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静静对视, 时间似乎停在这一刻。

江茗欢脸上发热，被窝里的一只手，被女人紧紧握着, 容不得她半分抗拒。

她眨眨眼, 伸手推开捏住自己下巴的修长指尖，闷闷的将头转向另一边，

“何旭说，叶家的人给了他一笔钱，让我永远不要再出现。”

叶玟妤闻声一颤，五指松了松, 女孩立刻把手抽了回去，空荡荡的手心, 只剩一片冰凉。

“所以你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个让你消失的人——是我？”

叶玟妤轻声反问, 语气里尽是无奈。

她没想到江茗欢对她的误解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是你，还能是谁？”

江茗欢心里苦闷，想起这七天的经历, 委屈的不得了，声音听上去又软又可怜，叫人不忍心再责骂一句。

叶玟妤叹口气, 替床上的人掖好被子，才轻轻出声,

“你这么聪明, 这次怎么这么糊涂？”

“要真是我做的, 我又何必跑过来找你？”

江茗欢没再说话。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走廊上脚步声渐近，应该是宋悦回来了, 叶玟妤没有再提这件事，起身直接离开。

江茗欢的怒气，她能理解，这件事终归是秦戏水做的不对。

回晋市后，这事该解决还是得解决。

宋悦静静的站在走廊上，看到叶玟妤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叶总，江小姐好点了吗？”

一会儿的功夫，称呼就从“这女孩”变成了“江小姐”。

叶玟妤没注意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是摇了摇头，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半天后，她才压低声音，轻轻出声，

“宋悦，你过来。”

叶玟妤面露烦忧，带着宋悦走到角落，确保病房里的人不会听到两人的对话才轻声开口，

“你妹妹…今年十七岁？”

“是啊。”

宋悦不知道叶玟妤怎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点头应下。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东西？”

宋悦愣了一下，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

“叶总，江小姐才十七岁？！！”

叶玟妤凝眉，“有什么问题吗？”

“十七岁还没成年呢…您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宋悦小心翼翼的提醒，怎么也没想到病房里那位——叶总的小女朋友，居然只有十七岁。

“宋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玟妤扶额，伸手按了按眉心。

她的青春，是在无尽的题海以及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里度过的。

十七岁的小女生，喜欢什么、追捧什么、流行什么，她是真的不清楚，所以才会向刚大学毕业的宋悦取经。

只可惜，对方好像误会了。

上司的私生活，作为下属本来不该多管，但叶玟妤一向克制自持，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也正是因为了解她的性格，宋悦才敢鼓起勇气劝说，

“叶总——和未成年谈恋爱，是违法的，您不会不知道吧？”

“谈恋爱？”

叶玟妤忍不住蹙眉，脸上有些尴尬，这才明白宋悦在说什么。

“江小姐……不是您女朋友吗？”

这话说出来，空气彻底冻结。

叶玟妤倒吸口气，摇摇头，冷冷开口，

“…她是我侄女。”

＊＊＊＊＊

“哄小女孩高兴，很简单的，她喜欢什么就送她什么，就OK啦！”

“我妹妹追星，每次发脾气我就给她买她爱豆周边，她马上乐的跟傻子似的。”

“小姐喜欢什么，您就给她买什么，她自然会忘了不开心的事。”

“…”

叶玟妤坐在车里，耳边还响着刚刚宋悦说过的话。

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

前世的江茗欢，最喜欢的莫过于那些可可爱爱的玩偶娃娃，可这一世的江茗欢，喜欢什么呢？

沉思过后，豪车驱动，开向市区最大的书店。

毕业后，叶玟妤就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沉闷无聊的读书时光，每次只要犯了一点错误都会被秦戏水批评，严重的时候，还要挨上一顿板子。

秦戏水的原话，她已经记不清了，大致意思不外乎——

乡下捡来的没人要的小孩，能进叶家的门，顶着叶玟妤这个名字生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做不到完美，活该被打被骂。

不得不说，这句话像洗脑一样，给年幼的叶玟妤留下了很深的心理伤害。

直至长大成人，这些话也总是会突然从脑子里跑出来，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她只是个顶替别人名字生活的傀儡，从来都不是叶家的人。

这些记忆像是留在心口的疤，被生活磨砺后，总在不经意间泛疼。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偷偷跑去书店，一本《全唐诗集》，足够消化所有酸楚的经历。

叶玟妤站在书店门口，陷入痛苦的回忆中不能自拔，直到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

书店里人并不多，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在地板上看书，关注又认真。

叶玟妤轻迈脚步，径直走到“科普类”书架下，细心的挑起书来。

一本名叫《混沌与秩序》的书，一眼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打开翻了翻，不出意料，是一本生物科普类书籍。

那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再回医院时，已经快到八点，宋悦一直守在门口，晚饭都没吃。

叶玟妤提着袋子走近，里面除了书，还有她特意带回来的热饭和红糖。

房间里的女孩，静静地躺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叶玟妤站着看了会，把饭递给宋悦，随后才拿着书进去。

经过刚刚的对话，江茗欢的情绪非但没好，反倒又变差了许多。

刚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就蒙在被子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叶玟妤将门带上，把书从袋子里拿了出来，隔着被子戳了戳女孩的脑袋，

“还生气？”

温和语调，在耳边轻轻响起。

女孩趴着没动，好半天过去，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我想睡觉了，你能不能出去。”

生气，自然是生气，但究竟在气什么，江茗欢自己也不知道。

冷漠的态度，让叶玟妤有些征愣。

她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书，随即拿着桌上的杯子，转身出门。

直到房门被带上，江茗欢才抬起了头，视线直直的望着门外，目光中情绪复杂。

她看不懂叶玟妤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

崭新的书本，就放在床头边，江茗欢终究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靠坐在床上，顺手把书摸了过来。

混沌与秩序:生物系统的复杂结构。

居然是她最感兴趣的生物科普读本！

江茗欢眼睛亮了亮，正想打开书看看内容，又想起来这是那个女人买的，不禁为难起来。

她握着书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叶玟妤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依旧靠在床上，看着精神的很，哪有半分想睡觉的样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叶玟妤往热水里倒了些红糖，方才把水放到床侧的小桌上。

“书是送给你的，想看就看吧。”

女人语气无奈，没了之前的强势与冷硬，反而多了几分包容。

女孩听见了，透着红意的漂亮小脸终于柔和了一些，却还是倔强的没有应声。

叶玟妤倒没有强求，指了指桌上的红糖水，自顾自的继续开口，

“肚子不舒服的话，多喝点热水。”

“热水袋凉了，就叫一声，我和宋悦都在外面。”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叶玟妤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终于将目光收回，转身往门口走去，出门之前，还贴心的关上了灯。

整间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中洒入，留下一丝微弱的光影。

叶玟妤推开门，正要出去，身后的女孩，总算嘀咕出声，

“为什么送我这本书？”

话音未落，女人步子就停了下来。

叶玟妤回过神，黑暗遮住她那张娇美无双的脸，叫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

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没有立刻出声。

片刻后，江茗欢摸黑把书拿回手上，明知看不清内容，却还是兴致盎然的翻了两页。

叶玟妤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猜到了她必定对这书感兴趣，想了想，终于温声开口，

“书店老板说，一个喜欢生物的人，一定会爱上这本书。”

江茗欢手一顿，书页瞬间合上。

即便漆黑一片，叶玟妤也能感受到女孩的震惊。

她重新走到床前，从江茗欢手里抽出那本书，无声的笑了笑，

“早点休息，明天再看吧。”

三个人在医院待了三天，才一起离开了赣市。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江茗欢还有些恍惚。

何旭被抓，意味着，她连最后的“家”都彻底没有了。

从今往后，她该去哪？

消失三天，公司里落下一堆活没干，宋悦和叶玟妤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回家换衣服。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

叶玟妤静静站着，心情上佳。

江茗欢瞥见她脸上淡淡笑意，心里无端有些失落，

“你能不能……送我回学校？”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得向叶玟妤求救，江茗欢低垂着头，明明是请求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祈求意味。

每每涉及金钱问题，难堪与尴尬就会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就能将她溺毙。

“今天周六，你回学校做什么？”

叶玟妤的话，像一根刺，在江茗欢心尖上不痛不痒的扎了一下。

一个连家都没有人，不回学校，还能去哪？

江茗欢心里难过，语气变得烦躁，

“想回学校就回学校，关你什么事？你不帮我算了，反正我总能回去。”

话毕，她居然真沿着长街往外走。

背影瘦弱又孤寂。

叶玟妤摸不清她脾气，明明上飞机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晋市又成了那个一撩就炸毛的小野猫？

她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没等人反应过来，就直接伸手握住女孩小臂，

“你又发什么脾气？”

发脾气？

江茗欢听见这三个字，心里更气，甩了甩手臂，想要脱离女人的控制，可惜并没有成功。

“用不着你管，你放开我…”

一再的无理取闹，让叶玟妤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女孩刻意把那张学生证扔到自己面前，以及在医院时，甚至能准确说出“青鹿岛”的名字，叶玟妤面露寒意，声音瞬间转冷，

“不要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既然不要我管，那为什么要一直出现在我面前？”

“那次在酒吧，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叶家大小姐叶玟希的女儿——江茗欢。”

女人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江茗欢杵在原地，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睛里，就只有震惊。

果然，叶玟妤早就知道了！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自己是叶家的人！

江茗欢气的浑身发抖，眼睛泛红，面上尽是痛苦与愤怒。

“你早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眼泪就再也不受控制，唰唰的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叶玟妤没想到她会突然掉眼泪，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女孩小臂的那只手，就被狠狠挣开。

“跟我回去。”

依旧是强势霸道的口气，不容许一点拒绝。

叶玟妤正要伸手，才发现身前的瘦弱身体，正微微颤抖。

女孩哭的时候，没有泄出一丝声音，似乎这样，所有的痛苦与不堪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一瞬，叶玟妤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她收回了手，没有去碰江茗欢。

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偶尔还会往这里看两眼。

叶玟妤就这样静静站着，直到女孩哭完，都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她知道江茗欢为什么会哭，也能理解，但有些话不能说，一开始的时候，她哪里知道，这辈子的江茗欢已经换了个人呢。

两人在机场门口僵持，谁也不肯先低头。

片刻后，一辆红色轿车驶来，正好停在两人面前。

是阮奚媱和秦心羽来了。

“表姐…”

秦心羽没戴假发，但还是穿着裙子，一下车就跑到了叶玟妤身边。

“江茗欢，这些天你去哪了？”

秦心羽性子活泼，叶玟妤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走到江茗欢身后轻轻拍了拍。

意料之外，女孩并没有理她。

阮奚媱见气氛不对，连忙把女儿叫了回来。

江茗欢抹抹眼泪，低着头转过身，看也没看这三个人一眼，就准备离开。

叶玟妤没有再追，看了阮奚媱一眼，眼中有些隐忍的担忧。

阮奚媱懂她意思，赶紧把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