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第五十一章(中)
竞价到最后,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执着于鲛人的归属权。
终于,又有一人选择了放弃,剩下的人加起价来也开始捉襟见肘。
这时,祈桑才散漫地敲了下身边的加价铃。
“五十万上品灵石。”
拍卖师没想到竞拍到后期还有人加入,优越的职业素养让他克制住了脸上的喜色。
“锦州胡家,加价一万灵石!”
又有一人放弃竞拍。
场上只剩下一人与祈桑竞拍。
那人不甘心地继续加价,“五十五万!”
拍卖师报价后,祈桑没有急着按铃加价,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鲛人。
鲛人的手抓上铁笼栏杆,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祈桑,然而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竞争激烈的拍卖会场上,没有人看他。
祈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鲛人都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拍卖师开始倒数,鲛人才开始不安,抓着铁笼的手指不自觉缩了起来。
在最后一秒,祈桑按下拍卖铃,直接翻倍报价:“一百万。”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锦州胡家?先前从未听说过,怎会有如此财力?
事已至此,鲛人的归属权已经毫无悬念了。
边上有人碰了碰祈桑,好心提醒:“被你压下去那个金家可不是好惹的,兄弟,你走的时候小心点。”
许多年没听见有人让自己“小心点”了。
祈桑点头,谢过这人的好意。
接下来的灵犀角才是祈桑本次来拍卖行的主要目的。
然而不巧的是,这个拍品同样是金家势在必得的。
祈桑同样是等到场上没什么人加价了,再高价加价。
虽说这个方法确实省力,但……
刚刚提醒祈桑的兄台啧啧嘴,“朋友,你和金家没仇吧?”
前排的金家代表,都快用一双眼睛杀死祈桑了。
祈桑半点不慌,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衣服,“凑巧而已。”
“你连着两次给金家下面子了,现在赶紧找人来吧,不然待会……”
边上的兄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寓意明显。
拍卖会结束,周围人纷纷离席。
那位兄台也起身,走之前还不忘给祈桑竖个大拇指。
祈桑跟着引导人走到拍卖行后台,去拿属于他的拍品。
鲛人依旧被关在笼子里,像是一株没有生气的杂草。
不过普通杂草,可值不了一百万上品灵石。
拍行主人搓搓手,讨好地询问:“胡先生,总共三百八十万上品灵石,您是怎么结啊?”
祈桑身上一个子都没有,但他并不慌张,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你去千滨府找盛翎,他会来结账。”
拍行主人走南闯北,自然见识不凡,一下子就认出了祈桑的脸。
他脸色大变,瞬间就跪了下来:“殿下!您……”
祈桑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笼子的钥匙呢?”
拍行主人递上钥匙,也不敢像糊弄别人一样糊弄祈桑。
“殿下,这小畜生惯会伪装,您最好还是不要现在打开笼子。”
鲛人仰着头,看着祈桑。
祈桑拿着钥匙的手一顿,似乎是听进去了拍行主人的话。
拍行主人讨好地笑着,正欲多说什么,却发现祈桑深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拍行主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怎……怎么了,殿下?”
祈桑将钥匙圈套在手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钥匙。
“这个鲛人既然被我拍下了,那就是我的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称呼我的东西是……‘畜生’?”
拍行主人脸色大变,抖着身子立马又跪了下去,跪下后用力抽了自己几巴掌。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人生来就嘴贱,您大人有大量……”
见祈桑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拍行主人也不敢停,狠下心一直用力抽着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祈桑问:“他身上的伤,有你一份功劳吧?”
拍行主人脸被抽肿了,嘴角渗着血丝,说话含糊不清。
“这……这鲛人咬死了我不少手下,我气不过才命人伤了他。”
祈桑没有理会拍行主人,而是径直走到关鲛人的笼子边上,蹲下来,与鲛人平视。
他看着鲛人:“你听得懂我说话,我也知道你很聪明……待会我会把你放出来,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点到为止。”
鲛人死死盯着祈桑,眼睛一动不动。
在他的意识里,拍行主人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然而此刻,拍行主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年幼的商玺,因为这场实力悬殊的碾压,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强大”的含义。
——因为过于强大,对方甚至都不需要出手,就可以让人如履薄冰。
祈桑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松松打开了鲛人从前无论如何也逃不出的牢笼。
牢笼的铁门敞开,鲛人的身形微动,甚至都没离开铁笼,就吓得拍行主人瞬间瘫软在地。
拍行主人抓住机会,最后挣扎。
“殿下,殿下,您是神啊,您救救我,您不能纵容它杀了我!”
祈桑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点区别于黑的灰感。
“你放心,他很聪明,也会很听话……他不会杀了你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祈桑回头看着目光警惕的鲛人。
“你会听话的,对吗?”
鲛人依旧蜷缩在牢笼里,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听见祈桑问他,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四周死寂。
只有拍行主人一下比一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着滔天的恐惧,期待祈桑回心转意。
“很好。”祈桑率先出声,对鲛人露出满意的笑容,“出来吧,我没有把人关在笼子里的癖好。”
铁笼的高度没办法让鲛人正常站立,他只能慢慢地爬出铁笼。
离开囚笼后,鲛人站起身,祈桑这才发现这小孩居然不矮。
鲛人先是走到祈桑身边,似乎在等待祈桑下达指令。
祈桑随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然后满意地拍拍鲛人的脑袋。
“真乖,你已经学会了忠诚,去玩吧。”
在得到祈桑的示意后,鲛人蓝色的眼睛里才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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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疾地扑向拍行主人,牙齿变成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向这个满脸精明的老头。
拍行主人哭天抢地奔逃,却瞬息便被鲛人咬住手臂。
鲛人的牙齿锋利无比,眨眼的功夫便撕咬下一块血肉。
血溅了出来。
弄脏了祈桑的衣摆。
祈桑支颐坐着,没有对鲛人的行为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脏污的衣摆,随后施了个小法术,除净衣摆上的血迹。
下一刻,原本还目露凶光的鲛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蓝色的眼睛里染上焦躁与不安。
凶恶的攻击也缓和下来,努力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溅的血液。
然而钝刀子凌迟更加折磨人,拍行主人转瞬间便痛晕过去。
见拍行主人已经痛到昏死过去,鲛人适时停下了攻击。
祈桑随手施了个止血的术法,保证拍行主人不会死在这里,便不再多管。
鲛人慢慢往前挪,靠近了祈桑几步,在看清祈桑身上华贵至极的衣料后,又停下了脚步。
祈桑起身,“走吧。”
推开门之前,他发现鲛人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发现鲛人正在用桌布努力擦干净自己的手。
祈桑挑了挑眉,问:“你在做什么?”
鲛人终于擦干净了手,慢慢走到祈桑面前,闷不吭声地仰头望着祈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正常地与人对视,鲛人愣了很久。
久到祈桑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仓促地回过神。
鲛人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祈桑,然后抬起被擦拭地无比干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擦了一下祈桑的侧脸。
——那里有一小块飞溅的血迹。
祈桑自己没有发现,但在他人看来,这血迹如白玉上的瑕疵一般明显。
鲛人第一次开口,嗓音无比沙哑,说出的话,流畅程度堪比三岁小孩。
“脸,脏了……我弄的血,对不起。”
鲛人甚至不敢触碰祈桑太久。
因为他的手上有蓝色的鳞片,和祈桑白皙的脸对比,狰狞又丑陋。
这个本该在深海里自由的怪物,到了陆地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痛,紧跟着恨。
如今,又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卑。
祈桑反握住鲛人的手,拿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给鲛人擦拭脏污的指缝。
蓝色的鳞片有意识地收敛起来,生怕锋利的边缘划伤了眼前的人。
“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祈桑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却好像我的信徒似的。”
鲛人结结巴巴问:“信徒?是什么?”
感受到了祈桑的善意,他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白色的手帕没一会就脏得看不下去了。
祈桑随手丢在地上,回答:“信徒就是,愿意为了我献出一切的人。”
鲛人沉默了很久,又说:“我是,怪物,不是人类。”
祈桑眼底有很浅的笑意,“信徒也可以是,永远愿意为我战死的怪物。”
鲛人的情绪一激动,手上的鳞片就忍不住微微翻了起来,呼吸一般张开收拢。
见面这么久,他头一回连贯地说了一长句话:“我是你的信徒。”
祈桑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也不知道未来这句话将会代表什么。
当下的他,只是笑着随意回应了一句:“我的信徒有很多。”
鲛人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反驳。
但是永远会是信徒的深海怪物,只有我一个。
祈桑带着鲛人离开了拍行。
拍行门口本来围着一群人,大概是金家找来的打手。
都不需要祈桑出面,事情就迎刃而解。
没被关进笼子,一身新鲜血液的鲛人冲他们一咧嘴,就能吓跑个七七八八。
剩下没走的三三两两,也不是因为英勇无畏,而是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祈桑早就解开了鲛人的锁链。
他摸了摸鲛人的脑袋,头发毛茸茸的,耳后还有冰凉凉的鱼鳍。
鱼鳍的手感太舒服了,祈桑摸了两把还意犹未尽,看见鲛人的脸红透了,他才收手。
祈桑问:“你有名字吗?”
鲛人刚被抓上岸的时候,就被教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为了讨好祈桑,他回答得很快。
“商喜。”
祈桑又问:“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伤喜?不太吉利的名字,像是一辈子会经历很多大悲大喜似的。
鲛人不会写字,但抓他的鲛猎教过他应该怎么回答。
鲛人不知道名字的含义,如实回答:“商喜是,讨喜的商品。”
祈桑皱了皱眉,也知道这混账名字肯定是那些抓鲛人的鲛猎取的。
“你不应该把自己称为商品,更不需要称自己为讨人喜欢的商品。”
商玺大概听懂了祈桑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祈桑手指抵着唇,垂眼思索一会,“以后你叫商玺吧。”
商玺没听出“商玺”和“商喜”的区别。
祈桑在对方手上写下玺的写法,尔玉玺。
“在凡间,‘玺’是无价之宝,不会被价值衡量。”
祈桑三言两语,就让一个名字的含义截然不同了。
“你的价值不该只是那几块灵石碎钱,你该有更广阔的人生。”
这个时候的商玺还听不懂这番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记住那么久。
商玺愣愣地反问:“不讨喜……你还喜欢吗?”
祈桑以为商玺的意思是,别人会喜欢不讨喜的人吗?
“我少年时总会被人说太过狂妄,不讨人喜欢。”
祈桑勾起唇角,意气风发的神色令商玺移不开眼睛。
“可是我成神后,就再没有这样的声音了……因为我的一切行为准则,都变成了世人眼中的讨喜标准。”
祈桑理了理商玺炸成一团的头发,发现理不开,直接施法梳顺了。
“今日你身上只是沾了血,便让这么多人畏惧你,来日你强大起来,这些畏惧就会变成憧憬。”
商玺说:“你叫,殿下?”
刚刚的拍行主就是这么叫的。
祈桑笑出声,少见地被逗乐了。
“你可以叫我殿下,但是我叫祈桑。”
商玺懂了,但他还是更习惯称呼祈桑的尊称,“殿下,你要给那个人很多钱,换钥匙。”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祈桑救了商玺要花很多钱。
祈桑听出这是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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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一百万灵石而已,我过个生辰,便能拿回来百十来倍。”
商玺慢慢点头。
商玺突然笑了。
这是祈桑第一次见到商玺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商玺笑得更开心了。
“我一辈子是,殿下的,怪物。”
第052章第五十二章(下)
盛翎一个人待在书房处理公务。
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祈桑过的不是与世隔绝的生活,自然会与人间有许多往来交际。
但是他又不爱处理这些东西,最后只有盛翎能全盘接过了。
起初盛翎是不愿意的,毕竟接下这些事就代表和祈桑的相处时间要少一大半。
但是当时祈桑用一种很真挚的眼神看着他,说:“可是盛翎,我只能信任你了。”
盛翎就这么晕晕乎乎被忽悠过去算账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能怎么办。
只能算快点了。
听见下人禀报拍卖行的人来取钱,他头也不抬,“以后这种小事别来找我,自己去找东光霁要钱。”
下人支支吾吾片刻,才说:“我也是这么和东大人说的,他已经支了钱,但让我最好还是来告诉您一声。”
算盘的声音停了。
盛翎不耐烦地抬起头。
东光霁又在搞什么名堂?
下人也很紧张,心一横,大声道:“因为殿下花了一百万上品灵石,买了个人回来!”
盛翎:“……?”
祈桑,你还真带个人回来!?
千滨府里都在传,月神殿下一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
听到这件事的盛大人,气得摔了两个算盘,推开书房的门,大步往外走。
恰在此时,下人通传月神大人回府,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盛翎这。
他明白凡夫俗子肯定入不了祈桑的眼,于是气势汹汹地冲向门口,准备看看祈桑带了谁回来。
到了正门口,盛翎看见祈桑身后跟着的是鲛人,感觉胸口没吐出来的那口气更闷了。
他以前跟着祈桑去海底借鲛人族圣物,曾见过那群鲛人的作态。
——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在乎人世间的礼义廉耻,赤.裸裸的欲望摊开在眼底,毫不掩盖肉食动物的本性。
盛翎讨厌那群鲛人看着祈桑的眼神。
好像祈桑是属于他们的一样。
但不是。
祈桑不属于任何人。
盛翎试图用眼神杀死黏在祈桑身边的鲛人,但是很可惜,眼神刀并不是人类的种族天赋。
商玺面对祈桑以外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本性里的凶残让他仇视祈桑以外的所有人。
他冷冷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盛翎,没有说任何话。
鲛人族的头发天生就带着一点卷,不好好打理就显得乱糟糟的,配上褴褛的衣衫,凝固的血迹,让商玺看起来有些狼狈。
盛翎看着浑身是血的商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脏小孩。”
祈桑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别说了。”
训完盛翎,祈桑低头看向边上的商玺。
商玺默然低垂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别放在心上。”祈桑说,“他一直这样,不是针对你。”
商玺低低柔柔回答:“没关系的,殿下。”
对面的盛翎简直快气炸了。
他要杀了这个鲛人!刚刚还对他翻白眼,祈桑一看过去,就变了脸。
怕两人再起冲突,祈桑连忙叫人把商玺带下去洗漱,他则与盛翎到书房去议事,屏退左右,单独相处。
盛翎知道祈桑被那条死鱼迷惑,对他刚刚的行为有些不满了。
为了不再惹祈桑生气,他知道自己不能无理取闹了。
盛翎有理有据地举例证明,自己比那条死鱼更适合待在祈桑身边。
“殿下,在您出去的时候,我处理完了十二地的呈文,千滨府的管事遴选,顺便还帮东光霁算了点账,未来如果魔族来犯,我还会是您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我觉得这些,那个死……野小孩应该没办法帮到您。”
祈桑不知道盛翎对商玺的敌意为什么那么大,但他与盛翎自幼一块长大,不可能偏袒商玺,而全不顾及盛翎的感受。
“鲛人浑身上下都是被人觊觎的宝物,我今日若不管他,不出三日他便会被人拆开来卖了。”
盛翎听出祈桑的安抚意味,瞬间被哄好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你修的真的是太上忘情道吗?”
“与他有缘,顺手便救了,而且……我很喜欢鲛人族。”
祈桑一直很喜欢鲛人族眼睛里坦诚的欲望,不为俗世的道德观念束缚,有了野心就会不择手段地达成。
盛翎:“……你喜欢鲛人?”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放弃人籍了。
见盛翎想要再问下去,祈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如今妖魔的领地越来越小,或许是因为现在人心向善,所以会一念偏差入魔的人就变少了?”
“殿下,您讲笑话的本事还是这么烂。”盛翎说,“事实是,人族有你一人,便能抵挡千军万马,现在谁还敢入魔,生怕被你顺手砍了。”
听到盛翎的挖苦,祈桑耸耸肩。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若是人族一直这般占据绝对的上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盛翎却明白了什么,顿时收敛了玩笑似的表情。
“殿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祈桑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灰黑色调的日光,“你觉得,天道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盛翎眼神微冷,嗓音沉了下去,“那是因为魔族无能……弱肉强食的道理,他们比人族更懂。”
祈桑偏头看着盛翎,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这么激动做什么?”
盛翎不语,固执地看着祈桑。
祈桑叹笑道:“你也发现了吧,人与魔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局面。”
如果世间英杰辈出,百家争鸣,那一定是一个繁荣的时代。
但如果,无论生出多少惊世奇才,都无法企及那一个人的存在……
那这个世界的平衡规则,就被打破了。
盛翎眼神狠辣,他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危及祈桑的利益。
“既然平衡的另一端太过无能,那干脆就让它消失好了。”
祈桑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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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眉眼间不复从前的从容,只剩下焦躁不安,像是领地被入侵的野兽。
“那你想怎么办?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只有——”
盛翎的话猝然顿住。
只是说出一个假设,就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杀了牢牢占据世界气运的祈桑,才有可能让两界回到平衡。
祈桑的手腕随意翻转两下,被盛翎推散在地的文册瞬间回到原位。
“盛翎,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盛翎抿了抿唇,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你想让我杀了你?保全三界平衡?你想都别想,我……”
祈桑轻笑一声,扯了扯对方的衣服,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靠近。
“盛大人,你果然还是不懂我。”
盛翎愣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三界平衡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祈桑的脸上有淡淡笑意,温和宁静,像世人口中的菩萨,慈悲心肠。
“我幼时无数次险些病死,与天争命,能走到今天都是靠的我自己,凭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我自己?”
盛翎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那,你说想要我做的事情是……”
祈桑轻笑一声,语调戏谑。
“如果真到不得已的时候,愿意为我战死吗,盛大人?”
盛翎一颗心骤然落回实处。
刚刚的惶恐紧张都烟消云散。
如果一个人决心去死,你无论怎么保护都没用。
但如果这个人宁愿与天斗也要活,那至少还有转机。
“这还用你多说?”盛翎表面生气,实则心中巨石落地,“我早说过的,哪怕你要与我立主仆契,我都甘之如饴。”
“你还记得吗?我十六岁那年,阿娘找来的算命先生说,我命里每逢十八,便有生死大劫。”
盛翎祈桑高上半个头,祈桑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对方对上视线。
“我十八岁那年,遇到古四凶兽险些死掉,之后每隔十八年,便会遇到一次性命攸关的大劫……一路活到今日,也算是不容易。”
“别说了,这不是都过去了吗?”
盛翎听不得祈桑说“死”这个字,仿佛只是嘴上说说,便已经沾染了诅咒。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
祈桑的眼睛里带着盛翎看不懂的情绪。
“我天生就被批了不祥的命格,但是我觉得天命不能掌控我,一直活到了今天。”
祈桑低垂下眼,声音骤然轻了下来。
“我靠我自己活到了今日,没有人有资格取我的命。”
盛翎摸了摸祈桑的头发,手臂僵了僵,还是慢慢抱住了祈桑。
“别想太多了,你飞升之后,便没有这十八年一劫的说法了吧?”
盛翎一直很在意祈桑“十八一劫”的说法,直到祈桑飞升后一直风平浪静,他才慢慢放下了心。
祈桑拍拍盛翎的背,示意对方放手,“你知道我上一次遇到大凶境况,是在什么时候吗?”
盛翎记得,回答得很快:“是你独自去虚灵渊境时,被里面极有邪性的珍珑棋局困在了幻境之中。”
盛翎没想明白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的,祈桑也没有提醒,徒增盛翎的担忧。
——珍珑棋局这件事,发生在他成神后的第一个一百八十年。
而盛翎不知道的是,珍珑棋局后又过一百八十年时,他遇到了古四凶兽,险之又险才斩杀恶兽。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到第三个一百八十年了。
*
谈话的结局不算愉快,但盛翎不希望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祈桑,便装出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盛翎正准备找点其他话题,缓和一下气氛,下一刻,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门口的小丫鬟焦急道:“殿下,您带回来那位小公子不见了!”
盛翎闻言,幸灾乐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我就说鲛人族天生冷血,恩将仇报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不,跑了吧。”
祈桑见丫鬟都快急哭了,安慰道:“别着急,我不怪你,他最后是在哪不见的?”
丫鬟忍住眼泪,“小公子不让我们伺候他洗漱,我们就站在门口等着……可是好一会没听见他的声音,等再进去,他已经不见了。”
祈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道了,你带我去那吧。”
盛翎本想跟着去,但被祈桑制止了。
“我不想看见你们两个打起来,把我的千滨府拆了。”
盛翎很生气,冷脸回到书房,然后冷脸关门,开始冷脸处理公文事务。
他想,等祈桑回来,就把这些公文摆到他的面前,让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看看他的公文处理得有多完美。
祈桑跟着丫鬟到了门口,独自进入房内。
这个房间里有单独的浴池,池子里的水尚且温热,边上的屏风也挂着为商玺准备的衣服。
祈桑在浴池边上蹲下,伸手拨了一下池子里的水,水面瞬间漾起微微的波澜。
“商玺,你还不出来吗?”
平静无波的水面的突然冒出几个泡泡。
下一刻,祈桑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商玺,胆子大了,敢咬我了啊。”
“没有。”商玺的声音沉在池底,听起来闷闷的,“这是喜欢你。”
祈桑摊开手掌,发现食指指尖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咬痕。
“我可不懂你们鲛人的传统,你要是……”
石火风烛间,祈桑突然想到什么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质问商玺,视线却在下一刻天旋地转。
商玺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拽进了池子里。
因为及时被人抱住,祈桑下半身浸在水中,上半身只有头发的发梢湿了一点。
祈桑有些生气,“你干什么?”
他皱眉抬头,却对上了一张略显陌生的脸。
这个人的眼睛和商玺一样,是深海的蓝色。
五官却要更加硬朗,少了几分少年的柔和,像是突然长大了十岁的商玺。
祈桑噎了噎。
一会不见,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商玺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祈桑,好像在等待对方提问。
祈桑无语片刻,问:“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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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鲛人比幼年鲛人更值钱,我不想让他们多赚钱。”
祈桑一下就听出来他在说谎。
“借口,我要听实话。”
商玺脑袋上下蹭了蹭祈桑的脸,好像正在筑巢的小鸟,见到喜欢的地方就忍不住赖着不走。
“因为我离开水太久,实力大不如前,被迫退化成幼年的形态。”
祈桑被蹭得有些痒,抓着商玺的头发,将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刚刚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被抓着头发,商玺脑袋微微往后仰,目光却还是落在祈桑身上,片刻不离。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很没用的人,而且……小时候的我,很傻。”
祈桑勾了勾嘴唇,松开手往后退,坐在了浴池边缘的石阶上。
“我倒是觉得小时候的你比较可爱,至少不会把我突然拽进水里。”
商玺脸色僵了僵,往前移到祈桑身边。
他抬起祈桑的手,将脸轻轻贴在上面,做出柔弱的样子。
“殿下,我身上伤还没好,好疼。”
祈桑毫不留情地抽出手。
“刚刚为什么不出去?”
商玺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回答,“尾巴,想第一个给你看。”
祈桑挑了挑眉,“嗯?”
商玺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深蓝色的眼睛好似温柔的海,却只装得下祈桑一个人。
望着祈桑时,满是依恋与信任,让人很难不沉溺其中。
可惜祈桑天生铁石心肠。
下一刻,浴池的水面突然泛起波纹。
祈桑将视线移到商玺身后,看见了一条银色的鱼尾,像是这世上最锋利的银剑,锋利的鳞片只是看一眼就仿佛能被划伤。
鲛人高傲又罕见,尾巴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很隐私的东西,祈桑的确没有见过鲛人的尾巴。
祈桑一向是个实话实说的人。
“很好看,你的尾巴。”
商玺高兴地摆了摆鱼尾,脸上也露出了腼腆天真的笑容。
如果不是祈桑亲眼见过,商玺是怎么在瞬间撕咬下一块人类的血肉,还真要被眼前人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给欺骗了。
祈桑身上的衣服还湿着,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没等他运用灵力烘干衣物,屋外突然响起兵荒马乱的吵闹声。
伴随着丫鬟的惊呼,以及一句“盛大人,您不能进去”,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屏风只能模模糊糊挡住两人的身影。
也不知道盛翎误会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用力关上门,把丫鬟挡在外面。
盛翎绕过屏风,大步流星走到两人身边。
商玺的鱼尾早就变了回去,此刻趴在浴池的边缘石阶上,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盛翎。
祈桑衣服还湿着,因为被盛翎莫名其妙的举动惊到了,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烘干。
盛翎脸色几经变换,终于愤然说出一句:“不知廉耻!”
祈桑歪了歪头,疑惑都快化为实质了。
他用手指指着自己,“我?”
盛翎先把祈桑拉了起来,用灵力烘干对方的衣物,“我没说你,我说这个……”
好半天,盛翎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商玺。
最后只能气愤地用灵力打了下浴池的水面,甚至窝囊得不敢直接打商玺,怕祈桑生气。
溅起的水花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商玺身上,商玺故作柔弱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你这个人好凶啊……殿下,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凶你?”
深海食人鱼秒变温室白山茶。
盛翎气死了,看着祈桑,咬牙切齿地反问:“你不会吃它这一套吧??你不会看不出他什么心思吧???”
商玺表面上在劝架,实际上是煽风点火,恨不得气得盛翎直接给他来一下,好让他在祈桑面前卖惨。
“盛大人,您别凶殿下,都是我不小心,才害得殿下身上都弄湿了……”
说着,商玺故作不经意地擦了擦脸上被盛翎溅上的水,有些委屈地垂下了头。
盛翎险些没忍住直接给商玺来一下。
“现在从湖里捞条鱼出来都比你干燥,我溅了你两滴水,就给你冻坏了??”
商玺争不过他,继续闭嘴装无辜。
盛翎生平最恨装得岁月静好的白莲绿茶,此刻算是见到了。
祈桑怎么会看不出来两人的明争暗斗,他又不是傻子。
然而心里的疲惫只是让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盛翎更气了,看见商玺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着祈桑远去的背影,低声骂商玺:“你这个畜生,装成幼年鲛人混进千滨府的目的是什么?”
商玺懒洋洋翻了个身,随意将湿掉的头发撩了起来,露出极具侵略性的五官。
“殿下这个主人都不在意,你这个客人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商玺翻了个白眼,气不死人不罢休。
“管那么宽,不知道还以为你和殿下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就是——盛、大、人而已。”
盛翎被这张毒嘴气死了,恨不得下去和商玺同归于尽。
今天的小误会奠定了两人往后几十年互看不顺眼的日常。
盛翎日常要做的事除了处理公务,粘着祈桑,又多了一条每天随时随地诅咒商玺早点去死。
再往后,也就只有那三万年,这两人才稍微和平相处了一点。
因为他们都在等待同一位故人回来。
……
因为这世上,记得那位故人的,仅剩他们两人。
第053章第五十三章
珍珑棋局上的一颗白子消失了,连带着祈桑落下的那枚黑子一并消失。
仅仅一子之差,却让局势瞬间逆转。
已是晌午,日头正烈,幸好有茂盛的槐树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阳光。
祈桑睁开眼,过于明亮的环境让他忍不住微微眯眼。
谢亭珏伸出手,帮他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祈桑看见谢亭珏的脸,脑袋里两种记忆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祈桑正准备开口,却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神色痛苦地吐出一口血。
鲜血瞬间染红了指缝,顺着腕骨一路没进衣袖中,染红一大片袖口。
脑袋里的剧痛时刻折磨着祈桑,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抓着树干。
因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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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亭珏握住祈桑的手,治愈对方指尖的伤口,同时注入灵力,试图缓解对方的难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到祈桑,只能抱住对方的身体,避免祈桑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祈桑用力地抓着谢亭珏的手腕,指甲划伤了谢亭珏的皮肤。
手腕上满是血痕,谢亭珏却不关心自己,只觉得,如果自己的痛能缓解祈桑的痛就好了。
祈桑全无意识,被迫接受当年的记忆,额头上都是冷汗。
过了许久,他皱紧的眉头才渐渐松开,不住颤栗的身体也停止颤抖。
谢亭珏一下下拍着祈桑的背,安抚对方。
良久后,怀里抱着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
祈桑依然没什么力气,就任由谢亭珏抱着自己了,他咳嗽两下,发现满嘴的血腥味。
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自己吐出的血,已经将谢亭珏肩膀处的衣服染红一大片。
祈桑的心跳很慢,谢亭珏注入体内的灵力,在慢慢温养他的身体。
祈桑闭了闭眼,信任地靠在谢亭珏的肩膀上,他嗓子很哑,“师尊,你的衣服被我染红了。”
谢亭珏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几经变换,最后还是没问什么。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他低声回答,“桑桑,你还难受吗?”
若换往常,这时候的祈桑一定会忍不住开玩笑逗逗谢亭珏。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很疲惫地闭上眼,“师尊,你不问问我,在珍珑棋局里都看见了什么吗?”
感受到祈桑的心跳在渐渐恢复得平稳有力,谢亭珏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顺着祈桑的话,温声询问:“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在幻境中,祈桑全然没有现在的记忆,沉浸式走完了这段记忆。
如今南柯一梦醒,他已经不是月神,却因为拥有这段记忆而觉得恍惚。
祈桑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平稳有力地跳着。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以为自己的情绪应该很激动才是。
但事实上,心跳平稳,一如往常。
祈桑沉着地回答:“我回到了三万年前的某一天,在那天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这么超负荷的记忆,所以他的身体开始崩坏。
幸好当初渡劫金丹时,天道有帮他淬体,这才让他不至于筋脉断裂。
祈桑想起来,三万年前他少年出名,嚣张地挑衅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
无数人看好他,也有无数人暗中贬低他,但从没有人在擂台上打败过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成为月神后,所有人都知晓他的姓名,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然而一道有关“十八”的诅咒,却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死期将至。
明明那么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可是厄运真正来临,他还是没能躲掉。
祈桑冷下眉眼。
这就是天命吗?
谢亭珏半跪在地抱着祈桑,祈桑动了动,将脸埋在谢亭珏的颈侧的衣服里。
察觉到祈桑的心情不佳,谢亭珏斟酌片刻,笨拙地安慰道:“……桑桑,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祈桑没有动,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就在谢亭珏以为祈桑不会理他时,后者终于开口了,“师尊,我好想吃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个荷叶糕啊。”
祈桑说的是之前在桃花村时,谢亭珏给他买的那个荷叶糕。
“好。”谢亭珏拍拍祈桑的背,“荷叶糕在靖州的宁安镇,离这里有些远,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呀。”祈桑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盛翎走了吗?”
月神的记忆里,他与盛翎自幼一块长大,关系很好。
为什么后来会发展成……传闻中那般,不死不休?
“嗯。”谢亭珏说,“他临走前告诉我,你剩下的记忆在虚灵渊境中。”
早在祈桑刚拜入师门时,谢亭珏就告诉过他虚灵渊境的存在。
那时候祈桑只想着赶紧结出金丹,拥有进入虚灵渊境的资格,然后在里面找一把称手的武器。
如今虚灵渊境还未开启,他修为却已经远超金丹,也有了判命作为本命武器。
几个月前,刚入门的祈桑就算再怎么自命不凡,也绝对想不到,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能有这么多变化吧。
祈桑靠在谢亭珏身上,闭上眼,努力梳理脑海里的记忆。
谢亭珏抱着祈桑,让对方的身体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他虽然爱慕祈桑,但这个拥抱并没有其他旖旎心思。
这个拥抱只是很单纯的长者对后辈的安慰,只有师徒之情,没有其他。
很久之前,祈桑玩笑似的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明了他对谢亭珏更多的是对家人的亲近。
所以谢亭珏也不会轻易奢求更多,他知道对于祈桑来说,“家人”的重要性。
——而且,祈桑天生惊才绝艳,哪怕修最难的无情道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谢亭珏不会让自己的私心,坏了祈桑的道心。
经过一番交谈,祈桑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他看着谢亭珏的脸,好奇地捏了捏。
“师尊,你想跟我一块下山,变换样貌时为什么特意用了谢逐的脸啊?”
因为谢逐是我的心魔。
谢亭珏在心里默默回答。
但是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祈桑知道。
谢亭珏没有选择说谎,也没办法说出真相,只能避而不谈。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祈桑也不执着于一个答案,有些事问不出真相,双方心知肚明地装傻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去靖州前,先回客栈和严掌柜告个别吧。”
谢亭珏没有意见,随祈桑一块回去。
当然,谢亭珏如果拒绝了也没什么,严掌柜只在乎祈桑走不走,本来也不关心谢亭珏。
回到客栈时,祈桑远远就看见严掌柜心急如焚地透过窗户看窗外。
直到见到两人回来的身影,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祈桑与严掌柜告别以后,问了一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水鬼心愿已了,已经度化消失了。
但是双萝镇中有许多尸体横陈大街小巷,活下来的人也不足原先的三成。
原先热闹的城镇弥漫着恐惧,艳阳天,大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发生了水鬼屠杀事件后,双萝镇至少数百年,都不可能再有人迫害无辜之人了。
严掌柜的客栈是肯定开不下去了,但是他老人家看得很开,笑容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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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损失些许钱财罢了……如今我见了女儿,仇家也死去了,这般好事落在我头上,就是当一辈子穷光蛋又有何妨?”
车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
祈桑到另一间卧房里,找到了躲在床底下的今今,小鬼似乎被先前的景象吓得不轻,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直到听见了祈桑的声音,才慢吞吞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一把抱住祈桑,委委屈屈流血泪。
祈桑拍拍今今的背,安慰了很久。
拍着拍着,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师尊,今今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谢亭珏点头:“他要去投胎了。”
突如其来的别离,让祈桑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谢亭珏提起祈桑送给今今的“饭袋”,里面的阴气已经被小鬼吃空了。
“他是饿死的,或许生前的愿望便是能吃饱。”
谢亭珏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或许他一直到此刻才开始消散,是因为他死后又多了一个愿望。”
祈桑抱着今今,半跪在地上,迷茫地抬起头看向谢亭珏。
谢亭珏说:“他新的愿望,或许是能再见你一面。”
*
一日后,两人正式启程前往宁安镇。
谢亭珏被拆穿了身份,干脆直接卸下所有伪装,两人的相处自然轻松许多。
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了,谢亭珏召出玄莘剑带祈桑赶路。
玄莘剑虽然不是判命那样的半神器,但铸造之时熔了古神龙之骨进去,亦非一般灵剑能比。
所以,有这么厉害的玄莘剑御剑带路,两人上午出发,祈桑下午已经吃上了荷叶糕。
祈桑买了老大一块,香喷喷热腾腾的,嚼吧嚼吧吃了很久。
摊主见祈桑给钱大方,人又长得白净好看,忍不住小声劝阻:“小公子,宁安镇如今可不太平,你们若无事,还是别在这落脚了。”
祈桑吃得嘴巴里都塞满了,说不出话,连忙拍拍谢亭珏的肩膀,让对方来回答。
谢亭珏接了摊主的话:“老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摊主似有顾忌,讳莫如深,提醒了一句就摆摆手,什么都不肯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惕,却也不为难摊主,道谢后便准备先去找旅店。
祈桑抬步欲走,却在下一瞬感觉被人从后面拽了下袖子。
回头看,一个鹅蛋脸的小男孩拉住了他的袖子。
男孩看着也就比今今大一点,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无端的渗人。
明明是活人,却比今今身上的死气还要重。
祈桑与谢亭珏对视一眼,静观其变。
下一刻,发现小男孩的荷叶糕摊主连忙从铺子里出来。
他轻轻拍了下小孩的手,不轻不重地呵斥道:“阿宝,快放开客人的衣服。”
阿宝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祈桑。
摊主脸色尴尬,向祈桑道歉:“……对不住啊小公子,我家孙子性子顽劣。”
祈桑与阿宝对视片刻,缓缓摇头。
“不妨事,他很可爱。”
阿宝的身体很冷,瞳孔又异常的黑,他突然开口说话,起初声音很轻,慢慢变大,终于让在场之人听清。
阿宝在用稚嫩的童声唱童谣,一句一句,清脆却诡异。
“小周处,体力强,日弄刀弓夜弄枪。拳打李,脚踢张,好像猛虎扑群羊,吓得乡民齐叫苦,无人敢与论短长。[注1]”
摊主脸色勃然大变,嘴唇都惨白几分,眼神充满恐惧。
原先还热闹的街上,不知何时鸦雀无声,不少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阿宝身上。
一时间,偌大的地方竟只剩下阿宝念唱童谣的声音。
摊主脸色惶惶,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诸位见笑……我家孙子一时顽劣,不知轻重在这里乱背,他没有被……”
说到后面,像是怕提及某个违禁词,摊主突然噤声。
人群里的围观百姓表情各异,有人惋惜,有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郭老头,你这孙子是没救了,等着被抓起来烧死吧!”
摊主紧紧抱着表情呆傻的阿宝,让围观之人好一阵唏嘘。
祈桑听见远处有官兵匆匆跑来的声音,连忙正色询问:“老先生,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摊主还未说话,周围人却都义愤填膺起来,“郭老头,你可别什么都和外乡人说,免得到时候惹祸上身!”
更有甚者,作势要把郭万福的摊子砸了。
刚准备开口的摊主,顿时泄了气,苦笑着瘫坐在地。
祈桑皱了皱眉,两指并拢发射出一道风刃,削断为首闹事之人的一截头发。
他眼神里带着警告,冷冷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谁再闹事,下一道风刃我就削到他脖子上。”
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众人纷纷沉默,只敢用眼神示意郭万福别乱说话。
郭万福看出祈桑的身份不寻常,眼里骤然闪现出几分希望。
他从地上爬起来,又颤颤巍巍跪下行了个大礼,“小公子,不……仙长可否救救我孙儿?”
祈桑赶忙将郭万福扶进了屋,顺道施了个结界,让所有人都进不来。
进屋后,祈桑制止了郭万福给他泡茶的动作,“老先生,不必多礼,您直说就是。”
“诶!好……”
郭万福局促地摸了下自己的腿。
“这首童谣,代表了我孙儿被邪祟诅咒了。”
邪祟?
祈桑面色不变,心中却觉得奇怪。
他没有在阿宝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气。
“每隔半月,那位……大人,便会在宁安镇随机挑选一位种下诅咒。”
郭万福摸着孙儿的脑袋,既害怕那位“大人”,又想要拯救自己的孙儿。
“被标记之人,神志全无,口中会不自觉唱出那段童谣。”
谢亭珏问:“被诅咒的下场是什么?”
郭万福难掩悲伤,“被诅咒之人,全都活不过当晚。”
此事太过蹊跷,祈桑追问:“老先生,你口中这位大人是谁?”
郭万福仍有顾虑,似乎害怕谈话被什么人听见,局促不安地纠结了一会,不敢说出口。
祈桑保证:“您但说无妨,结界之内,我们的谈话无人能知。”
郭万福也知道只有祈桑能救他孙儿了,心一横,慢慢开口。
“半年前,有人挖出一块古碑,次日镇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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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碑上记载的前半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后一段勉强看得清楚。”
精怪邪祟鲜少寄身古碑。
但凡是古碑出事,必定不同寻常。
“这半年死的人,无一不是七窍流血,死相可怖。”
哪怕得了祈桑的保证,郭万福在提及这件事时,依然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碑文上记载了一件事,宁安镇万年前曾背叛过一位神明。”
这万年来,只出过一位神明。
也就是那位死于三万年前的,月神。
郭万福承受不住恐惧,身体慢慢颤抖起来。
“宁安镇的诅咒,是那位神明降下的的神罚。”
祈桑知道这件事是假的,瞬间皱起眉。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不报官,或者求助仙门?”
郭万福缓缓开口,大概是因为说的是他认知以外的事情,恐惧让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这半年以来,除了那些被神明诅咒死去的人,宁安镇再没有人出事。”
无论是淹到水中,还是被烈火焚烧,那些人最后都会安然无恙。
于是有些人开始分不清这是神罚,还是恩赐。
第054章第五十四章
月神本人就坐在郭万福对面,他自己都对当年的事模模糊糊,自然不可能是他下的诅咒。
然而那块石碑与诅咒同一时间出现,不得不令人多想其中的关联。
祈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有了解当年之事的“人”,在借着月神的名义杀人。
目前看来,对方挑选对象很随机。
谢亭珏问:“这个诅咒是如何杀人的?”
郭万福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如数告知。
“那位大人只会杀被下诅咒之人,哪怕当晚有旁人在场,他也不会取旁人性命。”
“死的人全都七窍流血,据官兵所说,那些人肚子里的内脏都被掏干净了,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外伤。”
祈桑想了想,问:“有人见过那个人的长相吗?”
郭万福说:“见过的人说,此人浑身上下被黑色斗篷覆盖,隐约看见对方的下半张脸,似乎很年轻。”
祈桑陷入沉思。
郭万福见状也不敢打扰,目光忐忑。
从前镇上一位富商被种下诅咒,恰巧有一位“仙门弟子”途径此处,便被富商留了下来,祈求对方解决此事。
然而当夜,那位弟子见到“那位大人”的真容,便被吓得连夜离开了宁安镇。
临走前,他说,便是他门派内的仙尊来了也无能为力,其他人更是找死。
没过两天,有人在宁安镇的一座枯井里发现了他,死状与那些被下了诅咒的人一模一样。
有人崩溃得想要逃离宁安镇,却都无一例外在几天后被发现了尸体。
终于没人敢逃了,他们认命地过着这种每半月便要死一人的生活。
提心吊胆地活着,等待哪一天厄运突然落到自己或者家人身上。
郭万福心中纠结,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祈桑,他很害怕自己说了以后,祈桑会因为恐惧不再帮他。
……那他的孙子这才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郭万福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他的纠结早就被谢亭珏看得一清二楚。
几人沉默,唯有郭万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今晚我们和阿宝住在一个屋子里。”祈桑起身,“麻烦老先生给我们安排一间屋子了。”
郭万福的眼神满是纠结,欲言又止:“好,好,麻烦两位仙长了。”
祈桑假装没看出郭万福的异样。
就在他将要踏出房间门槛的前一步,郭万福叫住了他,“仙长……小公子,请先留步。”
郭万福如实将那位仙门弟子的话告知祈桑。
祈桑听完后,没有任何恐惧的反应,只是颇有兴趣道:“这样啊。”
便没有了下文。
郭万福见祈桑似乎不觉得有多严重,反而急了。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话,试图让祈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眼都快急红了。
祈桑表情没什么变化,安慰对方。
“老先生,您放心,我心中有数。”
宁安镇的“伪神”明显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但每半月还是坚持只杀一人。
那必然是因为他杀人有诸多限制,必须得满足被下诅咒,或者逃离宁安镇这两点之一。
只要有限制,那就好办了。
*
黄昏时,金乌渐渐隐没在地平线。
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祈桑与谢亭珏在街上闲逛,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这个半月要死的人已经选出来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步伐都轻快许多。
因为祈桑先前震慑众人的举动流传太广,不少人遇见祈桑能多多远躲多远。
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极受欢迎的祈桑,第一次被人当成了洪水猛兽。
祈桑对此接受良好,甚至有心点评。
“很新奇的体验,但下次还敢。”
谢亭珏听见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的是祈桑“找死”,“装好人”一类的话。
他连头都没回,两道风刃直接划了出去,将这两人击飞在墙壁上。
四周瞬间安静,杀鸡儆猴这一招老套但有效。
祈桑权当不知谢亭珏做了什么,拉着对方去一个卖糖饼的摊子,要了两块糖饼。
摊主虽然隐隐听说了祈桑的事,但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依然热情地服务了祈桑。
祈桑吃完荷叶糕又开始啃糖饼,仍然不满足。
就在他思考接下来去吃什么的时候,有一人自身后叫住了他。
“这位小公子,烦请留步。”
这人竟然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却没有一人发现。
谢亭珏警惕地回过头,不动声色地将祈桑护在身后。
祈桑转过身,发现叫住他的是一位戴着圆框黑色盲镜的山羊胡小老头。
长得很像话本子里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但能隐匿气息不被两人发现,显然不可能只是简单的骗子。
比起谢亭珏的警惕,祈桑就显得放松了很多。
“老先生,叫住我有什么事吗?”
小老头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江湖骗子了。
“我与你们有缘,今日免费为你们算上一卦,可好?”
祈桑没有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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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湖小老头哈哈笑了起来,“小公子莫不是在打趣我?我是个瞎子,哪能看见你手相长什么样?”
祈桑半点也不觉得尴尬,甚至还颇为失礼地凑近了一步,戳了下了对方的盲镜。
“可是老先生,您不是看得见吗,为什么要装瞎呢?”
被拆穿的山羊胡老头也不尴尬,故作无奈:“年轻人可真不给我这个老头面子啊。”
说着,老头摘下了自己的盲镜,盲镜之下,是一双异色的瞳孔,左眼是黑色,右眼是灰色。
祈桑盯着这双异色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哼笑一声:“我猜您老先生,应该更擅长看手相吧。”
老头没有否认,一手托起祈桑的手,另一手一下下顺着自己的山羊胡,高深莫测地叹道:“小公子的命不好啊。”
立于祈桑身后的谢亭珏闻言,眼睛危险。
一般的江湖骗子,怎么敢将话说的那么死?
祈桑半点没有“被诅咒”的惊慌,甚至还饶有兴致反问:“我的命怎么不好了?”
老头黑色瞳的那只眼睛笑眯眯的,灰色瞳的那只眼睛却像是带着无尽的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你十八岁这年,会有一个生死大坎,迈不过去就是死。”
相似的话语,祈桑在珍珑棋局创造出的那段记忆中也听过一遍。
“那我如果迈过去了呢?”祈桑反问,“我如今已年过十八,是不是就未来顺遂,一生无忧了?”
老头高深莫测地摇头笑道:“非也。”
祈桑好整以暇,等待老头接下来的话。
老头说:“小公子的命天生就比旁人要苦一点,迈过十八岁的坎,未来还会有无数挫折等待你。”
祈桑的手指一直搭在判命上,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老头。
“你不会是骗子吧,谁的一生不会经历些磨难?而且我十八岁之前,也没感觉有什么生死大坎让我觉得熬不过去啊。”
“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相信小公子心中自有计较。”老头脾气好到令人匪夷所思,“小公子你确定,自己已经年过十八了吗?”
被老头这么反问着,祈桑倒还真想起来一件险些被自己抛进记忆角落里的一件事。
——他小时候是被萧彧捡到的,所以村里人只能按照他的模样,猜测他的大致年龄。
祈桑拍了拍老头的肩膀,“道长,我信你有几分真材实料了。”
老头吹胡子瞪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没有真的生气。
祈桑真诚回答:“我已悔过,道长,我这劫可有化解之法。”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天机不可泄露。”
祈桑面色不改,微嘲道:“刚刚泄露的天机都够你被天雷劈晕百八十回了。”
老头没听清祈桑说什么,继续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临走之前,便再赠你们一句忠告吧。”
祈桑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道长请说。”
老头灰色的那只眼睛,在此时如同透着一些哀悯,“爱欲如火,不遏则浪火滔天。”
祈桑愣了愣,随即好笑道:“老头,这下你可算错了,我修的是无情道,不可能会爱上别人的。”
老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祈桑身后之人,“我想听听你身后这位公子的想法,你想怎么做?”
早在听到老道的上一句话时,谢亭珏就已经微微沉下眉眼,对待老道的态度不再是戒备,而是一种审视。
他眼神默然,视线不易察觉地落在祈桑身上片刻,“在逆风之时站在浪火前,便应该知晓会有被烧伤的可能。”
老头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的是,你要如何做?”
“既然知晓会被烧伤,那为何还要站在那里?无非是割舍不下罢了。”谢亭珏自嘲一笑,“既然割舍不下,那就让自己习惯火焰的滚烫。”
烧成枯骨。
烧成青灰。
老头看向祈桑,叹道:“你这位朋友,是个易陷入疯魔的。”
祈桑也是头一回知道,谢亭珏居然是个执念这么强大的人。
如果面前的是谢逐,他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但谢亭珏就不同了,在他心里,谢亭珏应该是无情无欲的……
祈桑突然反应过来。
只有他修的是无情道。
老头拍拍祈桑的肩,意味深长道:“您和当年一样,道心坚韧,没有人能撼动您的决心。”
得是多遥远的当年呢?
距今大概有三万年了。
祈桑笑吟吟的,什么都没说,挥挥手和对方告别。
他拥有月神时期的记忆,早就发现了,眼前这个老道,就是万年前为他批命“十八一劫”的算命老道。
老道摇摇头,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重新戴上圆框盲镜,转身便走。
他不小心撞在过路的人身上,对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异常就骂骂咧咧走了。
祈桑再一眨眼。
眼前已经没有那个一袭黑色长衫的老道了。
这个老头的出现虽然古怪,但下山游历这么久,见过的更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谢亭珏垂着头,一直在思索老道的话,反而是祈桑没怎么在意,招呼着对方快点往前走。
祈桑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走。
谢亭珏走在祈桑身后,看着祈桑毫无所觉的轻跃背影,少年不会知道自己身边就跟了一个居心不净的人。
他想,这个老道知道他对祈桑不可见光的爱意,欲.火滔天,提醒的不是祈桑,而是他。
……所以,在老道可以预见的未来里,他与祈桑注定得不到好的未来吗?
第055章第五十五章
入夜,万籁俱寂,流水般的月光勾勒出老街。
空荡荡的街道上,几盏青石制成的灯笼散发着幽微的光亮,偶尔有野猫拖长了嗓子哀叫一声。
因为知道今晚会死人,哪怕死的不会是自己,宁安镇的家家户户也都门窗紧闭。
生怕惹了什么不得了的晦气东西。
阿宝一直面无表情,但是只要祈桑在场,目光就一定不会离开祈桑。
这其实是一个很诡异的场景,面无表情的小孩死死盯着你,却不给出任何回应。
祈桑从小就不怕那些精怪鬼魅,甚至一直很期待能见一见。
别人家小孩小时候,是靠“山里的妖怪要来抓你了”止哭,祈桑则是靠萧彧一句“你再哭我就没时间给你做饭了”止哭。
效果立竿见影。
因为小时候的祈桑本来也是装哭。
阿宝的诡异模样反而让祈桑玩心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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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亭珏看着祈桑走来走去,好笑道:“我都有些眼花了,你不累吗?”
祈桑摇头,“我不累,我倒是觉得阿宝明天清醒了会觉得脖子酸。”
谢亭珏轻轻敲了下祈桑的脑袋,后者一时没防备,像小猫被敲脑袋一样,脑袋往下压了压。
“就算对面不是真的神,你也不可太掉以轻心了。”
祈桑坐下来,揉了揉因为来回转圈有些晕的脑袋,“我明白,不过……”
谈话到一半,屋子里的烛火倏然灭了。
两人反应速度都很快,瞬间走到阿宝身边,一左一右护着小孩。
四周静悄悄的,所以门扉被风吹开的声音就格外明显。
阿宝突然开始发出似啜泣一般的声音,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渗人。
祈桑:“……你别哭了,我害怕。”
小时候萧彧经常讲那些灵异志怪吓他,他虽然从小就不怕,但搭配上如今的场景,还是会有点心理阴影的。
阿宝不哭了,他的嘴巴里发出阴森森,轻悄悄的声音。
“祈桑小公子,接您的轿子已经来了,您怎么还不上去呀。”
祈桑噎了噎。
不要顶着阿宝的脸说怪话啊!
虚掩的门彻底被风吹开,屋外却不是郭万福的小院,而是一条宽敞的大路。
祈桑将桌上的茶杯丢到屋外,茶杯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些许土灰。
“这人虽然装神弄鬼的,倒还真有些本事,竟能将我们与另一个地方相连接。”
祈桑在阿宝催促的眼神中站起身,却被谢亭珏拉住手腕,“桑桑,小心行事,他是冲你来的。”
祈桑点头,“我明白,我们一起出去吧。”
谁料阿宝突然尖叫起来,“不行!大人只要娶祈桑小公子,旁人不允许上花轿——!”
祈桑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他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见鬼了,花轿原来是要娶我的!
阿宝眨巴眨巴眼,试图卖萌让祈桑心软。
显然那位大人没有教过他怎么面对这种特殊情况,所以他惨白着一张脸卖萌时有些诡异。
这附身的小鬼傻得可怜,祈桑也不为难他,拉着谢亭珏的手走出门外。
小鬼目光如炬,时刻警惕上花轿的是祈桑而不是谢亭珏。
出门的瞬间,空空荡荡的大道慢慢浮现出许多人影。
大红花轿,唢呐齐响。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送亲的人们身穿整齐的黑色服饰,空气里透出一点湿冷的阴气。
花轿静静地停在门前,轿身被鲜艳的大红色装点得如同一团血色的日轮,暗红色的绣花帷幕厚重地垂落着。
祈桑观察了下这群鬼,发现这群鬼也在悄悄观察他,甚至也从来没有见过人,眼神有些新奇。
祈桑乐了,“我虽然不想嫁,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
群鬼听完,唢呐吹得更卖力了。
祈桑被吹得耳朵痛,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他捂住耳朵,用胳膊肘推了推谢亭珏。
“师尊,上,我们看看这花轿有什么古怪。”
谢亭珏:“……上哪?”
祈桑嘻嘻一笑,“上花轿呀。”
浮雪殿严选好徒弟,吃饭练剑嫁师尊。
谢亭珏戳了下祈桑的脸颊,惹得对方忍不住皱了皱脸,一脸不高兴。
他忍俊不禁,问祈桑:“我上去了,那你呢?”
祈桑摸摸下巴,往后一躲。
“我不想进去,在外面观察情况好不好?”
谢亭珏失笑,“小没良心的。”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答应对方的请求。
对面派人用花轿来接祈桑,并且态度极好,那待在花轿里必然比待在外面安全许多。
他都能想到,祈桑肯定也早就猜到了这件事,所以才让他上更为安全的花轿。
祈桑因为自己的善心想要去救阿宝,但不希望因此害得谢亭珏受伤。
谢亭珏明白,祈桑一直是个不喜欢亏欠别人的人,所以也一直避免得到别人过度的帮助。
——因为生疏,所以才害怕亏欠。
谢亭珏从须弥芥子袋中拿出一卷黑色的细线,随后在祈桑手腕上缠了几圈,又将剩下的细线绑在自己手腕上。
“这是费正青炼的法器,叫寻踪,只要触碰细线,我们就能感知到彼此的位置。”
祈桑在自己手腕上抓了一把,却摸不到任何实体,只能感受到细微的灵力波动,像一团凝滞的空气。
谢亭珏解释道:“除了你我,旁人看不到这个……只有我能解下寻踪。”
祈桑啧啧两声,心想,原来费长老还真挺厉害的。
不过还是他师尊更厉害,什么都能抢过来。
谢亭珏不知道祈桑在想什么,他在专心给祈桑套层层保护术法,顺道叮嘱许多。
就算知道了,他也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在祈桑心里,他就是个喜欢抢别的长老法器的仙尊。
一层一层的咒语套到祈桑身上,虽然无形,他却莫名感觉身体沉重许多。
“好了师尊,再套下去我要变成行走的佛光了,路过的鬼看我一眼都得被原地超度。”
谢亭珏终于收了手,表情似乎仍觉得不满意。
“稍后我们应该会被带到不同地方,但是我会来找你的,遇到旁人,你首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
祈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还有心情反过来宽慰谢亭珏,拍拍对方的脑袋,示意对方不必过于担心。
“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放心啦师尊,我应该比你想象中要厉害一点的。”
因为不放心阿宝,祈桑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阿宝应该是已经清醒过来了,惨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身上的鬼气也慢慢消散。
他迷茫地看了眼四周,发现黑漆漆又没人陪他,害怕得哇哇大哭。
确定阿宝身上诅咒已解,祈桑这才放下心。
有人要搀扶他上花轿,他一把拍开这人的手,三下五除二就跳上了花轿。
花轿内还摆着一套喜服和红盖头,祈桑嫌弃地推了推,“这人变态吧,难不成还想要我在轿子里换衣服吗?”
祈桑掀开花轿侧面垂着金流苏的帘子,看着与鬼魂格格不入的谢亭珏。
所有人都在望着前方的路,希望能尽快到达地方,只有谢亭珏一瞬不瞬地看着祈桑。
“师尊,你快些来找我哦。”祈桑趴在窗户上,笑眯眯挥了挥手,“我可不想和这变态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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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亭珏承诺:“会的。”
祈桑笑眯眯的,又说:“比起和他一块,我更想和师尊一起……感觉也不错。”
谢亭珏:“……”
沉默了许久,直到耳根都微微泛红,他才艰难道:“……好。”
花轿外的鬼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做鬼好难哦。
*
虽然外面的小鬼尽力让花轿平稳,但可惜他们飘惯了,突然走起路来难免一颠一颠的,花轿摇摇晃晃,祈桑只能尽力维持平衡。
他怀疑自己在见到对方之前,就要被这人手底下的小鬼颠晕了。
本以为还得要一会工夫才能到,结果祈桑刚坐下和判命玩了一会,轿子就停了下来。
祈桑掀开窗户的帘子在四处观望了一番,发现那些小鬼,以及谢亭珏全都消失不见了。
好在手腕上的黑色细线还在,证明谢亭珏还能找到他。
花轿正对面是一座古宅的大门,石狮子恢弘气阔,显然这户人家非富即贵。
祈桑等了一会,也没见有人出来,他不想没头没脑就进宅子里,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为了试探对面的底线,祈桑故意朝外面喊:“能不能放我回去啊,我不嫁了。”
喊完,祈桑略有些尴尬,心想幸好师尊不在,不然这可丢死人了。
一道声音自花轿一侧响起,温润清透,像是在阳光下飘起的雨,哪怕是湿润的,依然是温暖的。
“说不嫁就不嫁,想悔婚吗,桑桑?”
对方在花轿的视线死角。
祈桑听到声音后愣了一下,扒开窗帘的动作微微顿住。
那人一手掀开暗红色的绣花布门帘,另一手掌心向上,准备牵着祈桑下花轿。
“还不下来吗,要错过吉时了。”
祈桑脸色惊疑不定,眸光闪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犹豫,牵上这人的手。
——确实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眼熟了,祈桑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
无数次都是这人宽大的手掌牵起他。
牵着他在山林采果子,在溪边抓鱼。
祈桑不自觉紧张起来,唇角抿起。
下了花轿,他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祈桑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有些发涩。
“……好久不见了,萧彧。”
萧彧的模样还是祈桑记忆中那般年轻,眉梢眼角挂着的笑意也都与往日无常。
“是生气了吗?桑桑?你以前都叫我哥哥的。”
本该死去,连尸骨都被人破坏了的萧彧……
此刻,竟完好无缺地站在祈桑面前。
第056章第五十六章
上花轿时明明是子夜,此刻却是日暮黄昏。
稀疏的云层透出橘红的光,鸟雀垂翅落在周边的古木上,昏黄的光勾勒出屋檐的边缘。
祈桑被萧彧牵着下了花轿,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人,心里千万种疑惑徘徊,最后却也什么都没问出口。
萧彧眼神温和,气质如青山,簌簌冰雪落在上面也会被融化成蜿蜒的清溪。
他死时清瘦,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然而此刻的他却面色红润,手上的动作平稳有力。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祈桑一直都看不出他的身份——明明无所不能,身上却没有修为,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
祈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你可不是我的哥哥……萧彧他早就死了。”
祈桑记得很清楚,是他亲手收敛尸骨,雕刻石碑,独自下葬了萧彧。
萧彧闻言也不意外,想要继续牵着祈桑的手,带着他进入府中,却被祈桑挥开了手。
他不意外祈桑的排斥,只是在真的被对方推开以后,脸上露出了怔然的表情。
几息后,萧彧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
“桑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祈桑不再是从前好糊弄的小少年了,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尖锐地指出这个幻境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