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泉海说:“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在我这儿治,但您的病已经很重,我不敢保证能把您的病完全治好。”男患者说:“能治一点是一点,我实在太痛苦了。”
男患者从诊所走出来,突然呕吐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翁泉海让泉子赶紧把呕吐物收拾掉。
御皇医站在窗前看到这些,脸色很是难看。他想了想,决定拉拢翁泉海,介绍几个患者过去。翁泉海听一个患者说是对面的御皇医让他过来的,觉得有必要再会一会这位御皇医。他来到御皇医诊所说:“武老先生,我是感谢您来了。”
御皇医高兴道:“因为我来了,您的诊所冷清不少,我心里非常不安。所以帮了点小忙,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相邻而居,和睦生财嘛。”翁泉海正色道:“武老先生,我虽然感谢您,但也希望您能给我起码的尊重。”
“翁大夫,您多虑了,我着实没有恶意,只想求个和谐为上。”内屋传来摔打声。御皇医高喊,“不要再吵闹了,肃静!”他接着说,“翁大夫,上海滩风急浪高,需要互相帮衬,利人利己,百益而无一害。”
翁泉海单刀直入地说:“武老先生,我想请教您,为何我的朋友和我熟悉的患者到您这就诊,病情会出现剧烈的反复呢?”
御皇医一笑说:“翁大夫,您问这话,说明您对宫里的事所知甚少。给皇上诊病要的是一个字,快。不管皇上患了什么病,御医用药,得让皇上先看到疗效,这样皇上才能信服,继续接受诊治。如果用药谨慎,不慌不忙,皇上怎会有耐心呢?就算御医名望再大,医术再高,也是不堪重用。宫里御医多着呢,想得到皇上的赏识和看重,就得求个快字。速见疗效后,御医才有机会继续诊治,在诊治过程中,还要不定时地让皇上看到明显疗效,这样皇上就更有耐心了。如此治疗,病情必然会有所反复,但最终还会治好。这就是御医在宫中的生存之术。”
翁泉海说:“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武老先生,请您不要再为我费心,患者找大夫诊,全凭自己选择。您这样做,我受之不起,并深感耻辱。”
御皇医说:“既然您不喜欢,那就算了。翁大夫,上海滩吵闹不堪,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清静些是难求的福气。你我如不能相安为邻,就各行其道,最好也求个和字,和为贵嘛,我们都这把年纪,经不起大浪了。”
翁泉海笑了笑:“为医者,应该互相交融,也应该讲究个道字,医之为道,必先正己,然后正物,道不同,不相为谋。”
夜晚,翁泉海坐在书房看书,葆秀走进来说:“我一直为咱爸的病犯愁,要不到御皇医那看看?”翁泉海摇头说:“去他那送命吗?我总觉得那御皇医有点不对味儿。人就是人味儿,都练成仙了,味儿能对吗?”
葆秀说:“人家什么味儿,跟咱有什么关系?人家动不动就能在报纸上露脸,难道写他的记者都是傻子?他要治不好病,早就有人跳出来了,还轮得到你琢磨?泉海啊,咱管好自己的诊所,治好自己的患者就行了。那御皇医的傻儿子总在咱院门外转悠,晓杰一出门,他就跟着屁股跑,弄得晓杰都不敢出门了。”
翁泉海问:“他俩是怎么认识的?”葆秀道:“晓杰说她看那傻小子傻乎乎的,就逗他玩,逗了几回,那傻小子被逗上瘾了,不逗都来找逗。”
翁泉海生气道:“胡闹!”葆秀说:“这事你就别管了,御皇医的事你也别管。范长友的事,先放放再说。眼下咱爸的病你和赵大夫多研究研究。好了,不早了,走,睡觉去吧。”
御皇医的傻儿子为娶媳妇的事闹开了,每天就吃一顿饭。
御皇医说:“娶媳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得。”傻儿子扭着身子说:“我就急,不给娶媳妇,我一天就吃一顿饭,饿死算了。”
御皇医赶紧给傻儿子找媳妇,一次找来三个姑娘,站成一排让傻儿子选。傻儿子逐一打量三个姑娘后说:“这里面没有对门那女的。”御皇医说:“就这三个姑娘,哪个都比对门那姑娘强。”
“不行,我就要对门的!”傻儿子说着伸手掏裤裆,“我要撒尿!”三个姑娘吓得急忙掩住脸。
范长友的病很严重,他躺在小板车上由车夫推着来到御皇医门外。车夫对站门的徒弟说:“他在你们诊所看过病,赶紧抬进去!”徒弟说:“不对,来我们诊所看过病的人,都是躺着进来,站着出去!”
车夫说:“他叫范长友,不信你去查查,看看有没有这人!”
徒弟摸了摸范长友的鼻息后走进诊所,过了一会儿,徒弟出来说:“我查过了,此人没来我们诊所就诊过,赶紧推走!”
范长友的手指向翁泉海诊所,车夫推着他走过来。高小朴和泉子从诊所走出来,车夫说:“这是范长友范老板,病得起不来了,赶紧抬屋里去吧。”泉子说:“小朴,来,抬范老板。”
高小朴给范长友切脉,来了恰好走过来,高小朴拉着来了走进诊所说:“我切了他的脉,他活不多久了。师父不在家,大师兄你做主吧。”来了说:“你是女婿,师父的半个儿子,师父不在家,还是你说的算。”
俩人互相推让,高小朴琢磨片刻说:“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那人死在咱们诊所,不但给师父脸上抹黑,还会砸了诊所的招牌。来了说:“对,再说他是御皇医诊治的,要死也得死在他诊所。”俩人商定,不能让范长友进门,等师父回来再说。
小推车停在路中间,范长友躺在推车上。御皇医的俩徒弟站在御皇医诊所外,泉子和斧子站在翁泉海诊所外。双方形成对峙的状态。
下雨了,范长友躺在雨中,雨水浇打在他脸上。高小朴拿了一把伞遮在范长友脸上。翁泉海和老沙头冒雨回来,看到范长友的情况,惊呆了。高小朴说:“师父,您回来了!对面的人不让他进去。”
翁泉海朝御皇医诊所走去,老沙头、高小朴、来了、泉子、斧子跟在身后。
翁泉海对御皇医的门徒说:“我要见你师父!”御皇医的大徒弟带着几个师弟从门里拥出来,个个杀气腾腾。
翁泉海冷笑:“好气派,这是要全武行吗?请问武老先生在吗?”大徒弟说:“我师父出门了。”“街上躺的那个患者是你们诊所诊治的吧?”“纯属谣传!”
翁泉海说:“他叫范长友,在你们诊所就诊多日,散尽家财,病没治好不说,命且危在旦夕。如今他病重不起,你们拒之门外,让他遭受风吹雨淋之苦,却无动于衷,于心何忍?敢问你们是医者仁心还是丧尽良心?”大徒弟抵赖说:“请您不要血口喷人!您说他在我们诊所就诊过,有证据吗?”
翁泉海说:“他亲口说的,我看见他从你们诊所门里出来过。”大徒弟说:“我们诊所的门脸宽绰,每天出来进去的人多了,不能说这些人都是到我们诊所就诊的吧?我们已经仔细查过诊所的患者记录,上面绝无此人。”
翁泉海沉思片刻,转身朝范长友走去,雨中,他俯身抱起范长友到自己诊所,把范长友放在床上。高小朴、来了、泉子、斧子等众人站在一旁。
翁泉海问:“他在外面待多久了?”来了说:“有一个时辰了吧。”翁泉海又问:“你们为何不把他抬进来?”高小朴说:“范老板来了后,御皇医诊所不收他,我给他切脉,得知他的病甚重,而您又不在家,我怕……所以就没抬进来。”
翁泉海怒吼:“愚蠢至极!亏你们跟我学了这么多年,全白学了!学医为了救人!怕引火烧身?如果大夫瞻前顾后,见死不救,那还做什么大夫?”来了说:“师父,您别生气,我们下回知道怎么做了。”
范长友醒了,他握住翁泉海的手颤声说:“都是我的错,孩子们也是为你好,别责怪他们了。谁都年轻过,都有拿不准事的时候。就像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听你的话,现在后悔莫及。可你不但不怪我,还把我接进来。”
翁泉海吩咐几个徒弟赶紧去烧水,拿一套干净衣裳给范老板换上。范长友突然呕吐,翁泉海赶紧拿起痰盂接了呕吐物。
范长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翁泉海坐在床前喂药。范长友说:“我刚才梦见阎王爷了,他说范长友,你是不是个傻子啊?我说阎王爷,我这辈子是真的傻,可天下没有后悔药啊!阎王爷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再让你活一段,出去尝尝聪明的滋味吧。然后,我就活过来了。”
翁泉海点头:“阎王爷够意思,可活一段哪行!长友啊,你这病可治。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范长友说:“我今天上午在御皇医诊所喝了药,回到家感觉非常不舒服,越来越难受,实在抗不了,就找人把我推来了……”
御皇医看到翁泉海把范长友抱进自己诊所,就觉得此事不简单,赶紧让大徒弟把与范长友有关的记录材料全烧了,并且交代,今后凡事要倍加小心!
秋雨淅淅沥沥,翁泉海打着雨伞在街上走,御皇医迎面走来问:“翁大夫,要去哪儿啊?”翁泉海站住反问:“去哪里我有必要跟你讲吗?我倒是想问,范长友到底在没在你诊所就诊过?”
御皇医说:“我的患者记录里没有此人。你从医多年,经手的患者应该数不胜数,他们都治愈了吗?”翁泉海说:“没有任何大夫敢说自己诊治的患者都能治愈,除非像你这样的神仙。”御皇医说:“我可不是神仙,你高看我了。”
翁泉海质问:“你为何不敢承担?范长友说他在你诊所就诊过,可你说你那里没有他的就诊记录,这难道不奇怪吗?我更好奇的是他到底服了什么药,那药怎么那么好,那么贵,能让他如此着魔,倾家荡产?”
御皇医避而不答,反问:“看来你是要揪着这事不放了?”翁泉海冷笑:“我这人好奇心强,碰上不明白的事,非得弄明白不可,否则,我就是躺进棺材里也得睁着眼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可过分好奇,必会带来灾祸。”“暴雨惊雷,可过后就是晴朗的天!”
御皇医的语气软了,说道:“翁大夫,你是一代神医,我也在江湖行走,路这么宽,井水不犯河水,各给个方便吧。”翁泉海道:“你说错了,中医无江湖,更无神无仙,对那些自称神医者我从来就警惕,那些自称大师者都不是什么正路货!拨云见日,水落石出,生也好,死也罢,总得弄个明白。”
御皇医心生一计,说道:“翁大夫,既然你把话都说绝了,这样吧,我们就拿范长友做赌注,我要是败了,所有的事我承担,杀剐存留,悉听尊便。你要是败了,我不要你承担任何责任,只要把你的二姑娘嫁给我儿子,如何?”“你妄想!”翁泉海走了,烟雨渐渐朦胧了他的身影。
翁泉海打着雨伞来到浦慈医院院长办公室外,他发现,一辆汽车跟随他驶进院内,御皇医下了车。翁泉海见到院长就问:“我拿来的呕吐物标本化验结果出来了吗?”院长说:“急需化验的项目非常多,您要耐心等待。”“我希望快一点拿到化验结果。”“我们是老朋友了,您的事我一定重视。”
翁泉海把御皇医的作为提交到上海中医学会,赵闵堂、吴雪初、齐会长、陆瘦竹、霍春亭、魏三味等人都在,大家听了都很气愤。陆瘦竹说:“着实可恶,就算为了名节,也不能做如此勾当!”魏三味说:“还自称御皇医,真给我们中医丢人。”霍春亭说:“咱们得想办法把他的丑恶嘴脸公布于众!”
翁泉海说:“我在尽力收集证据,等证据充足了,我们再商议对策。通过这件事,我感受到很多奇门异术混迹于中医界,鱼龙混杂,歪风邪风充斥,我希望上海中医学会能拟份报告,提交政府,让政府出公文,整顿当下混乱的中医诊所,让中医与神学、玄学、邪术、巫术区分开来,还中医的本来面目。”
在座的中医都赞同翁泉海的建议。赵闵堂说:“扶正祛邪,那邪也得找个靶子,我看还是先把御皇医的事弄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