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他跟薛风竹待的时间比楼映台还要长。
因为他俩爱玩、会玩,纨绔浪一窝,而楼映台通常是负责给他俩收拾摊子,以及提着灯笼等他们鬼混回家的人。
顾家真假少主闹剧后,朝他伸手的除了楼映台,就只剩薛风竹。
薛风竹急死了:“你留在顾家干嘛啊,昔年你也就是个婴儿,错的又不是你,你真觉得欠了顾家的,也可以用其他方法还,听我的,走吧!”
往日种种还历历在目。
顾江雪以为,即便堕魔了,如果世上谁还能听他说说话,肯定只剩楼映台和薛风竹。
柳家血案发生时,顾江雪是个真正的邪魔,临走前薛风竹最后那一眼,让魔气叫嚣着窜入顾江雪脑子,鼓动他去怀疑薛风竹。
薛风竹有古怪,不是吗?
可顾江雪不愿怀疑,强行把邪念压下去了。
他宁可相信是薛风竹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是有人设计了他跟薛风竹,也不愿往最糟糕的地方想。
毕竟这世上真心待他的人不多了,给他留点念想吧。
“你睡了三天,”楼映台说,“我去了趟柳家。”
原来自己睡了三天,顾江雪心道,难怪醒了精神不错,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楼映台和楼依依去了柳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柳家宅院被奉神司翻了个遍,尸体也被仔细查过了,柳家一百一十口人,都是先中毒,再被一剑毙命,整个惨案发生过程中,柳家人没有一条消息递出来。
只有薛风竹给薛家弟子传了讯,说遇上危险,所以之后顾江雪才会撞上薛家门人。
柳家找不出新线索,薛风竹不醒,这案子就卡住了。
顾江雪摊在枕头上:“柳家的事,就只能等薛风竹醒了再说了。”
楼映台也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悦的“少主”。
楼映台:“进。”
来人眉目清秀,双耳的位置被一双鱼鳍取代,是个鲛人。
楼家因着有龙血,龙又为万兽至尊,因此门人中接纳了不少妖、灵,物种很是丰富。
鲛人手里又是一碗药:“顾少爷的药。”
顾江雪顿时觉得嘴里不甜了:“不是刚喝过,怎么还有?”
鲛人声音跟唱歌似的好听,涓涓如流水:“那是伤药,这是补药。”
顾江雪愁眉苦脸,当着楼依依的面他喝药干脆得很,在楼映台面前就用不着装,反正他什么糗样楼映台都看过了。
顾江雪把药碗接过来,先嗅了嗅,再浅尝一小口——
不怎么苦,还有回甘。
顾江雪放松,端着碗一口口喝完了。
就在他喝药的时候,楼映台朝鲛人颔首,他便拍手,几个长着翅膀的小童鱼贯而入。
小童们哼哧哼哧在床边搭了张小桌,再把手里捧着的东西依次摆上,定睛一看,居然是铜锅涮肉。
以鱼羊熬得汤底,奶白醇厚,火一起,蒸腾的水雾立刻把鲜香味盛了满屋,争先恐后往人鼻子里钻,勾得馋虫蠢蠢欲动。
菜品种类丰富,一盘盘摆开,鱼肉片得薄如蝉翼,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远远一望,不知道的还以为盛着锦簇的花。
楼映台拿筷子涮了肉,放入碗里,递到顾江雪面前。
顾江雪愣愣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楼映台见他不接,也停了停,才迟疑地问:“不爱吃了?”
修道之人结了丹就彻底有别凡俗,可辟谷,但顾江雪秉承世间百味美妙,辟谷过于无趣的理念,不忌饮食,就好这一口。
但分别了一年,又遭遇了那么多,楼映台忽然不确定起来。
顾江雪眼睫轻颤,心里涟漪直泛,他忍着眼眶发酸,慌忙笑着来掩饰,伸手接过:“吃,怎么不爱吃!”
他一口咬下去,在沸水中一滚就熟的鱼片入口即化,裹了酱汁,又嫩又滑。
楼映台调的是他爱吃的甜辣口,滋味顺着滑到心坎。
糟了……
顾江雪边吃边想,肯定是锅子水汽太重了,熏的他眼睛都快跟着湿了。
他努力睁着眼,不让水汽成型,也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
见他爱吃,楼映台松了口气。
他不好口腹之欲,就在旁边负责涮肉,顾江雪就负责吃吃吃。
顾江雪埋头吃了一会儿,端起桂花糖水来解腻。
糖水看似清澈见底跟纯水无异,实则里面大有文章,是十来种灵花灵草熬出的精华,几次滤去杂质才能明澈似水,散发着柔和清香,最后点上桂花。
小巧的花朵浮于水面,馨香雅致。
顾江雪尝了一口,就弯弯眉眼:“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楼映台:“嗯。”
桂花糖水是好东西,能当零嘴能滋补,顾江雪从前就爱喝,楼映台不知怎的,就学会了这门手艺。
顾江雪心满意足,开心了,还时不时给楼映台喂两片,楼映台一边帮他涮肉,一边张嘴接了慢慢咀嚼,神色自然。
……用的还是一双筷子。
鲛人不敢吱声。
这谁还能看得出来少主居然是有洁癖得啊?
他看着两个少年堪比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暗暗称奇:都这样了,他俩居然还没在一起?
听依依小姐说他们曾吵了个大的,可如今看来,也不像记仇的样子啊?
顾江雪呼噜着吃得欢快,一个小羽童又端了菜进来,搁下盘子对楼映台行礼:“少主,姥姥说稍后她就来教你孵蛋。”
顾江雪:“噗!咳咳咳!”
他险些烫掉了舌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孵孵孵孵蛋!?”
楼映台帮他拍了拍背,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惊讶。
他们学一学,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蛋里的孩子要出来,都得孵一孵,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