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病药难医(2 / 2)

老中医 高满堂 5618 字 2024-02-18

翁泉海鼻子一酸说:“她俩吃了吗?劝她俩吃点饭吧。”葆秀问:“你不去啊?”翁泉海摇头说:“我去不就是服软认错了吗?这事坚决不能服软。泡点盐水,敷眼睛消肿,明天好上学。”葆秀说:“这不用你惦记,你欠我一巴掌,记账了!”

赵闵堂出外联系生意回来,小铃医忙着奉上热茶问:“师父您受累了,赶紧喝口水。联系上了?”赵闵堂一脸喜滋滋说:“你师父出马,能空手而回吗?搭话的人找到了,那人留过洋,洋文好,可以帮忙联系做翻译。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是药商,他说如果药价便宜可以收。谈价的事你得上心,想办法把价压下来,价越低赚得越多。不管药价高低,收药得先拿钱,钱从哪儿拿呢?”

小铃医问:“师父,您手里没钱吗?”赵闵堂说:“这是大买卖,我那点钱是杯水车薪。总之没本钱就买不了面和肉,何谈肉包子啊!”

小铃医说:“师父,其实您也不是没钱,就看您想不想拿。您不是有房子嘛。”

赵闵堂瞪眼说:“要是把房子搭进去,我一家老小怎么办?闹不好得倾家荡产!”

小铃医笑了:“师父您别发愁,没本钱不要紧,我就来个空手套白狼!您借我一身像样的衣裳呗,我想先去跟洋人见个面。”

赵闵堂对小铃医那套江湖上坑蒙拐骗的把戏将信将疑,但架不住利益的诱惑,还是放手让他去试试。

小铃医一身讲究的长袍马褂,戴着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和贾先生来到外国药厂办公室。洋人罗伯特和贾先生握手问好。贾先生用英语介绍:“罗伯特先生,这位就是高小朴先生。”

罗伯特伸出手:“高先生您好。”高小朴决定用洋人的见面礼,热情地张开双臂,罗伯特迟愣片刻,也张开双臂,二人拥抱后落座。

罗伯特问:“高先生,我听说您要收购我药厂的药?”贾先生立即翻译。

高小朴颇有气魄地说:“罗伯特先生,既然我们都是生意人,那就亲近得多,说话也不用绕弯子,您说是吗?”罗伯特说:“我喜欢直率的人。高先生,我有二百箱药,您打算怎么收?”

高小朴说:“生意就是买卖,讲究货真价实,还要有一颗诚心。我此番前来,就是诚心收药。我知道您的药厂要撤出中国,如果我收了您的药,您既省了运费,又省了心,还能赚钱,一举三得啊!”罗伯特说:“高先生,我的药厂确实要撤走,我的药也计划带走。既然您诚心想收,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考虑。”

高小朴接道:“价钱不是问题。既然做生意,都是想赚点钱。您赚了,我也赚了,才是好生意。”罗伯特说:“高先生,既然您这么有诚意,我可以按出厂价百分之八十的价钱卖给您。”

高小朴摇头说:“八成的价太高,罗伯特先生,我可担着一分钱都赚不到的风险呢。”罗伯特想了想说:“百分之七十。”高小朴伸出五指。

罗伯特喊:“百分之五十?太低了!”高小朴似乎胸有成竹地说:“罗伯特先生,您总得让我赚点吧。您这些药的成本我还不清楚吗?有钱大家赚,不能太贪心。”

罗伯特有点动心了:“您打算怎么付钱?”高小朴说:“当然希望一次性付清,省得麻烦。”罗伯特点头说:“这倒是我喜欢的方式。”

高小朴补充道:“只是我说的是三成价才会这样。”罗伯特跳起来叫道:“你说什么?百分之三十!我的上帝,我为付出的宝贵时间感到惋惜!再会!”

高小朴坐着没动,话语滔滔不绝:“罗伯特先生,您该好好算一算,二百箱药运出仓库,运上轮船,运费已经占了一成药价,再远渡重洋,运费又占了三至四成的药价,而等您到家,运到仓库,还得租仓库,雇人看仓库。这样算,还剩几成啊?还有,您不怕药在船上受潮吗?时间可不短啊,万一受潮了,您的药就一分钱都不值了。”他站起身,“罗伯特先生,我来收药,这事对您好,对我也好,等我们成交后,更是好上加好,我们也因此成了朋友。如果您今后再来上海,我必定盛情款待;如果您再有这样的买卖,我们还可以做。做生意不能总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钱得慢慢赚,重要的是赚得稳。我讲完了。贾先生,我们走吧。”高小朴拄着文明棍朝外走去。

罗伯特望着高小朴的背影,忽然喊:“高先生,百分之四十可以吗?”高小朴站住身说:“不差一成了,朋友嘛。”罗伯特望着高小朴:“好,但是我要全款。”高小朴笑了,他张开双臂去拥抱罗伯特。

这出戏演完,小铃医和贾先生开始演下一出戏。高小朴依旧身着讲究的长袍马褂,戴着礼帽,手持文明棍,胳膊搭在贾先生肩上。贾先生搀着他走进彭家药房。高小朴轻声问伙计:“彭老板在吗?跟彭老板说,药来了。”

彭老板很快走过来。高小朴问:“您是彭老板?”彭老板点头:“正是彭某,请问您是……”贾先生忙说:“这是我家高小朴高老板。药,洋人,收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药单,递给彭老板,“药名都在上面。”

彭老板接过药单:“哦,我想起来了,您有药要卖。”高小朴轻声道:“屋里说话?”贾先生扶高小朴和彭老板进里屋。高小朴使个眼色,贾先生走出去。

彭老板问:“高先生,您这是病了?”高小朴轻声道:“扔了半条命,生不如死啊!”他紧皱眉头,捂着胃,作痛苦状,“彭老板,为了药价,我可是豁上命了。那洋人真不好对付,跟野牛一样。我请他喝酒,他哪是喝酒啊,是灌酒。喝酒前我琢磨,既然上了桌,酒就不能白喝,得喝个明白。怎么个明白法呢?我说十杯老花雕,一杯是一成的价,到底那药卖几成,酒上论。洋人说十杯不行,十坛,喝一坛减一成价。这步棋把我将住了。可既然已经踩上刀刃了,我能下来吗?这就喝开了。我一坛接一坛啊,到头来喝了个五迷三道底朝天。自打那天喝完酒,我躺下就没再起来,睡了三天三夜,等起来了,恍如隔世啊,胃里就像塞进一只小手,不停地挠啊挠啊……”

彭老板说:“高先生,您真是辛苦了。”高小朴说:“为了赚点钱,不容易啊!”他拱手抱拳,抬高声音,“彭老板,恭喜啊,这买卖您赚大了!我喝了四坛,六成的价,一次付清。”

彭老板犹豫着说:“六成,有点高了吧?”高小朴作痛苦状说:“六成还高?彭老板,这可是我豁上命砍下来的价啊!”

彭老板还价道:“高先生,就不能再砍两刀?”高小朴摇头说:“彭老板,您难道想让我再喝一回?那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呢!多好的赚钱道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听说您收药,才舍了这半条命。眼下您嫌价高了,没事,我这人从来不为难人,遭了罪我忍得住,吃了苦我咽得下。再说,好东西还缺买家吗?您不要,有的是人抢!”

彭老板说:“那好,您还是卖给别人吧。”高小朴心里一沉,他站起身说:“彭老板,告辞。”然后朝外颤颤巍巍地走去。

回去后,小铃医把他演的两场戏绘声绘色地讲给赵闵堂,赵闵堂哈哈大笑:“小朴啊,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什么招你都能想出来!”小铃医说:“没本钱逼的呗,本来是空手套白狼的溜光大道,没想到还碰上坎儿了。”

赵闵堂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小铃医坚持说:“都看到肉馅了,馋虫也被勾出来,不能说算就算了。”

赵闵堂说:“人家嫌价高不买,你能怎么样?要不你让让价,咱们少赚点儿。”小铃医说:“不行,我一分钱都不让,等我再想想办法。”

小铃医果然想出了办法,就是让小龙帮着再演一场戏。小铃医想的是小龙可靠;赵闵堂想的是给不给小龙一份钱。小铃医说:“师父,这小事以后再议,先说大事吧。三环套月的功夫,我不信他姓彭的不进套。”

小龙开始演戏了。他走进彭家药店问:“掌柜的在吗?”彭老板说:“有话请讲。”小龙说:“先生,我姓于,有事想跟您打听打听。还是屋里讲吧。”

彭老板说:“有话就在这说吧,我忙着呢。”小龙从怀里掏出一张药单,展开放在柜台上:“先生,我能从一个洋人那弄出这些药来,价钱公道,您收不?二百箱,七成的价,包您有赚头。”

彭老板问:“您怎么找到我了?”小龙一笑:“干我们这行的,眼睛里全是你们这些衣食父母啊,谁家的买卖大,谁家的买卖小,我们一清二楚。先生,您放心,我的药来路正,经得起推敲,七成的价,便宜啊!”彭老板思索一会儿说:“于先生,我们素不相识,我不可能收陌生人的药,您还是去找旁人问问吧。”

小龙说:“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不收就算了,一回生两回熟,等再碰到便宜事,我再来找您。”他收起药单走了。

这天,乔大川来找翁泉海兴师问罪:“你不是名医吗?不是医术高超吗?怎么就治不了我的病呢?”翁泉海说:“先生,不管我是不是名医,医术是否高超,我只能说我不是神仙,不可能医好任何病。”“那就是医不好了?”“中医讲究因时施治,因地施治,因人施治,您得容我三思。”

乔大川大喊:“我看你就是没用心,我怀疑你有意拖延,骗我的钱!我来两回,开了两个方子,没一个好用的,你不是骗钱是干什么?”

斧子走到诊室门外,乔大川望着斧子问:“怎么,你还想来那招?今天我既然把脑袋带进来了,就没打算带出去,来,朝脖子砍!”翁泉海说:“您这是心病,还得心药医,我给您开的药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乔大川说:“我不管,你是大夫,我花了钱,你就得给我治病,还得把病治好!”翁泉海说:“如果您以这种心态对待自己的病情,您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没办法。”

乔大川笑了:“没办法?我帮你想想办法。三天后你要是想不出好办法,那可就热闹了!”他走了。

夜晚,老沙头坐在院里抽烟袋锅。翁泉海走过来坐在老沙头身旁:“老沙,今天的事你怎么看?”老沙头说:“我能看明白什么?有句话说得好,宁可得罪一堆好人,不能得罪一个坏人。那人既然放下话,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得防!”

翁泉海说:“我也不想得罪他。难道他还告我不成?我用心诊病,开良心方,用良心药,就算他告我,我怕什么!”老沙头说:“他那种粗人,怎么会告你,就怕有更扎心的事啊!”

翁泉海思来想去,决心让葆秀带两个孩子躲一躲。葆秀说应该赶紧去报官。翁泉海说:“那人虽然口出不逊,但还没有做什么,我们没有理由报官。还是带两个孩子走。”葆秀坚持要走全家一块走。

翁泉海说:“就算走了我还得回来,躲一时躲不了一世。”葆秀说:“那就不回来了。孩子们都大了,也都懂事,眼下你身处危难之中,不告诉她们,万一你出点什么事,她们日后会恨我一辈子,我可承受不起。要是告诉她们,她们会丢下你走吗?都是一家人,有福一块享,有难就得一起担着。”

翁泉海最后决定,让葆秀明天带孩子去旅馆住。葆秀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翁泉海走到老沙头屋外敲门:“老沙,吃早饭了!”没人答言。

翁泉海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问葆秀,她也不知道老沙头干什么去了。

第三天上午,翁泉海诊所外挂着“停诊”的牌子。翁泉海坐在桌前,来了、泉子、斧子站在一旁。

翁泉海嘱咐大伙,乔大川来了大家要冷静,如果他做出冲动之事,可以制止,但不要伤害他。因为他是病人,言行举止非他真心所想。

这时,葆秀走了进来。翁泉海问:“不去陪着孩子,回来干啥?”葆秀说:“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俩孩子在旅馆里,都安顿好了。”翁泉海催她赶紧回,她坚持多待一会儿,待够了就走。

乔大川大咧咧来了,他望着屋内众人说:“看来我这是‘单刀赴会’啊!翁大夫,三日已到,您是否想出治好我病的药方啊?”翁泉海说:“乔先生,我只会医身病,不会医心病。我的药可以帮您减轻症状,但病根还得靠您自己除去。”

乔大川凶相毕露,威胁道:“看来你是个不要命的人,你不要命,你女儿也不要命吗?你两个女儿在我手里!”葆秀一下跳起来。嚷道:“乔大川,上海可是讲王法的地方,你就不怕牢狱之灾吗?那两个孩子要是少了一根毛发,我这条命就抵你的命!”

乔大川说:“我一条命抵你们三条命,谁赚谁赔,你可要算清楚!”翁泉海问:“乔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大川摇头晃脑说:“翁大夫,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我保证那两个孩子平安无事。你要是治不好我的病,那话可就两说了,黄浦江里面躺着多少冤魂,谁能数得清!”斧子从腰间拔出斧子高喊:“你休得猖狂,我这就要了你的命!”乔大川冷笑:“我回不去,那俩孩子就回不来,你动我试试!”翁泉海让斧子退下。

老沙头忽然走进来对乔大川说:“乔先生,你听我讲两句吧。你家里是不是养了满屋子的神仙啊?昨天,你是不是还新买了三个钟馗啊?还有,一到晚上,你是不是在神仙堆儿里睡觉啊?你睡觉的时候,我怕你睡不踏实,就躺在你身边陪你,咱俩还聊了半宿呢。你就像小猫一样躲在我怀里,我搂着你睡。可你磨牙放屁打呼噜,毛病一堆,吵得我睡不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佛像玉佩:“你睡觉挂腰上,也不嫌硌得慌。”乔大川摸着腰间,猛地站起身。老沙头笑着:“你别害怕,我只是翁大夫诊所打杂的。”他转身望着翁泉海,“先生,晓嵘和晓杰已经回家了,得多谢乔先生,他怕孩子饿着,买了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