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第九十一章
一盏烛火能照亮的地方毕竟有限。
祈桑又点起一盏灯烛仍觉昏暗,便从须弥芥子中取出几颗夜明珠,随意摆在桌上。
室内这才光亮许多。
做这一切的时候,两人俱是沉默。
商玺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祈桑是在等待对方开口。
“……殿下。”
商玺嗓音艰涩。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幼时父母曾差人为我算了一卦,每逢十八必遇大劫。”祈桑耐心地解释,“我最开始也不相信这件事,但后来的确都应验了。”
起初祈桑父母是不相信这件事的。
毕竟谁会希望,自己家自幼病弱的乖宝好不容易病好了,还要受这个苦。
然而当祈桑步入修真界后,请他当时的师尊算了一卦,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十八为界,一生坎坷,十死无生。”
当年的祈桑将后半句批命隐去,只告诉了父母前半句,然而只是这前半句,依然让他父母满眼心疼。
祈桑的母亲更是悄悄红了眼眶,抱着他心疼道:“怎么就我的幺儿,过得这么苦呢?”
当年的祈桑就不在意这件事,现在更不会畏惧。
商玺连惨淡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从前您都可以躲过,未来也……”
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
“我不想再躲了。”祈桑目光灼灼,“我决定下一个一百八十年,就去死。”
商玺的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无力的窒息感变成一把冰刃,划伤人的同时流淌着刺骨的冰水。
瞧见商玺骤然通红的眼眶,祈桑无奈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抹了一下对方的眼角。
“商大人,别哭了,这里没有给我装珍珠的地方,若是掉了一地珍珠,旁人该知道你被我气哭了。”
鲛人的眼泪只要在还未落下前擦去,就不会变成珍珠,但眼泪也是冰凉的,如海水一般。
商玺头一回略显强硬地握住祈桑的手腕,因为情绪激动,他的手有些颤抖。
“你不是都打算……那你还管我干什么?”
祈桑擦了擦商玺的眼角,但对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难过一些,稍一不留神,便让一滴眼泪变成了珍珠。
滚落的珍珠恰好落在了他的掌心,照着暖色的烛光,却泛出银白的冷色调。
祈桑捏起那颗珍珠,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个动作对于鲛人来说,其实是有些失礼的。
商玺本来心里就有怨气,看到这个场景更加委屈了。
“你都要抛弃我了,还这样……惹人误会,祈桑,你真是太坏了。”
祈桑看着掉落一地的珍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商大人,下次质问别人之前,你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
商玺闻言,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希冀的光芒:“……你不打算去死了吗?”
祈桑摇摇头:“我还是打算去死。”
商玺:“……”
珍珠掉到地上的速度更快了。
祈桑心里一边思考等会该怎么处理这些珍珠,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只说我会去死,但我没说我不会活。”
商玺眼瞳颤了颤,得知对方不是故意寻死,顿时擦擦眼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祈桑说:“神的寿数是随日逐月的,我还有很漫长的一辈子,天道却让我以一百八十年为界,活得提心吊胆……”
月神殿下有没有活得提心吊胆尚且存疑,但他的确是厌恶极了天道。
商玺大概明白了祈桑的意思:“您想骗过天道?”
祈桑眼神里带了些责备,不满地看着商玺:“说得好像我要仰他鼻息似的。”
商玺自己才刚刚哭完,眼眶还红着就赶着来哄祈桑,“对不起,殿下。”
刚刚他以为祈桑想去死,哭起来没有任何顾忌,这会才开始害怕自己软弱的形象根植进祈桑的记忆里。
商玺试图让自己像以前一样,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有什么事我能为殿下做的吗?”
祈桑想从自己的袖袋里拿出一块绢帕为商玺擦擦眼泪。
摸上袖袋了才想起来,他最后一块绢帕已经送给了阿符。
于是祈桑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只说:“你先把你的眼泪擦擦吧。”
商玺像站军姿一样挺着腰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唯有耳根瞬间红透了。
祈桑看着商玺擦眼泪的样子,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在书房没用琉璃砖。
不然就商玺这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架势,外面的下人只要耳朵正常,都能猜出来商玺在里面哭得满地珍珠。
祈桑说:“目前我还不知道天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让我渡劫,所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商玺认真地点了点头,立下承诺:“您说,只要是您的要求,我都会听的。”
“首先……”
祈桑顿了顿。
商玺认真严肃地看着祈桑,用态度表明月神的一切要求他都会遵守。
祈桑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了下去:“我死后,你要听从盛翎的命令。”
商玺:“。”
祈桑:“做不到吗?”
商玺依然沉默:“……”
祈桑想了想,这个要求的确是有些为难商玺:“你做不到的话,我可以去找霄晖……”
商玺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屈辱,猛然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拉住了祈桑的胳膊:“我可以忍受的,殿下。”
祈桑满意地抬手,拍拍他的脑袋。
“我就知道我们小鱼最听话啦。”
商玺被夸得飘飘然,晕晕乎乎笑了笑。
祈桑接着说:“其次,如果霄晖有求于你,你要尽可能地帮助他。”
商玺:“。”
殿下,您变坏了。
哪怕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商玺还是挣扎了一下:“殿下,盛翎我可以理解,这个人凭什么?”
“唔,不太好解释。”祈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强鱼所难,“如果你做不到的话……”
做不到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商玺看出了祈桑的为难,快速给自己做了一点心理建设:“……没问题,殿下。”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祈桑,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但对方只是用一种很欣慰的眼神看着他,没有继续夸他。
商玺情绪低落一瞬。
不都说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巴掌受了,甜枣呢?
商玺不死心,试图从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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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倒是把祈桑问住了,他思索了一会:“听霄晖的。”
商玺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好。”
知道盛翎也讨不到好,他就放心了。
在魔族反应过来之前,祈桑没浪费一点时间,快速和商玺商量好了行军路线。
如今魔族实力大不如前,打胜仗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重点是控制己方伤亡人数,为此他们试了不少办法才确定了最终方案。
盛翎被祈桑骂了,独自伤感了一会,没等到祈桑来找他,讪讪准备加入讨论时,却发现他们早就商量完了。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盛大人顿时把所有过错都怪到了商玺身上,非要和商玺打一架,但商玺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路过盛翎身边。
超经意地来回路过几次,终于被怒不可遏的盛翎提枪砍了。
商玺捂着被砍伤的手臂,脚步轻跃地跑去找祈桑卖惨,连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
祈桑正在画舆图,门都没开就吩咐下人:“把你们商大人赶出去,让他别来烦我。”
盛翎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忽听祈桑又开口了:“让盛翎也滚出去,这段时间别来找我。”
盛翎:“……”
商玺听到这句话,连胳膊都不痛了,离开的步伐比来时都要轻快。
盛翎:“……”
小人得志,等着。
*
盛翎代表千滨府去筹措军资,装模作样去各仙门筹措一番后,便开始捧杀薛氏。
作为死要面子的百代世家,薛氏明面上装得光明伟正,行为上自然不能扣扣搜搜,顿时骑虎难下,不得不狠狠被宰了一笔。
民间象征性地流传了一段时间的薛氏美名后,就转而开始赞扬千滨府的大义。
先前对于祈桑“不杀盛翎”的怨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夸赞盛翎不辞辛劳筹措军资,大义也。
为了速战速决,祈桑亲临战场,几个剑杀阵就让魔族连连败退。
他坐在撑开的判命伞面上,手腕翻转之间,便让阵在半空中腾开,无数灵剑自阵法中落下,瞬间斩杀大批魔族。
判命伞骨边缘缠了流苏和飘带,如琉璃蓝海的伞面上流彩粲然。
祈桑冷脸坐在上面,俯视地上的流血残骸,面色不改。
所有人都觉得月神面色冷肃,定然是被魔族气得不轻,面对张牙舞爪的魔族更是怒气冲霄。
其实他们都误会了,祈桑是在气判命。
判命大概也知道自己惹祈桑生气了,飘起一串流苏落在祈桑手腕上。
祈桑冷脸挥开流苏,“回去就全都卸掉。”
判命委委屈屈地向上向下飘来飘去,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撒娇。
坐在上面的祈桑没办法对自己的本命法器生气,只能将怒气发泄在骚扰人族的魔族身上。
他下手的动作越来越重,凛然的杀意不仅是魔族,连人族的修士都感受到了。
原本判命身上是没有这些流苏和飘带的。
但灵器不愧是灵器,临行前一晚臭美地给自己打扮得锦团花簇,还知道避开着所有人。
所以次日,在人族修士集结完毕,各自召出御剑时,祈桑召出了一把花里胡哨的流光伞。
流苏飘到他脸上的时候,不可一世的月神大人表情是死一般的平静。
“……”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众人纷纷开始思考,是自己的审美没有跟上月神,还是月神的品味有问题。
哪怕出于对强者的尊敬,大家也不约而同选择了后面的那个答案。
第092章第九十二章
魔族无首已久,魔域各个派系皆自立为王,但始终没人能强到担得起“尊”号。
面对一盘散沙,修真界打起来自然让对面节节败退,祈桑见局势已稳,不再多留。
平心而论,判命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只是祈桑实在是很不习惯本命法器这么花哨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对祈桑出门有阴影,哪怕这次对上魔族只是一场很小的战争,盛翎也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出来。
祈桑回到营帐,见到盛翎正在看舆图,开玩笑道:“你将千滨府这么多事务都留给商玺,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盛翎闻言,也没争风吃醋,只说:“那我独自处理千滨府事务两百年,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祈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我自然也是心疼你的……阿翎。”
盛翎也不为难祈桑,放下舆图走到祈桑身边,表情凝重。
“祈桑,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计划,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对魔族发动战争?”
看出祈桑打算编些好听话来敷衍他,盛翎正色打断:“和天道有关,对吗?”
天道针对祈桑,本就是因为如今仙魔气失衡,祈桑一人独占气运,此消彼长。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解决办法,如果放任魔族势力滋生,必然伴随着生灵涂炭。
祈桑虽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但也不至于到这种漠视人命的地步。
判命已经被强行卸下了那些浮艳的装饰,此刻老老实实窝在祈桑怀里,转来转去撒娇。
它听不懂祈桑和盛翎正在谈论什么,只知道祈桑这时候心情不好,得想办法哄哄它坏脾气的主人。
营帐里只有一个主位,祈桑自然地在上面坐下,“我要的就是被天道针对。”
他不打算告诉盛翎,自己已经决定“去死”。
盛翎和商玺不同,后者虽然会极力劝阻他,但因为本身性格里带着的自卑,商玺不敢反驳祈桑的决定。
但盛翎不同,大概是因为见识过祈桑小时候病恹恹的模样,他一直很排斥将“死”和“祈桑”关联在一起。
虽然有些对不起盛翎……
但他应该会将“谋划了自己死亡”这件事,瞒到身死那天。
盛翎长相冷峻孤傲,眉眼间带着虎狼的野性,从前看人时带着的大多都是讥讽不屑。
过了百年,倒让人愈发看不透了。
最终,盛翎还是岔开了话题。
“我觉得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祈桑,我一直都猜不出你的想法。”
今日要屠魔,为避免狂风将发丝吹乱,祈桑出门前,让商玺将自己的黑发束成高马尾。
“天道想要谁死,有很多种办法。”祈桑眉目低垂,“距离下一劫只剩下百年不到的时间,我需要确定,天道会怎么杀我。”
盛翎闻言,大致明白祈桑这么做的用意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狠狠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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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
月神笑吟吟的,用最温和的嗓音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五十年内,我会将所有魔族赶尽杀绝。”
既然天道最关心的是两界平衡,那祈桑就让天秤另一端消失。
天道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想要阻止这个局面,就需要一个代表来“传达神意”。
祈桑指尖轻轻按住桌上的夜明珠,漫不经心地转了几下。
“回去之后,留意薛氏的动作,必要时刻,可以帮他们添一把火。”
盛翎很想问一句祈桑,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也清楚,能有资格与祈桑对弈的人只有天道,其余的人连棋子都算不上。
盛翎心口发冷,钝刀割肉一般疼。
“祈桑,你太自负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赢过天道。”
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祈桑掀开营帐的帘子,撑伞走到外面:“我一直都是这么自负的人。”
判命的伞面如透色琉璃,也像一团浇不灭的流动火,雨水打在上面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雨滴的形状。
雨天日光暗淡,但祈桑眼底倒映着判命的月蓝火光,“人的野心总是会越来越大的。”
“我少时只想活过十八岁,名扬四海后又想仙途通顺……如今,我只不过是让我的野心更大了一点。”
——他想取代天道。
*
有月神坐镇,毫无意外,此仗大捷。
在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的时候,却发现只有盛翎回了千滨府,月神则留在魔域没有回来。
众人不解。
但很快就传来消息——
月神孤身一人,持判命连战四魔君。
七曜日便大胜,后斩四魔君头颅立威。
刚从魔域回来的人心有戚戚,纷纷称颂月神法力无边,威可震天。
虽然这对修真界是好事,但也有不少人从中看出端倪——月神此举,是不是有些过于心急了?
往常有任何关于千滨府的风吹草动,薛氏都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
但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很久都没动静。
千滨府内,商玺正在提笔处理公务。
听到部下禀报这个消息后,他笔尖一顿,让墨汁晕染开一小团。
半晌后,他重新运笔:“殿下自有分寸。”
部下十分不解他这风轻云淡的态度,焦急开口:“商大人,殿下此举分明是想将所有魔族赶尽杀绝——”
虽然魔族一直作乱,但物极必反,谁也不知道赶尽杀绝后,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月神,就成了千古罪人。
商玺终于停笔,将毛笔架在笔搁上。
他一句话未说,只是平静的看着部下,却让对方瞬时闭了嘴,不甘心地告退。
柳昏花暝,倦鸟归林。
商玺处理好了所有事务。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盛翎握着一卷文书,正在往这走。
两人见面后,难得没有唇枪舌剑地互相讥讽。
盛翎在商玺离开前,叫住了他。
“三日后,平城州大旱,你提前派人去那。”
商玺没有对这件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只是微微眯起眼,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观星预言,普天之下……
——唯有薛氏与月神能做到。
盛翎没有理会他,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进去。
商玺握着剑柄站在原地许久,神色晦暗不明。
盛翎的变化定然是发生这两百年里。
这两百年,唯一的变数就是——霄晖。
*
霄晖听见商玺来找他,也不意外。
早在听说祈桑留在魔域时,他就料到商玺迟早会来找他。
商玺进来后,霄晖直接开门见山道:“盛翎的观星,是我教给他的。”
商玺来时就已经有了猜测,但听见霄晖这么爽快地承认,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只有薛氏的人和殿下拥有观星的能力,你是怎么做到的?”
霄晖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锡绿花,这是他前两日去郊外的那座月神庙里摘下的。
“有两种可能。”霄晖说,“第一,我是薛氏的人,第二,我是另一个拥有观星能力的种族,商大人觉得是哪一种?”
商玺的理智告诉他是后一种,但他想起霄晖来到千滨府的时间点,恰好是薛氏圣子失踪的时间……
霄晖瞥见商玺的手一直压在剑柄上,毫不掩饰防备警惕自己的姿态,他忍不住微嘲出声。
“商玺,我知道你没愚蠢到那种地步,不会现在杀了我,但以防万一,我可以主动告诉你——我不是人族的。”
这一点商玺早有预料,但他在听见霄晖下一句话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霄晖说——
“盛翎如今也不是人族。”
霄晖推算过商玺的未来,知道这人未来对祈桑也有用处,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耐,给他解释。
“我是深渊里的混沌物种,天生就拥有观星象的能力,薛氏曾让我当过圣子,但结果你看到了——我和殿下来了千滨府。”
商玺沉声道:“你说盛翎不是人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霄晖眉眼间是很病态的苍白,商玺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殿下消失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用观星寻找他的下落,但因为殿下是神格,我没办法窥探他的行踪。”
霄晖指尖敲了几下桌面,大抵是因为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不爽,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冷了下来。
“盛翎与殿下羁绊最深,只有他观星,才有可能找出殿下的下落。”
商玺已经猜到霄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所以我找盛翎坦白了身份,说还有一个方法有可能找到殿下的下落,同时问他——”
“如果这个方法需要他抛弃自己的道,堕落成混沌物种,他愿意吗?”
结果显而易见。
果不其然,霄晖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让他剖出了自己的道骨,将一身修为堕落成混沌物种。”
商玺没问盛翎的观星结果。
如果盛翎能观测出祈桑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必等待得如此煎熬了。
“能观星这件事,是他主动透露给你的。”
霄晖语气笃定,脸上没有半分对此的意外。
“你没必要跟我说假话,你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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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玺一直觉得霄晖心思深沉,不能久留在祈桑身边,如今亦是。
“如果我猜得不错,殿下如今应该打算屠尽魔族,逼天道对他下手。”霄晖看着锡绿花枝,嗓音淡淡,“混沌物种严格来说,也算是魔。”
——所以迟早有一天,祈桑要亲手杀了他和盛翎。
盛翎主动暴露这件事,就是为了让商玺有所准备。
……未来只有商玺一个人,能帮到殿下了。
第093章第九十三章
商玺从霄晖那离开时,已是子夜。
……他从没有想过,祈桑会杀死盛翎。
以前商玺会想,或许自己在祈桑心里,某些时候地位是能超越盛翎的。
但从凌云寺回来以后,他才想明白——祈桑自己都没发现,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并不是只有盛翎一人在乎。
子夜,月光浅浅。
商玺心如乱麻,他甚至十分可悲地想,如果能让祈桑不伤心,他愿意替代盛翎去死。
……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甚至都不敢去猜测,如果是自己死去,祈桑会不会觉得难过。
*
魔域瘴气弥漫,寻常修士都待不过一月。
有不少人以为,祈桑在杀死四魔君后,就会离开魔域。
孤身留在魔域,哪怕一人当百,难道还准备只手遮天不成?
旧王既死,新王当立。
在魔域的众魔推举了新魔君,准备开始庆祝大典时,有人懒洋洋的声音自大殿门外传来。
祈桑一袭白衣踏入大殿,面上端着三分笑意:“我还没走呢,怎么不邀请我?”
剑光如虹,汹涌的剑气将魔族逼退。
立于王位之前的大魔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颅被判命斩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魔兵惊恐万状,他们准备抽出剑反击,却在强大的威压下一动都不能动。
祈桑不疾不徐地走到大魔的尸身前,故作慈悲地为死不瞑目的大魔合上眼。
“你们的新王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祈桑放松了威压的释放,下面七零八落跪倒一片,皆在大口地喘着气,额间冒出冷汗。
死亡的恐惧在瞬间吞没了他们,这一瞬间,他们大脑空白。
祈桑不为难他们,面色自若地在王位上坐下,支颐浅笑:“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底下的魔族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第一,归降千滨府。”
祈桑视线扫过群魔,态度漫不经心。
“第二,你们可以继续推举新王……当然,他的登王大典我还会来做客。”
如此直白的威胁,让自认恶贯满盈的魔头都自愧不如。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们简直要骂一声“无耻”。
祈桑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他知道这群魔一时半会儿给不出他答案,但他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
又等了许久,终于有魔族按耐不住了。
察觉到背后有魔族要偷袭,祈桑头也不回,手腕轻转间,便让身后的魔族目眦欲裂,瞬息便被扭断了脖颈。
绝对的实力差距,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族瞬间跌退回原位。
祈桑嫌弃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魔族,在鲜血将要蔓延到他脚下前,起身离开魔族王座。
“明日午时,我会来问你们的答案……四方魔族,任意一方归降我都欢迎。”
临走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哪族不降,我便屠尽哪一族。”
“希望你们能做出理智的决定。”
*
这件事流传回江都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四部魔族里,由实力最强劲的缠蟒族带头反抗。四千余缠蟒族发起攻击,祈桑却坐在他们的王位上,翻手覆手间,便让一个部族死伤无数。
直至缠蟒族彻底死绝,也不过一个时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余下三族心怀鬼胎,表面上也只能安分沉默地臣服。
此举虽说振奋民心,但因为祈桑的雷霆手段太过惊世骇俗,不少人心中迟疑不定。
他们觉得祈桑的形象,和他们想象中的神明该有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像神仙,更像魔。
好事者更是趁机散播言论,引发恐慌。
“说是屠魔,不知道的,还以为月神准备夺权魔君,在魔域再立为王……”
但是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跟,很快便被人戟指怒目。
“你若觉得魔族好,就别待在江都,受了月神殿下的庇护还在这口出狂言,贱人!”
……
人心惶惶时,薛氏命人传出一则告示。
“天地生魔便是为了平衡气运,如今气运一端薪尽火灭,天命承载于一人,为天不容,恐遭天谴。”
薛氏的告示一出,原先就心思摇摆不定的百姓心里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决断。
相信月神者愿意肝脑涂地,怀疑月神者不啻夸大其词。
……
三日后,平城州高温不止,田野大旱。
七曜日后,淼州堤坝决堤,淹死无数。
半月的时间,各地灾害连连。
商玺派人前往,发现淼州的堤坝是人为破坏,其余地方也大多是人祸而不是天灾。
他带人安抚灾民,却仍听见不知情的灾民痛骂月神的自私。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在祈桑的计划之内,但他依然觉得有些无力。
为了避免薛氏再制造这些“天灾”,商玺只能带人将薛氏围起,如此过激的反应更证实了薛氏“预言”的真实性。
百姓里骚动不动,薛氏更加明目张胆地打压月神,趁机散播出不少流言蜚语。
有些人信了,有些人没信,但千滨府始终没有给出回应,便让“天怒降灾”这个说法成为了大势所趋。
月神不日将回千滨府,薛氏愈发着急。
他们虽然是百代世家,根基深厚,但在民众的信仰这一块,远远不如千滨府。
伪神和真神之间的区别,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薛氏忙得焦头烂额时,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他们消失了百年的圣子,回来了。
这是祈桑在临走前就和霄晖商量好的计划,心急的薛氏明知有诈,依然十成十会选择入套。
圣子消失了太久,回来的时间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不得不让人怀疑。
见过圣子的那一辈长老,早就在百年前就离奇死亡,只剩下一个人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厄中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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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长老因为这件事瞎了一只眼,人也变得疯癫——听说他的这只眼睛可以窥透天意,可惜瞎了,人对薛氏也就没用了。
这名大难不死的老毒虫拄着拐杖走到圣子面前,用没瞎的那只眼睛艰难地看了他许久。
倏然,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几下,瞬间跪倒在地,完好的那只眼睛里爆发出喜悦,瞎掉的那只眼睛里却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烂掉的白浆。
老毒虫以一种祈神的姿势抓着霄晖的衣摆,露出癫狂又狂喜的笑容。
“圣子殿下如今已是半神之躯,当承载天命,我薛氏复兴有望——!”
当人们开始厌弃旧的神明,就需要一个新的神明来作为信仰的承载体。
——霄晖被薛氏选成这个新的承载体。
薛氏被诱惑着滋生出了更庞大的欲望,但他们低估了“傀儡”的自我,并将薛氏的锁链亲手递给了霄晖。
霄晖掩盖住眼底的冷意,将这位瞎了眼的长老扶了起来,他将自己伪装得如同刚离开深渊时那般单纯、好拿捏。
没有人注意到,那位长老在被他扶起来的瞬间,身子在微微发抖,像是害怕极了。
当年霄晖一夜屠杀十数位长老,并没有遮掩自己的真实面容,他没有想过要留活口,但阴差阳错的,他留了眼前这人一命。
只是在这人的体内种下不容反抗的指令,一旦他下达指令,这个人绝对是他最好用的傀儡。
薛氏找回圣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江都,明明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他们却将这件事包装成了“天意”。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加上“天意”二字,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薛氏毫不遮掩对这名圣子的喜爱,他们用尽赞美之词来称颂这位圣子的功德。
霄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事。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强大愚蠢的圣子,一步步获取薛氏的信任。
本就没有信仰,或者信仰不坚定的人,瞬间在薛氏的洗脑下开始信仰圣子。
霄晖坐着薛氏准备的金玉步撵,在大街上游行的时候,表面上笑得温和亲近,实则心里满是不耐与讥讽。
他看着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看着他们狂热地追捧“圣子”,心里不由冷笑出声。
月神屠杀魔族,不管出于私心还是大义,在事实上,就是为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
让他们免受魔族的骚扰,却反过来成为他们攻击月神的借口。
薛氏说是让圣子游行散福,实则他们根本没有给霄晖下达任何指令。
霄晖就这么懒散地坐在金玉步撵内,看着底下人狂热的表情,都有些厌烦了。
如果看到有人用仇视愤恨的目光看着他,他反而会更加愉悦一点——会在如今用这个表情看着自己的,只能是月神的信徒了。
霄晖脸上带着一面黄金面具,遮住半张脸。
百姓看不到他冰冷的视线,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上面挂着虚伪的笑意。
无数鲜花被丢上金玉步撵,他不由思考月神曾经被信徒这样“爱”过吗?
大概是没有的,因为月神从不屑于来这种形式的游行,他从不在意百姓的信仰。
从前霄晖不解,祈桑明明是神明,为什么完全不在意百姓的信仰?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只需要一个华丽的包装,或者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这群百姓将曾经的所有喜爱,都灌注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霄晖视线在那群狂热的百姓中扫过,终于他的目光停住,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这是千滨府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霄晖指尖叩着金玉步撵的栏杆,视线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一个地方。
那个人便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隐没进人群里,往霄晖看的地方走去。
霄晖看着人声鼎沸的人群,心中却在思念孤身在魔域的月神。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和祈桑再见……以霄晖的身份,而不是圣子的身份。
第094章第九十四章
以杀止杀,终不是长久之计。
在杀尽了一个魔域族群,又杀完半个魔域的魔族后,祈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残忍,毕竟魔域这些大魔,若说手上全然清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人与魔本就是天敌,若不是天道不允,两方互相争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魔族苟延残喘这么久?
魔域云迷雾锁,魔宫内,亦是阴湿晦暝。
祈桑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公文,都是今早从千滨府传来的信件。
商玺将江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上面,时不时掺杂进一点鸡毛蒜皮的废话,直接被祈桑忽略了。
在看到霄晖成功光明正大地“潜伏”进薛氏后,祈桑忍不住勾起了唇,心情愉悦起来。
好心情没持续片刻。
祈桑余光瞥向一旁伺候的低等魔族,看见了对方袖中隐约露出的寒芒。
祈桑:“……”
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被不同的魔族刺杀了。
挺好的,很执着。
若不是要杀的人是他,祈桑简直要忍不住夸他们一句“勇士”了。
明知毫无胜算,偏要赴死赌一个“可能”。
从前他觉得愚不可及,如今自己亦是局中人,倒能理解三分了。
与缠蟒族一战,他看似大获全胜,实则是以燃烧寿数为代价,维持表面的云淡风轻。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他已经在准备去死了,原先遥无边际的长生也没了用处。
算算时间,这段时间对魔族的打压,差不多也到天道的容忍极限了。
祈桑很清楚,种族间的仇恨让这些魔族永远也不可能真心实意地臣服于他。
他也不会自大地认为自己可以驯服这些“野兽”。
魔族如今被他这般羞辱,定然心有怨恨。
如果他死了,人族定当会被魔族全力报复。
祈桑只是想打破天道给自己下的必死判词,还不打算让自己背上这么多条人命债。
早在来魔域之前,他就已经想好应对的策略了——他会想办法让薛氏与魔族勾结,联手铲除月神。
月神死后,就没人能制衡薛氏了。
所以他还留下一道保险,也就是如今薛氏的圣子,霄晖。
魔族和薛氏都不会是最后的赢家,哪怕月神陨落,最后的赢家——
依然只会是千滨府。
*
等到民间怨声不断,反抗的情绪持续沸腾。
祈桑终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到江都,魔域的魔族一半不舍,一半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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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的是终于送走了这个煞星。
不舍的是没能让祈桑死在魔域。
趁着夜色正浓,祈桑避开所有人回到千滨府,他的卧房独占一园,四周没有别人打扰。
推门前,却发现里面点着一盏烛灯,晃动的光将清冷的长夜都衬得有些温馨了。
祈桑只诧异片刻,便推门而入。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有一人端坐在边,袅袅炉香混合着茶烟,泼成一副荷塘水夜,一室静谧。
祈桑自然地坐在霄晖对面:“深夜造访,圣子大人是来寻仇的吗?”
霄晖起身为祈桑倒了一杯茶,“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仇?”
这段时间在魔域,祈桑吃的每一颗果子,喝的每一口茶水,都要担心有没有被下毒。
习惯了警惕,此刻也一时半会没办法放松下来,便没有喝霄晖为他倒的这杯茶水。
他本意并不是防备霄晖,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最终,祈桑还是端起茶饮了一口,“很久没有喝到你泡给我的茶了。”
这番话是为了缓和气氛,但霄晖表情未变,依然安静而专注:“在魔域,你过得是不是很苦?”
祈桑不习惯倾诉,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霄晖早就料到对方会否认,拂了拂祈桑的额间发。
他以一种似乎是叹息,却又带着些许爱怜的语气道:“祈桑小公子,从出生起,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吧。”
这算委屈吗?
祈桑拖着腮,纤长的睫羽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清冷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些许恍惚。
他总觉得眼前的霄晖似乎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者说……他从霄晖身上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影子。
桌上摆着薛氏为霄晖打造的黄金面具。
白日里代表了薛氏至高无上的荣耀,夜晚却随意地摆在桌上,像一块废铜烂铁。
霄晖笑意温和:“殿下不在的这些天,我算不算超常发挥,完成了您布置的任务?”
祈桑下意识点点头,就见到对面那人的面容顿时如春风化雪,万木复苏。
“所以,桑桑小殿下,你会奖励我吗?”
像是图穷匕见,却不带有任何恶意。
反而争抢着,想要献上自己的一切。
“圣子大人想要什么嘉奖?”祈桑微微挑眉,“我如今只是落魄的旧神,恐怕没办法给你想要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床头摆着的那盆昙花。
霄晖没发现祈桑的异样,倏然俯身靠近对方,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呼吸时带出的热气也缠绵地交织。
霄晖说:“商玺喜欢你。”
祈桑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霄晖又说:“盛翎也是。”
祈桑继续敷衍地应了一声。
霄晖毫不遮掩自己语气里的醋意。
“您知道了,但您还是将他们留在了身边。”
祈桑不知道霄晖在发什么疯,“我还知道你也喜欢我,不是照样把你留在我身边了?”
因为对方最近功劳苦劳都有,所以他不介意纵容一会对方。
提起这件事,霄晖就满腹委屈。
“……根本不是,您把我送走了,送回那个豺狼虎豹环伺的地方,您真是太狠心了。”
祈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说,薛氏里,谁能比你更凶恶?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祈桑说,“商玺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可是扇了他一巴掌。”
现在看来,他应该平等地给每一个心怀不轨的下属都扇一巴掌。
包括现在看起来老实本分的盛翎。
祈桑抬手摸上霄晖的下巴,拇指与食指却在下一瞬间捏紧,强迫对方微微仰起头。
“你也想试试吗,圣子大人?”
霄晖目光沉下许多,明明本体是狐狸,眼神里却流露出虎狼的野心:“这算惩罚,还是嘉奖?”
“我一直把它当做是惩罚。”祈桑被这话逗笑了,“难道你们会觉得这是嘉奖吗?”
可真够……变态的。
怎么千滨府招来的都是这样的人呢?
霄晖闭上眼,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对方的额头上。
“是的,这是足够我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的无上嘉赏。”
祈桑哼笑一声,将人一把推开,旋即却笑盈盈地望着他,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脸两下。
这是一个特别侮辱人的动作,霄晖喉结却诡异地上下滚动两下,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霄晖直直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月神深灰色的眼眸中晕染了烛火的橘黄。
像是晚霞下的春水,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面。
祈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霄晖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戳穿了那层窗户纸,反而让天真的月神更加笃定,霄晖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
祈桑相信霄晖是个理智的人。
……尽管霄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这个自制力。
霄晖突然抬手搭上祈桑的后颈,但没用力,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将对方推进自己的怀中。
祈桑面色不改,平静地直视对方,甚至语调都带着戏谑的意味:“圣子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霄晖搭着祈桑后颈的手终于有了动作,他向上抬手,解下了祈桑扎起披发的发绳。
原先的发型瞬间散开,让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月神殿下多了几分仓促狼狈。
祈桑视线顺着对方的手望去,看见了一条蓝色的发带。
这条发是他在凌云寺里拿到的,曾被阿符用别的借口拿走过。
后来在自己临走前,阿符最后为他梳了一次头发,用的就是这条发带。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回来以后,祈桑也让商玺一直用这条发带为他梳发。
“我想向您再讨一个嘉奖。”霄晖掌心握紧这条发带,“我想向您讨走它。”
“可以啊。”祈桑随意的点了点头,“但是你把它拿走了,让我披头散发,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呢?”
霄晖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身后拿出一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缀珠发链。
这条发链的确华丽,但款式庄重,以祈桑的身份用,不算过分。
见祈桑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发链,霄晖明白他有所顾忌,解释道:“我特意命人将他打造得低调一点,不会影响你的。”
祈桑心里的确有些在意这条发链,但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接过发链,在手上端详了一会。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珠链?”
霄晖见祈桑收下发链,还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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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抑住心底的烦闷情绪,努力不让祈桑觉得自己幼稚不成熟。
……这又是谁?
谁料向来敏锐的祈桑,却像是没察觉到霄晖的坏心情一般,主动提起此事。
“其实,这段时间一见到你,我就觉得很熟悉,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霄晖明知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想听的,却还是忍不住屏息凝神,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祈桑把玩着手中的珠链,随口道:“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他叫阿符,符纸的符。”
霄晖心狠狠一沉,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能猜到祈桑为什么这么问,多半是因为他刚刚送出的这条发链。
半月前他打造出这条珠链时,那满心的期待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霄晖只希望时间到退回一炷香前,他说什么也不会再把这条该死的珠链拿出来。
……还有那见鬼的阿符,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不曾听殿下提起过。
“你们真的很像。”
祈桑浑然不觉对方的沉默。
他垂下珠链在蜡烛前晃了晃,看着珠链的影子倒映在桌上。
“我有时候都会觉得,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
霄晖用力闭上眼,让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
“殿下想要找他吗?我可以帮您算出他如今在何处。”
“不用了。”
祈桑微微摇头。
“他已经死在了很多年前。”
霄晖眸色微深,呼吸短促地停滞一瞬。
如果“阿符”是一个活人,他不会在乎。
可如果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祈桑,或许会记对方一辈子。
这是霄晖最不愿看到的。
第095章第九十五章
祈桑试图用珠链把头发缠起来,但是细长的珠链容易勾到头发,一弄不好就会缠在一起。
霄晖主动起身站到祈桑身后,勾起对方的头发,接过珠链,不算熟悉却极为认真地帮祈桑简单地束了发。
流苏与珍珠在半束的黑发中若隐若现。
霄晖眼神里藏着固执,一瞬不瞬地盯着祈桑:“殿下觉得我们哪里像?”
祈桑很想说他们哪里都像,但这话显而易见会让霄晖生气……不对他发脾气,生闷气也不行,不能被薛氏看出端倪。
“是我看错了。”祈桑为霄晖倒了一杯茶,“你卓尔不群,身上没有旁人的影子。”
明知这话只是为了安抚自己,霄晖仍是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对方的轻语温言里。
“殿下,我想让您为我取个新的名字。”
霄晖这名字虽是祈桑赐名,但归根到底,不是专门为他的。
如果未来……祈桑不要他了,那这个名字就是祈桑曾存在于他身边的证明。
祈桑是个非常不会取名的人,当初为千滨府那只流浪犬取名霄晖,也是机缘巧合下才想到的。
于是月神殿下决定量力而行,果断地拒绝了:“我不会取名字。”
向来听话的霄晖却锲而不舍,坚持道:“商玺说,他的名字就是您为他取的。”
因为这件事,霄晖嫉妒了商玺很久。
一直到现在,想起商玺那耀武扬威的表情,他心脏都会沉闷许久。
祈桑没理由再推辞下去了:“你有什么喜欢的姓氏吗?嗯……祈怎么样?”
霄晖仔仔细细为祈桑梳理好最后一缕头发,“您以‘谢’为姓,为我取名吧。”
祈桑虚心求问:“有什么讲究吗?”
“谢,辞也。”霄晖说,“我把这个名字,当成您临别前送我的礼物,等您回来,我会还礼的。”
祈桑对商玺和盛翎说的都是他“准备赴死”。
唯独霄晖说这只是一场“离别”,就好像他只是出门远行,归期不定,但终有一日会回来。
“你这么笃定我能赢过天道?”祈桑挑了挑眉,“这件事,应该没办法用观星算出来吧?”
霄晖故作镇定地垂眸饮了一口茶,“不需要观星……我能看出来。”
“好吧,多谢你的祝福。”祈桑忍俊不禁,“我想好要给你取什么名字了。”
霄晖出神地望着他的笑容。
祈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写字。
一笔一划,最终组成了一个名字。
——谢亭珏。
祈桑捻了捻指尖的水,解释道:“谢是你所期之姓,亭为遮风避雨之所,珏嘛……君子如玉,珏为双玉。”
霄晖在心底反复默念几遍这个名字,才珍而视之问道:“为什么是双玉?钰……不可以吗?”
祈桑语调轻松,双手托腮,笑眯眯道:“因为你比旁人都特殊呀。”
谢亭珏瞳孔剧烈颤抖几下,猝然移开目光,深呼吸了一口气,屏住许久,才缓缓吐出。
很多年前埋在心里的那颗锡绿果生根发芽,在一瞬间就成长为粉海花瀑。
总是令他畏缩不敢前的自卑,被祈桑一句话就打碎成彩色的花,斑斓装点四周。
祈桑特别喜欢逗他,“不喜欢吗?”
他觉得霄晖……不,谢亭珏的反应特别有趣,像挠一下下巴就会摇一下尾巴的犬类。
谢亭珏反应过度,差点把桌子都推歪。
“喜欢!我很喜欢您给我取的这个名字!”
溢出的茶水不小心溅到祈桑身上,他无奈地看了谢亭珏一眼,施法除净。
“这段时间在薛氏那,委屈你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谢亭珏冷静许多,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避免自己的心脏,会因为承受不住过于强烈的喜悦而停止。
谢亭珏将自己这两日新获得的情报汇报给祈桑听,“薛氏似乎有意与魔族合作……需要暗中阻止吗?”
“不必。”祈桑说,“是我刻意放任魔族与他们联系的……你负责在最后,确保薛氏的掌控权在千滨府手上就行。”
祈桑看着房间点燃的蜡烛,估算着自己回来了多久,“你可以在千滨府待多久?”
“日出之前,我都可以留在千滨府。”谢亭珏说,“天亮后,我要去为薛氏观星。”
祈桑甚至都不需要多问,就能猜到薛氏会怎么对待谢亭珏,他戳了下谢亭珏的额头。
“深渊里的小狐狸,没想到人间是这样人心险恶的地方吧,你想回家吗?”
谢亭珏没吭声,默默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家”,还是“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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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桑揉了揉谢亭珏的脑袋,期待问:“你可以变成狐狸的样子吗?我还没有见过深渊的狐狸。”
谢亭珏迟疑了片刻,磨磨蹭蹭地纠结着。
祈桑正在思考,自己这话会不会触犯了狐族什么禁忌。
在祈桑十三岁那年,身体还没那么差,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白团子。
当时祈府抓到一只偷溜进他房间的狐狸,藏在他的被子里滚来滚去,不知道干什么。
在小白团子想要摸一摸狐狸的时候,那只狐狸和他说,如果摸了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就要嫁给狐狸。
于是当时的祈桑不顾狐狸的苦苦哀求,转身就走。
狐狸迫不得已才说了实话,说刚刚那番话其实是它现编的。
谁知道等祈桑摸完之后,这只狐狸又改口说,狐族确实有这个规矩,以后祈桑要嫁给它。
祈桑在守诺和毁约之间,选择了请道长过来,赶走了这只狐狸。
自此,他对这个爱撒谎的种族敬而远之。
在不算漫长的等待过后,祈桑终于得到了谢亭珏的答案,对方眼神有些飘忽。
“不可以摸狐族的耳朵和尾巴,因为……”
祈桑接过话,自信回答。
“因为这样就要嫁给那只狐狸?”
谢亭珏:“……?”
谢亭珏:“谁说的?”
祈桑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我上一次摸的狐狸是这么说的。”
谢亭珏颇有些咬牙切齿:“……您哪里都可以摸,狐族没有这个规矩。”
不知道哪来的野狐狸勾引殿下,还说了这些上不得道的东西。
不会是之前殿下说的那个阿符吧……听名字就不像个好人。
时隔几百年,祈桑终于又摸到了狐狸。
谢亭珏是一只白狐,哪怕是狐狸的形态,也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
在讨好祈桑这方面,谢亭珏无师自通。
他让自己的毛微微炸起,这样摸起来既不会刺手,又显得很蓬松。
顺毛摸了一会,谢亭珏的尾巴就忍不住微微摇了起来,不小心打翻了祈桑的茶杯。
祈桑没在意对方的这点冒失,顺毛摸了一下狐狸,“谢亭珏……你觉得,我有必要和天命争吗?”
变成了狐狸的谢亭珏没办法回答他,只能摇摇尾巴,让蓬松柔软的尾巴搭在祈桑的手臂上。
谢亭珏望着祈桑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故意让他变成狐狸,才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无所不能的月神大人,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软弱的。
但在一只狐狸面前,可以短暂地放松一下。
有些人因为太过强大,所以很容易让人忘了——这个人在第一次选择背负起责任的时候,比所有人都要青涩无措。
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承担责任,承担多少责任,所以他必须将所有责任都扛起。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其实这些年从不曾轻贱过任何人的性命。
外人眼里意气风发的月神殿下,其实修道时不过十八岁,尚未成神便父母双亡,成神后身边只剩下一个青梅竹马陪伴着。
华庭光浅,和月等天明。
祈桑开着窗户,偏头看着静默的长夜。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晚风有些冷,谢亭珏便让自己靠祈桑更近一些,用自己的皮毛为对方挡掉些许寒风。
天边的月亮落下了。
天将明未明时,祈桑推了推谢亭珏:“天亮了,你该走了。”
谢亭珏没有犹豫,仰起头看着祈桑,对方脸上已经没有昨晚的迷茫。
天亮了,祈桑又变回月神大人了。
谢亭珏重新变回人形,但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给了祈桑一个拥抱。
“殿下,您错了。”
“千滨府才是我的家。”
屋内的夜明珠已经不再发光。
祈桑怔然片刻,垂眸道:“没有家人的地方,不能称之为‘家’。”
谢亭珏松开手,半跪在祈桑面前,与跪坐的祈桑平视。
“殿下,您可以给我一个成为您家人的机会吗?”
“你的要求好多。”
祈桑微微歪头,笑了。
“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话的人。”
谢亭珏依然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但我绝对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祈桑没有思考很久,起身将不再发光的夜明珠收起来,像是随口回答。
“如果我能活下来,与你重逢的话……好啊。”
谢亭珏还来不及喜悦,就因为对方的下一句话而把心提了起来。
“但是——”
祈桑表情严肃,却在下一瞬破功。
“别忘了,你说你要还我一个礼物哦。”
第096章第九十六章
清晨薄雾,雾里透出曦光。
祈桑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千滨府,不过半柱香,商玺便敲响了他的门。
进来后,商玺最先看到的就是桌上摆着的两个茶杯,他没有点破昨晚有客造访,只是将这个茶杯推到角落。
“殿下,如今城中俱是觊觎您性命的杂碎,需要我隐瞒您回到江都的消息吗?”
“不用,薛氏早就知道我回来的事了。”祈桑翻开一个茶杯,为商玺倒了杯茶,“盛翎呢?”
这几日,为避免薛氏流传出那些不利于千滨府的言论,盛翎都在外巡察。
盛翎曾经半日斩首百余人的事迹在民间流传颇广,见到他随卫队一同巡城,不少人恨不得自己没长那个嘴巴。
商玺解释后,祈桑虽然不意外,但也有些头疼:“我就知道他不会听话。”
明明都说了,必要时刻可以帮薛氏推波助澜,盛翎却还……算了。
祈桑将一块石佩摆在桌子上,“这样东西,你可在你们族中见过?”
石佩上刻着海浪和螺壳,还有坐在石头上望海的鲛人。
商玺接过石佩,端详片刻后笃定道:“这是鲛人族的信物,代表鲛人曾欠持有石佩者一个恩情。”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祈桑收好石佩,“他们说这是祖上很多年前留下来的传家宝,可惜没人知道用途。”
商玺似乎有话要说。
祈桑恍若未觉:“你说,我如今拿着信物去找他们,他们会愿意帮我吗?”
商玺斟酌了一下语言,面色复杂:“从很多年前,鲛人族便不再给外族信物了,尤其是……”
他没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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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族如今恨透了人族。
起初鲛人过的并不是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它们的歌声可以净化精神,并且从不吝啬自己的善意。
但随着各个种族不断猎捕鲛人,鲛人也演变出了强悍的生存能力。
唯有人族“锲而不舍”,至今仍有猎鲛人。
当年的商玺,就是祈桑从拍行里买下的。
祈桑有些苦恼:“如果我把你带过去,他们会不会在你的面子上帮我?”
商玺也很认真地回答他:“他们只会觉得我背叛族群,把我和您一起当场斩杀。”
祈桑:“……”
商玺和谁学的冷笑话?
商玺发现自己的话,只让祈桑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尴尬地干咳一声。
“您想让鲛人族群帮您什么?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