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包里手机振动起来,她朝高岑微微致歉,退了两步去接电话。
高岑慢悠悠收回目光,她抬手将弟弟西装领子上黏着的一丁白点有一下没一下拍掉,高以樊不悦:“你想说什么?”
“你猜。”
那边晚江付完款,走过来匆匆道别:“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没想到高以樊会说送她,晚江本能拒绝:“不用了,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好。”
高岑瞅一眼腕表,说:“这个时段不大容易打到车,既然有急事,还是让高以樊开车送你更快些。”
晚江觉得自己被下了蛊,美人一说话她的大脑就停止运转。
高岑见状,便自作主张地提过晚江手里的袋子交到高以樊手上,意味深长地说:“那陆小姐就拜托你了,我亲爱的好弟弟。”
坐在高以樊的车里,两人一时无语。车内有恬淡的杜松香,清新木质味,十分好闻。他专注地开车,问:“要不要听音乐?”
“好。”
寻常的《You are the sunshine of my life》,活泼轻快的蓝调风格,配上慵懒柔软的唱腔,听得人身心放松。沉闷气氛也缓缓消散,晚江倚着车背问:“你喜欢这样的音乐?”
“还好,开车的时候比较适合。”
“我以为会是西洋古典音乐什么的。”
“噢,我比较喜欢李斯特的作品,你呢?”
“呃,咱们不聊这个了好吧。”她的素养和认知勉强停留在能分辨贝多芬和莫扎特长相的水平,“我主听流行歌曲……”
他一哂:“我也听的。”
“不是吧,按理说你这样的人不是不屑于这些的吗?”
“谁说的?”
“小说啊,小说里的富家子弟都是高档次那一卦。”
“呵呵……”高以樊浅浅地笑,“你的潜台词是--装X吧。”
晚江一愣,半秒后捧腹大笑,一双杏儿眼笑得肆意而狡黠,仿佛可以猜到那透白的脸颊有隐隐红润。高以樊心底悄悄悸动,这般侧颜,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他默默无语,改看反光镜里的情况。
“你词汇量很可以的嘛。”
算夸赞吗?高以樊自嘲地笑了笑。
两人因这玩笑逐渐放松开来,一来二去间,也打开了话匣子,聊了不少奇闻趣事。最后他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两条胳膊架在方向盘上,语气有点儿郁闷:“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小说里虚无缥缈的影子,我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他的声线醇厚,每个音的结尾都莫名撩人。
两人相视良久,最后还是高以樊开口提醒:“你到了。”
“噢!”晚江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刚才聊得太High都没注意,赶紧边下车边道谢边说再见,关上车门匆匆离去。
在震耳欲聋的KTV里找到方才电话中说的包间,晚江敲门。没有回应,她便抬手推开。包厢很大,门口位置看不到太多人,只听得见阵阵鼓掌、口哨和起哄。彩色LED效果灯满屋子地闪,液晶大屏幕放着被关了原唱的MV,前面有一对相拥而立的男女。丰盈窈窕的女人双手搂在男人脖颈上,仰着年轻姣好的容颜,男人温柔地俯下首去,是十分匹配的身高差。
他们在接吻。
漫天嘈杂哄闹,彩灯闪耀,他们旁若无人,沉浸在彼此的爱意里温情地亲吻着。
晚江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窥视者,进退两难。正在这时,对门沙发上有人发现了她,嘹亮一喊:“晚江!”
怎么好像一切都不对了。
整个包间蓦地就安静下来,只余那份音乐伴奏。杜宝安从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出来,见是她无二,霎时面如土灰,只是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那对男女早已停下动作,晚江只顾打量杜宝安,错过了那男人瞬间僵住的背影。电话里那人说杜宝安喝醉了让她过来接,可眼前人没有半分醉意,她问:“你不是醉了吗?”
杜宝安已经走到晚江面前,一双冷意十足的手握上来,吓了晚江一跳。
杜宝安说:“我没有喝酒。”
“咦,可是刚刚有人打……”
她话未完,可再也说不下去。
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过身来。
他们之间离了四五米远,他们之间隔了这么些年。纵使他隐在光影斑驳里,她却一眼辨别出他的容貌,清眉星目,玉面温文。以为记忆濒死,此刻却发了狂似的疯窜。她觉得喉咙发紧,冲上来一股血腥味,刺激得她眼眶炽热。她曾经那样苦苦忍耐过、煎熬过。舍不得那些年,只是最最喜欢的人,怎么也停止不了爱意的人,已经不在身边。她不敢眨眼,哪怕只一下,都担心会有眼泪掉下来。
原来他亦是错愕的,怔在原地无言以对。只是那无言里究竟几分诧异几分无谓,她无心再去探究。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身侧的女人,那个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刚刚与他结束一次缠绵的亲吻。
那女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衬衫领子,问:“是谁呀?”
这究竟是谁对谁的残忍。
杜宝安握着晚江的手越来越紧,她心里慌得要死,她压根儿就没想到今天会见到苏闻。他明明人在国外也甚少知道消息,晚饭的时候他带着女伴进来,震得杜宝安血压噌噌噌飙高。她已经决定不在晚江面前提起半字,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她的傻姑娘,怎么就寻着过来,亲自往自己心口上插了一刀。
杜宝安觉得自己都想哭。晚江该有多难受,是她害了她,杜宝安抖着嗓音喊她。
“我没事。”心酸太多次,早已学会掩饰,她反手握住杜宝安的手,“是我糊涂,别人一说你醉我就信了。你‘杜千杯’什么时候醉过,我怎么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她们已心知肚明,晚江望了一眼刚才喊她的女人,果然是杜宝安他们班的团支书。杜宝安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晚江惊觉不妙,那眼神里分明嗖嗖嗖地放出“我要揍她”的信号,晚江连忙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这场合不该更混乱。
其余的人见是晚江,都非常自知之明地开始活络气氛,吆喝着她一起过来坐。苏闻身旁的女人没有等到答案,也不追问,总之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就对了。她和晚江视线一对,彼此点头致意。
晚江哄着杜宝安过去坐,杜宝安看着她,恼火之余全是愧疚。她想说“好”,刚到嘴边话锋一转:“哎,你找谁?”
晚江循着杜宝安的示意往后望,她身后的逆光里是高以樊的剪影。
“这个落在了我车上。”
他提着内衣品牌显眼的袋子,此时此刻晚江也没工夫不好意思,接过来道了谢。她觉得头大,怎么每次在KTV都能出各种乱子。高以樊没回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出现的不是时候,他更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更加惊人的事情。挽着苏闻的女人带着讶异表情出声:“高以樊?”
高以樊罕见地顿住:“岳宁,你怎么回国了?”
好嘛,冤家路窄、新欢旧爱、青梅竹马,今晚上真是赶巧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在座的大伙儿都认得晚江,对她和苏闻的过往一清二楚。他们本是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后来风流云散劳燕分飞,虽不明缘由,但心底到底惋惜。没人主动提起那些不愉快,已让晚江很是感激。
叫岳宁的女人夹在苏闻和高以樊中间,兴奋得无以复加。故人相见分外亲热,聊得相当投机,而苏闻从方才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全场最嘚瑟的该属团支书女士了,她站在屏幕前唱了一首又一首悲伤情歌。晚江无奈,不就是当年没能追到苏闻,而苏闻和她在一起了,竟然记恨到现在。团支书女士过足了瘾,切了歌,走到晚江面前把话筒塞给她,热烈邀请:“来来来!晚江,别干坐着,唱歌吧!”
杜宝安咬牙切齿地警告:“找抽呢?”
团支书女士不为所动,提高嗓门吆喝:“晚江要为大家献唱一曲,掌声在哪里?”
一群不明真相的善良男同学帮了倒忙,晚江在热烈的鼓舞声中走到屏幕前,苦笑地看着昔日情敌给她点的歌。
……
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 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错过就不在
……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唱歌的人,不知心中何景。晚江睁着眼睛,侧脸在屏幕前明灭交映,高以樊淡淡注视。她的嗓音不尖锐也不甜美,是独特的丰厚细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是攥着话筒,将一词一句熨到人心上。这个女人明明前一秒还乐不可支地嘲讽他词汇量丰富,此刻这样神伤是为哪般。
或许只有杜宝安明白,眼睁睁看着晚江努力忘却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示人。而她,还要疼得不被发觉。
……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 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
沉浸在晚江歌声里的不止一人,岳宁都有些痴迷了,她有所感悟地对苏闻说:“我一直觉得这是整首歌最悲伤的地方。”
“是吗?”
岳宁很笃定地点头,又说:“她唱得很好对不对?”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苏闻望着那个背影,以前她老是抱怨自己胖没有杜宝安苗条,其实他一直觉得很健康,而如今她身形这样单薄。方才听到她名字的刹那,他满心最悲怆的念头,不是今时今刻忽见,而是直到今时今刻,上苍对他们交错的人生,在赐予缘分的同时依然没有忘记残忍。他眼睛里有情绪在翻涌,他不敢看她,亦不再看她。
……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
一曲毕了,有清清落落的掌声从角落里响起,然后带起一片。晚江看见高以樊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赶忙别过眼去。
岳宁眼里蓄有细碎的光,她没管那么多,起身牵了晚江过来坐在她和高以樊中间,崇拜地说:“你唱歌真好听,很打动人,你看我……”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可别笑我泪点低。”
晚江瞧着她,是光洁干净的素颜。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分开来看却也寻常,凑在一起倒美得很有韵味。心里不免溢出丝丝酸楚,她想过很多次,这些年,如果有,那会是怎样的女人陪在苏闻身边,与他爱意绵绵,论及婚嫁。这个女人现在就在自己眼前,泛着泪光说被自己打动。而她不能流出血泪来,告诉这个女人自己有多心痛。
“不会,谢谢你喜欢。”
“我听高以樊说你叫‘晚江’,我从小就喜欢名字好听的人,而且你歌又唱得那么好。你大概觉得我自来熟,但你真的投我眼缘。”
高以樊在一侧按着太阳穴补充:“她性格就这样的。”
晚江点头,倒是坦率的女人。苏闻坐在岳宁的另一旁,和她只隔一人,她到底是体会了什么叫作咫尺天涯。这样的距离不残酷,隔在中间的女人,现在拥有他,才最残酷。
杜宝安在对面突然插话:“岳宁,你这么说,让我们这些名字难听唱歌又烂的人怎么活啊,是吧团支书?”对方自然是随声附和,岳宁忙说:“不会啊,你的名字挺好听的,宝气安康,多好的寓意。”
杜宝安听了呵呵直乐:“哎哟,我从前怎么没发觉,被你这样一说,感觉好像是比咱们团支书有水平耶!”
团支书女士那脸唰就绿了。大伙儿都晓得杜宝安嘴皮子贱,只当无伤大雅的玩笑,独剩对方气得变了脸形。
冤家路窄的报了仇,新欢和旧爱成了朋友,青梅竹马的没能聊一宿。角儿再多的场子也有收的时候,这KTV,短时间内晚江是不打算再来了。杜宝安挽着她昏昏欲睡,夜风吹着有些凉意,这会儿的士又少,她想了想,对高以樊说:“你方不方便送我们?”
末了又加一句“我请你吃消夜”。
高以樊莞尔,见她似已神色如常,悄悄收好满腹疑虑:“成交。”
苏闻和岳宁走在后头,踏出KTV大门看见晚江和杜宝安上了高以樊的车。
“这小子怎么赶着投胎似的来去匆匆,打个招呼再走都等不及。”
苏闻远远望着车子载着晚江没入夜幕,最后小到连尾灯也不见。
“看什么?”
“没有。”
小区门口一百米远的成记小吃,十一二点人最多。三十多平方米的店铺,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下夜班的和附近住户,噼里啪啦的杂谈声盖过了电视里正在转播的球赛。杜宝安听说要吃消夜,死活不肯坐在车里睡觉,于是现在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晚江和杜宝安是习惯生活喧嚣的人,可这西装革履的乐森小老板往这儿一坐,他一米范围内是异于常人的气场,像微服民间百姓疾苦的君主。
“这是我们这片儿最有口碑的店,看着挺小,但其实味道很好的……”
高以樊拿了一次性筷子,把上头的毛刺刷掉递给两位女士:“我念中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很多这样的小吃店,经常下了晚自习和室友去觅食。”他三下五除二化解了某人的尴尬。
老板娘端上虾饺,笼子冒着热气,虾仁儿若隐若现,晶莹剔透。味道的确很棒,馋得杜宝安要吞了自己的舌头,没顾上高以樊瞄了她一眼的小动作,然后他悄悄贴近晚江:“是买给她的?”
他突然这样亲昵,晚江下意识闪躲,睁大眼睛释放出“什么”的信号。
不过,两秒后她就自行领悟了……
这男人,简直……晚江一恼,夹了他笼子里的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喂,你干吗?”
她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怎么,你打我啊。”
奇了怪了,她心情低落得很,可一遇上高以樊犯贫,她就抑制不住跟他抬杠。赶巧老板娘端着牛腩面线过来,看见这幕,抿嘴笑得甚欢:“小伙子让着点儿哟,这舍不得虾饺套不着姑娘。”店里观看球赛的食客因为进了一球炸开了锅,嘈杂中晚江漏听了什么,还咧着嘴冲高以樊嘚瑟:“哪,你听见了?”
老板娘乐得五官都皱成一块儿了,拍拍高以樊的肩膀走掉了。
高以樊挪过自己那份面线,埋头喝口热汤,把自己那笼虾饺推给她。晚江没发觉哪里不对,小小享受了回Boss大人的妥协。
回到家,这困意被饱意打压了五成,晚江把礼物拿到杜宝安眼前,努努嘴:“不许不喜欢。”
杜宝安没接,晚江拿她没辙,双手轻轻环上她的背,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很塌台?”
“没有,可圈可点。”
“那不就结了。”
“不难过?”
“嗯……”
“喂。”
“好吧,他比从前成熟也更有男人味,我没出息地被震住了,行了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相较之下,那姓高的更胜一筹。”
“会吗?”
“嗯,你把他追到手好不好,以后我逛乐森就可以横着走了。”
“……”典型的卖友求荣。
片刻静默。
“晚江,你不用难过更无须胆怯,你没有对不起苏闻,是他辜负了你的情深。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不是的,他没有错。我们是和平分手。”
没有谁辜负谁,只是那段爱终究无法再撑下去。这些年,她辗转在这座城市的各处,人群际遇里已看透太多分合离散。有些人不爱却要绑在一起受折磨,有些人深爱但没能逃过无疾而终。也没人晓得,那些终于幸福的人里,谁又曾经被爱情要过命。
她和苏闻,他们已经不是最可怜。
她的声音低下去:“终究是我愧对于苏家。”
杜宝安话到嘴边:“可是……”
“不说了。”晚江捋顺杜宝安那一头乱毛,把袋子塞到她手里:“快,换上。我要亲自验货。”
杜宝安咬住舌尖,把满腹话语都吞回去,才重新说:“这会不会太残酷?”
“什么?”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用身体打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