦衍之又一次避而不答。

“你该睡了。”

一碗药尽,这次他真的打算走了。

而姜意眠最后一次拉住他。

不管秦衍之如何看待姜小姐、他与姜小姐的婚礼,他的规矩是什么,破坏规矩又代表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姜小姐在秦衍之心里并非纯粹的养女,一个陌路人,这就足以应对她的任务。

剩下仅仅让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所以她用力握住他的手,以柔软无力的手指头,在他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还会破坏同样的规矩吗?」

今夜的秦衍之破例温情,也诚实。

“也许。”

他说。

「什么时候?」

她费力地坐了起来,衣领凌乱,两条锁骨被光勾勒出俏丽的形状。蓬松细软的头发铺在床上,一只足从被子里顽皮地逃出来,脚踝细得一掌便可以擒住。

分明还是个孩子,活像一只未长成的小狐狸,胆大包天、步步为营地逼近狮子。

可小小的灯火落在她的眼里,那样稚嫩、那样璀璨,生机勃勃。

而他没有光。

他只有望着她,关住她,通过她,方能拥有一些光。尽管如此的拥有无异于对水捞月,短暂而荒谬。

「什么时候?」她执着地追问。

窗外月光清冷,缈缈星辰挂在远方。

这般的夜色不单叫人浓情,有时也是会叫人糊涂软弱,叫一些滋生又腐败,腐败又滋生的东西窥见缝隙,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你什么时候再娶我?

什么时候承认我?

什么时候才肯爱我?

她问题背后的深意,她明白或不明白,秦衍之终于给了她一个回答。

“现在。”

——伴随一声压抑的喟叹,他低下头,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额上。

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浅淡,克制,混着肆无忌惮的索要与一份藏无可藏的心事。

亦是最后一个。

*

秦衍之走了,灯也熄灭。姜意眠迟迟找不着睡意,辗转间,不期然听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又捕捉到雨下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香萍?小婷?

脑海里划过好几个名字,总之没有那一个。

对方推开门,滴答滴答地走进来。

被雨打湿的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颈侧,纤柔的眉眼被淡光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一块。

衬衫已变了形的往下坠;他生得高而瘦削,像一头凝聚世间的疲惫、颓然、堕落而生的怪物,又是快要碎掉的琉璃花,如恶鬼般静静地站在床边,神明般垂下视线,意图自上而下地进行审判。

腐烂的,发臭的,一种潮湿的压迫感降临。

“眠眠说话不算话。”

“骗我。”

来人音色嘶哑,如结着厚网的喉咙,溢出轻而失望的字眼。

水从他的指尖滴落。

“你好不乖……” 他低低地、温柔地笑着说:“所以我也想惩罚你。”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