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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安思范会下的命令,李晦没有多想,重新整兵准备追击,却不想突然被人袭击了……攻击是从背后来的。

前面是田齐丘部众、后面是不知底细、但也显然来者不善的对象,猝不及防的两面夹击,就连李晦也是费了点功夫才稳定住局势。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大军需要补给,但是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来的人是敌是友,这么耗着是死路一条,必须弄清楚朔鄢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盼着什么来什么。李晦刚这么想着,就有亲卫过来小声禀报了几句。

李晦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真有这么好运气,跟旁边确认了好几遍“真的?”之后,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是刚刚起身就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本来已经在收拾东西的军医动作顿了顿,转头瞥过来一眼,语气淡淡地:“将军这几日还是静养为上。”

李晦嘶着气比了个“懂了”的手势,改口对一旁的亲卫道:“把人带过来吧。”

但是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站起身来慢慢往主帐外挪。

因为要避开伤口,这动作实在费劲,等他掀开帘帐,亲卫已经把那一老一少两个人带过来了。

李晦还没说什么,就见那个小的往前冲了几步,跪地泣涕道:“安恭义毒杀我父亲,求刺史为我爹报仇!!”

这话一出,营中一片哗然。

一时之间,周遭的目光都落在丧父恸哭的孩童上,李晦却抬起了头,看向落后一步的许玄同:这种时候、在这场合、说这样的话,绝对是这厮教的!

确实是许玄同教的。

他先前对跟着李晦出征那么推脱,这会儿突然投靠也得有点诚意,比如说送他一个好名头——有什么比“为旧主报仇”更好的名声?更何况还是死里逃生的旧主独子的恳求。

话虽如此,许玄同也没指着李晦手上的这点残兵杀回去。

他显然在来时路上就做好打算了。

把那边确实哭得快背过气儿去的安金珠抱下去,其余的人都被屏退,留在主帐内的许玄同也顺势开口,“安恭义仓促行事,还来不及顾及他处。刺史不如暂时退守云州,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仇是要报的,但又没有说现在报。

敌强我弱的形势,当然要先苟起来发展一波。

许玄同说得头头是道,回神才发现那边坐着的李晦半天没出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却听李晦开口,“是真的?”

许玄同:?

李晦:“安恭义毒杀义父的事。”

什么情况?

欧阳艺深情款款、情真意切,“竺妍肯定要找工作,歆悦也准备考选调了,呜呜呜一简只有你了!陪我一起申请吧!!”

林一简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原来我是剩下的那个。”她这么吐槽了一句,倒是正经给出了回答,“现在才开始搞申请,怎么看都来不及了吧?”

欧阳艺一脸正色:“相信你的实力!你可以的!”

林一简:“……”不,我不可以。

她噎了一会儿,纳闷:“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

好像也不是突然,这么想想,欧阳艺先前邀请她参加这个项目就颇有些“居心不良”。

欧阳艺痛苦抱头,“一个人搞申请很难啊,我也想要人陪啊~”

“而且一简你真的很适合!超级适合做研究!你难道忍心看着你家亲爱的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漂洋过海?”

一双狗狗眼亮晶晶地注视过来,林一简十分动然拒,“抱歉,我有打算了。”

欧阳艺并不意外这个结果,还是哀叹着趴到了桌子上,装模作样地一阵假哭,“呜呜呜一简你变了,你以前都不忍心拒绝我的。”

林一简却怔了怔:她变了吗?

不待她继续深想,那边欧阳艺一阵唉声叹气后,抬头看过来,“可恶!果然还是抢不过。漫画真有那么好吗?”

林一简沉默片刻,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

起码在林爸林妈眼里,这绝对是女儿的“不务正业”。

欧阳艺愣了一下,面露意外。

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还以为林一简会大夸特夸呢。

在这短暂的迟疑间,却见对方一点点笑起来,“但是我很喜欢。”

林一简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关于那个“重新考虑一下”的结果。

那联系脆弱又虚无、宛若一根孤零零的蛛丝,不知道是哪阵风的巧合,建立了这段相隔时空的联系,却脆弱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但是——

她微微垂下眼睫,低声重复,“我很喜欢”。

既然“喜欢”,那为什么要在丝线尚未断裂的时候,先一步扯断它呢?

欧阳艺怔怔地看见这垂眸浅笑的一幕。

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温柔的弧度,宛若一潭静谧的湖水,但是在她身后,将坠的夕阳在天边晕出绯红的色彩、热烈得仿佛火焰在燃烧。

乱世中能混出头的、个顶个都是狠人,许玄同可不敢因为年纪轻看他人,或者说越是年少,他越是不敢轻待。那问题来了,这么一个在战场上长大、生死见惯的将领,会无缘无故救人?

不是兴之所至的随手一捞,真的命人精心照料。救完了之后还分毫不取、毫无索求……那要真是这么个不求回报的大善人,他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对方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许玄同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他有用。

许玄同一开始没想到自己能有什么用,直到那天节帅府中偶遇、对方假作不识。

他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回房细想,越想越是冷汗涔涔,直到背后都生生地湿了一层。

不管是救命之恩,还是醒后的辅以警告,不管是朔鄢城外把他驱离军中,还是节帅府中假作不识……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对方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想让他以个人的名义进入节帅府、打入安思范身边,留待后用。

至于说在他离开军中之前,对方特意拆穿了他吃饭的本事……

那分明是让他乖乖听话,否则有的是法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一个恩威并施、走一步算三步的人,居然在外人的评价为“虽勇武有谋略,但颇有些直莽的少年性情”,那些人的眼是被屎糊了吧!!

这情形下,许玄同硬生生地绷住了那仙风道骨的皮,语气平缓道:“某观这营中煞气太重,恐于将士们不利。将军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某也只能以己所学,略尽绵薄之力。”

许玄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听见没有?他这是为了报恩的,完全没什么别的意思!真的!

李晦似笑非笑地瞥了人一眼,然后打量了一番周围布置。

也不知道这人从哪倒腾来的香案烛蜡桃木剑,布置得有模有样的。李晦看了眼许玄同手里的符纸,又看了眼放在旁边的一碗水,琢磨着先前在林一简那边看的“魔术”,心底大概有数了。

酚酞遇碱变红……是这个说法吧?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有点别扭的说辞,又往前面走了几步,拿手捞了捞对方搁置在另一边的一盆水,果不其然,嗅到了淡淡酸味。

李晦就这么用湿淋淋的、沾着醋的手,抬手接过了许玄同手里的符纸。

许玄同完全不敢反抗,眼睁睁地看见李晦把提前绘好的符用醋水抹了一遍,慢条斯理地又抬头看他,“还请仙师为小子解惑,这煞气要如何化解?”

许玄同:“……”

还“小子”呢?这分明是个“祖宗”!!

都做得这么明显了,许玄同要还不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其中把戏就有鬼了。

怪不得那儿没能忽悠着,原来是个行家!

第19章第19章

[讲座?什么讲座?]

李晦都在这边呆了这么久了,早就知道“讲座”是什么,问的只能是讲座的内容。

林一简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解释:[是位研究S代史的教授,听说这次讲座是讲古代军事相关。]

林一简的迟疑还是有道理的,几乎是她刚刚说完,那股不满的情绪就立刻明明白白地浮现。

李晦语调挑得老高,[古代军事?]

林一简:[……]

她就知道。

林一简硬着头皮“嗯”了声。

李晦:[‘古代军事’你问别入?你倒是说说,你问什么我没告诉你啊?……教授?他上过战场吗?见过攻城吗?指挥过大军吗?]

李晦下意识地拖延,却没想到林一简那边期末考试还没到呢,他这里先出了变故。

宣义节度使田齐丘攻占息州,安思范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命麾下将领带兵迎击。三年前,朔方和定宁那一仗大军就是走的息州,这一次安思范倒也没有另委他人,而是让安恒德带兵主力、正面迎击。而李晦再次分兵,走禹州锦平那一路。

若是以往,田齐丘这么大张旗鼓地来犯,安思范必定亲自出手,送对方一个有来无回,但是这一次他却毫无亲征的意思。 安恒德本来还想着门口李晦的那话呢,结果一路往里走着,被旁边的罗氏瞪了好几眼。

安恒德:?

他被看得莫名:难不成真的因为自己刚才没让李晦进门啊?也不想想那臭小子说了什么,那是能一点头就答应的事吗?!

罗氏看着安恒德这半点不开窍的样子就来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人揪到了一边,压着嗓子小声道:“你怎么当大哥的?元绩都快说亲了,你还放着人不管?”

安恒德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冤得慌。

那臭小子是能管的吗?安思范送的人他都敢往外扔,天知道他那会儿听说这事、心脏都快吓停了。

罗氏可不知道这些内情,她只是低着声又道:“上次那个姑娘呢?你就没问问?”

安恒德无奈:“这都两年多了,就真有什么姑娘也早就说亲嫁人了。”

云州一行生死未卜的,人家姑娘凭什么等他啊?

罗氏瞪了他一眼,也懒得和人分辩那么多,干脆利落道:“你去问!”

安恒德:“……”

自家夫人的话当然不能轻慢,安恒德本来还想和李晦说说朔鄢现在的局势呢,但因为罗氏路上的那番话,等进了书房,开口第一句却是:“你上次送簪子那姑娘如何了?”

李晦也没想到安恒德第一句是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旋即沉默了。

安恒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情况恐怕没那么如意。

他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李晦的后背,开解道:“你耽误两年没什么,姑娘家的两年可耽误不起。”

李晦怔了怔:“耽误”吗?

“……人家总得嫁人的。”

安恒德刚说完这话就觉出李晦表情不对,他眉心一跳,总算意识到问题所在: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心上人嫁人的,这事就完了,但是要照李晦的思路来,这事显然不可能这么结束……

安恒德觉得眼下这情况,简直堪比门外听见李晦那句“我想”。

——他想个屁!不能想!!

安恒德肃下表情,“我可告诉你,你别动那些心思!”

他倒也想起李晦那吃软不吃硬的狗脾气,深吸口气,放软了语气,“就算不为别人,也为那姑娘想想,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要是因为你平白遭了祸事……”

安恒德还没说完呢,就被李晦打断,“我知道了。”

安恒德略微诧异地抬头,对上李晦平静的目光。

他语调平稳、表情十分冷静地开口,“大哥说的有理,我会照做的。”

安恒德:“……”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就眼前这个犟种,能三两句话说通才怪,他绝对憋着个大的!

是不能去?还是不想去?

无论哪一个,其背后的意味都很可怕。

前者是身体的衰败,而后者却是心智的消磨。对现在的朔鄢来说,这完全是往烧得正烈的火堆上,又泼了一桶滚油。

等到来下达命令的使者离开,李晦对着屏风的方向笑了下,“你可都听见了?还打算跟着我走?”

刚刚还抱着李晦大腿,一口一个“恩人”、涕泗横流地想跟着对方回云州的许玄同:“……”

他觉得这事可以再考虑考虑。

原本朔鄢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许玄同这个地位超脱的“仙师”也有点慌了。他这点超然地位完全是安思范给的,本来靠着一些养生法子和消炎退烧药,那颗金珠子情况倒是勉强安稳了,可谁能想到,这节骨眼上、金大。腿反而出状况了。

眼见着安思范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保不齐哪天人就没了,又不知道新节度使上位之后,他到底是“仙师”还是“妖道”。这情况下,许玄同当然得死死抱紧他的“真·大腿”啊!

但是李晦这会儿要去打仗去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

许玄同尬笑着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待重新在李晦对面坐定,他仿佛先前无事发生,满脸仙风道骨地,“某一定在朔鄢城内消灾祈福,望恩人早日凯旋。”

李晦嗤笑了一声,本来想嘲讽两句对方这满口瞎话的,但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去。

这老骗子有一句话确实说对了。

梦总会有醒的那一天。

林一简:[……没。]

关心鼓励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林一简本来想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再加上这段时间连续赶工带来的仿佛脑子被挖空的情形。

但是随着那一条条消息的不断地发过来,林一简最后的回复却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看着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林一简愣神了一下。

恍惚间终于明白了这几天的内心那空荡荡的感觉是什么了,不是因为过度忙碌带来的无暇他顾,而是这一切,热度也好、追捧也好,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漫画于她而言是什么?

是快乐、是喜欢,是凭着画笔构筑一个虚构的世界,然后将之呈现给更多的人。她当然想要很多的承认和认可,但却并不是以当下这种方式。

那种恍然的感受来得实在突然,林一简编辑了很长一段消息来解释自己的想法。

等把那小作文一样的内容发出去之后,她才终于回神。

再重新浏览一遍自己写了些什么之后……

林一简:撤回!“撤回”在哪里?!QAQ!

她羞耻感爆棚地哆嗦着按住了那条消息,还没有来得及选中撤回选项,对面的回复已经发过来了。

编辑松鼠:[好的,我了解了]

编辑松鼠:[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你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我来解决]

林一简怔了怔。

她没想到对面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毕竟对方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就很热切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和外头那个叫个人都黑脸的侯畋不一样,石让熊倒是态度端正地摆明了下属的姿态,一见人就规规矩矩地行礼,“石某见过刺史。”

李晦可还没忘这人当初想夺刀胁迫他呢。

他默默腹诽两句“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倒也懒得和他纠缠,直接问:“你人挑好了?”

石让熊颔首称是。

李晦点了下头,“行,让他们准备准备。等过两日麦收了,我寻个由头在东边那边开个口子,你叫人机灵点,别死在半路上。”

安思范让他来云州不是搞祥瑞来了,李晦还没这么想不开,把这些“嘉禾”和自己绑起来。让这些人带了麦种出去,之后云州如何、那是云州自己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李晦交代完就打算离开,临走却被安思范叫住:“为什么?”

李晦:“嗯?”

石让熊:“安思范并不知你所为吧?你非云州人士,云州如何与你无干,反倒是麦种之事被安思范所知,你的下场恐怕不会好。”

李晦脚步顿住,他上下打量了石让熊一眼,倏地笑了。

“你说得对。”他这么说着,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笑容显得恶劣起来,“说不准我是想以此设圈套,假意放你们的人出去,实则半路设伏,让他们有去无回呢?”

石让熊拱了拱手,“刺史说笑。”

别说以他们现在任人宰割的状态,李晦这么干没什么意义了,就是事实李晦真的如他说的那样,麦种之事事关重大,这也值得他们拼死闯一闯了。

李晦瞥了下嘴。

真没意思。

他很没趣地摆了摆手,“问那么多干什么?我看你是闲得慌,西边那两亩地还荒着呢,你去把它开了吧。”

石让熊:“是。”

李晦:“……”跟这人说话能把人噎死。

他又多补了句“你自己动手”,这才心气稍微顺了点,抬脚往外走。一直等看见田中的金黄麦穗,他神情才终是渐渐舒展——

“为什么”啊?

大概因为他女朋友是个仙女吧~

李晦短暂地轻笑了一下,五官又拧成了一团。

等到了明年云州各地报祥瑞,希望许玄同那边忽悠得住吧!……不行,他还得给朔鄢去封信的、和那老骗子好好说道说道这事。这要是真搞砸了,他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编辑松鼠:[没什么麻烦,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顿了一下,又回:[倒是你,这段时间累坏了吧?好好休息一阵子再说]

林一简有点感动。

能遇到这么一位编辑真是太好了!

等终于和编辑聊完,林一简放下手机,心情却一时有点茫然。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林一简觉得这会儿应该有很多感慨,但是她只觉得累。

骤然放松之后涌上来的疲惫感淹没了所有情绪,她艰难地爬上床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倒头就睡了过去。

林一简确实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她轻轻笑起来,[谢谢你。]

作为第一部正式的作品,林一简知道自己的漫画和许许多多的新人的一样,有个各式各样的小毛病。

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因为这份神奇的缘分,让她能够通过另一个人来了解一个架空朝代的真实信息。不是冷冰冰的文献资料,而是生活化的种种细节……果然是金手指吧!

在这轻快又柔软的情绪传递下,李晦却怔然了瞬许。

心脏的跳动有片刻的失序,过往画面在心底一帧帧浮现,某些模糊的感受在这一瞬变得尤为清晰。

李晦半晌都没有回答。

这沉默有点太久,林一简渐渐不安起来,心底七上八下的,越发加剧了这种烦乱的情绪。但就在林一简都忍不住出声询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嘲笑,[道个谢而已,你紧张什么?]

林一简:……????

所以,你专门沉默那么久,就是为了看我紧张?

啊啊啊这人怎么能这么混蛋啊?!!

……

那天李晦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走了。

林一简气消了以后,觉得有点不对。她都做好了被人蹬鼻子上脸,答应点不那么过分要求的准备了,结果李晦什么都没说……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第20章第20章

李晦赶回朔鄢的时候,正好赶上年节尾巴。

安思范大办宴席,犒赏这一仗的大功臣。

不过这宴席虽大,但到底沾了半个年宴的名头,便有些心底不平之人私底下以此为由,说道些如“那小子不过碰巧赶上了”、“便是没有他、节帅今年也要大办”云云的话。

这些话不知道怎么穿到安思范耳朵里了。

安思范对自己看好的人,从来不吝嘉赏。更何况李晦这仗打得实在对他胃口,他对这义子更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对于这些流言,安思范也没费劲澄清什么。干脆等出了年之后,又专门办了第二场宴会——指了名地为李晦接风洗尘。

李晦被告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纳闷:“不是已经接过风了?”

这都回来这么久了,还接哪门子风啊?

来人低头回禀:“节帅道‘年节忙乱,顾不上那许多,实在慢怠了功臣。如今终于得了闲,也该正经接个风’。节帅又让将军不必介怀那些话,此战首功,非将军莫属,万莫因外人一两句言语,离间了父子之情。”

李晦怔了一下,若有所思。

但是在来传话的人抬头之前,他已经收起表情。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义父待晦恩重如山,晦怎会因外人一两句话心生嫌隙?……”

李晦对杜彦之的话听是听了,但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安思范旧伤发作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又有许玄同在旁边看着,能出什么事啊?

但是这点不以为意的想法在真的回到朔鄢、见到安思范的时候,戛然而止。

李晦愣住了。这场营救最后也没能成功,几人争执间耽搁了太久,外面的骚乱渐渐平息,有守卫过来查看情况,刘老四只能被迫离开。

这场夜间的变故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了李晦的案头,关乎着当下垦荒开地的进度,李晦亲自来看的情况。

而猴儿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昨夜的那番变故本就耗费心神,心绪大起大伏本就有碍身体,他又意识到自己成了拖累,丧失了求生意志之后,第二天直接没能起得来。

军中人口密集,一旦有人闹了病,很容易变成全军的瘟疫,守卫对这情况都十分警惕。

猴儿如今阶下囚的身份不可能有人给他请医,那处理方法就很简单了,守卫当即就要把人往外拖。云中军的人自然不让,两厢便这么争执起来。

李晦来的时候,就正撞见这一幕。

看守的士卒人数不多,但是李晦身后跟着的亲卫人却不少,这呼啦啦一帮子人一过来,场面被迫冷静下来。

李晦大马金刀往旁边一坐,晃了晃手里的漆黑鞭子,“说说吧,怎么回事?”

看守的士卒是云州守军,闻言上前一步,“回刺史,有人闹了病,属下正想要处置,可这伙儿人不服管教……”

他这话没说完,后头就有人愤恨高声:“根本不是病!你光叫人干活,不给饭吃,神仙来了都挺不住。”

李晦瞥了那看守士卒一眼,后者连忙辩解,“刺史莫听这人信口胡沁,属下都是奉命行事,绝不敢故意克扣、耽误了刺史的大事。”

稍微刮点油水还是有的,但是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

一来,这新刺史才刚刚到任、他们尚且摸不准脾性,再者,这会儿敢到云州的都是狠人、他们也不敢得罪狠了。

至于到底是病了还是饿的,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晦起身往前,但是刚刚走了几步,变故陡生。

俘虏中一人突然快步上前,夺了一旁守卫的佩刀,直扑李晦而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最后的结果却是冲上来那人被一脚踹翻,扭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李晦抬脚踩着人的脊背碾了碾,一阵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的声音,同时伴随着一声闷哼,李晦捡起一旁落地的佩刀,慢条斯理地在手里晃了两下,似乎在考量从哪下手。

另一边俘虏里的人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呼,“头儿!”

李晦顿了下,突然笑出了声。

他低头往下看了眼,莞尔,“原来是你啊。”

他就说这帮人里绝对有个领头的,不然这一路上也太安分了。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刀,锋刃在阳光下反射的凛凛的寒光,和那白森森的牙齿一样晃眼,他笑盈盈地问:“咱们谈谈?”

坐在上首的人眼神依旧锐利、气势依旧迫人。但是仔细看去,那迫人的气势下是微微佝偻的脊背,斑白的鬓发下、眼珠已经浑浊。

李晦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意识到,安思范老了。

——那个昔日他眼中不可逾越的高耸山峰,仿佛徒手都可以攀爬。

既然他都会生出这种想法,那么其他人呢?

李晦将目光缓缓转过一边,想看看那些旧日同僚。

居然是安恭义先对上了他的视线。

安恭义依旧一张亲切的笑脸,看不出半分曾经芥蒂的模样,“李刺史果真青年才俊,战阵之中,有能冠三军之勇,抚绥一隅,亦若屈指小事……文武兼备,实非凡人可比。”

李晦定定地看了会儿那张状似感慨的脸,半晌,笑道:“安都校谬赞了。”

他这么说着,就着对方遥祝的姿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对着对方亮了亮杯底。

安恭义:“……”是夜,云延城内。

李晦这一路俘虏的人不少,但既然是阶下囚了,也谈不上有什么特殊待遇,刺客也不至于傻到暴露自己这边有什么重要人物,故而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被安排干了苦力。

李晦还不至于对这些人有什么优待,干得多吃得少,每日回到歇脚的草棚子里都头晕眼花,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但里面的人虽逃不出去,却不影响外面的人营救。

夏日的鸟鸣虫咴随处可闻,便有一两声掺杂了别的韵律的也让人一时听不出来,值守的士卒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但是几个浅眠的囚徒却猝然惊醒,几人对视了一眼,摸着黑往旁边摸索着,同时小声唤着,“头儿”、“将军”。

被叫的人早都醒了,那是个面相平平、看起来很忠厚老实的男人。

他当然不是什么朝廷册封的将军、更不可能是安思范所立。这年头占个山头都能落草为王,就是自封“宇宙无敌威武大将军”都没人管,云州的这一波反抗势力自称“云中军”,里面自然又相应的领头者,也便是“将军”了。

所谓“云中军”其实也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里面按着地域分了好几支不同的小势力,各个势力虽用了相同的名字,但平素里却多是互不干涉,这位“石将军”只是其中一支的头目。他既被俘,必然是有人来救的。

外面看守不知遇到了什么变故,短暂地骚乱了一会儿,里面几个人屏息等候。

但是隔了一会儿,进来的却是一个看守的守卫。

几人心下一沉,但再细看,却从那泥糊了面孔中认出一张熟脸。

便有人惊呼:“刘老四!”

这会儿也没工夫叙旧,刘老四冲着人点点头,便对着旁边石让熊道:“将军,还请跟着我走。弟兄们在东头接应。”

林一简倒是不介意和叶竺妍一起出去这一次,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点开某个页面、递到了叶竺妍面前。

上面是A市游乐活动宣传:【春末夏初、酷暑将至,让我们和KK共迎炎炎夏日!】

林一简:“最近A乐园有主题活动,我记得你还挺喜欢……”

林一简还没说完,对面就一声斩钉截铁,“去!”

“呜呜呜还是简简懂我!”

叶竺妍这么说着,双手前伸、一副想扑过来的姿势,被林一简眼明手快地按在了原地。

她自己被扑一扑倒是没什么,她怕李晦条件反射把人扔出去……为了室友的人身安全,她也是操碎了心。

在叶竺妍困惑的目光下,林一简清清嗓子、镇定开口:“我去问问欧阳和歆悦。”

倒是上首的安思范笑了,语气欣慰:“惟昭去云州这一趟,可真是长进了不少。”

李晦对着上方拱手:“少不更事、行事轻狂。多亏义父宽纵、又仰赖在座诸位照拂,晦铭感于心。”

情绪太复杂,以至于她每次看见陈宸的时候,都相当紧绷。

这会儿也是。

被陈宸这么一问,林一简下意识绷直了点,顿了一下才摇头否认,“没什么。”

这么说着,林一简也不打算找那根失踪的笔了。

她面朝前面坐好,拉开笔袋重新拿出一根来,一副安心等待上课的样子。

陈宸看着对方那腰杆笔直的小学生坐姿,忍不住弯了弯眼、无声地笑起来。好像不是他的错觉,对方每次看见他,都很紧张的样子……像是炸了毛的兔子、特别可爱。

陈宸略微抿了抿唇,压下了被伍徵明吐槽为“你这什么抖S”的笑,顺势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余光瞥见陈宸的动作,林一简:“……”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好吧,她现在可以开始想,一会儿李晦过来、自己要怎么解释这情况了。

但基础课大教室的公共座位。

她总不能拦着不让对方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