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唐朝晖 记者(2 / 2)

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 残雪 7030 字 2024-02-18

答:这一切就可看出一个人原始的冲动力到底有多大,卡尔没办法在西方饭店活,只好突围,终于跑出来了,但有人到处抓他。卡尔就躲在最高一栋楼房最顶层的一个阁楼里,与另外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其中有一个胖女人,她是艺术之魂的象征。艺术家里面的灵魂是最不安定的,有无穷的渴望,不停地动荡着、冲突着的东西。因此胖女人每天叫卡尔干这干那,让卡尔累得要死,这是艺术家的灵魂在奴役人的肉体。为什么呢?因为她内在的冲突逼着她不断奴役卡尔。

问:卡夫卡是一位不喜欢描叙事物表面现象的作家,他关注的是事物的本质和人类灵魂的世界。但《美国》一文中,流浪汉与胖女人和卡尔一起,是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有意味的象征呢?

答:三个人在最高的阁楼上组成一个家,这就是艺术的宫殿,他(她)们三个人演绎了艺术家、艺术作品和艺术欣赏的关系。流浪汉对胖女人的渴望就是人在欣赏艺术时产生的渴望,这渴望同肉欲密切相关,又彻底排除肉欲。卡尔对流浪汉说,你一天到晚像个奴隶一样给她做事,连碰她一下都不行,偶尔碰了一下裙角,幸福得不得了。流浪汉回答说,这就是我追求的。在她旁边替她服务,晚上睡在臭烘烘的阳台上,然后梦见她,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为什么呢?因为艺术家本身就是这样的梦,也只能是一个梦。艺术排斥用世俗的眼光来欣赏她的读者,她只对灵魂有渴求的读者敞开。由于每个读者都具有二重性,所以他们在受到拒斥的同时也受到强烈的吸引。对于现代艺术来说,最好的读者是那些有力量从世俗中超拔的人。

问:您也是在说自己的小说读者。您能够说说您发在《大家》刊物上的那个约六万字的最新小说《神秘的列车之旅》吗?

答:这是一个较复杂的小说。说的是一个人上火车后,火车就不停,然后碰见了神秘的列车长与他谈话。(稍作停顿)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主要表现了什么,我刚写完不久,我还未搞清,写时更不可能去想,凭直觉写作。

问:就像您的其它小说一样,要写完一段时间后,才清楚您所描绘的“灵魂”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答:对。

问:从您的作品和谈话中,我可以感觉到,您对博尔赫斯有较深的研究。

答:艺术家对日常自我不满,总是通过幻想来重塑自己新的形象,但这种幻想又是无法证实的,只能用自己的努力去证实。许多艺术家都在努力。

问: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另一次死亡》,您是怎样用“残雪的方式”来解读的呢?

答:对于博尔赫斯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认真读,每篇最少读四五遍。你说的《另一次死亡》一文是博尔赫斯描写了一个在战斗中当了逃兵的人,后来到乡下当农民,隐居起来。干什么呢?他去“做梦”,每次都是噩梦一场,在大脑中,他重演那次战争,在梦中他把自己的形象改过来,不是当逃兵,而是冲锋在前。这个“梦”,他做了三十多年,因为每做完梦醒来,又不能证实他的勇敢,他还是个逃兵。这个铁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艺术家也如此,他要改变日常的自我形象,而日常自我形象是注定了的,是改变不了的。有人说残雪就是这种孤僻、怪异的一个人(大家笑),但艺术家不服气,只好去搞艺术创造。像“逃兵”一样,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通过艺术家的想像和塑造,他得到了回报,他冲锋在前,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膛。他死了。

问:您不仅给自己的读者,而且对卡夫卡、博尔赫斯的读者都指出了一种全新的阅读视角。您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都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体系”。一切以这套“体系”为准则。

答:人的肉体是灵魂的衣服。人类的童年时期已经过去,人类正一步步长大。很多人认为灵魂是简单的东西,也就有人认为我写不了多久,实质上,人的灵魂是最丰富最广大的世界。我们看见的,只是灵魂外面的东西。人的灵魂是真的有。

问:如果具体来谈您的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小说,您说是哪一篇呢?

答:(稍作沉思)《苍老的浮云》。

问:《苍老的浮云》核心人物之一——更善无,作为一位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男人,他厌倦行为规范,他认为生活许多方面是无意义的,但他在母亲等人和自己的驱使下又去模仿大多数人的行为,这种模仿是不是人们的无数次模仿之一?更善无厌倦如此,但在不自觉中又随波逐流,这是人的命运吗?抗争的无效性?您能否谈谈您今天对更善无的认识呢?

答:这个人物很接近于日常层面上的自我。在艺术探索者的日常生活中,自我寸步难行,几乎接近于“无”或“什么也不是”。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有着清醒的认识,这种认识也使他将自己同芸芸众生区别开来,这是成为“人”的第一步。更善无这个人物与虚汝华是对应的,他用肉体的虚无感呼应着虚汝华关于精神世界的证实。他们两个人的痛苦是一种痛苦的两种形式,也即生命的痛苦。

问:可不可以这样说,更善无与虚汝华是各自的影子,小说的氛围和发展让我得出了这一结论,尤其是虚汝华的一句话更点醒了我,她说:“你是一个影子一类的东西,你的确什么也不是,其实我也这样。”推而广之,并且您的小说确实给了我这样一种信息:残雪小说的所有人物(甚至是其余生灵)都是相互间的一个影子,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所有小说人物都是残雪灵魂里的影子;第三点,残雪也是一个影子,我们万物都是。

答:虚汝华说自己是影子,为自身存在的稀薄而惶惶不安,她说的是自己的虚幻感。但能够说出(意识到)自身的虚幻感正好说明了她不仅仅是影子。虚汝华用不停的“说”所证实的恰好是她的存在,更善无也如此,只是更善无比较表面,他的境界总在摇摆中,不如虚汝华那么坚硬、纯净。虚汝华的存在就是她的精神境界,那种东西是虚的,但绝不是影子,我们已经在作品中领教过那种东西的力量了。如果把这世界看成绝对的虚无,也就没有必要写篇小说了。我的世界绝对不是“无为”,而是歌德倡导的“行动”。

问:小说中的两位核心人物:更善无和虚汝华,他们似乎是一个人的一分为二,但她(他)们又拥抱私通了,这里蕴涵了人生的一种无奈吗?并且这对矛盾的灵魂做着一个相同的梦:裂缝的龟(又是一种“裂缝”,但又同在一“龟壳”上)。眼珠被割出了血(但依旧可以看见),并且还在爬。读到这些时,我内心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您把灵魂和世俗两种生活的人,那种分裂性、矛盾性、统一性,展现得让人震惊。

答:那种“私通”当然是无奈的,但也是必然的结果。他们都有着很高的精神追求,相互通过对方来证实自己的追求。人不能生活在半空中,只能与现实达成妥协。人只要活着,就有无奈,除非去死掉。他们之间的“私通”是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之下“活”的尝试,内在的热度当然是极高的。有理想的读者一定可以透过词句的表现看出真实的情感。嫌恶是对肉体而言的,精神与肉体对立,又不得不迁就肉体,被虚幻感折磨得走投无路的这两个人,心底仍然埋藏着不灭的希望,这希望导致了私通,真不可思议。所谓私通,不就是鸿沟飞越的瞬间吗,之后的无穷无尽的恶心仍然是生命存在过的显示。

问:整篇小说被树、铁门、花、梦、黄瓜等等所充满,但这些物件的对面都有一面镜子,所有的人与事被互相“窥视”和“映照”在小说中,我总被“窥视”、“模仿”、“梦”等词和氛围所困扰,您怎样看这些词的寓意?

答:如果人在现实生活中充满了自我意识(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他就会处处感到那些词汇。小说艺术的这种描绘就是让灵魂出窍,让真实自我直接现身。所以到处都是镜子,到处都是窥视。母亲、父亲、岳父、麻老五等等,这些神秘的人物,全都成为主人公认识自我的镜子,也许他(她)们的境界比主人公更高,而且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他们(包括那些花、黄瓜、树等等)逼迫着主人公通过他们照出自己,就是想要避开也不行,逃也逃不掉。我想,灵魂的里面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当人在世俗中道貌岸然、理直气壮时,他是看不到自己的,即使有困扰也是偶然的。但谁能保证在梦中,在欲望脱离了表面的羁绊的瞬间,人还能维护自己的那种人格?被麻老五追击的更善无,让他清醒吗?我想,我这样的小说,其主要的社会功能,就是促进人的自我意识,读者必须把自己“摆进去”。

问:小说的第一句话就与花有关,第二句话又写道:更善无都在这种烦人的香气里做梦。在小说的重要部分您也“安置”了花:树上含水的花,垃圾中开的小花。

答:花,生命的象征,开在腐烂之中,汲取了这腐烂中的营养,因而有了贪欲的、多汁的模样。由于对比过分地强烈,又显得有点阴森。这种花同“恶之花”有什么不同?

有毒的花毒害的是人的神经,更善无为体内灭不掉的生命欲望而苦恼,不停地做烦恼的梦。生命力的顽强由此可见一斑。毒素已在土壤和空气中渗透,洁身自好早已成为古老的痴人说梦,惟一的出路是以毒攻毒,这就是虚汝华的方式。她和更善无就是生长于腐败之上的精神之花,他们的努力,他们存活的奇迹不会随小说结尾的毁灭而毁灭,只会不断地改变形式。这种阴沉沉的花,它们无孔不入的浓烈气味,既令人绝望又让人产生希望,这就是生命原本的样子吧。这种花可以让人做梦,梦里面也长满了这类奇花……

问:您的早期小说,不论是意象、场景还是运用的词汇,都是极端的阴冷、脏、恶心。到了今天,您的小说没有了昔日那些着意渲染的外衣,没有了那些“恶心”意象的“象”了,但把那种“意”彻底而平静地坚持了下来。在您这两个阶段,《苍老的浮云》处在中间阶段,“恶心”的意象在这里渲染发挥到了极致,运用自由而成熟,而且叙述自然、平和,人为的渲染退于事物的后面。

答:你的区分基本上是正确的。随着小说世界的发展,人间烟火味渐渐淡化,视觉、嗅觉与听觉也渐渐改变,场景也自然会越来越空灵,隐喻和暗示的层次也越来越深。这并不是表明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敏感,只不过是感觉改变了形式,变得更内在了。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敏锐的感觉,最好不要写了;一个有敏锐感觉的作家,他同外界(包括自己的肉体)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复杂。

《苍老的浮云》正是感觉复杂化阶段的开始,它同时具有《黄泥街》和后阶段作品的特点。我非常满意这部作品,写得很精致。我记得写这篇作品的时候,我进入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但中间并没有犹疑,几乎是一口气写完的。这种潜意识创作最能展露一个人的感觉底蕴。无意识的感觉,甚至老祖宗遗传下来的感觉。

问:一九八八年我才在《作品与争鸣》上读到《苍老的浮云》,当时感觉自己和“小说世界”一起有种浮云般的感觉,有流动感,看见了却又难抓住,感觉到了却言不明具体是什么,现在倒是可以进入了。

答:大部分读者都要经历这种阅读的阶段性。如果一下子就能把握,那不是成了理性写作的小说了吗?以我的阅读经验来看,属于现代艺术范畴的这类小说,对它们的阅读很像一个无底洞,读者自身自发的运动是第一要紧的,只有那些意志坚强的人才有可能领悟到这类小说的真谛。在中国,这样的读者还很少,但已经有和正在有了。我感到欣慰。只要抓住感觉不放,相信自己的感觉,总会有所收获的吧。

问:小说中的“植物”生存状况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如果说从“含水的花”——“落下来”,到虚汝华说:“等果子一熟你就会睡得很熟很熟。”

你怎样看自然界的生灵和万事万物与人的关系呢?

答:我对自然的朴素的看法同中国式的“天人合一”的观念又有很大的不同。我的小说中的“自然”是人格化了的自然,不是将人拉平到草木水平的自然。当然我对大自然也是充满了欣喜的,人是自然中的一族,最有灵性,能够创造的一族,正是因为能够创造,人才能成为大千世界的镜子。

在小说中,树和人互为对照,演绎生命中的矛盾。这种自然不像中国古代文学中那种浑然、圆融的自然,而是刚好相反,是包含了矛盾的、在突进中发展的。如果说古代文学以自然为主,我的小说突出的是人。但我并不要与自然对抗,而是通过精神的渗透开拓一种新的自然观。

问:我在《苍老的浮云》中看到了您其余几篇小说主人公的发展和延续。

答:我的所有的小说说的全是一件事,只是不停地变换角度而已。像博尔赫斯所说的那样,人的一生是有限的,但你可以把时间无限细分,只要创造的活力还没枯竭,就可以不断分下去。

那么这件事是什么呢?是时间的王国、灵魂的王国,或者说精神的世界,艺术的世界里的事。当今所有的现代艺术说的全是这件事,在我们这里刚刚开始,刚开始的东西可说是很有生命力的吧。我的小说由于这种性质自然而然地分流,形成各种不同的系列。

问:您写作的目的是什么?在您的小说中您又想说些什么?您是否可以以《苍老的浮云》为例,来详细谈呢?

答: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精神的存活,为了活得充分。我想说的,是世俗中从未有过的事,那种理想的事物。这种理想在世俗中无法开口说出,只能通过创造去接近,所以我只好一篇又一篇地写下去。《苍老的浮云》便是理想的初露峥嵘。小说中的主角在艰难的处境中倔强地诉说着对于那种意境的渴望。为坚守一种情操与自己的肉体、世俗存在持久的搏斗。这样的事确实是奇迹,但谁能说奇迹不存在?不是很多人都非常喜欢这篇作品吗?那就是证明奇迹的确每天发生在我们身边。

问:如果说巴尔扎克表现的是世俗世界的人问剧,那您表现的就是灵魂世界的人间剧。

我有种深切的感受,您的所有小说可以构成一个巨长篇,如《苍老的浮云》结尾:他赤身裸体扑倒在荆刺上面,浑身抽搐着,慢慢地进入了睡眠,也慢慢地滑向另一篇小说。

答:你能这样体会我真高兴。巴尔扎克也不见得表现的就是世俗的人间剧,博尔赫斯就不这样看。关键是阅读的眼光,撇开传统的观念,走出一条创造性的阅读路子来。

问:在二〇〇〇年,您创作了多少万字的小说?在这些小说中,您最喜欢哪些?

答:今年大约有六七万字了吧。总共快有一百五十万字了。如果就自己的偏爱列一个名单,有下列这些:

《苍老的浮云》《在纯净的气流中蜕化》;

中篇:《痕》《新生活》《海的诱惑》《阿娥》《鱼人》;

短篇:《雾》《旷野里》《一段没有根据的记录》《归途》《从未描述过的梦境》《断垣残壁里的风景》《蚊子与山歌》《夜访》《永不宁静》《世外桃源》《算盘》,还有新近在《芙蓉》上发表的一个独幕剧和发表在《创作》杂志上的《愚公挖山》,也是我喜欢的。

问:您在完成对卡夫卡、博尔赫斯的作品解读后,又准备解读哪些大师的作品呢?这种残雪解读类文章,您写了多少万字?

答:我又写了莎士比亚悲剧解读,正打算写《浮士德》,这类文字我恐怕会一直写下去。一方面自己有兴趣,另一方面也有助于读者进入我的作品。

问:你在创作新的长、中篇小说吗?

答:今后几年里打算只写中、短篇。

问:今天又谈了这么久,下次再聊吧!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