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月季花(2 / 2)

紫晶月季花 残雪 3761 字 2024-02-18

“煤太太,这里面并没有栽什么东西啊,可以将棚子拆掉吗?它们影响了排水,而且也很不美观。”

“阿艺,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亲自栽下去的,我告诉过你,是月季花,特殊品种,往地下生长的,金在夜里将它们从死亡的边缘抢救出来了。”

“哼,真顽固。自欺欺人罢了。有的人还真愿意这样过活。”

阿艺的丈夫在房里叫她,她回去时又扭过头来朝花坛看了几眼。煤太太觉得她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这就是说,她并不确信自己说的那些话。接着她就听见了阿艺和她丈夫在高声争论,争论些什么却听不清。

煤太太进屋时,看见金还在睡觉。他的心境真是平和。煤猛然想到:会不会所有栽下去的花种都只是漂亮的小石子?她回忆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当时拿在手里有冰凉的感觉,还发出“叮叮”的响声呢!恐怕正是因为这种性质,它们才能往地底生长、开花?阿艺好像有了误会了。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她看来是不信的。

三十多年前,新婚的煤太太和新婚的阿艺一块搬到这栋楼里来时,这里还很荒凉。煤时常看见她的邻居搬一张小凳坐在门前看落日。当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时,这个女子的背影给她的感觉便不仅仅是落寞了,它还显出某种顽固的意味。她们相见时彬彬有礼,两家的丈夫也如此。煤很少看见阿艺的丈夫,他是钢铁工人,下班后总在房里不出来,他们家里笼罩着阴沉沉的氛围。煤觉得,阿艺和她丈夫之间是和谐的,他们从不吵嘴。那么,他们今天是为了什么发生争论呢?为了花种子吗?现在是看不到落日了,生活在向里面收缩,但那个时候的那个背影,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从前看得见落日时,未来还完全隐没在混沌之中呢。

“我的亲戚住在油麻巷3号,是很远的远房亲戚了,所以平时也不来往。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过去看看。那地方因为拆迁,有点难找。”

金说的是带花种给他的亲戚。

“如果我去看他,就得找个借口吧。”煤说。

“你可以向他询问关于紫晶月季花的生长规律嘛。”

煤很兴奋。吃过午饭,她取消了午睡,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在市中心的那一群一群的新建筑里头,油麻巷已经消失了。煤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油麻巷3号的原住户都住在一排简易平房里头,他们的家已经被拆掉了。修轮胎的老头告诉她,冰老师就住在最西头的那间里面。

煤起先被冰老师的相貌吓了一跳。他像个野人,满脸乱蓬蓬的花白胡须,头发披到肩膀以下,也是花白的,眼神很混浊。

“紫晶月季花啊。”他的声音在胡须里头嗡嗡作响,“是从前有过的品种,现在还没有人能栽培成功呢。生长规律很简单:你将它忘记了时它就生长。”

“那么,怎样才能忘记呢?”

“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吧。比如我,我的方法就是到处乱撒种子。沟边啦,人家挖好的树洞里啦,新房的基脚洞里啦,旧草屋顶上的浮土里啦等等。有一天,我看到草屋的土墙上鼓出一个包,我将那上头的泥灰拨了拨,就露出了我的植物。一回想呢,才记起我是将种子撒在墙头的。煤太太,你对这种事不要过于去追究为好啊。”

冰老师说话时始终皱着眉头,好像不欢迎她,又好像是不得已才透露自己的秘密。然而他又告诉煤说,他住的这间简易平房就是原来的油麻巷3号。

“此地的地底下,长满了各种品种的花,那就像是花的化石一般。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老手了。听说新盖的高楼的基脚会打得很深,那也没关系。我们的那些植物都从地表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煤从这位亲戚家出来,昏昏地走了两三分钟就迷路了。她想问人,但没人可问,满眼都是被拆的房屋的废墟,城市在一瞬间消失了。

“冰老师!”她喊道。

回答她的是乌鸦的叫声——这里还有乌鸦,令她回想起从前的老城。

“老金!”她又喊。

金从远远的地平线那边出现了,他慢慢地走近了,一只手提着一个木桶。他喘着气,将木桶放在地上,水都溅了出来。

“这是什么鱼?”煤问。

“是深水鱼。那边的打桩机惊动了它们,它们错误地蹿了上来。河水的水质不适合这些家伙,我要将它们放生。你先回去吧。”

金提着木桶走远了。煤起先想追上去,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又可以看见城市了。冰老师的简易房屋不就在前面嘛。她走进那条小街,走到大马路上去了。她心里想,金会不会从前也是油麻巷的居民?那么阿艺呢?

又到了夜里那个时候,煤看到一片耀眼的反光在门帘上晃动,真是奇怪的景象。再后来,那些家具的布罩上面都出现了反光,房里一阵一阵地变得亮堂堂的。那条路上车流不息。煤想道,自己真是煞费苦心啊。缺德的司机有时会鸣喇叭。当喇叭突然一响时,煤往往会在瞬间失去知觉。

今天夜里金破天荒没睡,他说“那些深水鱼牵动了众人的神经”。他一直躺在那把椅子里头叹气,将白天发生的现象称之为“倒行逆施”。

“我其实是多此一举,它们全死掉了。你瞧,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是看不穿它们的意图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令人们恐慌,是吗?你听!”

煤看见金的右边脸颊发出反光。外面汽车的喇叭声响成了一片。

他站起来走动,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煤看见那片光总是追随着他。有一刻,光停留在他的眼部,他的眼睛就变成了绿色的、奇怪的形状。煤吓得大叫一声,又一次失去知觉。

煤清醒过来时,听到“嘀哩、嘀哩”的声音。是金在摆弄那些花种。房里有点闷热,是因为他将厚厚的窗帘全部拉上了。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细小的台灯。煤太太一下子产生了身居洞穴的感觉,她摸索着往书房走去。

“你坐下。”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这是白天向冰老师要来的。”

啊,那不是花种,是美丽的宝石嘛。

“他那里已经没处下种了。他交给我,我很为难。”

煤对着灯光举起一粒玉色的种子,光线立刻穿透了它,她发现里面有一点深色的小点在游动。她忍不住说:

“我看这些都是石头,不是植物。”

“嗯,有可能。什么可能没有呢?”

金的眼珠在灯光里变成了两个空白点。他转过头去。

煤打量着他的背影,回想起白天里他出现在废墟那边的地平线上时的模样。她听到有人在外面挖土,一共两个人。应该是阿艺和她丈夫。

“我给了他们种子。”金一动不动地说。

煤想起身去外面,金按住了她,说:

“别去看,那是他们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