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还不懂我的性情吗?”戈特孟抱怨地说。
“我懂你的性情,懂得你对女人的感觉,对性方面的感觉,这些就是你所谓的‘世界’与‘罪’的本质。我并不以为你不会犯其他的罪,况且就是犯了也不会把你压死的,你还可以忏悔来弥补,唯独这件罪你是犯不得的!”
“是的,这我完全知道。”
“你看,现在我了解你啦。你并不是不知道夏娃与蛇的故事,只是你的想法太早了一点。如果你是达业尔院长,或你的教父是圣克利索斯托姆斯,主教,神父,或者只是一个小修士,那么你的这种想法就是正当的。可是你并不是,你只是个学生;即使你希望永远在修道院里,或者你父亲希望你如此,可是你还不曾发过誓,不曾举行过晋铎仪式。如果你今天或明天被美丽的女人诱惑,且屈服于引诱,那也称不上是毁了誓言,称不上是伤害。”
“即使没有在纸上立誓,”戈特孟激动地喊,“但那最神圣的誓言是记在心里而不是写在纸上的。你难道看不出对别的许多人可以被允许的事情对我就不行了吗?你自己也还没有晋铎,没有发过誓,没有立下不许与女人接触的誓约啊!难道我弄错了吗?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吗?你也并没有用言语在院长面前发过誓,可是你心里早已发了誓,觉得自己永远要受誓言的束缚吗?你不是正和我一样吗?”
“不,戈特孟,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虽然正像你所说的,我也立了无言的誓,但我同你决不一样。现在听着,我会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我要告诉你:我们的友情除了你肉眼所见的之外,没有别的目的、别的意义,你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
戈特孟愕然地站着,对那齐士声色俱厉的话毫无反应。他已经不想再说了。可是那齐士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为什么那齐士无言的誓就比自己的誓言神圣呢?大概那齐士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只把他当作小孩吧!这种混乱的友情又重新出现了裂缝与悲哀。
那齐士对戈特孟的秘密已经毫无疑问得到答案了,这个秘密的背景是夏娃,是生之根源。但是这样一个美丽、健康、如同盛开花朵般的少年,在情窦初开的时期居然对女性怀有这样激烈的敌意,这怎么可能呢?这一定是恶魔在作祟。恶魔是秘密的敌人,撕裂了这个极好的少年的心,也撕裂了那种根本的冲动。好,一定要帮他找出恶魔,一定要帮他把恶魔除掉。
这其间,戈特孟愈来愈与同学们疏远,愈来变得愈孤立了,但同学们反而觉得是被他遗弃出卖了。没有人喜欢看见他与那齐士的友情。他们恶意中伤,说两个人的友情是违反自然的。但也有些人真正怀疑起两人的爱乃是败德的。谁也不同意这一对人,由于他们二人的结合傲慢得仿佛贵族似的,把别人隔开了,他们不像是同学,不像是修道院的人,也不像是基督徒。
达业尔院长听到很多有关二人的风风雨雨,不是抱怨,就是中伤。院长在这修道院里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对于少年们交友的事已经看得太多了。年轻人的友情是修道院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种美好的接触,有时是快乐的,但往往也是危险的。他未加干涉,仅保守地严加观察,觉得那齐士与戈特孟之间激烈与独占的友情是罕有的。无疑地,这种友情是有点危险,但是院长对于他们的纯洁并不怀疑,所以他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态度。如果不是那齐士处于学生与教师之间的特殊地位,院长就不会踌躇,早把二人作了若干限制隔离地处置了。毕竟戈特孟远离同学而只同一个年龄较大的教师来往,这并不是件好事。此外,由于那齐士的非凡才能,所有的教师都比不上他,这反而妨碍了他良好的前途,同时也使他放弃了许多教育性的活动。如果那齐士再不守教师的本分,因对戈特孟的友情而变为懈怠、褊急,那么他会立刻被院长开除的。但是他没有这些情形,而他也不管别人的谣言和嫉妒的中伤。幸好院长还深明大义,对他的认识非常透彻,他并不高估这种能力,只是不相信那齐士会有越轨的行为。院长相信那齐士对戈特孟的认识远比他自己或别人为深。而院长自己对戈特孟,除了知道他是个非常风雅的人以及是修道院的一分子之外,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何况他还是个少年老成而又热心的人呢!院长并不担心那齐士会为这个令人感动而未成熟的热心学生所迷。但却担心那齐士那种精神上的傲慢与学者的骄狂会传染给戈特孟,不过幸好他对戈特孟的危险还不大,这是可以放心的。如果院长想到身为一个监督者,监督优秀的人竟比统治平凡的人更简单、更愉快且更舒服的话,他一定会莞尔一笑的。不,他不愿受到任何猜忌的影响,他要感谢这两个特殊人物对他的信任。
那齐士对他的朋友已经一再地考虑过了,也观察了他特殊的能力、性质与命运,而且自觉早已了解他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所显现出来的一切活力与光辉是这样地明显:他具有强烈的个性,丰富的感性与灵魂,这正是艺术家的特征。总之,有着巨大爱力的人拥有那种命运与幸福的特征时,总是易趋于激动和献身的。为什么这个有着纤细与丰富感觉的人,对于鸟语、花香、朝阳、马匹与音乐会有这样的深思,这样的爱好呢?他为什么对于知者(Geistmensch)与禁欲者会一味地热衷呢?那齐士对这一切百般思索。他知道戈特孟的父亲偏爱沉湎于这种情境中,可是父亲能影响他这么深吗!他对儿子用了什么法术,使他相信他负有这般重大的天命与义务呢?这位父亲该会是何等的人物呢?那齐士虽然经常故意谈到这位父亲,而戈特孟也告诉了他不少,可是那齐士却无法想象他的一切,因为他不曾见过他。每当戈特孟提到小时候捕鱼、捉蝴蝶、学鸟叫,或提到朋友、狗和乞丐时,他便觉得恍惚这些都是浮在眼前的东西。可是如果谈到戈特孟的父亲时,那就无从想象了。不,如果这位父亲在戈特孟的生活里,真是那样重要、有力的话,那么戈特孟在谈话中也会提到父亲其他方面的事的。那齐士并不多想这位父亲的事,他不喜欢这个父亲,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戈特孟的亲父,可是如果他只是个空虚的偶像,那么他对戈特孟的影响力是从何而来的呢?他如何能以梦想装满戈特孟的心,而那些梦想却是违反本性的呢?
戈特孟也有许多思索,他的确感受到这位朋友出自内心的爱,可是却始终有股厌倦的感觉,因为对方对他不够热诚,总是把他当小孩看待。这位朋友不断告诉他,说他与他不同,这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戈特孟不断地苦思,但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因为在其他时间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时常钻到门房那里去,两人处得很好。他还想尽办法要求经常去骑一两小时爱马勃雷斯,不是在修道院附近,就是在磨坊那边;时常与磨坊的仆人窥视水獭,或者用上等面粉烤面包,即使闭上眼睛,只用鼻子闻,他也能闻出这种面粉与别的不同。他也常与那齐士在一起享受他们一贯的欢乐时光。他在举行礼拜时大都是快乐的,他喜欢加入学生们的合唱,喜欢在喜好的祭台前数念珠祈祷,喜欢听弥撒时庄严的拉丁文,喜欢大殿的香烟缭绕,祭具的金碧辉煌,静穆的廊柱,庄严的圣像,以及戴着帽子,拿着袋子牧羊的使徒。
他对这些圣像,心里面总有某种感应,他喜欢由这些石刻木雕的人物想到他自身的神秘关系,想到永生、全知的天父,想到他生命的守护者与引导者。此外,他还觉得窗子、门的柱头与祭台的装饰,以及石柱间浮出的花草,好像都在诉说些什么且如此热情地开放着,使他感到有股爱的神秘关系。除了自然与动植物之外,这对他来说都是宝贵而且虔敬的秘密:凡是被人造出来的自然物,他都视之为无声的第二自然,无论它们是由石头或木头所造成。他时常利用空闲时候描绘这些人像、动物的头形与浓密的树叶,有时候也试图描绘花卉、马匹与人的脸孔。
他很喜欢赞美歌,尤其是玛丽亚赞美歌。他喜欢歌里那种严格的韵律,一再地祈求与赞美。他一面祈求歌声的可敬意义,一面又浑然忘却了它的意义,而陶醉在这些歌词严谨的韵律中,觉得自己已经被绵长的深邃音调、韵律之美,以及虔诚的重叠语句所充满。他最不喜欢的是学识、文法与论理学,虽然这些也有它们的好处,然而他更喜欢祈祷的形象与音乐的世界。
他也不断尝试打破与同学之间的隔阂,其实这种长久的厌倦与不愉快都是由别人的峻拒与冷淡所带来的。现在他总算能对那些好作苛论的同学报以笑脸了,对那些不爱说话的邻床同学聊天了,有时他也会尽力附和别人。如此经过了几次接近,他又不得不违反本意,再度被要求一同“到村里去”了。可是当他到了那边时,他又吓得连忙跑回来。不,他不再到村里去了,他已经忘掉了那个有辫子的姑娘,不再想她,而且决不会再想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