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家风门风(2 / 2)

老中医 高满堂 5846 字 2024-02-18

夜晚,外面下着雨。翁晓嵘端着汤碗走到高小朴屋里低声说:“羊肉汤,给你留的,赶紧喝,别让他们看见。”高小朴说:“你别这样。那天……我没想清楚,其实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我错了,给你道歉。”翁晓嵘笑了笑,把汤碗扣在高小朴头上。

翁晓杰一觉醒来,发现姐姐没在屋里,赶紧去告诉葆秀,葆秀不敢怠慢,立马到书房告诉了翁泉海。翁泉海问:“晓杰没说她晚上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葆秀道:“晓杰说她俩吃完饭就回屋了,后来晓嵘出去喝了碗羊肉汤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没说什么就上床睡了。”

翁泉海皱着眉说:“脸色不太好,那就是心情不好呗,喝碗汤怎么就心情不好了?难不成谁欺负她了?”葆秀说:“跟喝汤有什么关系?是她跟小朴闹起来了?说不定小朴知道她去哪里了,我得去问问。”

葆秀来到高小朴住的屋里问:“小朴,你觉得晓嵘怎么样?”高小朴嗫嚅着说:“晓嵘,挺好啊。师母,我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葆秀问:“不敢是什么意思?就是喜欢不敢说了?”高小朴低下头说:“我不能让外人说我是冲着师父的名望和家业来的。”“可我看晓嵘挺喜欢你的。”“师母,今晚我已经跟晓嵘说清楚了。”

葆秀追问:“她怎么说的?”高小朴吞吞吐吐地说:“她……她没说什么啊。师母,我真不敢有非分之想,您得相信我啊!”

葆秀说:“就因为你的不敢,才把她气跑了!”

高小朴一愣,立刻跑了出去。他在雨中跑着高声喊叫:“晓嵘!翁晓嵘!你在哪儿啊……”雨鞭在风的裹挟下抽打在他的身上……

雨渐渐小了,全身湿透的高小朴在雨中走着,他抹了一把脸,张望着,呼喊着。他想到了黄浦江,就急忙跑到黄浦江边,翁晓嵘果然站在他俩曾经约会的地方。他激动地喊:“翁晓嵘——”

高小朴喘着粗气来到翁晓嵘面前,翁晓嵘看到高小朴,伸手给他了一记耳光。高小朴深情地望着翁晓嵘,泪水和着雨水无声地流淌下来。翁晓嵘一把抱住高小朴,她紧紧地抱着,浑身颤抖着大哭起来。高小朴抹去翁晓嵘脸上的泪水说:“晓嵘,你冷吗?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去!”

雨又下大了……

早晨,阳光射进书房,翁泉海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有开门声,翁泉海缓缓睁开眼睛,高小朴和翁晓嵘站在门口,二人的衣服粘着泥垢……

翁泉海望着二人,扶桌缓缓站起,踉踉跄跄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

树叶绿了,春天来了。

翁泉海坐在桌前看书,林长海走进来跪在地上说:“翁大夫,您救了我的命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知道,您不收钱财,不收礼物,那我只能给您磕头了!”翁泉海搀起林长海说:“林先生,我是大夫,治病是我的本分,这有什么好谢的。您要想磕头的话,应先给您父母磕个头,再给您媳妇磕个头,因为他们这些年遭的罪不比您少,回家好好过日子吧,这就算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林长海拱手抱拳说:“翁大夫,我们后会有期!”

晚上,葆秀来到书房关上屋门,对翁泉海说:“我有天大的悄悄话,说完你可别急。晓嵘有喜了!”翁泉海面如死灰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葆秀说:“就是那晚晓嵘出去了,小朴去找,找到后俩人躲雨,然后就……”翁泉海低声吼道:“胡闹!”

葆秀说:“那俩人本来就缠在一起了,我还提醒过你,你说放放再说吧。这一放,放出动静了。”翁泉海怒火难忍地说:“我找那高小朴去!”他刚要站起身,敲门声传来,高小朴进来了。

葆秀看了翁泉海一眼,叮嘱说:“有话好好说。”走出去关上门。

高小朴羞愧地低头说:“师父,我对不住您。”

翁泉海怒火中烧地训斥道:“对不住之前你想什么了?这是你的阴谋,告诉你,你俩绝无可能,不要跟我来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套!”

高小朴抬起头说:“师父,我没阴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您就因为我是铃医出身吗?师父,您就成全我们吧,我一定会对晓嵘好。”

翁泉海说:“高小朴,你跟我说过,你不能让旁人说你是冲着我的名望和家业来的,我们有君子约定!”

高小朴说:“我确实说过,可就算我跟晓嵘在一起,也不会靠师父您来成全我。”翁泉海冷笑:“这话有志气,可我不答应!”

夜晚,翁泉海坐在堂屋喝闷酒。葆秀坐在旁边劝道:“种都种上了,干脆就答应了吧。”翁泉海闷声道:“我凭什么答应!有失门风,祖宗不容!”“你说怎么办?”

“给我赶出去!”

葆秀忧虑道:“那晓嵘也不是姑娘了啊,往后还怎么嫁人?”翁泉海赌气说:“嫁不出去我养着!”

葆秀说:“这不是气话嘛,你活着能养着,你走了谁养着?”

翁泉海喝一杯酒说:“我不管,翁氏医派正门正路,没有铃医的脉,我不能愧对翁家祖宗。我收这几个徒弟,就没有看透他,不能把翁家招牌交到他手里。”

翁晓嵘来求葆秀,葆秀说:“你的心思妈全了解,只是你爸没松口,这事还不好说,你先别急,妈再想想办法。”

翁晓嵘低着头说:“妈,我都怀了他的孩子,爸还挡什么啊?您就把底交了吧。”

葆秀说:“你也清楚你们翁家的根在哪儿,自古以来,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既然有这个讲究,那就不能不循。”

翁晓嵘说:“可是我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啊!”葆秀说:“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你得容你爸缓缓神啊!”“他能缓过来吗?”“谁知道呢!”

这几天,翁泉海诊所对门的商铺外,有几个风水师测风水。老沙头说:“看来对面要搬来个讲究的主。”翁泉海冷笑道:“靠风水能发财?”他刚进诊所坐下,范长友拄着拐杖走过来。

翁泉海忙站起来问:“长友,你怎么还拄上拐了?”范长友坐在桌前说:“泉海,我这段时间浑身难受,又酸又疼,没精神,没气力。”

翁泉海给范长友切脉后说:“你的病不轻。别紧张,我是说此病不好治,但没说不能治。”范长友说:“我这辈子就信得过你,棺材长短宽窄,全由你衡量。”

翁泉海说:“这是什么话,治病医患双方都得有信心。我先开个方子你服用试试。你这病不可能药到病除,我要不断调整方药,尚需时日,你要有耐心。”范长友点头说:“我有耐心,你只管治吧。”

夜晚,翁泉海为了范长友的病,站在书架前翻书。葆秀走进来说:“吃完饭就躲书房里,碰上难病了?”翁泉海说:“范长友来找我了,他的病重,能不能治好我也说不好,尽力而为吧。”

葆秀刚要说晓嵘的事,翁晓嵘站在门外喊:“妈,我爸在屋里吗?”翁泉海说:“进来吧。”

翁晓嵘走进来说:“妈,你去忙吧。”“好,你俩聊,都别急得火上房。”葆秀给翁泉海使眼色,关上门走了。

翁泉海说:“我还没找你,你倒先找我来了,有话就说吧。”翁晓嵘跪在地上哀求道:“爸,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惹您生气了,我对不起您。”翁泉海说:“你就是跪死在这里,我也不答应你!”

翁晓嵘说:“我和高小朴是真心相爱。我知道,您因为高小朴是铃医出身,有辱翁家脸面,所以才不想成全我俩。爸,铃医也是医,铃医也有大人物,您不能看不起铃医啊……”

翁泉海说:“这是高小朴给你讲的吧?就算你俩有感情,也得先跟我讲清楚,也得让我明白明白,亮堂亮堂啊!”翁晓嵘问:“爸,您是绝不答应了?”

翁泉海铁了心说:“绝不答应!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跟高小朴断绝来往,并把那孩子……就是留着,我也认了;另一条路是你我断绝父女关系,你改姓出门。两条路你选吧。”

春夜,外面小风微拂,酒馆内热气腾腾。高小朴喝醉了,趴在桌上。赵闵堂过来敲敲桌子。高小朴埋着头说:“催什么啊,差不了你的钱!”赵闵堂说:“是我差了你的钱。”

高小朴抬头看见赵闵堂:“啊,您怎么来了?”“朋友请吃饭,正好碰上你了。”赵闵堂问,“是不是碰上难事了?”

高小朴低下头说:“哪有难事!”赵闵堂说:“小朴啊,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上海滩闯荡,能说上话的又有几个人啊?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曾师徒一场,虽然分开了,可情分还在,你有难处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忙。”

高小朴低着头,眼泪滴落下来,他把和翁晓嵘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讲了出来。赵闵堂甚是同情,答应前去劝说翁泉海。

赵闵堂约翁泉海在茶楼见面,他先灌甜米汤:“翁大夫,我此番是想问你件事,为什么要问你呢?因为你德才兼备,又见多识广……”翁泉海一笑:“打住,赵大夫,你还是挑要紧的说吧。”

赵闵堂绕着弯子说:“我儿子赵少博留洋,我听说他喜欢上一个洋女人,这事可把我愁坏了。”翁泉海说:“赵大夫,全国各地,要说别的地方娶个洋人媳妇挺新鲜,可咱这大上海林子这么大,什么鸟没有,这不算什么。”

赵闵堂一本正经地说:“你说得简单,我赵闵堂也是正门正派,还是学中医的,家里要是冒出个金毛蓝眼的人来,有辱门风啊!”翁泉海说:“赵大夫,你也是留过洋的人,应该比我开明,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呢?”

赵闵堂问:“那你女儿要是找个洋小伙,你答应啊?你都不答应的事,怎么能让我答应呢?翁大夫,你这心可不诚啊!”翁泉海说:“谁说我不答应了?我答应!”“不在乎人家的出身和家境?”“不在乎,只要我女儿喜欢就行。”“这话你敢再说一遍!”“有什么不敢说的,只要是好孩子,喜欢就行。”

赵闵堂笑了:“那你怎么不答应你女儿翁晓嵘和高小朴呢?”翁泉海迟愣一下,猛地站起身说:“恕不奉陪!”“你看你,心口不一了不是。”“你心口不一在先,我跟你学的!”

赵闵堂说:“翁大夫,其实高小朴那孩子不错,他……”翁泉海说:“闭嘴,你再多说一句,请字没了!”

赵闵堂笑着说:“翁大夫,我看你家二姑娘不错,给我儿子留着吧。”翁泉海说:“你妄想!”

堂屋桌上摆着饭菜,只有翁泉海和葆秀坐在桌前,晓嵘、晓杰都不在。

葆秀说:“这两天小朴一声不吭,跟变了个人一样。”翁泉海说:“不吭声就对了,他不占理,吭什么声!”

葆秀说:“雷声大雨点小,大雨之前,都是没动静。”翁泉海说:“我倒是想来场大雨,让我好好痛快痛快!前些天那两人风风火火,车轮般围我转,这会儿又没动静了。好,那就憋着,熬着,不怕他不现原形!”

其实,这时候高小朴和翁晓嵘坐在黄浦江边正商量一个重大的行动。

翁晓嵘说:“都坐这么久了,你还没想好吗?”高小朴说:“我们走吧,走了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我也不用顶着攀高枝和谋财的名声了。你不想跟我走?”

翁晓嵘问:“会走很远吗?”高小朴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累了,我背你;你饿了,我给你找吃的;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养你。”翁晓嵘的眼泪流淌下来说:“我没看错人。”

春夜静悄悄,夜幕笼罩着庭院。翁晓嵘背着包裹从东厢房走出来,轻轻关上屋门。高小朴背着包裹走过来,他朝翁晓嵘招招手,二人朝院门走去。

正房的灯已经熄了。翁晓嵘跪在地上,朝正房磕头。高小朴也跪在地上,朝正房磕头。

正房堂屋的门开了,翁泉海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