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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可以等到你 三文愚 15402 字 2024-02-18

晚江一把将他按进座椅里,陆戎只感觉眼前一晃,干净柔软的毯子就劈头覆下来。虽然隔着这层毯,但他知道晚江就站在自己跟前,被笼在光线以下,陆戎小心嗅了嗅包裹住自己的洗涤剂的芳香。师姐的双手正在替自己擦拭,他无从对比,但这动作与力道,在他的感知里,是何其的温柔。

他盲目自信了呢。

因为这一刻,他竟然没办法挽救,那突然汹涌而来的、从不渴求被正视的爱慕。

毯下面的人这般老实安静,倒令晚江觉得异样:“喂,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沮丧?”

“师姐,对不起。”

“嗯?”

“如果那天我没有和李姐走,如果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晚江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原来他竟为此感到自责:“你不许再这样想了,这不关你的事。他们若有心要害人,就算你在,也会另想法子。”晚江歪头随意想了想,“比如Nelson会佯装自己其实是Gay,于是我带了一个纯情少年讨他欢心,然后那英国佬调戏的对象就换成你了……”

陆戎被她这神奇的恶趣味逗笑,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愁闷。他是真的后悔,但又弱小的无可奈何。她受了委屈,却反过来宽慰自己,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方式。

晚江撤掉毛巾毯,展开来抖了抖,再重新包到陆戎身上:“你怎么就不会觉得,我其实是故意支开你,好一个人去做这见不得光的事儿呢?”

陆戎抬起头来,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晶亮。他看了晚江一眼,又低下头,抓着毯子的一角去渗衣领下面的湿渍。

“不会,师姐不会的。”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停雨,天空的阴霾逐渐被一只大手抹去,露出不再压抑人心的辽远,还给人间万里清明。凉丝丝的风一阵一阵卷进来,如果空气有颜色,那雨后一定是清新的草绿。

只是没料到第二天会那样被动。

晚江经过一夜辗转难眠,终于在日出之前睡过去一次。梦里也不安稳,三番五次梦见那人面兽心的Nelson。撑着发软无力的身子到公司,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坐在门边的同事来不及护住电脑屏幕,就被刚好路过的晚江看个正着。

很熟悉的界面,是业内的一个著名论坛,经常有人匿名爆料行业内幕。眼前这帖子的标题起得很没水准但够博眼球--《“麦田”里的“赂”晚江》,一字点睛,她还没往下看正文,差不多就明白了大意。

被田恬收起来的那些照片,此时已经传上了网,配合文字,图文并茂地讲述自己为拿一个大单如何如何贿赂对方的不齿事实。晚江拿过鼠标,滑着滚轮,掠了几眼下面的跟帖。原本不明真相的群众部分转黑,一起加入了声讨行列,措辞粗鄙。

手机在振,晚江把鼠标还给同事,来电显示的,是广告协会的一位老师。她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办,最后还是接起来。果不其然,同一个圈子,不管好事儿坏事儿都能很快传开。这位老师一直很看重她,想必是一听说此事,就立马联系她了。不信任网上的传言,要让她亲口说清楚。

“我在这行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前景大好的年轻人,毁在不择手段上。但是你的品行我知道,绝不会糊涂到做这样的事儿。身正不怕影子歪,事情总会真相大白。”老师在挂掉电话之前,这样抚慰。

状态不好,稀里糊涂弄砸好多事,以至于后来有些活儿,她干脆拜托给陆戎做。午饭的时候,她没忍住,打开那论坛又瞧了一眼。于是陆戎替她买的那份盒饭,直到饭菜全部冷掉都没动过一口。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通,要重燃斗志,继续工作,只是没想到又被这样补上一刀。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晚江来到麦祁办公室,田恬在里面来来回回踱步。她又给公司惹了麻烦,只是这次不会那样幸运了,他们等不到那个上门道歉的人。

“田姐,我可不可以找Audrey的人谈谈。”

田恬一副“不可能”的样子:“人家可是冷艳高贵得很,甩着手里的破项目,以为人人都要舔他鞋尖儿。我们要谈,他可乐意?”

晚江只是不甘心,被田恬拉到身边:“我看你气色很差,昨天没睡好?”

“对不起,田姐。”她好像都还没有和她的老板们好好道歉。

“别说这个。公司没有保护好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晚江一下子说不出话,只好摇头。

“如果你觉得累,就回家好好休息。这件事情我和你大哥一定会弄清楚,到时候,你再精神抖擞地回来上班。”

“我没事儿,可以工作。陆戎他很能干,会帮我分担。”

“那就好。”

麦祁的电脑有邮件提示音,田恬头也没回就问:“怎么说?”

麦祁没有马上回答,看过整封邮件以后,显得有些为难:“你自己过来看吧。”田恬绕过去一目三行,渐渐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晚江也凑上前去一探究竟,是和麦田达成长期合约的一家公司。合作多年,他们的项目一直由晚江操刀负责。邮件并不长,核心意义提炼出来就是“两个不”--不换人,不续约。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哪怕你曾经为其尽心竭力,一旦遭殃,却没人记得你的好。像是被灌进一碗胆汁,苦得心都麻了。

风口浪尖,也许自己是该识相地避一避,这样对大家才是真的好。晚江很快做出决定:“田姐,抱歉。刚才我说谎了,我觉得有点儿累,想好好休息几天。”

从麦祁办公室回来,晚江就开始着手整理东西。把手头的事情转交给组里其他同事,又将已经养了挺多年的仙人球放到陆戎电脑旁:“替师姐照看它几天,如果回来发现它变丑了,唯你是问。”

他晓得自己没有立场挽留,但心里的确是不舍得。藏不住,于是就表现在了脸上。晚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没人带:“放心吧少年,我和大灵说好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先跟着她。”

陆戎小心摸着仙人球浑圆的身子,细小的刺儿刮过手掌,是难以名状的痒。他点点头,笑起来一如既往像太阳:“我是师姐的少年,所以,早点儿回来。”

这是陆戎第一次向晚江主动伸出手,男孩子宽大的手掌,细杂的纹路很少,有很长的生命线和事业线。她不大懂手相,只希望自己有幸成为他命运纹里的一位伯乐,可好像偏偏注定是感情线里的一个断裂。

晚江没有再去关注论坛里的帖子,听说连自己在徐氏被羞辱的事情都挂出来了。田恬致电给管理员要求删除,人不同意,声称从来没有删帖的先例,挖掘行内黑幕义不容辞。

真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挥舞着替天行道的大旗。

因为爸爸突然身体不好,杜宝安前几天已经请假赶回N市去了。看来最近大家都犯太岁,得挑个黄道吉日去拜拜佛。人就一命,生死才最要紧,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遇上的都不是事儿。

于是没了平日里需要供养三餐的对象,晚江越发不想做饭,而且一个人吃也怪可怜的。何况拜高以樊所赐,之前带着她上天入地胡吃海喝,不知不觉中养叼了她原本朴素的嘴巴和胃口。

说到高以樊……

晚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想:好久不见了呢,他现在在做什么啊?

在高级会所应酬?在岑姐家逗粤粤?在和陈元一骂架?还是在……洗澡?

唔,美男出浴,湿发遮眼。让人脸红心跳的倒三角身材,腰部精壮挺拔。散发雄性荷尔蒙的身子逼近你,耳鬓厮磨,然后用绵绵化骨般的嗓音说,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啊--

啊--

啊--

救命啊!她这个良家妇女在意淫什么?晚江像被针扎到一样跳脚,天灵灵地灵灵,不正当意念速速退散……佛祖保佑,倘若高以樊知道自己把他臆想得如此猥琐,一定会就地给她挖一口坟……

此时此刻,某个去往伦敦的航班正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飞行。头等舱里,高以樊打了个小喷嚏。

“感冒了?”刘知旬问。

“没事。”高以樊端起咖啡呷了一口,眼睛却瞟向窗外,除了夜黑其余不见,“大概被人惦记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晚江起来上了趟厕所,之后就睡不着了,数了几百只羊也没用。索性用手机上了会儿网,陆戎上传了一张仙人球的照片,小家伙依然那样浑圆呆萌。晚江欣喜,在留言处占了个沙发。她就这样躺在床上打发时间,东方便撕去黑夜,露出了鱼肚白。

俄罗斯方块打得火热,只是目前这关形势有些险峻。叠得老高,眼看就要碰顶,她终于盼来了极为需要的“田”字方块。千钧一发之际,来电铃音欢乐地响起来,破坏了立马就要转危为安的形势。晚江翻了个白眼:“喂!良心何在?我闯不过关你提头来见!”

“好啊,什么时候?”

好啊?好个头啊!

“现在、立刻、马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在那头咯咯笑,“亮着灯的那个是师姐的房间吗?”

晚江瞟了眼头顶的灯盏,用了一个武侠小说里的动作翻身起来。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小心探出脑袋……

楼下院子里,陆戎站在一棵茂密的大樟树旁,仰头朝晚江笑得憨厚。

诡异,太诡异了。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清晨,她,陆晚江,竟然一身标准的运动装束,和一个小自己六七岁的少年开始了晨练。如果杜宝安看见运动低能儿的她这般全副武装,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怒喊:“想吓唬谁啊?”

小区附近有一个挺大的公园,晚江和陆戎沿着草坪边的小径并肩慢跑,说是并肩,其实陆戎还是快了小步。晚江脚上的这双跑鞋,压箱底的时日已经要按年算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会儿再穿上,脚感没有从前好。

才跑了不到八百米,她就开始跟不上节奏了。步伐越迈越慢越迈越小,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好像背了一个装满秤砣的包袱。她渐渐停下来,撑着膝盖没命似的呼哧。陆戎没留意,一个人跑出去大段路,还是旁边草坪上一位打太极的大爷叫住了他,他才停下来。

“师姐!快跟上!”

“不行了,我不行了……好累……”

“快呀!加油!”

死小孩,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四肢发达、健步如飞、动如脱兔?跑个几千米不带喘的?晚江正腹诽着,却见那打太极的大爷站到陆戎身边,以气沉丹田之势唤道:“年轻人!跑起来!生命在于运动!”

“……”

这一吼的效果巨大,惊动到树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到处飞。好多锻炼的人们纷纷朝晚江行注目礼,她被弄得很羞愧,简直是不跑不行。而陆戎,早已被大爷气吞万里如虎的模样逗得直不起腰。

公园休息处,经过晨跑洗礼的晚江在长椅上摊成了个“大”字。陆戎将矿泉水的盖子拧松,递给她,她豪气地牛饮了大半,真的快渴死了。

“都还没问你,一大早跑到这边来干吗?”

他停下喝水的动作,眼睛还是朝着前方:“找师姐跑步啊,你不是凌晨还在上网,占了我一个沙发吗?与其躺在床上打滚,不如出门流汗。”

话不糙,理也不糙。久不锻炼的确有点儿吃力,但不是无法负荷,她更享受运动过后的神清气爽,万物在眼里似乎都更加生意盎然。仿佛不仅仅是出汗,那连日来的愁怨也一并蒸发掉了,心中被许多正能量填得满满当当。

“谢啦。”

真的谢谢你,陪我挣回来一些宝贵的好心情。

这样的运动热情持续了好些天,顺带治好了晚江这阵子的失眠多梦。原本抑郁的心态也逐渐转好,受尽战火摧残的土地都能重建,那她的荒堑,假以时日也一定还会开出绿芽。

陆戎每天准时等在楼下的院子里,和晚江一起跑步,然后坐公车到公司上班。这让晚江想起小时候,唐老师也曾这样带她晨练,完了先骑着那辆拉风的自行车送她去学校,然后才去往C大上课。

“我爸年轻的时候很热衷锻炼身体,也算标准身段。现在不同了,心宽体胖,深刻实践了一回‘岁月是把杀猪刀’。”

他们散步在回去的路上,晚江便把唐老师拈来做了一回话题。陆戎也很大方地聊起自己的父亲:“我爸也很喜欢运动,跑步、篮球、足球。我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一起在A大的操场上度过的。”

“我们学校的操场?”

“是啊,我爸是生物工程学院的院长。”陆戎浅浅一笑,“所以,我是真的很早就知道师姐你了。”

晚江吃了一惊,她进A大的时候,这小子还在读初中吧?而且父亲是工科教授,他怎么就选了个文科专业呢?

“因为我喜欢,于是我爸没有反对。但从来不看好,就等着将来看我‘毕业即失业’的笑话。反正在他眼里,只有搞科研技术才是正经事。”说起这些,陆戎年轻的脸上也有无奈,但很快稀释,“不过师姐,你一直都是我前进路上的榜样。那年获奖,你在台上说,‘所有因为创作而牺牲的脑细胞都将永垂不朽’,我也始终记在心里。”

晚江呆在原地。

不可思议,原来自己在另一个人悉心掩护的光阴里,活得像那日出时天际线处赤色的云。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料到,他在独自一人的单影岁月中,如此痴心。

或许你永不在乎剖白真心,我却怕自己负担不起你的长情。

她的内心不知为何有些伤感,而眼前高大的男孩,在朝阳金色的逆光里粲然一笑,不再言语。

一段路,两人都沉默,这在几日来的相处里,是没有过的。如果没有接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很可能会一直尴尬到底。晚江头上那条好端端绑着头发的皮筋,“嘣”的一声断掉。这坑爹的情况令人满头黑线,什么破质量啊!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绑的,如果披下来,真的会热疯啊!

她只好单手抓着,疾步赶路,快得像个竞走运动员。陆戎笑够了才追上来,其实这样举着怪累手的,他主动帮忙。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来吧,算作刚才嘲笑师姐的补偿。放心,不会扯痛你的。”

头有点儿难转,晚江辛苦地瞅了他一眼,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咦,我这样,算不算抓住了师姐的小辫子?”

“你确定这是补偿,不是‘二次伤害’吗……”

“哈哈哈!”

经过成记的时候,正在店门口干活的老板娘看见他们如此猎奇的姿势,好奇道:“晚江,你这是怎么啦?”

“头绳断了。”

“哎哟,那我这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能绑的。”

“不用啦,我这就到家了。”

老板娘甩甩手上的水渍,这几日总能瞧见晚江和这小伙子一起晨练,年轻人这样注重锻炼挺难得的。她蓦地想到什么,连忙笑说:“对了,上次和你们一起来吃消夜的那位先生,这会儿也在呢。”

嗯?谁啊?

晚江兴趣不大地朝老板娘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靠近店门口,如此显眼的,视线完全可及的位置,高以樊一身运动打扮。筷子头上正夹着一只虾饺,用一种被公然无视后不知喜怒的表情,对视着晚江以及身后帮她抓着头发的陆戎。

该死……

自己似乎相当高调地忽视了他的存在……

晚江觉得脖子以上全线僵硬,声音说出口都有点儿飘:“嗨……你跑这么远吃早饭呢……”

陆戎向那位气质与早餐店格格不入的先生看去,他若入无人之境,只顾将虾饺蘸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完,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刚在附近打完网球,想着老板娘虾饺的手艺,就过来了。”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准,看老板娘眉开眼笑的模样就知道了。高以樊自然是感知到了那年轻人的眼波,端起豆浆喝着,眼神一厘一厘地顺着方向延展出去,最后落在陆戎身上。只是他此时正好侧头,于是将这道犀利的目光隔在了盲区。

这个男孩子是谁?哪里冒出来的?他最近到处飞,分身乏术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的首席卧底杜宝安也失灵了?

老板娘不晓得这位先生此刻已化身提问机,一个问号一个问号往外抛。她想着晚江他们应该还没吃早餐,招呼说:“你们俩也在我这儿吃点儿吧!”

“不了,家里煲着粥呢,这会儿回去正好。而且我得赶紧冲个澡,您先忙!”晚江谢绝了老板娘的好意,转而对高以樊说,“那你慢慢吃,我们走了啊。”

他们三步两步就走过了高以樊的视野范围,走向了他看不见的一方。店门口那块地明明刚才还有她在,突然就空了。口腔一动,他终于把之前停止咀嚼的食物咽下去。

煲粥共食,谈笑风生,屋子里留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性,自个儿浴室冲澡--从晚江的几句回话里,高以樊目前只能提炼并脑补出这样的场景。

还有--

他抽了张纸巾印印嘴角,走的时候揉团扔在笼屉上。

“你”慢慢吃,“我们”走了,这样的归类方式真不招人喜欢。

反正不招他喜欢。

钥匙丢在包底,摸了好久才拾出来,杜宝安开门进屋的时候,晚江正在阳台晾衣服。闲着没事做,就把压在衣柜里的几件春秋衫翻出来重新洗一遍。杜宝安气喘吁吁,大大小小行李往地上一丢,循着哗哗水声朝阳台走去。完全不理会晚江见鬼似的神情,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撑衣杆,在她发出疑问之前率先出言:“你还好吧?”

“你回来了?”

“啧,这不废话吗!”

晚江从惊吓里缓过来,拿回杆子:“我能有什么不好,你爸怎么样?”

“先甭管我爸。”杜宝安抱胸往门框边一靠,“你够好的话,这工作日不去上班干什么?”

未拧干的衣服,下摆很快蓄起了水分,像小雨一样嗒嗒而落,滴在晚江的脚背上。她回头看了杜宝安一眼:“谁告诉你的?”

彼此之间以问为攻的交流方式实在累人,杜宝安奔溃:“我只是回趟家又不是去了火星!昨天在网上和同事群聊,有个哥们儿的女朋友是公司广告部的,就把听来的八卦和咱们聊了。爆出名字的时候惊得我一瞬间尿失禁,什么酒店开房权色交易啊,陆晚江,这到底怎么回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是各种见缝插针,口耳相传。没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兜兜转转还是能流进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的耳朵里。

“惨遭暗算,你信不?”

“信,当然信,连岛国某片都没鉴赏过一部的女人,能想到‘色诱术’这样闪着智慧光芒的计谋?”杜宝安顺利完成吐槽,但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瞒着我干什么?”

“告诉你干吗,帮我发帖骂人还是到Audrey泼墨?何况你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我这点儿事添什么乱。”

瞧瞧,这天塌下来有撑衣杆顶着的淡然模样,杜宝安突然觉得自己一宿没睡都成了瞎担心。嘴上这样说,晚江心里还是很感动的,走过来撒个娇:“行啦行啦,知道全世界你最好了。”

这一路上本来就累,杜宝安忧愁地歪脸到一边,一把辛酸泪往心头咽:想到昨晚给“老鬼”打报告,心里哆嗦得跟触到高压电似的,就怕被判“渎职”,剥夺涨薪和休假权利终身,贬为地下停车场收费员一枚。陆晚江,这给大Boss做卧底的高危职业,容易嘛我?

Audrey新款隔离霜的广告合同最后被新奥副总拿在了手里。

似乎没有鹬蚌相争,却也渔翁得利。而黑子们也绝非善类,还嫌不够乱,连日来将晚江入行至今的诸多项目讽刺了个遍。顺道钓出好些个一直眼红晚江成绩,却没敢嚷嚷的浑蛋分子,一群人闹个没完,搅乱麦田辛苦展开的危机公关。

这一切,当然都是听大灵说的。身为当事人,独自回到大风大浪后方的避风港,在较为安宁的环境里,做了掩耳盗铃的逃兵。而勇敢无畏的人们,正在甲板上奋勇抗敌。难道自己果真如叶贤芝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晚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有声音打断思绪,她清醒过来,见来人已经站在了跟前。她想起上一次在苏禾庭院的年中酒会上,她和这位女士的交谈,就是被某个任性的男人毁掉的。

“不会,你们这儿的风景太棒,等待也变享受。”晚江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里头收录了全球诸多酒店行业广告宣传案例,六七成新的样子,翻进去还有很多自己当年留下的标注。因为之前工作上打过交道,性情也很相投,对方对这方面颇有兴趣,于是就请晚江做推荐。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她便把自己的心头好拿出来分享了。

“大热天麻烦你跑一趟,改天一起喝茶怎么样?今天还走不开,你得原谅我。”

晚江笑:“好,记在账上了。”

二人挥别,这大堂里冷气好像开得有点儿低,晚江搓着冰条似的胳膊快步向大门处走。外头骄阳似火,照得柏油路都反光。

酒店今天有两位贵客到访,来去都由苏闻亲自接送。对方很客气,婉言谢绝了苏闻陪送至机场的意愿,苏闻一直目送车子驶出视野,才重新进门来。他恰巧左右一顾,就看到了行色匆匆的晚江。她似乎没发现自己,苏闻便伸出长臂招了招手。

“来赴约的?”

“来送东西。”

苏闻一向敏锐,察觉到她的小异样:“你很冷?”

被一眼识破,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本来还想去前台提个意见的,现在能和苏总面谈,实在太好了。你这大堂的冷气,可以调高两度,不止我……”她悄悄指了指其余几位女客人,目测和自己差不多的感受,“她们也肯定觉得冷。”

相比男士们西装革履,或许真的没有替衣着清凉的女士们考虑周全。苏闻把这个意见记下来,然后打量着她,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他说:“工作很忙吗,你又瘦了不少。”

“还行吧,回头炖只鸽子,也就补回来了。”

她似乎不大愿意向自己述说工作上的事情,一如既往要强,可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一行不容易。再待下去她怕是又会觉着尴尬,他心里忽然有一丝寂寥。如今他的存在,似乎变成了鞋子里一颗影响行走的沙砾,硌着脚也硌着心。

“很多事不要强撑,身体最重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不是为了显耀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可信任朋友的范围。”

这好像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用朋友之意细琢,维护着往后日子里,彼此之间最寻常的一道界限,聊以慰藉。他见她点头应允,心里终于好过一些。或许她只是不愿驳面,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但这些庸人自扰的念头,他打算放过。很多事,拆穿了便无趣,想太透就难堪。

屋外聒噪的蝉鸣扰人清梦,尽管已被玻璃削去一层,但在相对安静的屋内,这点儿声响就格外让人在意。其实晚江是被热醒的,脚边原本应该还在转头的落地风扇,此刻扭了一个决然的侧面,停在那里愣是不动。停电了,真要命。

她把捂住肚子的薄毯掀开,刚觉得睡意袭来,迷蒙中听见手机振个不停。

“喂……”

“嗯?你还在睡觉啊,不用上班的?”

晚江唰地睁开眼,一下子醒过来:“上班啊,我趴在桌上稍微歇一会儿。大灵!不是说好十五分钟的嘛,你怎么忘记叫我?”为表真实,她还朝空气喊了一嗓子,也不怕遇上回音。

“妈,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事儿?”

陆老师应该是被瞒过了,便说:“没什么,就是这天热了,你自己注意防暑。昨天晚上你爸还中招了,喝了好几瓶藿香正气水都没缓过来。”

“那现在呢?”

“自然是好了啊,否则我能这么悠闲和你说话。”

好吧,陆老师永远有本事将甚为普通的一句话说出一种领导气质。母女俩各自嘱咐了一遍,陆老师就挂断电话上课去了。报喜不报忧,几乎是所有游子的准则,晚江也不例外。

老两口只需要把精力付诸于讲台就好了,惹人担忧的事情不用知道太多。

晚江在床上发呆,没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她提到耳边:“田姐。”

“晚江,赶快到公司来。”

她很自然地往坏方向预测,心一下子升到嗓子眼儿:“又发生什么了……”

“先别问了,一切等你到公司就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你,你快点儿。”

一路上司机师傅猛踩油门开得飞快,下车时晚江都觉着脚软。

她推开麦祁办公室的门,反手带上,才注意到屋内竟有三个人--麦祁、田恬,还有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子。他穿着半旧的白T恤和迷彩工装短裤,单肩背着一个麻布包,双手插在兜里,听见声响后把头转了过来。

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大概三十岁,晚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的确是之前没有打过交道的人。她不认识他,但如果田恬在电话里没有说错的话,他要等的人应该就是自己。

“是陆晚江小姐吗?”男子率先说话,声音很像一位著名国语配音演员。

“是我。请问您是?”

“我姓赵。”他的自我介绍十分简单,仅仅是一个姓,连名也没有,让人不知所谓。

田恬将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推过来,晚江拾起,眼睛在名字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跟在名字后面的职业。她使劲眨眼,确定没看花:“您是……私家侦探?”

这位赵先生蓄着点点胡楂,有那么一丁点儿颓废气质,他笑:“不像吗?”

是不怎么像,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搞推销的。而且侦探这般神秘的身份,不是应该出现在电影或者小说里面的吗?

“好了好了,都算认识过了。”田恬出来转场,将站着的两人请到沙发坐下,然后对晚江说,“这位赵先生,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晚江把双手端正摆在大腿上,挺直腰板:“您,有何指教?”

相比之下,赵先生就轻松很多:“是这样,日前我的委托人拜托我帮忙调查陆小姐受害一事,现在有了结果。因为被告知一定要见到你本人,所以我来了。调查搜集的相关证据经过整合,已经交给了你的老板。你们可以适时对外公布,以证陆小姐和贵公司的清白。”

信息量太大,但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在讲“今天天气好晴朗”一样简单,却把晚江听得五官都要放大一倍。田恬将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手上,示意她看看。

虽然深知自己是被陷害,但是有一点晚江一直想不明白--Nelson为何要对自己以及麦田下手。他们并无任何过节,亦没有商业上的利益攸关,如果只是Nelson单方面有意为之,不仅理由牵强,几乎找不出动机。但若是与人蓄意联手,就似乎能解释得通了。

更何况另一方的名字是--新奥。

这个素来与麦田明枪暗箭并一直被压过锋芒的对手。

田恬心里头很清楚,那日在Audrey的会议室里,在场人中必有黑手。苦于没有证据,只好忍辱。新奥高层自从更新换代以后,在对待同行的竞争意识上变得尤为激进,咄咄逼人。曾经多次从中作梗抢走麦田生意的往事,田恬早已不想再谈。只是没想到,这次竟会如此不顾道义,与Audrey演了一出里应外合的好戏。

鹬蚌其实已然相争,只是一方足够狡猾,做了一回隐形分子。而得利的渔翁,也不止它一个。光看纸张上被特意圈红的一个数字,就知道他们多有诚意--那是新奥给Nelson开出的价格,真是为了扳倒自己煞费苦心。

晚江翻着手上的纸张,如果这些内容全部真实的话,那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这样看来,Audrey高层并没有参与此局,或者说,他们即将上市的新款隔离霜刚好成为一个契机,成全了心有所图的新奥。Nelson的确欺骗了她,将她约至那家咖啡馆,并暗中安排了偷拍者。这个文件袋里,还有那位偷拍者供认不讳的事实和照片底片。

似乎就这样简单,可晚江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整件事看似是他们共同联手,新奥是主谋;可仔细看他们谋事的时间点,为什么最先提议的人,反倒是Nelson呢?这很奇怪不是吗?”

赵先生颔首,事实上,这个疑点连田恬和麦祁都没有及时察觉。但再深入的事情,他被告知不用再查,雇主的话是信条,他便只是做到这里。

“不好意思陆小姐,我的委托人交代,只要将此事查到足够还您清誉即可。剩下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赵先生只是这样解释着,“不管怎样,这些东西真实无假,足以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可以以此寻求法律上的保护,他们该为自己的龌龊付出代价。”

对方说到这个份上,晚江也只好放过。赵先生停顿半晌,又从麻布包里摸出一张光碟,田恬接过,送进了麦祁的电脑。

一小段视频,该是用针孔摄像头偷拍的。画面有点儿暗,但能清楚识别出那个坐在沙发里的男人是Nelson。他揽着一个女人,不过那女人并未入镜,只露出半边一字形锁骨和一条纤瘦细白的胳膊。那个女人用涂了蔻丹的手指挑了挑Nelson的下巴,声音柔媚似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可是有过一夜情交易的。”

晚江耳朵一抖,这个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但不深刻。

“宝贝,别开玩笑了。以她那样的身段,完全无法激起我的兴趣和冲动,OK?”Nelson色欲熏心,什么话都往外抖落,“别说我根本没有和她立过这样让人发指的交易,即便是真有,那对我来说,可真如行刑一般痛苦。”

晚江抑郁地啃拇指……

“噢?的确不曾有过?”

“上帝,你为何如此计较?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欺骗那些蠢蛋罢了。”Nelson摸了一把女人的胳膊,“不过宝贝,你吃醋的样子真诱人……”

麦祁有点儿不舍地关掉视频,毕竟那位神秘女郎,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您的委托人是谁?”或许干他们这一行,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被晚江这样毫无预兆地问,这赵先生也只是慢悠悠地笑:“抱歉,恕赵某无可奉告,我们有义务保密委托人的隐私。”

果然如此。

晚江显得挫败,明明有人如此行侠仗义,雇请私家侦探替自己和公司洗白。但作为一个正常人,对这样的恩惠,总不能坦然受之吧?

“您可以将他想成是一位捍卫正义的人士,这世上,本就不该有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谢谢,无论如何,谢谢你们。今天以前,我完全没有想过在这件事上,会有老板以外的人出手相助。”出事以来,晚江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思索人与人之间的仁义道德。好在世上好人永远占大多数,总能在你受到一点点儿寒冷时,还你百倍温暖。

赵先生将麻布包甩上肩,顺手拿回了那张名片,任务完成,就此别过。晚江看着眼前得来的东西,在赵先生走后的一分钟里,仍然觉得不真实。不会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定也是圈子里知晓此事的人,但会是谁,如此神通广大。

她冥思苦想,自己最近见过谁,见过谁呢……

脑海里影像重重叠叠,不断倒带,快进,倒带,快进,一个名字急速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她嚯地起身,虽然难以置信,但还是控制不住去猜测。

不会是他的,不会的。

她知道得不到答案,但还是想求证。

晚江一口气追到公司楼下,左右方向的人群里,见不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阳光十分刺眼,她抬手遮在眉眼处,终于找到了那位赵先生。他拦到一辆的士,正要开门上车。晚江箭一般冲过去,扒在副驾驶位的玻璃窗上,拍了好几下。

车窗徐徐降下来,那赵先生探出脑袋:“陆小姐,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是。”晚江摇头,“我知道您的职业特殊,需要为此保密,我也不想打破您的原则。只是想问一问,您的委托人,他姓苏吗?”

帽檐挡住他的眼睛,晚江只看见有青色胡楂的下半张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懂这其中的意义是代表默认,还是抱歉。

回到办公室,晚江还陷在那位侦探先生离去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里。

倘若是默认,那她该如何自处,向苏闻发去感谢?不行,那就等于毁掉了赵先生对雇主的绝对信用;可默默地接受下来,她又觉得无地自容。

他说,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她没有找,但他似乎这样做了。这在朋友范围内的慷慨相助,终究代表不了什么。她不天真也不妄想,还分得清如今能让他出手相助的,不是爱情,只是交情。

“嗒--”

面前放下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不过拳头大小。晚江看了一眼倚在隔断边的陆戎,听他说:“前些天来了一位先生,找师姐的。我说你不在,他问了我好些问题,就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转赠了。”

“他没说是谁吗?”盒子重量挺轻的,晃起来也没响动。

“没有,不过大灵姐他们好像见过。戴眼镜,挺斯文的,笑起来有酒窝。”

这特征和形容,难道是刘知旬?他能给自己送什么来,八成是替他那神道道的老板办事。既然如此,那这盒子里头的东西,就不会是微型炸弹之类的了。

陆戎很体贴,看晚江在拆盒身上扎着的绳子,就自觉走开了。他完全不晓得身后的师姐,在打开盒盖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

晚江黑着脸将盖子合上,默默拉开抽屉收起来。她四十五角仰望天空,忧伤地总结:太可怕了,让助理大老远亲自跑来送一盒头绳的老板,三观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