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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直播

第61章

苏柒愣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

虞季秋已经完全昏倒了,正在她肩膀上,发丝蹭着她的脸,手臂垂在身侧。

她也并非躲不过去,然而一来担心他的状况不免神游了,二来不想让周围那些人看到自己的动作。

帕米尔在旁边已经目瞪口呆。

他是真的完全没反应过来。

礼堂里议论纷纷,四处都是嗡嗡耳语,无数目光投落而来打量着他们。

“……抱歉。”

苏柒先回神了,一手抱住某人的腰,将他向上一托,半扛着他站起身来。

“我先带他出去。”

她这么一开口,反倒说得像是两人认识。

如果普通人这么昏倒了,要么找急救机器人要么联系医院,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特级异能者出现这种麻烦,必然无法用寻常方案解决。

很快苏柒将人带出去,帕米尔正想跟上,想想又没过去。

“……你和刚刚那个人一起来的?”

前座的人回头向他挤眉弄眼,“她和虞季秋什么关系?”

帕米尔瞥了他一眼,“我们仨今早还一起吃饭呢。”

谁说必须要在同一张桌上?在同一个房间里就算一起了!

礼堂里高手众多,耳聪目明不提,很多人也都能分辨真话假话,他这一句被听见了,人们顿时脑洞大开。

而且也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这位是海维家族的少爷,不禁暗地里打量这个相当值钱的年轻人。

那人吸了口气,也颇为惊讶,“那……那……你俩正在处对象?”

帕米尔倒是露出个惊恐表情,“嘘,你别乱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让任何想听的人听见了,“我俩是顺道一起的,我舅舅倒是想陪她来,她还嫌他总想黏着她呢。”

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不那么沉浸在葬礼中的人,悉数被惊到了。

哪个舅舅?!

那人呆了一下,眼中射出八卦的光彩,“你,你说的是哪位?”

帕米尔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样,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就是个晚辈。”

这话变相承认两人的关系了。

他当然有不止一位姓海维的舅舅。

但是,刚刚的褐发少女耳边,在发间若隐若现的、那对光雾朦胧的白色宝石,似乎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七十七亿的艾瑟瑞斯晶矿,丰泰董事长在慈善晚宴上的大手笔——

那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了什么人,无数媒体记者费尽心思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眼前罢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帕米尔淡定地坐着,迎着四面八方审视算计的目光,全然没有丝毫不适。

自打有记忆时,出现在公众场合,就总会有类似的洗礼,他早都习惯了。

此时此刻,苏柒已经将人带到了殡仪馆外面。

几座场馆互相连成建筑群,坐落在这巨大的墓园山丘里,楼房以长廊相接,一侧的玻璃墙幕光洁透亮,露出外面葱茏的林园。

她扛着老朋友向外走,在长廊的侧门入口处,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

苏柒站在台阶上方。

虞季秋还昏睡着,几乎将她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苏柒仍然知道下面的人是谁。

她艰难地扭过脖子,歪着头看过去,“……您先请。”

金发男人站在台阶下方,高大魁伟的身形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拖曳过灰白的石阶,几乎将她覆盖在内。

他微微抬起头,在黯淡的天色下,亮金的睫羽颤抖着,那双碧绿的眸子仍是明朗璨然,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一抹阴霾。

苏柒忽然有点语塞。

转念一想,自己该说的都说了。

于是她没再开口,只是歪头瞧着对方。

雷蒙·莱因哈特。

本届联赛个人战第一位。

——通常来说,唯有取得这个名次的,才有资格号称联赛第一人,其余的什么连胜什么年龄都并不重要。

雷蒙并不喜欢营销这些名头,再说他的合同时间也要到了,龙神集团也没在他身上再过多下功夫。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板上钉钉的第一,是联赛最大的荣耀,所有个人赛选手的终极梦想。

……只是在十强级别的同僚眼里,他就没被神化得那么厉害了。

毕竟他们彼此间的胜败都是有来有回的,他胜率比别人高,只是赢得多,不代表没输过。

但凡赢过他一次,就会相信还有第二次。

然后总有一天,也拿到那个名次。

苏柒也曾这么想过,但如今她觉得这些没那么重要了,轮回之手和密教的战争,已经让她看到了更高层的存在。

比起头衔荣誉,她更在意力量本身。

“……那我先走了。”

苏柒无语地说着。

雷蒙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她干脆就扛着虞季秋往下走,从他身边经过时,金发男人倏然开口了。

“……抱歉。”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那边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苏柒停下脚步,“你可以自己看的吧?如果你想知道,别说几百米外,就算几个星系之外的事也很容易。”

她抬了抬头,试图让视线越过虞季秋的后背,然而趴在肩上的人状似瘦削,还是比她大了好几圈。

所以还是完完全全挡住了。

雷蒙沉默了一下,“……除非有什么紧急需要,否则我一般不会这么做。”

苏柒望天,“嗯嗯嗯对,毕竟你是道德楷模一样的人物,我不该对您说出那种话,好像贬低了您。”

他闻言也不恼怒,“不,个人习惯而已,我并不觉得这牵扯到多少道德问题,毕竟那是公开场合,不是某人的隐私空间。”

苏柒叹了口气,干脆换了手,将肩膀上的人放下来,打横抱着。

虽然因为身高差距,看上去仍然有些滑稽,但好歹没那么遮挡视野了。

雷蒙的视线缓缓下滑,在她臂弯里的黑发青年脸上飘过,“……他消耗太多,需要睡一会儿,我知道他的船停在哪里。”

苏柒想了想,觉得也没毛病,“那就麻烦你告诉我?”

雷蒙没有说话。

下一秒,两人周边天翻地覆,数里地的空间被压缩后又伸展开。

眨眼间他们已经出现在空港。

苏柒十分平静,看向前方一艘不起眼的穿梭舰。

她自然认识好基友的船,“就是这个吗?”

雷蒙的传送非常精准,他们出现在距离那艘船最近的位置。

虞季秋不喜欢带着助理们到处跑,那几位也只为他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他的船员里甚至都没有活人。

此时机库舱门后面站着两个维护机器人,正呆呆地看着他们。

虽然没做成仿生人的样子,仍然裸露着金属骨架,但这俩机器人的智商都不低。

此时它们反应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人,简单做了个扫描,确定没事后,就带着人前往上层甲板了。

苏柒看着它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几小时前她还见过虞季秋,他现在的状态和那时候截然不同,就像是这期间跑去什么地方大战一场。

考虑到这家伙的实力,还得是相当危险的环境,才能让他有这样的消耗。

想起诺亚曾去暗域里寻找自己,显然眼前这家伙也做了同样的事,或者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甚至在葬礼的时候,都心下不忿,忍不住又去一趟。

苏柒叹了口气,“我先走了。”

等他醒来再告诉他吧。

然而在回到墓园的那一刻,金发男人的身影也同时出现在旁边。

“……你也觉得葬礼有问题。”

他忽然沉声开口。

苏柒侧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上去并不难过。”

“是吗,”苏柒哂笑,“或许我只是在心里悲伤——”

她知道这家伙不会去感知自己情绪的,因为他不喜欢做这种事。

“也或许,”苏柒继续说,“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见见那些厉害的职业选手——”

“嗯?”雷蒙眉峰微动,“为了什么?”

苏柒抱起手臂,“认识他们,或者说几句话,或者……你是职业选手,你肯定知道很多人都会想见到你,因为各种缘故。”

“确实。”

金发男人微微颔首,“但你显然不想和我多说,如果你想和虞季秋打好关系,你就该去他舱室里守着,等他醒来,告诉他是你一路把他抱到这里。”

苏柒:“……”

“如果你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他——”

雷蒙垂眸望着她,“那好像也没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们穿过一片树影蓊郁的花园,走在蜿蜒曲折石板路上,穿过茵茵草坪,沉闷的热风吹拂而过,林间不断传出刷刷声。

前方殡仪馆的门口,送葬的队列已经出发了,棺木放在车上,缓缓驶向远处的墓地。

苏柒回过头,“什么?”

雷蒙的视线落在她耳畔,语气平静,“见职业选手这种事,对你而言,应该很容易做到。”

苏柒闭了闭眼,“你猜我为什么戴着它们?”

雷蒙没有说话。

“……送我礼物的人想借此表示什么,别人看到它们会联想到什么,我不在乎。”

苏柒一字一句地说,“我戴着它们是因为我觉得好看,我不会因为''别人怎么想''或者什么奇怪的原则,就委屈我自己,去拒绝礼物,或者明明有喜欢的首饰却要藏起来。”

她自然是话里有话的。

两人沉默着站在原地。

苏柒低头给帕米尔发了个消息,让他远离墓地,很快得到回复说他已经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墓园间落下了蒙蒙细雨,四处泛起潮湿水汽。

雨雾织成破碎的帘幕,影影绰绰地遮蔽在林间,模糊了那些聚集在石碑前的身影。

苏谴父子俩站在人群中间,正在送别准备离去的客人们。

“苏先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A级异能者——”

数道目光投在苏椋身上。

这个褐发蓝眼的年轻人,见状也不由挺了挺胸,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苏谴更是压不住嘴角,“哪里哪里,他还年轻——”

值得。

这一切都值得!

自己从小就是班里的尖子生,三十岁前就成为D级异能者,如今风光半生,偏偏儿子天赋差到极点。

尤其是去年他才从亲戚口中得知,离婚时妻子带走的女儿,如今才十六岁,就已经通过了E级的考核。

这件事更是大大刺激了他。

他无法忍受儿子的平庸——不,苏椋的状况甚至比平庸还差些。

苏谴本来已经计划再生一个,却被密教的人找上了门。

他心动了。

至于侄女——

她活着当然有好处,可是相较而言,还是死了更好。

“那是……”

周围的人纷纷扭过头去。

一个金发青年走过落雨的森林,两侧的人纷纷为他让路,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打转,却又畏惧着不敢多看。

那人都没用能力隔绝雨水,衬衣被淋湿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背精壮的轮廓。

在昏暗的林地里,他那浅亮湿漉漉的金发,还有苍白的皮肤,越发显出一种诡谲而脆弱的艳丽。

然而没有谁敢因此轻视他。

他们甚至还在慢慢后退。

“……安德森先生。”

苏谴咬紧牙关。

他知道对方是玩弄记忆情绪的高手,顿时努力压下脑海中纷乱的画面。

虽然这没有用。

叶桓嘲讽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如果安德森想知道什么,我在你脑子里做多少禁制都没用,即使抹去记忆,他都有办法给你找回来。

除非将你变成彻底的傻子,你愿意吗?

当时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苏谴紧张得无以言复,旁边的儿子也因为传闻而露出惧色。

关于洛林这个人,黑料是相当多的。

他没成年时,就因为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被送进管制所,接受了数月的教育。

名义上是异能失控,但后来被人扒出,当时他已经是D级异能者,虽然说D级也不代表绝无失控可能——

但几率比起那些G级F级可要低多了。

龙神集团为了他的名誉,也为了直播收视率,还原了当年的一些真相,找到他父亲将他殴打到濒死的视频,又用大量水军压下了这件事,在各个平台上控制舆论,但凡是提到关键字的都被限流,删封账号的比比皆是,很快这些就被揭过了。

当然,职业选手们的天赋都是万万里挑一的,这就导致主办方很难维持着“过往毫无黑点”这一原则去选人。

能找到这些特级,已经不容易了,所以但凡不是太糟糕的,集团都愿意保着他们。

所以洛林这些经历,在其他职业选手身上,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我其实不相信你真的死了。”

林间响起低沉的呓语声。

洛林无视了周围所有人,慢慢走到了坟墓面前,石碑周边堆叠着花圈和鲜花,此时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缓缓俯身,半蹲在墓碑前方,看着上面的字,“……真是难看,比我写得还难看。”

金发青年念叨了两句,线条锋利的眉宇间满是郁色,接着就变成了戾气。

“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

他猛地直起身,扭头看着旁边的父子俩。

“……哪怕想利用死人,好歹也上点心吧,算了。”

接着手指一动,掌中已经多了一把枪。

苏谴愣了一下,接着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位难不成还真是爱慕侄女,看看这样子已经疯了。

他们父子俩都是高级异能者,纵然第一能力不是强化类,子弹却也不会对他们造成致命伤,能不能破坏表皮都不好说。

“……毕竟,她的死好像和你们还有关系,但是我懒得仔细看了。”

“?!”

苏谴浑身一震,“你不——”

洛林扣下扳机,“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杀错就杀错吧,你以为我他妈的在乎吗?”

小巧的金属子弹从枪膛里射出,螺旋气流在空中卷动着,破空声尖锐爆出。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那或许不是寻常的子弹!

啪!

血肉破裂声响起。

“再说……肯定不会错的。”

苏椋额头中枪。

他的脑袋像是被打爆的西瓜,同时四分五裂,骨骼血肉脑浆四处飞溅,鲜红粘稠的血浆落在了树上。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无头的尸身缓缓倒下。

洛林歪头看向目眦欲裂的苏谴,二话不说又扣下扳机。

苏谴悲愤又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当枪口调转的时候,他还想开口说话。

洛林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枪接踵而至。

……

同一时刻,苏柒穿过雨幕步入林中。

或许是因为天气,下葬的仪式也很快,宾客们开始相继散去,还有人聚在一起说话,谈的也是和死者无关的事了。

“哦,对了,我说不定对其他人有兴趣呢。”

苏柒淡淡地说,“譬如那些看上去很好玩、但是未必会对海维家族买账的人,即使借着给我送礼物的人的面子,也未必能请到面前——”

雷蒙看了她一眼,“……比如说?”

苏柒抿了抿嘴,“比如安德森?他看上去很有趣。”

话音未落,前面爆出两声巨大的枪响。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雨水中爆出一团团血雾,腥气很快弥漫开来,接着又被冲刷淡去。

仅剩的客人们纷纷后退跑路,好几个人吓得摔倒在地,一时间狼狈不堪。

只有几个特级看上去还算稳定,但也都严阵以待,毕竟洛林要是在这里发疯,他们可是控制不住的。

“……是啊,他们都害怕被我看记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金发青年自言自语着转身,将手里的枪口抬高,抵在了棱角分明的下颚上。

洛林一边笑一边开口,眼角泛着红,“我可以陪着你,你知道吧?”

苏柒看到的这一幕,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雷蒙站在她旁边。

他绝对是全场情绪最平稳的人了,脸上什至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有,面色冷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你说得对。”

雷蒙慢吞吞地开口,“是挺有趣的。”

第62章

苏柒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无论别人怎么想,她好歹是知道前因后果的,洛林短时忘却了一段记忆,可能又编造了点虚假的内容。

他现在是真的以为她死了。

“啊——”

周围的宾客们四散逃窜,尖叫连连。

洛林又开了第三枪。

对着他自己的脑袋。

他手里那把枪平平无奇,然而子弹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具现的产物——

所以原本不可能被武器破坏的身体,也因此受伤了。

他歪头看着墓碑,脑袋一侧出现了枪孔,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肩膀。

“抱歉,我知道你估计更想亲手杀了他们,但我也不确定你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洛林絮絮叨叨地说着,打湿的发丝粘在脸上,衣服上的血迹在雨里晕染开。

他的姿态看似狼狈,却又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癫狂,好像一只发疯的受伤的野兽。

“明明是我先来的——”

金发青年几乎嘶吼着说道,“我只是错过了,都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会这样,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苏柒本来心情微妙,听到这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洛林还在对着墓碑发疯,“那么多年了,你玩仿生人还都只玩金发的——”

卧槽。

苏柒恨不得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而且谁说只有金发的!

顶多只是让他看到的那一次是金发而已——

好吧。

大多数时候是金发。

但也并不都是!

苏柒头痛欲裂,接着就出于心虚,本能歪头看向旁边的人。

雷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到这话似乎没什么反应,却也像是完全愣住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下一秒,他也扭头看过来。

苏柒冷不防对上那双绿眼睛。

“咳,”她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雷蒙垂眸望着她,灿金的睫羽颤了颤,“……他的意思是,苏柒喜欢过我。”

苏柒张了张嘴,“但是,他的意思仿佛是,仍然还惦记着?”

雷蒙不置可否,“就算真的是这样,我觉得……”

话音未落,那边又是一声枪响。

洛林已经快将自己的半个脑袋打烂了。

苏柒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她好奇雷蒙还想说什么,又不希望洛林继续开枪了。

而且她也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下一秒,坟墓前多了一道身影。

“……安德森。”

来人咬牙切齿地说着。

他的红发在雨中鲜艳如火焰,英俊脸庞上满是怒意,此时毫无顾忌地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击足够将别人打成肉酱了。

洛林后退了两步,揉着裂开的下颌骨,低低地骂了一声,接着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你想发疯就滚去别的地方。”

红发男人冷冷地说道,“别在这里,你真是令人恶心。”

此时此刻,坟墓周围方圆数千米,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是特级往上的,自恃实力没有躲得太远,却也不敢靠很近。

除了两个在墓碑前吵架的,苏柒算是离坟最近的人了。

他们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雷蒙在这里。

苏柒稍微遮掩了一下,但她能感觉到,出力最多的是自己身边这位。

雷蒙显然不想和他们起冲突,所以干脆就没让他们察觉这边。

“哈哈哈哈哈,韩怿,你也很可笑!”

洛林指着他,“至少我还敢说出来——”

“说出来?”

韩怿冷笑,“你说什么了?你甚至不敢说一声喜欢。”

“你——”

“我敢!”

韩怿打断了对方,“老子就是喜欢她怎么了!而且这关你什么事?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上,亮起了交错的紫红光纹。

光束沿着血脉蜿蜒的痕迹,在皮肤下鼓动流走。

然后化成了掌心翻滚汇聚的能量光团,咆哮着轰击而出。

璀璨辉煌的强光爆发出来,如同日轮坠落在大地上,蒙蒙雨雾霎时被蒸腾殆尽。

“……”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毁掉这个星球。

然而韩怿控制得相当精妙。

他瞄准的是洛林,在后者逃走的那一刻,余下的能量就在空中湮灭,坟墓周边的一草一木都没被破坏。

“……总算清净了。”

韩怿转过身看着墓碑。

“我以为血沙星是个开始,打完那一场无论胜败,我都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曾经以为你也是那种哗众取宠的小丑,后来发现你实力还不错,至少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没有你的本事。”

红发男人欲言又止了几次,接着颓然叹气,不顾下面湿润的草地泥土,直接坐到了墓碑前面。

“后来我越来越在意你,尤其是在我们都进入十强之后,但是……”

他继续叹息,“我算了一下,我们的积分可能会在赛年末相近,也许一场战斗就能决定你我究竟谁是第三谁是第四,我不希望你觉得受影响,何况我觉得你对我应该是没有那种想法的,所以我想在那之后再……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必要了,如果你还能活,那你自己来选,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把他们都杀了,我不在意狄希斯会怎么想,那东西早就离开了……”

韩怿说着说着开始咒骂密教的人。

一开始只是某些脏话,到后面出现了一些状似地方用语的单词,苏柒都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在她还在猜测时,红发男人已经抱着墓碑哭了起来。

他显然是情绪失控了,提起密教的事就开始又哭又嚎,在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开口提醒。

“如果我早点加入他们,如果我熟悉那些东西就好了……”

他崩溃地说着,“我不该这样,对不起,我害死你了……”

苏柒下意识扶额。

她也是听明白了,韩怿之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和密教的人接触过。

但也仅此而已。

死亡之神选中了他,他却没有像那些杀手一样,正式参与密教的活动,反而对那群人嗤之以鼻,恨不得离他们远点。

因此,他虽然知道如何使用印记,但对于其他事的了解就很有限了。

他也没感觉到她成了献祭目标。

苏柒轻叹一声。

她当然不会觉得他有什么过错——难道还真要怪他没像那些密教成员一样天天出去狩猎杀人吗?

若是如此,他确实会了解那些献祭手法,或许也会第一时间意识到她身上的异样。

但是,假如他是那种人,或许就轮不到叶桓来杀自己了。

“……抱歉。”

他们沉默地站在墓园里,听着哭泣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的絮语和咒骂,在打落的雨水里渐渐变得模糊了。

韩怿垂下脑袋,额头抵着墓碑,连着说了几次对不起。

苏家父子俩的尸体,还一左一右地摆在后面,都失去了脑袋。

在特级之下,除非是治愈见长的能力者,否则做不到自我重塑头颅,此时已经彻彻底底死了。

苏柒抬起头望着阴郁的天色。

叶桓仍然不见踪影。

“……洛林对自己的记忆动了手脚。”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苏柒侧过头,“嗯?”

雷蒙静静地看向坟墓,“他刚刚离开的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场发生了变化,所以他没有走远。”

苏柒点点头,“哦,那就是他想起来了。”

雷蒙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了?”

苏柒撇过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感觉去吧。”

雷蒙没有说话。

苏柒终于忍不住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雷蒙低头望着她,“什么?”

“就是,”苏柒漫不经心地开口,“别人觉得苏柒仍然喜欢你,而你觉得不一定?”

他缓缓颔首,“我觉得人的感情非常复杂,有些时候无法单纯地用喜欢或者不喜欢去描述对一个人的感觉,我也不认为她对我会保持最初的想法。”

雷蒙停了停,“别说我们从未在一起,即使我们真的谈了几年恋爱,对彼此的看法也会有变化的,不会一直停留在表白的那一刻。”

苏柒好悬没忍住白他一眼,“……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你听上去很想反驳或者质问我。”

他低声开口,“你想说什么呢?”

有一瞬间,苏柒似乎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会这样讨论一些事,大大小小的话题,从异能训练到人生追求,从飞船翼车到酒水零食。

好像所有的时间和隔阂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各种熟悉的记忆如潮水般漫涨上来。

对于她而言,雷蒙不像是虞季秋那样投缘的密友——她和虞季秋之间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能达成共识。

少数有分歧的问题,通常只停留在某种饮料的芒果味和荔枝味哪个更好喝这种层面。

而且通常他们还都是共同喜欢着两种口味,只是在喜欢中试图再细分个高低罢了。

雷蒙就不是这样,他的爱好没那么多,他们俩不能说有很多分歧,但会时不时在某件事上无法完全认同彼此。

只是他们通常不会主动去说服彼此,讨论只是为了交换想法,如果在这过程中,有人觉得对方有道理,那么也可能会认同。

“……如果这很让你困扰,”雷蒙轻声叹息,“那就算了。”

“哦,不是,”苏柒抬起头,“我只是在想我的初恋和我最谈得来的朋友。”

“他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不是那个,我和我那个朋友熟悉之后,发现我俩有很多共同点,包括一个失败的初恋,而且初恋的年龄都比我们大好几岁,这也是让我们很能谈得来的一个理由。”

雷蒙沉默了。

苏柒不打算说更多细节了,毕竟这涉及到虞季秋的私事,尽管他说过这不是什么秘密,对于他而言也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不能提及的东西。

雷蒙再次叹息,“……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的初恋也很失败,我第一时间先是怀疑我的感觉,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后来我还疏远了她。”

苏柒震惊地抬头,“不——”

不是吧。

难道他还这么对待过好几个人?

苏柒轻咳一声,“……真的?我猜这时候你还很年轻?”

雷蒙伸手扶额,“怎么说呢,当时那个人还不到二十,而我比她大了不少。”

苏柒:“???”

还真的是自己?

苏柒:“你说的那个人年纪不大,初恋还有可能,为什么你还是第一次?”

雷蒙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翻滚着某些情绪。

“这么说吧,”他不答反问,“……我有不少亲戚,同辈的或者差辈的,在中学就谈过不止一个对象,按照你的逻辑,十八九岁才有初恋是不是也很奇怪?”

苏柒心想也不看看我之前都过的什么日子,人都累麻了,哪还有时间去搞这些有的没的。

……哦。

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成年前就签约的,以你的年龄和实力,琼斯小姐,你绝对也是人们眼中的天才,你总该知道即使天赋再好,想到这一步,也得付出极大的努力——”

雷蒙缓缓开口,“就算后来稍微闲了些,也未必就能遇到喜欢的,我身边有一些人,成家有了孩子乃至孙辈,却仍然没体会过真正初恋的感觉,他们只是需要那样一种生活,才找抱有同样想法的人结婚。”

苏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所以听上去是你搞砸了,因为你很迟钝。”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他坦诚地道,“虽然我也有其他考量,我觉得或许……再等一等,会对她更好。”

苏柒冷笑,“是啊,当然,你肯定都是为了别人。”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讽刺生气,“那是同学带来的后辈,我最初自然只是礼貌性关照一下,后来聊到一起,发现是个很有天赋很有性格的年轻人,我觉得她可能对我有点……但我不太确定,我确实拒绝过别人的表白,但那都是很直接的交流,而且我也是在对方提出来时才知道她喜欢我。”

雷蒙又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可以说,我对此毫无经验,我很怕是我多想了,因为那样会很尴尬……还会破坏我们的关系,可是一旦你有了这种想法,就会在接触里察觉到各种征兆。”

“你还没提''为了她好''这部分。”

苏柒双手抱胸,“让我猜猜,你觉得谈恋爱会耽误她。”

雷蒙继续叹息,“听上去很虚伪,对吧?”

苏柒摇了摇头,“不,你的担心是有些道理的。”

雷蒙:“……”

他好像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

苏柒抿了抿嘴,“如果一个人,每件事都去衡量对错,思考利益进行取舍,那么她应该不会顶着身边所有人的斥责,去追求一种不被他们认可的不稳定的生活,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她想,她喜欢。”

她摊开手,“所以,如果她谈恋爱了,我相信在那个热恋期间,她会把很多东西往后推,当然过了那一阵热度,她肯定又会恢复原状,毕竟……男人到手了就那样,力量的极限却没那么容易达到。”

雷蒙认真地听着,听到最后忍俊不禁,“确实,我也并不觉得她会从此沉迷……考虑到对象是我,而我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谈了之后滤镜消失,没几天就腻了也很正常。”

苏柒瞥着他,“你当时有这种想法吗?”

“……我当时的想法非常混乱,我想了很多,各种发展,各种可能性,我没有什么答案,没多久见到她,我就不知所措了。”

雷蒙头痛地说道,“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我逃避了。”

苏柒也沉默了,“糟透了。”

“是啊,我糟透了。”

他颇为赞同地点头,“所以某种程度上说,我不确定她喜欢我,也是觉得我自己没多少值得喜欢的地方。”

苏柒无语,“但事实上,你那种反应,会让她产生同样的怀疑,她会觉得或许自己也不——”

“……那我应该和她说抱歉,然后告诉她,那不是真的。”

雷蒙打断了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从我怀疑她可能喜欢我的时候,直到现在,我一直爱着她。”

苏柒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水迹,仰起头望着森林上方青灰色的苍穹。

“虽然但是,”她没好气地说,“你刚刚还说,即使谈了,感觉都会变。”

雷蒙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变化,不是只有喜欢到不喜欢才是变化,从喜欢到更喜欢也是。”

苏柒顿时侧目。

天呐。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吧。”

苏柒装作无所谓地说,“我还以为只是你崇高的道德水准让你退后,省得你会自我谴责勾引了年轻人什么的——”

雷蒙第无数次叹息,“你真的很在意道德问题是不是?你希望我做点什么证明我很没有道德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苏柒头痛地说,“抱歉,我根本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嗯。”

他默然片刻,“幸好你没有这个意思,毕竟那种事对我来说也有点难度。”

“你看吧!”

苏柒条件反射般说道,“我就知道!”

雷蒙欲言又止,“所以你其实是希望我那么做的?”

“哦不,”苏柒轻咳一声,“我只是喜欢帮人解决一些性格上的问题,你真该看看诺亚,他可是脱胎换骨。”

雷蒙微微扬眉,“他怎么了?”

苏柒抱起手臂,“他有那种很难拒绝别人的问题,但当我说停的时候,他都没停下。”

雷蒙:“…………”

第63章

雨越下越大,粗密的水帘穿过树林,地面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空气里的腥气散去,也只剩下浓重的潮意。

深灰色的天穹越发晦暗,四处回荡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豆大的雨珠砸落在梢头,在枝叶间汇聚成细流淌下。

韩怿已经离开了。

雷蒙状似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情绪深重,“如果你——”

话音未落,忽然神情微变,似乎感应到什么,眸中的怒意很快散去。

他抬手按住了她,“你怎么想的?”

苏柒已经感应到他放出了能力。

在他的力量范围内,这世上一切的异能、一切与异能量有关的力量,都无法侵入、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无效化。

最顶级的规则类能力,限制极少,却有着因果律性质的效力。

联赛第一位的含金量从来毋庸置疑。

金发男人蹙眉望着她,绿眸中充盈着担忧和关怀,还有一种错觉般的信任感。

苏柒抿了抿嘴,“想什么?”

雷蒙叹了口气,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动,捏了捏她的肩膀,“你想要……你们轮回之手追求的任何目标吗?”

苏柒懂了。

密教的人已经来了。

他们可能藏得很好,但是没瞒过她,自然也没瞒过眼前这位。

“……如果我不想要永生,我就不会成为克里特的赐福者,不会开发那样的能力。”

苏柒抬起手,触碰到他的腕骨,纤细的手指无法全然圈住他的手腕,只能抓住半边,轻轻将他的胳膊拉了下来。

密教的人未必能确认她的身份。

毕竟琼斯也是轮回之手的正式成员,所以无论他们以为她是谁,都会继续狩猎她。

像是苏谴那种级别的,会被她的伪装骗到,但是换成其他的老手,就能看出她是持有两个印记的人了。

雷蒙微微颔首,“如果你心情不好,我去解决他们。”

他眼中确实是满满的信任,完全不怀疑她无法应对这一切。

哪怕主动出言要帮忙,也只是因为此时此刻,刚刚发生的一切,可能会影响她的心情,让她不想去应付别的事。

苏柒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还是能让自己的心情变好一点。

就好像——

在一切沧海桑田之后,又找到了某些熟悉的、她以为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尽管那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这感觉却是不错。

“谢谢,你别动了,我有计划。”

她这么说着,转身走入雨幕中。

雷蒙望着那道背影消失,许久之后,才转过头去,凝视着被雨水冲洗得光洁无比的石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

离开墓园的那一刻,苏柒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眼中的一切都天翻地覆,线条扭曲,色彩破碎,雨中的森林在模糊中塌陷崩裂,寸寸湮灭成飞灰。

黑暗席卷而来,接着又剥落出崭新的景象。

她置身于一条人来人往的宽阔长廊里,一侧是展露出广袤星空的舷窗,另一侧则是各种贩售机和商品柜台。

周围人头攒动,游客们和机器人行走穿梭,一片纷乱嘈杂。

……这是自己的记忆。

以她的精神异能强度,绝大多数时候,都能轻易保持清醒,分辨出自己是否处在幻象之中。

这是在类似的战斗里取胜的第一步。

通常来说,人为施展的幻象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自己制作某个虚假的场景画面,让对方沉浸其中。

一种则是诱发目标本身的回忆,在这个基础上删减改动。

“小妹妹,你是和家长走散了吗?”

头顶传来友好的声音。

苏柒抬起头。

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男女,正围在她身边,个个面露关切,“需要我们带你去找人吗?”

“……不是的,谢谢姐姐。”

她摇了摇头,“他们就在隔壁,我只是出来逛逛。”

少年们很快离去了,周围仍是一片热闹,一群一群的旅客穿过长廊,前往隔壁的餐饮服务区。

苏柒从拥挤的人流里钻出来,站在墙边一座机器前,看着上面花里胡哨的广告,以及空中投影的制作选项。

“……请问你要买吗?”

后面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年轻男声。

苏柒回过头去。

一个高挑的金发男孩站在她身后,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他有一双森青色的眼眸,瞳孔是漆黑的条状,乍看显得阴沉冷漠,偏偏又生了一张俊俏精致的面孔。

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被对方盯着打量,金发男孩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了?”

苏柒摇了摇头,“我不买。”

她往旁边撤了一步,“大哥哥买吧,不好意思挡着你了。”

金发男孩走过来,随手在投影界面点了点,机器里顿时响起运作声,很快一杯撒着各色糖浆果碎的冰淇淋就做出来了。

他拿着小勺挖了两口,忽然看到旁边小姑娘眼巴巴望着自己。

金发男孩将勺子插回去,“你想吃吗?”

苏柒使劲摇头,“不。”

金发男孩好笑地看着她,“……我知道这是谎话。”

苏柒眼睛一亮,“是你的能力吗?”

金发男孩点了点头,

“真好。”苏柒满脸羡慕地说,“不知道我会有怎样的能力。”

金发男孩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我猜一定会是很强的能力,对了,我送你一个吧,不用客气。”

说完他又拉出投影界面,“你没什么过敏的东西吧?喜欢什么口味?”

苏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被馋欲打败了,“我想吃芒果味的,没有过敏,谢谢大哥哥。”

“……为什么总叫我大哥哥?我才十二。”

金发男孩纠结地说,“我很大吗?”

苏柒歪头瞧着他,“可是你好高……那就小哥哥?”

“好吧这还顺耳一点。”

金发男孩仍然不太满意,“你可以叫我洛林。”

苏柒愣愣地点头,在接过冰淇淋时又喜笑颜开,风卷残云般吃完,又将蛋筒啃得干干净净。

洛林睁大眼睛看着她,“……呃,你还想再吃吗?”

他们边吃边聊,还加了好友,苏柒连炫了三个冰淇淋后,才觉得事情不对,于是她摘下了自己的项链。

“这个送给你。”

洛林连连摇头,“我不——”

苏柒举高了项链,塞进对方的手里,“这是开心小熊,戴上它心情会变好,我就是这样的。”

洛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因为……”

苏柒忽然觉得头脑昏沉,一种疲惫感袭击了全身,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她扶着沉重的脑袋,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

“喂!”

洛林蹲下来扶住她,“你没事吧?我靠,他们这个机器有问题?还是因为你吃多了?对不起,我忘了小孩或许……”

“没事,”苏柒眨眨眼,“我只是有点累。”

洛林疑惑地看着她,心中闪过某个念头,“你是不是——”

“柒柒!”

那边走来一对青年男女,女人黑发绿眼,男人褐发蓝眼,容貌和面前的小孩有些相似。

“谢谢你,先生。”

黑发女人俯身抱过孩子,对旁边的金发男孩道谢,“她趁着我们和客户视频跑出来……”

说着摸了摸孩子的口袋,找到插过嘴的纸巾,顿时叹气,“这孩子,今早已经吃了四个冰淇淋球,现在又这样!”

他们匆忙表达感谢就离开了。

“……”

苏柒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洛林的记忆。

只是因为有一部分是互相重合的,所以她最初才用自己的视角去观看这段过去。

很快,第一人称就转成了洛林。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项链,正想追过去找人,他的父母也找来了。

“你这小子!”

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气势汹汹走近,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往回扯,“半小时后就要下船了,十号舱门离这里很远……你在看什么?!”

“刚才有一个小孩,好像是觉醒能力了,她还没上小学呢,也才不到六岁……”

“你还有脸提能力!”

金发男人没好气地说,“你这精神异能,除了偷窥别人隐私,还能干什么?别害的我们被罚款就谢天谢地了!你这个废物!”

“我能控制好!”

洛林不由反驳,“而且有很多高薪职业都需要——”

“那些东西培训费太高了!”

男人打断了他,“你不要觉得自己是F级就了不起了,比你优秀的大有人在!而且精神类本来就容易升级,以后……算了,现在我们的生意还不错,过两年给你找个催眠师培训学校……”

“我更想当造梦师,而且我的能力……”

“哪来那么多废话!”

“行了,”直至母亲厌烦地看着他们,“有完没完了!”

下船回到家后,洛林才有空端详那个项链,在拍照识图后,发现这东西竟然价值四位数。

那几个冰淇淋只是项链的零头罢了。

他连忙给新认识的小朋友发消息,给她转了一笔钱,然而对方没有接收,说项链是一整套,自己还有好几条相似的,只是挂坠小熊的姿势表情不一样。

洛林最终没再坚持还钱。

他们聊了一阵,他决定给出一个回礼,譬如某些昂贵品牌的冰淇淋,或者某些飞船模型——反正都是对方喜欢的。

然而他没有攒钱的习惯,零花钱向来是有多少花多少。

更倒霉的是,没过多久,因为航道上的星盗团伙作乱,父母公司的生意一落千丈,他们也不再给他零花钱了。

当时他们住在外环星球,他恳求母亲同意自己去参加比赛,那是当地一家娱乐公司举办的青少年异能者对抗比赛,规模不大,但胜在来钱很快。

作为相对缺乏身体锻炼的精神异能者,洛林在前期吃尽了苦头。

那比赛里就没有善茬,相当一段时间里,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没有哪根骨头是没被打断打碎过的。

赚到的一点钱都被用来治疗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母亲被星盗杀死,父亲也因为被当地帮派追债而重伤,带着他逃向另一颗更偏远的星球。

洛林开始参加地下黑市里的比赛,那里出现的对手就不限制年龄了,因此最初他被打得更惨了。

而这边的治疗师,更是一个比一个黑心,要价几乎翻倍。

为了攒钱,他尽量不去找他们,药剂能治疗很多外伤,但一些能力留下的伤口却难以迅速愈合。

无数个沉浸在疼痛里的夜晚后,他摸索出了自愈类的强化能力。

又过了几个月,那些年龄是他数倍的异能者,在他能力的折磨下,跪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惨叫求饶。

他很快攒够了钱,买到了一款新上市穿梭舰的等比仿真模型,几乎所有的配件都可以拆卸。

这东西的价格远远大于那条项链,但他不想去衡量那些数字了。

但仅仅是几个小时,他再回家准备去寄礼物时,发现东西不翼而飞,问起父亲。

父亲当即大发雷霆,给了他两个耳光,指责他有钱却不给自己,说自己的生意刚刚起步,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接着勒令他将钱全都转过来。

两人大吵一架,父亲仗着力量强化的能力,把他狠狠揍了一顿,他一边挨打一边找机会,终于将父亲控制住。

父亲双目空洞地出门,洛林刚刚打完比赛,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一路跟着他穿街越巷,走了一阵,抵达了一处密集拥挤的居民区。

他看见父亲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和那家的主人拥吻,接着举起一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那男孩手里还拿着一个超光速引擎的仿真缩小模型,被抱起来时笑得极为开心。

洛林从没见过父亲露出那样的笑容。

然而这都无所谓了。

他冲了过去,从男孩手里抢出模型,仔细看了一眼,接着又扔到了一边。

“……你们的手碰过的东西,也不配再当礼物送人了,这玩意儿我不要了,你们把钱打给我!那是我花钱买的!”

“你!”男孩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摔坏了我的模型!”

说完就扑上来要揍他。

洛林抓住他的领子,直接将人往地上摔。

或许是因为太在意这个小孩,父亲竟从催眠里醒来,见状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洛林的脸上。

“你敢动我儿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是谁养你到这么大!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东西我还动不得了?!”

“我说了,”洛林抹去嘴边的血迹,“我是在要向他们要钱,你想把东西给你的私生子那我就——”

旁边的男孩转了转眼珠,却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爸爸,我是你的私生子吗!”

父亲脸色铁青,见状赶忙抱起他安慰,“别哭,宝贝,你是我的宝贝儿子,这个畜生才是私生子,我和他妈妈从来都没结过婚——”

男孩窝在父亲怀里,转头看向洛林,露出了充满恶意的笑容,接着伸手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条白金色的环扣链条,末端有一个小熊挂坠。

洛林眼神一顿。

他很珍视那条项链,自然不可能随身带着,毕竟黑市打比赛状况太多,好几次都是昏迷了被抬出来的,身上根本藏不住东西。

“还给我。”

洛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只说一次,否则后果自负。”

男孩开始在父亲怀里颤抖,双手紧紧拽着父亲的衣服,转头却仍然投来嘲讽的目光。

父亲当即大怒,“你吓着他了!”

“吓着他?!”

洛林冷笑,“让这碍眼的蠢货滚远点——”

他出手如电,一把攥住男孩的脖子,猛地发力,将人从父亲怀里薅出来。

男孩当场大哭,害怕得不断发抖,“爸爸救命,他要杀了我——”

紧接着,洛林被父亲按在了地上,几个耳光之后,就是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鼻梁被打歪了,下巴被打裂了,肋骨被打断了。

他感觉全身都在疼,父亲的骂声回荡在耳边,依稀又听见旁边那个男孩开始大笑。

接着一个火球砸在了他的手边,点燃了他的袖子。

虽然那火很快灭了,但洛林意识到这是男孩的能力,是父亲心心念念的元素类,所以一切解释得通了。

胸中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然后他开始流血。

迟了几秒,他意识到那不是受伤,是因为强行发动能力而透支了。

温热的血流从耳朵、鼻腔、双目和嘴角里溢出。

如有实质的精神力在房间里扩散,面前的父亲捂着脑袋尖叫起来,接着被那沛然莫测的力量所驱使,眼中失神地站起身。

父亲走向旁边不断尖叫的男孩,掐住他的脖子,一拳一拳砸了下去。

与殴打自己时同样的力道。

那男孩反抗不了,也承受不住,很快就被活生生打死了,父亲挣扎着清醒过来,见状顿时吐血不止,还行爬起来。

“我杀了你这个——”

然而父亲再也没有爬起来。

洛林站在溢满血腥气息的房间里,望向另一个被自己催眠的人,房屋的主人,应该也是父亲的姘头。

她看上去快要醒过来了。

他从血泊里拽出那条项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在走廊里与一群气势汹汹的帮派打手擦肩而过。

很快,房间传出尖叫声,打手们将尸体拖了出来,也将那个房主一并拖走了。

公寓楼的过道中回荡着惨叫,周围的住户却是门窗紧闭,没有任何人敢探头多看一眼。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洛林就不再关心了。

他攥着项链昏倒在异能者协会门口,醒来时已经在少管所里,周围的同龄人几乎都有一手血债。

原因无非都是“异能失控”。

但真的是失控吗?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狭窄沉闷的小房间里,他看着窗外幽冷的夜色,看着空寂无人的广场,听见了光脑的震动声。

在零点时,他收到了生日快乐的祝福,来自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孩。

——这是父母都没有给过的祝福。

一个陌生人,一个甚至不知道他姓氏的陌生人,都比他们要爱他。

金发少年仅仅捏着手里的项链,埋头膝间失声痛哭。

第64章

“……”

而他终究没有回复。

他想回谢谢,却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想起自己经历的一切,只觉得反胃不已。

尽管重来一次还是会那么做,但他只是憎恨自己的父亲,也恨自己糟糕的运气遇到这样的家人。

第二年他收到了同样的祝福。

对方多半是设置了提醒,而且这次是表情祝福了,但他仍然认真看了好久。

那时候他在训练营里,是龙神集团下属的机构,联赛工作人员们出去挑苗子又将人送进来。

训练项目并不轻松,周围许多人都叫苦不叠,但对他来说,比起之前打比赛的经历,这里就和天堂差不多了。

毕竟吃好喝好各种治疗全是无条件的,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的能力。

许多人撑不住退出了,也有许多人天赋有限也退出了,而他在十六岁时和他们正式签了合同。

福利院的院长是代理监护人,同意了他参加比赛,这当然没什么难度,因为那福利院本来也是龙神集团建立的。

在朋友圈里,他看到了那小孩转发的颁奖仪式,也看到她在评论里回复别人,说自己也想当职业选手。

虽然那时候她还没有十二岁,连最低签约年龄都不到。

鬼使神差地,洛林将自己的合同发在了朋友圈,当然将关键信息打了码。

某位小朋友很快给他点了赞,评论了一个羡慕的表情。

然后他们语音了。

他已经忘记她说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那就是奶声奶气的小孩嗓音。

再次对话时,那边的小姑娘声线清亮,语气很是雀跃欢快,透着不加掩饰的羡慕,“祝贺你签约!”

“……谢谢。”

他忽然词穷了。

数年不曾联络,再加上原本也不熟悉,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曾经的一点故事。

被手心温度蔓上热意的项链,挂坠小熊几乎磨平的棱角——

他不愿主动提起这些,因为只要稍微想一下,对父亲的憎恨和自我厌恶就如海潮般涌来。

哦对了,除此之外,共同话题当然还有比赛。

但那是她的梦想,对他而言却只是一个途径,一个能向上攀升的选择,而且甚至不是他主动选的。

只是那些人看上了他,将合同递到他面前而已。

如果他拒绝,那么他会带着杀死父亲的烙印踏入社会,被管制教育的犯罪记录,也会如影随形地印在档案上。

他当然可以跑去暗星继续之前那种生活——可是凭什么?

这一切难道是他的错吗?

于是他只好诱导对方多说几句,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觉得一切都糟糕透顶。

“……他们只希望我好好学习,他们不觉得我的能力是能被依仗的。”

小姑娘沮丧地说,“他们觉得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以后都要靠学历吃饭,但我不这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难受的是得不到精神上的认同,还是得不到物质上的支持?”

“都有吧,但后者本来也是取决于……现实条件,就是说,即使他们全心全意支持我,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药剂,我们也不可能天天买,这我还是明白的,所以我想要的支持不是他们倾家荡产去提升我的能力,而是至少能把假期那些理论课补习班变成异能训练,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支持一下我。”

“……如果他们不改主意呢?”

“那我就自己想办法嘛,我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就像他们没法让我听话一样,人和人本来也是很难互相理解的,对了,我正在摸索精神力的训练,还想请教一下你呢,如果可以的话……”

洛林没有说话。

距离她十一岁生日还有半年,他对那个日期也记得很清楚。

她才这么小,为什么就能如此坦然的面对这些?

“其实你该庆幸。”

他听见自己口不择言地说,“至少他们是为了你好,不像我的父母根本不在乎我,你和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对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好吧。”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冷冰冰地说着,“确实很有道理,听上去我是个混蛋了。”

不。

不是的。

洛林攥紧了手里的项链。

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他怎么会不理解呢!

每个人的处境经历不同,凭什么要求别人去对比那些更糟的情况,然后要求他们知足?剥夺他们抱怨的权力?

只因为有人比他们更惨?

若是如此,他也没资格怨恨了。

至少他的父母把他养到十几岁,他比暗星贫民窟里的小孩好多了,他们很多都没机会长大就变成实验室里的素材了。

“我……”

“看来是我打扰你了。”

她这么说着,“我刚喝了点酒,也可能是有点醉了,所以向你说了一些令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抱歉,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通话结束之后,洛林愣愣地看着光脑,懊悔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烂人?

这本来是——

是他期待已久的对话。

他很想说他愿意回答她那些问题,他很清楚精神异能的开发前期会遇到哪些麻烦,他有办法帮她解决。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点开她的对话窗口,看着上面的表情包,又抱头哭了一场,边哭边咒骂自己的畜生父亲。

“……”

从那之后,他仍然能收到对方的祝福。

每年都是一模一样的短语,一模一样的标点符号,不再有变化的表情图和表情符号。

或许就是自动发送了。

洛林一直想和她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本来也是个很别扭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学校里都没交到好朋友,在训练营里也没什么谈得来的同伴,那些人要么怕他要么讨厌他。

那时其实已经有很多很多人给他祝福了。

尽管在职业选手里,他甚至连小有名气都算不上,但这个圈子的观众粉丝太多——

他还没成年,都能收到许多约炮消息,有问他喜欢什么玩法的,还有问他多少钱一晚的。

洛林并不在意这些,将工作账号交给助理,自己看都不多看一眼。

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锻炼,提升能力,或者开发新能力,职业选手们的生活基本都是这样,各种紧锣密鼓的比赛和训练填满了日程,闲暇少得可怜。

又过了两年,他在朋友圈里刷到了照片,是她和几个朋友出去聚会,庆祝她成功签了约。

尽管那是少儿选手版本的合同,赛事安排很少,还打不了实地赛,更多的其实是训练计划。

她在配文中抱怨自己还得继续上学,因为父母坚持让她必须读到大学拿到至少一个学位。

她在评论中回复一个亲戚,说图里的自己喝的当然是“果汁”,看到那个引号,洛林就知道那百分百是酒。

洛林在那天晚上和她通话了。

对面的小孩喝得醉醺醺的,说话颠三倒四语法错误一个接一个。

“……他们说满十六岁才能打实地赛,唔,无所谓了,我之前去了一个暗星,我在地下黑市打了几场,嗯,最糟的那次才断了两根肋骨,你别说,我觉得我还挺有天赋的,哦对了,我找了一个虫巢,在里面苟了好几天,就为了练我的精神力,我想……”

大多数时候仍是她在说话。

在他道歉的时候,她也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其实我不太记得当时你说啥了,你也不用在意了。”

他们的关系停留在一种不冷不热的程度。

因为大家都很忙,也没有功夫去再改变什么,虽然他会时不时想到她,偶尔关注一下她的比赛。

但也仅此而已。

直至数年后,在一场极为盛大的宴会上,隔着人山人海,他看到利维坦战队的成员们踩过红毯踏入厅堂。

她还没有晋入特级,所以不是战队的人,只是预备成员罢了。

许多队伍都有类似的候选,也都是提前数年开始挑人培养,因为每个队员合同时长不同,通常来说,如果有人要退役,那么至少提前两三年就要找接班人了。

因此,她在那队伍里越发瞩目。

因为特级队伍的预备成员,要么是S级,要么也是A级,而且通常是即将进阶的A级。

可是她才几岁?

她跟在队长和副队长身后,和另外几个队员小声说话。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充满活力与朝气的岁数,她的面庞清丽又甜美,那双湖绿的眸子仿佛绵延着无边春色。

她回首微笑的那一瞬间,像是森林里的精灵走出了童话。

然后——

他遥遥望见她穿过人群,在金发绿眼的男人面前驻足。

她放开挽着队友的手,挺胸抬头,像是在努力甩去身上的最后一丝稚气,摆出成人应有的风度姿态,言笑晏晏地打招呼。

“又见面了,莱因哈特先生。”

他听见她胸膛里的心脏在雀跃狂跳,但也只一瞬间,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少女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眸光涟涟亮起,宛如闪耀着千万碎星。

……为什么。

妒意如同烈火般燃起,又仿佛虫蚁般啃噬心脏。

然而更多的是悔恨。

他又开始憎恨起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那混乱不稳的情绪,恨自己将一切迁怒给别人。

如果他更有勇气,如果他没有说那些混账话,如果他能早点道歉——

他们早就会成为好朋友,她穿过人群追寻的目标就是自己了。

“……”

类似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出现。

看我。

幻象与真实穿插交错,光明与黑暗在混沌中闪现,对撞的精神力震出浩瀚潮波。

他这么想着。

他折磨她,欺骗她,让她在虚幻中体会种种绝望。

再多看我一眼。

尽管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做的,但他很清楚这其中是有区别的。

而她则是冷静地反击,用她那恐怖的成长速度和学习能力,所有被他施与的痛苦,悉数被还了回来。

他们的交锋永远尖锐又冷酷,好像二十年前的偶遇、十年前的夜话都只是一场梦境,是彼此出招间隙编造的陷阱。

……她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他认清了这一点。

尽管她长大了,雷蒙也不会再有相同的体验了。

……

墓园外围的林地里,灰发褐眼青年伫立在树荫下,望着不远处雨中跪倒的两个身影。

叶桓注视着他们,不由微微弯起嘴角,等待着最后的收割时刻。

当然他自己也不太好受。

他和洛林的第一能力相似,尽管细节大有不同,但大致是同一个分类的。

因此,他比绝大多数人更清楚,对方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那是宇宙里最顶级的精神异能者之一,想要催眠这种人,依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是痴人说梦。

然而——

借助死亡之主的特殊异能量,再加上这个环境诱导,才勉勉强强能做到,尽管如此,他自己的力量还消耗了十之八九。

叶桓并不记恨洛林,尽管他曾经在比赛里一败涂地,洛林让他输得非常难看。

但每个输给洛林的人都很惨,就连洛林最喜欢的那位,也被折腾得够呛。

然而她是天才,得天独厚的天赋和悟性,让她永远不会长久在一个人手下吃相似的亏。

叶桓不是。

他无法凭着自己的力量突破那界限。

他嫉妒这些天才,因为他们让他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才分,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

当然,他想杀死他们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他们能给他带来好处。

就像那个为了给他提升能力而负债累累的父亲,最终在他的诱导下自尽,连亲人都是这样,更何况陌生人?

叶桓转过视线,看向另外一个人。

琼斯。

她和洛林一左一右跪倒在雨水中,中间只隔了十多米远。

两人都垂着脑袋,浑身湿透,看上去完完全全陷入在记忆里。

叶桓其实不确定琼斯的身份,但从眼下这一幕,他琢磨着对方应该是和洛林认识的。

否则没那么容易被卷入洛林的记忆里。

他们必然有至少一段共同的回忆,而且这回忆对于琼斯而言,还是有点特殊意义的。

叶桓没能去细想,他的力量仍然在压制洛林,尽管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中的情绪里。

接下来,就可以开始编造虚假的记忆,洛林如果完全沉溺其中,就不会再醒来了。

要怪只能怪他开发了复活的能力吧。

而且,让他有和苏柒一样的结局,或许他还会挺高兴呢。

叶桓在疲惫中愉悦地想着。

“所以……”

朦胧中,他听见背后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没有后悔……”

“嗯,”叶桓恍惚了一下,“是的。”

背后的人笑了起来。

叶桓骇然回首。

褐发蓝眼的少女抱着手臂靠在树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没听见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对吧?”

叶桓皱眉看着她。

她是怎么挣脱的?!

刚刚雨中跪倒的人影显然是幻象!

她居然能骗过自己!

然而无论什么缘故——

叶桓都不打算多说,只想速战速决,毕竟还得留点力量解决洛林,他正要出手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其实挺可笑的,你早早就开始以密教特有的方式获取异能量了,还非要去参加比赛,那你打不过别人是很正常的……毕竟升到特级的方式都不同,会影响很多东西。”

苏柒慢吞吞地说着,“就像现在,首先,你不该一挑二,因为你不了解我,其次,你还不解除对洛林的控制,那你的赢面就越来越小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也彻底展开了能力。

——所有的能力都是对异能量的应用,因此无论什么样的力量,只要符合这个规则,就在你的复刻范围内。

这就是规则类。

许多年前,她的一位老师曾经这么说过。

叶桓从密教前辈那里偷师来的献祭能力,当然也涵盖其中。

当然,那需要死神赐予的特殊异能量,恰巧她自己也有,只是比对方少一些,但是够用了。

“……”

死一样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

他们都在集聚力量。

然而胜负很快见了分晓。

苏柒手上的印记战栗着,圆环的线条抖动着,化作了燃烧的黑色火圈,接着越来越大,扩散到整条臂膀。

“刚刚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愿不愿意为我去死——”

苏柒微微低下头,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尖锐的疼痛在脑际蔓延开来。

她感到全身的血管都在鼓胀爆裂,体力如泄去的洪水般疯狂流逝,难以想象的痛楚和虚弱感同时遍布四肢百骸。

本能让她想要放弃就此休息——

然而多年战斗的经验,让她知道如何压抑这种本能,继续透支着、消耗那些深藏体内的异能量。

叶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无法抵抗这种力量。

即使是来自实力次于自己的人——

就像当时的苏柒无法摆脱控制,只能在惶惑中自爆。

“轮回之手的贱人——”

而他不能复活。

他被迫陷入了献祭仪式的流程里,因为那一瞬间催眠的允诺,避无可避地成为了目标。

区别只是收货人的不同。

“……暗域高悬的白星,永恒的万物始源,自此献上死亡污秽的利刃,请吞噬他。”

苏柒缓缓张开手臂,“然后,取走他的力量,为我所用。”

她身上的衣衫碎裂,脊背上露出了三只手的徽记,每道线条充斥着鲜红的光纹,如同汩汩流淌的血液。

创生之神也不是来者不拒的。

但很有趣的是,对于这些杀死太多其赐福者的死神信徒,祂就愿意收下了。

——至少祂放在暗域里的那个力量化身,是愿意接受的。

“……如果不是……洛林……”

叶桓的身体缓缓腾空,被莫名的力量拉扯,骨骼错位分离,血肉寸寸撕裂,四肢已经离开了躯干。

“……你不能这样……通过试炼!”

血肉爆裂声响起。

“差不多得了,”苏柒白了他一眼,“临死前还想恶心人,说的就好像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在一对一决斗里杀死了苏柒一样。”

还不是靠苏谴?

她又凭什么和他来公平决斗的那一套?

空中爆开一大团鲜艳的红色,血雨漫天飞溅,皮肉骨茬的碎屑四处散落,然而尚未落地就被凭空消失。

苏柒坐倒在地上。

她的血管里蔓延着红色光纹,那光芒遍布手脚肢体,攀上面颊眼周。

下一秒,褐发少女的身体四分五裂,也碎得满地都是了。

“……”

大概过了一分钟,那些碎块开始缓慢地重组。

苏柒的意识则是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许久之后,她才稍微清醒过来。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在自己的葬礼上死一次,好像还挺有创意的。”

苏柒睁开眼睛。

英俊的金发青年低头看着她,水滴顺着他的发丝不断淌落,那双森青色的眸子里情绪莫测。

他沉默了几秒钟,“你感觉怎么样?”

苏柒被他抱在怀里,脸侧还枕着结实的胸肌,心跳声不断传入耳畔。

她眨了眨眼,“……你不会一直抱着我杵在雨里吧,你搁这演电影呢?”

洛林无语地看着她,“你的腿还在组合呢,我想等你拼完了再带你回船上,你自己低头看一眼行不行?”

苏柒瞥了一眼,“哦,抱歉,我以为你真的在这摆姿势。”

洛林面无表情,“……我可能做过很多蠢事,但也不至于这样。”

苏柒累得完全不想动,干脆就这么躺着,想了想又抬手抓住眼前晃动的金发,“……安德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做了很多事,你指的什么?”

洛林被她拽得歪着头,却也完全不去挣脱,只是瞥着她。

“算了,你知道吗,我都不需要问,你既然这么说了,答案九成九是肯定的。”

“行了吧,”苏柒翻了个白眼,“你故意让他催眠你的,你有办法早点摆脱,也有办法早点唤醒我,但是你想让我看。”

她当然会看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等她看得差不多了,她就有办法自己脱离了。

但在那之前——

“是啊。”

洛林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故意的,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毕竟你不相信我,即使我给你道歉,我给你将曾经的前因后果都讲明白,你也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哦,我不是在谴责你,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是神经病,我练精神异能练到丧失人性了,行吧,你说的都是对的!”

这次轮到苏柒无语地看着他了,“别嚷了,周围还有人呢。”

“哦。”

洛林眯起眼,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缓缓地凑了过来,“你提醒我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湿漉漉的金发滑过面颊,“不推开我吗?”

苏柒斜睨着他。

洛林微笑起来,“……很好,那这次轮到他在旁边看着了。”

说完就低头吻住了她。

第65章

他们倒在湿滑的草地上。

暴雨倾盆而下,墓园和森冷都变得模糊。

那个吻十分粗暴又毫无章法,似乎只是想将人撕碎吃掉。

他一手紧扣着她的后脑,低头啃噬着她的唇瓣,吮吸着她的舌尖。

冰冷有力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最初略有些粗暴,很快又缓和下来。

他的指尖勾勒着颧骨的轮廓,然后触碰到眼角和眉峰,像是要仔细记忆每一道线条。

雨水在相触的皮肤间不断流淌,清凉的触感,从下颌落至脖颈,又在锁骨间流连,接着滑下去。

苏柒也扯住了对方的领口,顺着衣襟向下,摸到纽扣,一时间没能解开,干脆微微用力一拽。

湿透的衬衣瞬间被扯开,崩掉的扣子从身侧飞过,落到了草坪里。

她的手指也陷入了柔韧结实的胸肌里,五指收拢捏了一把,听见对方发出闷哼声,原本悠长平稳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那妖异的森青色双目里,似乎燃起了某种火焰,下一秒,她就被人按在了地上。

“……等一下。”

苏柒忽然觉得不对劲,“你先别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