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转身回到房里,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黑皮本,那本子上系了一根细麻绳。他进房间时,我注意到他房里所有那些旧书信全不见了。地板扫得干干净净,连床底下都是空空的。他走出来,重又摇摇晃晃地爬上方凳,因为本子上的细麻绳缠在一起,他弄了半天才将绳子理好,挂在了钉子上。这期间凳子一直在“嘎嘎”地摇个不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事先将它放平。他的整个行动给我一种极度紧张的感觉,就像箭在弦上。
那黑皮本里记录了一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姊妹心照不宣地认为,既然父亲以这种卑劣的方式来羞辱我们大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不理。完全不理是不是就安心了呢?我观察了他们四个人,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烦躁不安。每当父亲在中午当我们的面,踏上摇摇晃晃的方凳,将黑皮本取下来,拿进他房里去,我们当中总有一个人忍不住要说:“瞧,他又来这一套了。”说话的人似乎口气很轻蔑,手却发着抖。一会儿,我们大家就垂下眼,一个接一个地溜掉了。
那天我已经睡下了,还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大妹泥姝却来敲门。当时我看了看钟,已是凌晨两点。泥姝黑着脸,烦躁地用小手指挖着耳朵,她踌躇了半天才说:
“刚才下雨了,我突然想起衣服放在院子里还没收,就跑到院子里,这时我看见父亲房里灯亮着,窗前站了一个人,显然不是父亲,因为他的个子比父亲高了好多。他是谁呢?竟然有人半夜来访问父亲,这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吗?我越想越不放心,就往父亲的房里跑去,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奇怪的是房里竟然只有父亲一人!真的,我每个角落都看遍了,或许他从那张门跑到过道里去了,我不敢追到过道里去,怕父亲生气。父亲的那张脸在白炽灯下有些吓人,他一直在‘嘿嘿’地笑,我拿不准他是生气还是高兴,就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院子里,这时雨已经停了,衣服也已被淋湿,用不着收了。回到房里,我越想越不对头,这才找你来了。对于这事你怎么看?”
泥姝一口气说完这些,似乎疲倦不堪,眼睛也睁不开了。她稀里糊涂地往我床上一倒,扯过我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一会儿就睡着了。泥姝的消息并不是什么新鲜消息,可是经她一说,我瞌睡全无了。深更半夜的开着灯也不是很好,我就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熬时间。朦胧中似乎听见走廊里有些响动,一清醒又发现其实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是一些幻觉。其间我还开了两次门,朝过道尽头的父亲房里看,我看见他房里的灯已经熄了。泥姝到天明才爬起来,揉着眼睛说道:
“父亲这老鲨鱼,亏他想得出来啊。我刚才一直在梦里和他辩论,是关于那封丢失的信,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的喉咙都嚷得嘶哑了,现在直冒火。”泥姝平时总在背后叫父亲“鲨鱼”。
“你以后不要夜里出来游荡了,下点雨你也神经过敏起来,衣服又有什么要紧呢,随它去吧。”
“你又在说大话了。”她笑起来,弯下腰去系鞋带。“我也常常试图不管闲事,结果总不如人意。我躺在床上想啊想的,把父亲想成这屋里的一只老蜘蛛,到处都是他织的网,一抬头,一伸手就碰到了。”
她穿好鞋,蹦了几蹦就出去了。
我竭力回忆,父亲是从哪一天起在家中形成这种统治地位的。这似乎是不久前才开始的事,又似乎很早很早,说不定当我还在摇篮里就开始了。越回忆,那界限就越模糊,终于完全没有把握了。表面上,他是不知不觉地、自愿地退出生活了,现在看来他是以退为进。我还记得我刚成年时,有一天到他的房里去,看见他正用一面放大镜看墙跟的水迹,他猫着腰,看得十分认真。
“如姝,”他对我说,“这样一堵陈年老墙,什么情况全经历过了,我总想发现点线索,这种想法不算过分吧?”
“当然哪——”我犹犹豫豫地说,“这算不了什么。”
“好,好女儿。你将来会抱怨的,你太注重细节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时我听了他的话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果真知道他的真实用意吗?完全有可能他是在放烟幕弹,转移我的注意力。所以更恰当的是,将他的话理解为一种永久的拒绝,这样就杜绝了无用的幻想。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那意思也许是什么都要瞒着我。还有,当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句话时,是不是他的一种调侃的方式呢?或者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因而撒下诱饵,等待鱼儿上钩?一等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有耐心啊。现在鱼儿已经上钩了,他内心应该有一种喜悦,我却看见他在亢奋中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来他给自己制造的喜悦是神经的毒药,弄得他夜里根本无法入睡了。
更早的时候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时我大约七八岁,从外面玩耍回来听到他和祖母在屋里叽叽咕咕说话,他们在议论一个刚刚死掉的街坊,两人神情十分严峻。
“如姝,如果祖母得了传染病,一时治不好,又会传染给你们,那该怎么办?”祖母问。
我记得她当时是用肥胖的双臂拢着我,慈祥地说出这些话的。
“那就将您抬到院子里去罢。”我转了转眼珠,自作聪明地回答。
他们俩一齐笑起来。
“如姝真有两下子,真聪明。”父亲激动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里踱步。
祖母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拍拍我的小脑袋,放开了我。我像一粒弹子一样弹了出去,很快忘了这件事。
现在回忆起童年的事,又记起那时父亲常和祖母在一块叽叽咕咕,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于叽叽咕咕之中,他们已经策划好了我的前途呢?祖母在我小的时候给我讲过鬼魂夜访的故事,现在我当然不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那么泥姝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我决定当面问父亲。
我进去时他正在闭目养神,下陷的双颊在阴影里使他的面部显得很可怕。
“谁?还能有谁?!”他不耐烦地说,“当然是我。”
“泥姝、姝说了,您没那么高呀。”我结结巴巴地吐出这句话。
“见鬼!我就不能站在小方凳上吗?啊?”他像要吃了我似的怒视着我。
“在上班的时候,我从同事那里听到很多谣言。我想,您并没有出门,这个家里的事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恼怒地闭上双眼,不打算再理我了。
我记得少年时代,我们姊妹总是背后拿父亲开玩笑,嘻嘻哈哈的说些怪话,好像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有一天父亲带我上街散步,他走得很慢,手放在背后,好像在沉思。那个时代街上的车辆还很少,只有一些人力车。柏油路上积了很厚一层灰,父亲的老式皮鞋在灰里面一步一个脚印。
“爸爸,您怎么老穿这同一双皮鞋,在家里也不脱,您从来不穿别的鞋子吗?”
父亲的双脚停在灰里,表情沉痛地看着我。我被自己的玩笑吓坏了,不知所措地扯着他的衣角。他停了好一会,直到对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也可能是他停在那里等待的人。那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穿的衣服和一般车夫差不多,他那粗糙的脸上漠无表情。那个人过来和父亲握手,提起他们先前的一个什么约定,父亲听了后一迭声地说:“惭愧!惭愧!”那人失望地一甩手就走了,他转身时还凶狠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直打哆嗦。
“这是什么人啊?”我问。
“他是来向我讨帐的。”父亲说完这句话,又开始移动他的老式皮鞋。
我跟在后面观察他的脚印。因为他走路小心翼翼,那脚印总是规规矩矩的,不像我,深一脚,浅一脚,完全没个定准。
那天回去时家中有很多客人,都是父亲的老朋友,邀到一起来看他的。父亲心事重重地进屋,扬了扬手向客人们招呼,然后说:“还债的日子到了。”
客人们似乎都很为他担忧,异口同声地说:
“没有拖延的余地了么?”
“可惜没有了。”
父亲颓然低下头,脸上的神情痛苦万分。客人们相互打着手势悄然离开了家。
客人走了后父亲抬起头,有些狂乱地看着我,说:
“如姝,其实债务也可以不还,就一直拖下去,将来你替我还,你看怎么样?”
我害怕地朝门边退,不知是怕真的背上债务呢,还是担心自己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懂他的意思,因为不懂就更怕了,我扶着门,准备要撒腿跑开了。
“我在和你开玩笑呢,你就一点都不想帮爸爸的忙吗?”
“不想。”我冲口而出。
“这就好,很好,这下我放心了。”他的神色豁然开朗。
父亲死在严冬季节,高大的身躯曲成一个弯弓,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放在胸前。我站在他的床前,心里的好奇渐渐上升: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东西呢?殡仪馆的人还没来,家里人都在外面忙着做开追悼会的准备。我趁着房里没人,一时冲动就跪在床前,抓过父亲那冰冷僵硬的拳头用力掰,掰了好久都没掰开,却感到父亲动了一下。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发抖,听见背后有人冷冷地说:
“真是穷凶极恶啊。”
回头一看,是二哥站在门边。
“你说谁?”
“当然是你!你害死了他!现在还不放过他!啊,我早就看出了你的企图,为什么我没有阻止你?那都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作怪!我有的时候性格软弱,可是从来不害人。啊,父亲!父亲!这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啊……”他泣不成声,歇斯底里大发作。
家里的人都聚拢来了,大哥拖走了二哥,泥姝悄悄地和我蹲在一处。
“我那天夜里不该到你房里来谈父亲的事。”她说,“我和他一直是疏远的,不像你和他之间,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我那天不过是因为失眠,雨下得烦死人,想来找你说说话,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来找你,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也不会去乱说……”
“滚!”我冲她吼道。
她连忙站起来走了。
父亲刚才真的动了一下吗?当然没有,那只是我的想象。现在他的身子似乎蜷得更紧了。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还有喊声,说话声,是父亲很久以前的那些朋友来了。他们倒是反应特快,就像苍蝇闻到了臭肉味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街上碰到过他们,他们是些神秘的家伙,平时无影无踪,到了关键的时刻就一起涌出来了。我突然觉得特别害怕,我从窗口往外一瞧,看见二哥正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呢。我要找个地方躲一下,凭什么我要独自一人担负父亲的债务?那些秘密的债务,他生前从未向我交待过。再说我有两条腿,我可以走,比如去人烟稀少的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