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祖传秘方(2 / 2)

老中医 高满堂 5243 字 2024-02-18

赵少博在街上走着,来了从后面追过来说:“先生,你这面色不好啊!我是学医的,看你面色苍白,耳廓发黄,中医讲‘有诸内必形诸外,观其外可知其内’,你这是气血不足之征象,必有内疾在身。”赵少博站住说:“看来你还真是学医的,我确实气血不足。”

来了说:“这就对了,用不用我给你调理调理?”赵少博问:“我打小就这样,中西医都治不了,你能行?”“天下尽是能人奇方,病治不好,是因为没碰上能治病的人。”“有点意思,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治?”

来了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这也难怪,街上偶遇,怎么会轻易相信呢?咱俩打个赌,你看行吗?”赵少博笑道:“更有意思了,请问怎么赌?”“我能让你的脸色很快红润起来。”“赌什么?”

来了靠近赵少博闻了闻:“你身上好香啊,是薄荷味吧?我喜欢,能否就赌你身上的这瓶香水?”赵少博犹豫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来了领赵少博进了一家饭馆,点了几个菜。赵少博吃着菜说:“味儿不错,好吃。我今天真是碰上好人了,又请吃饭,还给我治病。你为何请我吃饭啊?”来了一笑道:“不吃饱能治病吗?”

赵少博自负道:“你这治病的方式我还是头回见识。你请我吃饭,你花钱,然后从诊费药费上找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我都明白。”来了摆手说:“什么诊费药费,咱不用那些,就是吃。”

伙计端着一盆汤放在桌上。来了盛汤说:“喝完病就好了,以汤代酒,喝!”赵少博喝完汤,抹了把额头的汗说:“这汤不错,给个名吧。”来了说:“当归红枣汤,补中益气,活血舒筋。照照镜子去。”

赵少博站在包间的镜子前一看,果然面色红润,就说:“食补之法不错。往后我得多吃好吃的。”来了说:“心主神志,其华在面,吃好吃的心情愉快,面色也就好多了。先生,这赌算我赢了吧?”赵少博点点头说:“当然,我把香水送给你。”

来了高高兴兴地回家,把香水送给翁晓杰问:“是这瓶吗?”翁晓杰接过一看笑道:“就是这瓶。来了哥,你是怎么弄到的?”来了高兴地说道:“小菜一碟,往后有难事尽管说,来了哥这饭不是白吃的。”

这天,翁晓杰在街上碰巧遇到赵少博,笑道:“呦,是你啊!”赵少博一愣,想了想说:“你是……哦,我想起来了,茉莉小姐。”“错了,是薄荷小姐。”“不对,是茉莉小姐。”

翁晓杰从包里掏出香水瓶说:“看仔细了,薄荷味儿的。还想跟我耍心眼,我让你一个脑袋。”赵少博笑着说:“我就一个脑袋,怎么让啊?”

翁晓杰说:“你这臭脑袋不要也罢,摘下来扔了。”赵少博讥笑说:“小姐,你好有趣啊!你的鼻子是不是病了?怎么连味儿都闻不明白?你闻闻你那瓶香水是什么味儿的。”翁晓杰拧开瓶盖一闻,竟然是茉莉味!脸色顿时变了。

“想治鼻子尽管找我,我精通着呢。”赵少博笑着走了。翁晓杰气急败坏地喊:“你给我等着!”

翁晓杰把丢丑的事对来了讲,来了挠头说:“奇怪,我也没露破绽,他怎么能看出来呢?”翁晓杰说:“他要是没看出来,怎么会用薄荷味香水瓶装别的味香水呢?”“这人可够狡猾的。”“是你太傻了。”

来了说:“你怎么不提前闻闻?”翁晓杰生气了,说道:“你还怪我?他气我,你也气我,不理你了!”来了赔罪说:“你别生气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翁泉海寻医问药一回来,高小朴就向师父汇报了他坐堂的情况,特别讲了他治好那个病孩的经过。翁晓嵘说:“爸,我本来劝小朴别治了,可小朴怕砸了您的招牌,非治不可。”翁泉海说:“小朴不是咱家的人吗?是一家人,这招牌怎么能是我的呢?是咱全家人的,咱家的每一个人都得为擎住这块招牌出力!”

高小朴连连点头说:“爸说的太对了,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翁晓嵘朝高小朴瞪眼:“说的什么话!谁是蚂蚱!”翁泉海说:“话糙理不糙,我和你妈是大蚂蚱,你们是半大的蚂蚱,我外孙是小蚂蚱,一根绳穿下来,这个家才稳当。”

为了欢迎翁泉海归来,晚饭做得很丰盛,摆满了一桌上,葆秀、高小朴、翁晓嵘、翁晓杰坐在桌前等着翁泉海就座。

翁泉海拿着一摞书稿走过来说:“好事一定得放在前面,说完才吃得香。”葆秀催促道:“赶紧长话短说,菜都快凉了。”

翁泉海说:“头一件,我出门寻医问药这段日子,小朴坐堂开诊,总体讲是不错的,值得表扬。下一件喜事,是我打算出本书,在此期间,小朴出了不少力,如今书稿已经初步完成,你们都看看吧。”

葆秀、翁晓嵘、翁晓杰聚在一块翻看书稿。翁泉海问:“小朴,你怎么不看啊?”高小朴说:“爸,这书稿是我跟您一块弄的,早都看过了。”

“咱爸让你看,你就看看呗。”翁晓嵘把书稿递给高小朴。高小朴接过书稿翻阅,书稿最后一页上,只署了翁泉海的名,没署高小朴的名。高小朴面无表情,把书稿递给翁泉海说:“很好。”

翁泉海笑道:“初稿而已,疏漏多着呢,慢慢修正。好了,吃饭吧。”

夜深了,高小朴坐在桌前看书,一脸的不高兴。翁晓嵘从里屋走出来,催高小朴睡觉。高小朴说:“你别没事找事了,赶紧去睡吧。”翁晓嵘关切地问:“什么事烦心了?”高小朴生硬地说:“没事了,你还问什么啊!”翁晓嵘无故受了委屈,眼圈红了。

早晨,翁泉海从正房堂屋走出来,看见翁晓嵘站在东厢房门口,眼睛有些红肿,就问:“眼睛怎么肿了?”翁晓嵘说:“孩子昨晚闹觉,没睡好。”“小朴呢?”“睡觉呢。爸,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翁泉海心想,一定是小朴给女儿气受了,他回到堂屋对葆秀讲:“晓嵘眼睛肿了,说昨晚孩子闹没睡好,她瞒不过我,那是眼泪浸的。看来那俩孩子闹别扭了,你去问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葆秀来到东厢房,对高小朴说:“太阳老高了,看你们一家三口没动静,过来看看。快,抱孩子出去晒晒太阳。”

高小朴抱着孩子出去。葆秀进了里屋,见晓嵘躺在床上,眼睛上敷着毛巾。

翁晓嵘说:“妈,我昨晚没睡好,眼睛肿了,小朴给我敷眼睛呢。”葆秀一笑说:“还想瞒我?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翁晓嵘这才告诉葆秀缘由。原来昨晚高小朴闷闷不乐地看书,翁晓嵘催他赶快睡觉,他对晓嵘发脾气,晓嵘难过得流泪。高小朴抱着孩子进来,解释说:“咱爸说他出书有我的功劳,我心里高兴,我老母要是活着会乐得合不拢嘴。可她不在了,想起来我心里难过。我发脾气不对,我改。”

葆秀笑道:“小两口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的,要互相谅解,不要动不动就抹眼泪。”

翁泉海为强肾固本汤的事来找赵闵堂,一见面他就问:“我上回给你的那个强肾固本汤,用着怎么样?”赵闵堂盯着翁泉海反问:“你那方子确实是祖传的?”“传几百年了,此方不灵?”“不能说不灵,只是……”

翁泉海问:“只是什么?有话直言无妨。”赵闵堂说:“把盖揭了吧。”

翁泉海点头:“实不相瞒,那个强肾固本汤确实是我翁家祖传秘方,可我体味拿捏多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请你帮着掌掌眼。”赵闵堂咂巴咂巴嘴说:“算了,这事你爱找谁找谁,我不掺和。我怎么能帮你改你们翁家的秘方?”

翁泉海问:“有何不可?”赵闵堂认真地说:“翁家祖传秘方,传几百年,用几百年,就算有纰漏,谁敢改?改得动吗?你们翁氏医派弟子众多,传人甚广,谁敢改秘方就是欺师灭祖,唾沫星子都会把人淹死。我可不想跟着吃挂落。”

翁泉海诚心诚意道:“赵大夫,咱们为医是治病救人,不管什么药,是神明咱得供着,是糟粕咱得剔除,中医中药世代相传,靠的就是推陈出新,激浊扬清,清者更清。如一代代不加鉴别地传承,不仅贻害患者,更误导后人。再说这是我让你帮着体味拿捏的,就算改也是我改的,跟你无关。”

赵闵堂真心劝告:“翁大夫,这可是惊动你们翁家祖坟的大事,你这副肩膀担得起来吗?说句老实话,你要是这样坚持,说不定会被宗谱除名啊!”

翁泉海凛然道:“几千年来,世人大都以传统为经典,不敢碰传统一毛一发,中医界更是如此,否定一个祖传秘方,如丧考妣,甚至有欺师灭祖之嫌。该有人出来振臂一呼了。如能避免谬误贻害千年,就是宗谱除名,我也心甘情愿!我的名可以不留在宗谱上,能留在医之正道上,留在患者心里也就无愧了!”赵闵堂还在犹豫。翁泉海说,“赵大夫,你要是担心受到牵连,我可以写个字据。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因为你有这个本事。”

赵闵堂这才说:“强肾固本汤着实有纰漏……”

翁泉海回家把要修改秘方的打算对葆秀讲了,葆秀担心地问:“你铁了心要改秘方?你们老翁家人打上门来怎么办?”翁泉海说:“有你在,我不怕。”

“我能干什么?”“上回我推进中西医交流的时候,咱爸带着二叔、三叔来了,你不是帮我解围了吗?这回你还得帮忙啊!”

葆秀撇嘴说:“我可帮不上忙,你别指望我。”翁泉海开玩笑说:“我不管,这屋里就咱俩,不指望你指望谁!”“还黏上我了!”“黏上不好吗?”

葆秀含情脉脉地说:“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腻乎什么呢?”翁泉海柔声道:“六十岁怎么了?人到中年啊!”

葆秀笑看翁泉海:“才中年?那我还得累多少年啊!”翁泉海认真道:“不闹了,葆秀,我打算回趟孟河老家,当面说清楚去。”“用不用我跟着?”“不用,我擎得住。”

翁泉海回到孟河老家,请求二叔召开一个家族会。翁二叔、翁三叔坐在正房堂屋椅子上,翁泉海站在屋中,翁家众传人站在一旁。

翁泉海说:“二叔、三叔,各位本家兄弟,我此番回来,是想就翁家祖传秘方强肾固本汤提点修正建议。”翁二叔问:“修正是什么意思?”翁泉海说:“是改正改进的意思。”

翁二叔皱眉道:“泉海,强肾固本汤是咱翁氏医派传了几百年的秘方,几百年来,受益的人数不胜数,你凭什么说改就改?”

翁泉海词强理直地说:“二叔,这些年来,我曾对此方反复体味拿捏,发现服用后,强筋骨药效并不十分明显,后来我拜访了行内人,他们体味后,也有同感。经研究,发现强肾固本汤中的巴戟天和杜仲药效相似,但杜仲比巴戟天补肝肾、强筋骨功效好,结合多年的临证经验,我认为在配伍上可以去掉巴戟天,另加入川断,与杜仲配伍,二药同入肝肾经,可增强补肝肾、强筋骨、定经络之功效。我觉得如果这样改一下,强肾固本汤的药效会更好。”

翁二叔质问:“泉海,你说我做得了这个家的主吗?”翁泉海说:“我爸不在了,这个家当然是您做主。”“你听我的吗?”“当然听您的。”

翁二叔斩钉截铁道:“此方不改!”翁泉海问:“二叔,这方子的毛病都弄清楚了,为何不改?”

翁二叔说:“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几百年用过来没人挑毛病,挑毛病就是打祖宗的脸!难道我们翁氏医派几百年来用错药了?此事如传讲出去,岂不是臭了我们翁氏医派的名声?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翁泉海解释说:“二叔,这秘方没错,我只是想把它改良改进,让它的药效更好。”翁二叔说:“不要再说了,我不会答应!”翁三叔说:“你要想改,等我们都死了再改吧!”

翁泉海坚持道:“二叔、三叔,各位本家兄弟,你们不答应我也要把此方改了,请你们谅解。”翁二叔怒斥:“放肆!翁泉海,你敢把此事对着祖宗们说吗?”

翁泉海凛然道:“敢!”翁二叔说:“那就去祠堂跪着说,不吃不喝说三天三夜,祖宗们能让你活着出来,就是答应了!”

翁家祠堂内香烟缭绕,翁泉海跪在祖先牌位前。两个看门人摇着扇子,翁泉海揉着膝盖,又抹了把脸上的汗。深夜,看门人换了,翁泉海还在跪着,他舔着嘴唇,肚子咕噜作响。祠堂外,两个看门的睡着了,翁泉海跪在香案前,饥渴难忍,一个小篮子从上面吊下来。翁泉海抬起头,看见房上顺下来一根绳子,绳子拴着篮子,篮子里有茶水,还有卤鸡腿。翁泉海吃饱喝足,继续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