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畅想

惊蛰那天，晨风微冷。

楼宇背面的残雪尚未消融，在楼宇的阴影里，天光映衬的白雪特别刺眼，道路两旁的柳树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鹅黄，像一片片薄雾弥漫在半空，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辉，看上去特别养眼。

金志扬此刻也正要去公司上班，接他上班的专车因为路上堵车还没有按时赶到，他只好在小区里散步。昨日的酒香在他的心头还没有消散，高芳华醉酒的样子他是第一次遇见，搀扶着高芳华上下车时，他闻到的她身上散发的体香至今还让他迷恋，这种气息在他的心里徘徊了二十年不曾散去。那时，他与高芳华坐过一学期的同桌，每天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青春气息，让青春期的他十分着迷，甚至不能自拔。高芳华对他也颇有好感，不仅仅因为他是班长，而且他的学习成绩总是全班第一。高芳华每次向他请教数学题时，他都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有一次，俩人注意力太集中，头挨的太近，惹的全班男生一起起哄，那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他无所谓，但高芳华却有所忌惮，从此以后对他敬而远之。高三时，班级分科，他去了理科班，高芳华去了文科班，也就是在这一年，秦柳青成了高芳华的同桌。

金志扬回忆着与高芳华的往事，欲罢不能。四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跟情窦初开的少年维特似的，这让他自已也感到不解。他身为民营公司的董事长，事业有成，时间有闲，手里有钱，他觉得有必要与高芳华多接触接触，继续前缘，实现少年时的梦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性。况且高芳华与秦柳青目前的婚姻危机正好给他创造了绝好的机会。他仿佛看到了冉冉升起的太阳正微笑着看他，给他以力量和勇气。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金志扬的脑海里酝酿。

金志扬到了公司，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已临近午饭时间，于是他拨通了老乡张世杰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当金志扬走进张世杰的餐厅时，看见张世杰和秦柳青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正在聊天。桌子上摆了四盘凉菜和一瓶西凤酒。四个酒杯里已经斟满了酒。

“高芳华怎么没来？”金志扬扫了一眼张世杰，然后扭过头问秦柳青。

秦柳青扭过脸疑惑地看着张世杰，心里问：“什么情况，怎么还叫了高芳华？”

看到秦柳青一脸茫然，张世杰解释说：“金董事长今天中午请客，让我把你和嫂子都约了，我给你和嫂子都打了电话，但嫂子电话没打通。”

秦柳青明白了张世杰的意思，面对金志扬说:“老同学不打电话，还专门让张老板打，过分了吧！”

金志扬面露囧色，自嘲道:“我本来是想直接打给你，考虑到世杰与你们已经熟络了，所以就让他代劳了。”

金志扬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他揶揄道：“你把高芳华金屋藏娇，藏到哪儿了，不让出来喝酒！”

秦柳青无话可说，嘴里只能“呵呵”两声。他一听到金屋藏娇四个字就想笑，心里嘀咕：“谁能知道，高芳华在家里简直就是只母老虎。”

秦柳青端起酒杯与俩人碰了一下杯，酸溜溜地说:“高芳华虽然是俺老婆，也是你的同桌，你还好意思说，我看你给高芳华打电话比我打管用。”

秦柳青的话里透出浓浓的醋意。

“哈哈，你要这么说，我就无话可说了，这第一杯酒，我先敬老同学，感谢你把我的同桌照顾得无微不至！”金志扬的话里明显带有讽刺挖苦的意思。

秦柳青听罢，内心不禁一阵酸楚，举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

张世杰听得晕晕乎乎，也不敢多问。和金志扬一起，喝下了第一杯酒。

放下酒杯，金志扬拿起电话对秦柳青说：“我给我同桌打电话，你不会吃醋吧！哈哈！”

秦柳青夹了一口菜刚放进嘴里，听了金志扬的话，摆了摆手，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已斟满。

张世杰见状，赶紧从他手里抢过酒瓶，一边给金志扬斟酒，一边唠叨:“我给嫂子打电话了，她一直没接，也没见回电话，不知道啥情况。”

此刻，金志扬已经拨通了高芳华的电话。秦柳青注意到金志扬满脸堆笑，兴奋异常，两只眼睛放出异样的光彩，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失去了通话前的那份从容和淡定。

秦柳青举起酒杯对张世杰说:“兄弟，咱倆走一个，谢谢你的鱼，你嫂子最爱吃水煮鱼，有空到家里尝尝你嫂子的手艺。金志扬和我们是中学同学，不分彼此，你也不要见外。”

张世杰受宠惊，不住地点头，嘴里说声谢谢，双手举杯，饮干杯中酒。此时，金志扬收了电话，端起酒杯，莫名其妙地自饮了一杯，他似乎还沉浸在电话里。

秦柳青和张世杰都看着金志杨，等他说话。

金志扬放下酒杯，示意张世杰斟酒，嘴角和眼角都洋溢着兴奋和喜悦。他故意逗秦柳青说:“你老婆说了，只要同桌请客就立马赶到，如果你秦柳青请客，就改天再说。”

秦柳青沮丧地摇摇头说:“理解，理解，她不来更好，我们兄弟三个可以敞开了喝！”

张世杰举起酒杯对金志扬说:“秦哥说的对，我敬老乡一杯，不过我总感觉今天少了高姐在场，喝酒的气氛缺少了一点儿什么，你说呢？”

金志扬举杯，只是傻笑，并不说话，与张世杰碰了一杯。

三个男人几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张世杰话不多，津津有味地听金志扬和秦柳青聊上学时的糗事。在不知不觉中，三个男人将一瓶酒喝完了。

金志扬喝酒的时候不停地看表，似乎有心事。他时不时地往大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秦柳青和张世杰都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就在张世杰准备打开第二瓶酒的时候，高芳华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秦柳青和金志扬都不约而同地愣在座位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们看谁来了？”高芳华喜气洋洋地走到餐桌前，回身指了指身后。

秦柳青和金志扬站起身，都不约而同地朝高芳华身后的人伸出了手。

“老同学，没想到吧，哈哈，还认识我吗？”高芳华的身后闪出了一个穿着考究、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她爽朗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

“谷碧莲，是你吗？”秦柳青首先开口，他虽然眼睛小，但目光深邃，记性极好。

金志扬也一下子惊呼道:“哎呀！我们当年的班花，今天可是仙女下凡啊！多年不见，真的都不敢认了！”

张世杰“呵呵”地笑，看着金志杨说：“都是班花，都是美女！”

张世杰说完话赶紧起身给俩人让座。五个人落座，高芳华又把谷碧莲的经历给大家隆重地做了介绍。张世杰感觉到了自已的身份有些多余，想回避，却被高芳华拦住。

“张老板，你的鱼还在我家的冰箱里，也不知哪一天能吃到嘴里，大家坐在了一起就都是有缘人，碧莲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闺蜜，也不是外人。所以嘛，今天这场酒不管是谁，以何种理由发起的，我都想改变一下性质。今天我请客，为我的高中闺蜜、老同学碧莲从海外归来接风洗尘，如何？”

“好！欢迎游子归来！”秦柳青和金志扬齐声高喊，鼓掌欢迎。

张世杰起身，摆了摆手，他端起酒杯表示有话要说。他清了清嗓子，热情地看了一眼高芳华，然后又看了一眼金志杨说：“今天在坐的都是我的大哥、大姐。小弟来省城，初来乍到，承蒙大家看的起我，今天又有碧莲姐远道而来，光顾寒舍，是我的荣幸，就依高姐，不对，芳华姐说的，为碧莲姐接风洗尘。但今天的客必须由我来请，请各位大哥、大姐给小弟一个表现的机会，如何？”

张世杰的热情而诚恳让大家都无法反驳。金志扬示意他坐下说，心里却生出几分不快，明明是自已摆下的一场鸿门宴，怎就改成谷碧莲的接风宴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好事多磨，高芳华的到场，还是让他心里舒畅了许多，自已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

张世杰又特意让厨师加了几个荤菜冷盘，把餐桌摆的满满当当，看上去极为丰盛。高芳华注意到三个人已经一瓶酒下肚，担心大家喝多，便建议改喝茶，因为谷碧莲不喝白酒。

金志扬有些意犹未尽，有两位老美女到场，不喝酒没气氛，于是他提议说:“谷碧莲可以喝饮料，其余人继续喝白酒。”

高芳华瞪了金志扬一眼。金志扬佯装没看见，顺手就把酒瓶打开，交到张世杰手里。“世杰，还愣啥，赶紧给大家倒酒。”

张世杰见到高芳华自然也十分高兴，他领教过高芳华的酒量，所以就直接先给高芳华面前的酒杯斟满酒。高芳华不敢看张世杰的眼睛，担心自已失态，不过，在她接杯的一刹那，高芳华还是感觉像触电一般，单手哆嗦了一下，心口怦怦地乱跳。她无法拒绝张世杰递给他的酒。酒杯抖动，酒水洒在了她的手指上。高芳华放下酒杯，捏紧了拳头，让酒水浸润指间，她偷偷地抬起握成拳头的手，在鼻尖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一股浓浓的酒香沁入心田，她几乎陶醉其中而不能自拔。她突然明白了秦柳青喜欢喝酒的原因了。酒不醉，人自醉。张世杰俊朗的容貌让她怦然心动，她从来都没有否认过自已是一个典型的外貌控，这也是她一直对秦柳青心存遗憾的真正原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男人来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而对她来讲，女为悦已者容。

金志扬今天显得特别兴奋，免不了又喝多了。他频频举杯敬高芳华和谷碧连，岂有不醉之理。在滚滚红尘面前，他很难掌控自已。秦柳青虽然也喝了和他差不多一样多的酒，但节奏却把握的很好，不愧是酒场上的老司机。饮而不醉，醉而不倒，慢慢品味。

金志扬也许是兴奋的原因，终于控制不住自已的酒醉，钻进卫生间里狂呕不止。高芳华赶忙让张世杰泡了一杯浓茶给金志扬送过去压压酒。

秦柳青收起酒杯，对金志扬的醉酒不以为然，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向谷碧莲一侧靠了靠，与谷碧莲拉起了家常。

“柳青，志扬何以醉成这个样子，你也不去卫生间看看？”高芳华打断秦柳青和谷碧莲的谈话。

“不用管他，吐出来就好了，他这个人在公司装逼装惯了，见了我们老同学就不装了，我喜欢他这个样子。”秦柳青眯着眼睛，端起茶杯轻轻地呡了一口，看着谷碧莲偷笑。

“你这人现在怎么越来越冷血，志扬都吐成那个样子了，你还说风凉话。”高芳华对秦柳青的行为有些不解，她猜测秦柳青一定是吃金志扬的醋了。

“怎么，你怜香惜玉了吧！我心眼没你想象的那么小气，有张老板照顾志扬，你就放心吧！”秦柳青冲谷碧莲挤了挤眼睛，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谷碧莲心领神会，她心里清楚高中时秦柳青和金志扬为了高芳华争风吃醋的糗事。高芳华噘着嘴，不停地往卫生间的方向张望，她对金志扬担心不已，已经没有心思再喝酒了。

谷碧莲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说:“我是学心理学的，金志扬今天的表现虽然出乎我的预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怎么讲？”高芳华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谷碧莲。

“哈哈，芳华，你不了解喝酒的男人的心理。我虽然不喜欢喝酒，但我对男人喝酒这方面却有研究。喜欢喝酒的男人都比较简单，更坦诚。我是说，喜欢喝酒的男人，而不是喝醉酒的男人。男人喝酒喝的是感觉，女人喝酒喝的是气氛。这就是为什么男人如此热衷于喝酒的原因。”谷碧莲看着高芳华，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她的研究课题。

“男人们喜欢喝酒，大多都是些酒肉朋友关系，粗俗不堪，不值得一提！”高芳华不屑一顾地看了一眼秦柳青，愤愤地加重说话的语气。

“哈哈，你这是一种偏见，根据我的研究，酒肉朋友才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关系。”谷碧莲接话，她竟然笑出了声。

“何以见得，简直是谬论！碧莲，你还有没有立场，你站在哪一边说话？”高芳华再一次愤愤地说，她感觉到了与谷碧莲之间的距离，彼此陌生的程度几乎让她吃惊。

“哈哈，芳华，你先不要恼，我这样讲是有根据的，你听我细细讲给你听。”谷碧莲很有耐心，她对自已的研究成果充满信心。“酒，在古代的时候，最早用于祭祀或庆祝活动。因为是粮食精，所以非常珍贵，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喝酒。随着社会发展进步，酒逐渐进入寻常百姓家。但酒依然很珍贵，普通人并不能天天喝得起它。美酒，美人，美景，美事成为人生梦寐以求的四大美。我这样讲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吧？”

谷碧莲滔滔不绝，秦柳青洗耳恭听。高芳华无奈地点头，表示认可。

谷碧莲喝了一口茶，继续高谈阔论。

“当今社会，酒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社交媒介，沦落成为饭局助兴的工具，更多的被用在了商业应酬和交际场合，目的性很强，利益性更强，近乎到了无酒不成席的地步。求人办事要喝酒，商业往来要喝酒，红白喜事要喝酒，等等不一而足。真正不抱任何目的交往而在一起纯粹只为喝酒而喝酒的饭局越来越少了。这种饭局上的朋友，也就是所谓的酒肉朋友。他们相聚在一起，彼此间没有压力，没有功力色彩，没有私心杂念，无欲无求，说话随心所欲，天马行空，无话不说，彼此间不设防，不动心机，不抱目的，纯粹为了开心、放松、惬意。这种关系，我认为是世间最珍贵的社交关系，是君子之交，是一种极其高贵的友情。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在这种情况下，酒肉朋友相聚在一起，很放松，没戒备，不劝酒，只以开心为目的，没有压力，所以酒量自然比平时大增，畅所欲言，揭掉面罩，彼此坦诚相见，哈哈，岂有不醉之理呢？虽然醉，但畅快淋漓；虽然醉，但心甘情愿；这就是我说的酒肉朋友，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名就叫酒肉朋友，把这种关系讲的比较透彻。今天的这个饭局也可以勉强称为酒肉朋友之间的饭局吧。金志扬醉成这样，估计连他自已都没想明白，我是局外人，但旁观者清，他一定是想起了往事，触及到了心灵深处最隐蔽最伤心的东西而迷醉了。在商场上，他一直很清醒，从来都不敢醉，一是醉了没人买单，二是醉了担心口误。他平时应该活得比谁都累。所以说，喝酒不是每个人都能喝醉的，拿钱买醉那不叫醉，充其量称其为装睡。”

谷碧莲滔滔不绝，口若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