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逆流而出,三军士兵,没有一人不认得他,全都规避让路。偶有人认出他马上横抱着的是陶花,又如何敢出声多惹事端。
出城二十余里,渐渐空旷无人,他到一株榕树前停下。
榕树在南疆才有生长,永嘉之地是吴越国最南之处,才不过刚刚有而已。这株榕树硕大无比,四面垂下的枝条又扎入土中生根,如一个天然帐篷。
他下马走入枝蔓之中,轻轻把陶花放在树下。白裘展开,再无遮掩。刚刚若隐若现时,他只觉得她的肌肤光芒四射,照得他心神荡漾,如今完全展开,才看见她身上累累伤痕,顿时万分心痛,反倒定下了心神。
陶花觉到他在一一查看自己周身伤处,于是一动不动,任他查看。只觉他手脚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微,似乎生怕吹痛了她。良久之后,他微微叹息,再不动作。
厮杀声越来越远,只有风吹榕帐的枝条声渐渐清晰起来。陶花望了一眼永嘉城的方向,“恒岳已经到了。我得去见他。”
秦文微微侧头,神色中一缕伤痛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她柔柔唤了一声:“陶花。”
她低低应声。
“与你相识以来,你问过我许多句话,宫变之前总是问我还没有有其他的话要跟你说,后来又问我家国天下和你谁更重要,扬州城下问我是不是嫌弃你,我从来都没有回答过……我一直以为你能明白的……许多话,说出来不如不说,空口无凭,说得又有什么意思?”
“其实,在燕子河边遇见你时,我就已是难以忘怀、常常思念,后来幽州阵前重逢,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二十年间的笑容怕是也没有那一天多。可是,周国那时嬴弱不堪,朝中也是暗流涌动,咱们身为将领,朝不保夕,又怎有心去谈情?以前杜姑娘给我医病时说我心思太重了,那时我真的就是不敢回答你,也不知道自己该答什么、又能答什么……”
“可是,陶花,你也该想想,我若只是为了功业、为了家族兴衰,何必拼着自己性命非要去给你报仇?乌由一败,契丹元气大伤,耶律德昌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了。柳叶都没能杀得了他,我却拼死去刺他,若不是碰上杜姑娘,怕是就此送命。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也看见了我一直留着你十五岁时在燕子河边射我的那支木箭,箭尖都已经变得圆润,是因为日常带在身边抚弄,你……你竟然都不想想是为什么,竟然不听追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跟你说。我能答什么?那时是与田家联姻才得了幽州军的虎符,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我多说一句也怕自己不能承担,怕耽误了你。可是,我却奢望你能明白……”陶花愣愣看着他,“可是……可是……”
他转回头来,却迅即低下,仍是不看她的眼睛,“与萧照怜有过情事,是为这点当时的局势,与田倩如在九华山逢场作戏,是为了田家的虎符。我喜欢听颜素素弹琴,人世多少无奈,只有在琴声中能有些舒缓,可是,我一直不愿与你细辩解释,我与她虽是亲密好友,却从未逾矩。若非为政事必要,我并不想理这些女人,我总还想着,有一天,我陪你卸甲归田,相伴度此余生……”
他的声音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陶花愣愣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她本来就心思迟钝,又怎么能解得开他如此深藏的情意?
秦文微微咬唇,勉力调匀呼吸,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能天天跟在你身边,也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自幼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脾气冷淡些,却并不是无情之人,对你更是……”他重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见你受难,急痛之中说错了话,后来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才第一次体会了,心酸是什么滋味……这二十余年,我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我才明白,我是早付真心,却被人设计了,从宁公子那幅桃花图就已经开始。那幅画上的题字根本就不是宁公子的笔迹,那时候气愤之中,竟然没去留心……如不是那幅画,只怕我也就拼着跟祖母吵一架跟你早早成亲了……“我也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心高气傲、顾虑重重,对你的亲近呵护不够。可是,咱们是有着生死盟约的,虽然咱们的婚约不作数,但咱们的……”他抬头看住她,“咱们的阳关之盟、断箭之盟。我会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