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正青:“不然呢?你师尊成日里把你当个宝贝疙瘩,捧在掌心都怕摔了。”
祈桑别扭地看了眼浮雪殿的方向。
“我知道了,多谢费长老。”
费正青向来如老顽童一般,此刻却正经许多,他顺了顺自己花白的胡须。
“去了一趟虚灵渊境,回来总觉得你哪里变了,你在那里得到了什么机缘?”
“机缘谈不上。”祈桑从身旁的花枝上摘下一枝花,“孽缘吧。”
费正青没有多问,离开前在祈桑手中放了一样东西。
祈桑:“这是……?”
“你师尊托我给你的。”费正青说,“他或许以为你现在不想见他。”
祈桑盯着手中的东西。
——这是一枚很漂亮的珍珠。
*
许久未归,天承门依旧云缭雾绕。
春意来得迟,走得也迟,处处山满春花。
祈桑晃着手中刚刚摘下来的花枝,朝浮雪殿走。
从前他杀死了假“天道”,如今的自己,却颇得新“天道”喜爱。
对于他来说,天地法则是怎么选出天道的不重要。
只要天道不妨碍他,世人奉谁为天道都可以。
……当然。
自己能成为那个天道,更好。
等到了浮雪殿,祈桑在各处兜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谢亭珏。
祈桑纳闷了一会,“怎么会呢……难道还有什么地方被我漏了吗?”
不信邪的他又重新兜了一圈,这次他在后院找到了谢亭珏。
谢亭珏芝兰玉树,满身清风地站在树下,淡淡望向祈桑:“怎么了,你在找我吗?”
祈桑奇怪道:“你一直在这里吗?这里我刚刚明明找了呀。”
谢亭珏不自然地撇开目光:“许是你记错了,我未曾离开。”
祈桑眯起眼,语气危险。
“师尊,你刚刚是在躲我吗?”
听见祈桑重新叫自己“师尊”,谢亭珏不易觉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脸也放松许多。
祈桑本以为谢亭珏会否认,谁料对方竟然在片刻的思索后,缓缓点了头。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祈桑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白,“你是我师尊,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说着,他将手上甩了一路的花枝递给谢亭珏,“特意摘给你的,师尊。”
许是察觉自己态度太过随意,祈桑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路上遇到最好看的一枝花。”
谢亭珏望着少年掌中那枝花,花尾段的断口很潦草,显然只是随手摘下的,但他并没有拆穿。
祈桑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并没有被看穿后的不好意思,反而笑吟吟道:“如今春盛,花开灼灼,漫山遍野都是最好看的那一枝。”
谢亭珏颔首,接受了对方的歪理。
“怎么会想到为我摘这枝花?”
祈桑说:“我见你房间有一枝放了很久的棠梨花,想着你或许喜欢,就摘了。”
“多谢。”谢亭珏接过这枝花,“恰巧我房间的棠梨花谢了。”
祈桑从大量月神时期记忆里,找出少量天承门时期记忆,“前几日,它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亭珏自然道:“你送我这枝花的时候,恰巧谢了。”
“哇。”祈桑不满,“师尊,你是想骗我每日为你摘一枝花吗?”
“不必。”谢亭珏眼中溢出笑意,“我不喜欢见到花落的模样,所以会让这枝花一直盛开着。”
祈桑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祈桑拿出费正青给自己的那颗珍珠:“师尊,你为什么要送我这颗珍珠?”
谢亭珏说:“托别人给你,若是你不喜欢,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了。”
“好聪明哦。”祈桑忍俊不禁,转了转手中的珍珠,“不过我很喜欢。”
谢亭珏耳根微红,干咳一下:“我想用这颗珍珠为你做个发饰……”
祈桑听到关键词,下意识开口:“难道你也要给我做珠链吗?”
谢亭珏沉默一瞬。
“桑桑,谁要给你做珠链?”
“唔。”
祈桑转移话题。
“这珍珠又大又圆,真好看呀。”
“是你那个——”
谢亭珏加重语气,强调道。
“死了很久,对你百般苛刻,让你住在穷乡僻壤里的亡夫吗?”
祈桑有些生气:“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瞧见祈桑这么维护萧彧,谢亭珏觉得手上那枝棠梨花都不如最初那般鲜艳了。
祈桑认真和谢亭珏解释:“我们桃花村依山傍水,姨姨阿伯人都很好,不是你口中的穷乡僻壤。”
谢亭珏:“……”
“你想解释的是这个?”
祈桑:“不然呢?”
谢亭珏:“那我骂萧彧呢?”
祈桑:“忠言逆耳。”
谢亭珏:“……好的。”
突然觉得,以前一直吃萧彧醋的自己很傻。
如果不是萧彧,那祈桑口中,要给他“做珠链”的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谢亭珏倏然想起祈桑消失的这半个月。
虚灵渊境内危机四伏,可祈桑从里面出来,不仅毫发无伤,还有了很大的变化。
说不出来哪里变了,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言行举止都不如往日那般跳脱率直。
谢亭珏并不讨厌这样的祈桑。
他只是觉得,回来以后的祈桑,有时就像是在透过他望着另一个人。
直至这时,谢亭珏才发现自己年岁渐长,却比少年时更加沉不住气。
“桑桑,你在虚灵渊境中的这半月里,发生了什么吗?”
祈桑笑眯眯的,像藏了什么坏心思似的。
“师尊,如果我说,我见到了以前的你,你相信吗?”
谢亭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偏过头:“我的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祈桑在边上的石凳上坐下,手臂撑在雨花石桌上,“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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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谢亭珏开口,祈桑抢先道:“我问你两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回答我。”
明知有诈,谢亭珏还是没能拒绝对方。
“第一个问题。”
祈桑笑吟吟开口。
“……师尊,你是魔族吗?”
谢亭珏瞳孔微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祈桑很理解似的点了点头,“没关系,我还有一个问题。”
祈桑单手托腮,歪头看着他。
“第二个问题,师尊,你是否心悦我?”
谢亭珏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呼吸也乱了片刻。
他心乱如麻,甚至不敢看一眼故意逗他的始作俑者。
祈桑已经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了,但他依然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你回答以后,也可以问我两个问题哦。”
雨花石桌上落了许多落花,祈桑耐心地将它们拂下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亭珏终于开口道:“是,我的确是魔族。”
“好哦。”祈桑面色不变,“轮到你问我了。”
谢亭珏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坐在了祈桑对面,黑瞳里藏着祈桑看不懂的情绪:“我的两个问题。”
“第一,你从前是否喜欢过什么人?”
“第二,有谁在你心中特别重要吗?”
祈桑半点都没思考,直接道:“两个问题我都可以回答,皆为——是。”
谢亭珏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嘴唇翕动几下,问道:“……是谁?”
“这是新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回答你。”祈桑晃了晃自己的发带,“都是我自己哦。”
谢亭珏觉得自己像是从刀山火海中走了一遭,陡然有种绝处逢生的错觉。
祈桑语气自然,声音轻松。
“师尊,没有谁比我自己更重要了。”
无论是哪个时期,祈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谢亭珏像是被这种近乎要剖开真心的氛围蛊惑,还想要追问下去。
然而一只纸鹤落在他们面前,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谢亭珏陡然回过神,逃避似的避开祈桑的目光,拆开纸鹤查看。
半晌后,他说:“师兄在掌门殿等你。”
祈桑起身行了个礼。
“好哦,我现在去。”
见着谢亭珏满脸的不自然,祈桑故意上前拍拍他的脑袋。
“师尊,你欠我的两个问题……先欠着吧,我暂时没什么想问的。”
不待对方有所回应,祈桑转身离开,还不忘背着手朝对方挥挥告别。
谢亭珏刚刚觉得,祈桑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犹如隔了天堑,有数不尽的模糊时光。
此刻,又因为对方自然到过分的举动,觉得他们两个人曾经有过密不可分的时光。
第107章第一百零七章
掌门殿内,不仅坐着顾沧焰,还有另一人坐在他对面,眉目淡漠地饮着茶。
祈桑随着引路弟子进入大殿后站定,恭敬行礼,“掌门。”
听见祈桑的声音,正在喝茶的那人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最终没于黑眸之下。
顾沧焰摆摆手,示意祈桑不必多礼。
他向祈桑介绍:“这是潮宗掌门居飞翼,他与你同修无情道,今日找他来是想请他帮忙看一下,你如今无情道修至第几式了。”
像祈桑这般的无情道修,毕竟是少数。
居飞翼如大多无情道修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近人情的淡漠气息。
他穿着灰色长袍,鬓边两抹霜白,外表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
祈桑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到,微微换个方向,又向居飞翼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晚辈祈桑,今日要麻烦居前辈了。”
居飞翼板正严肃的表情未变,手上却突然发难,倏然将茶杯朝祈桑的方向掷去。
杯中尚余半杯茶水,朝祈桑那掷去的过程中,也没有撒出来一滴。
祈桑镇定自若地抬眸,迅速将自己身旁反扣着的茶杯翻了起来,旋即击向居飞翼朝他掷来的茶杯。
两个瓷杯相撞,其中一个发出不堪重负的碎响,另一个直直朝居飞翼袭去,直至被后者的护体真气挡住,这才掉了下来。
居飞翼的大掌稳稳当当握住这个茶杯,垂眸看着茶杯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自己那个茶杯的所有碎片,以及杯中原本剩下的茶水。
祈桑这个举动甚至称的上有些冒犯,但居飞翼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
祈桑刚做完这么大逆不道的举动,面上却依然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晚辈学艺不精,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力道,望居掌门见谅。”
居飞翼漫不经心看了眼顾沧焰,语气里倒没有问责的意思,“你们天承门弟子,不管管?”
顾沧焰也是个极明事理的人,一锤定音。
“我小师侄平日里向来平易近人,脾气好得没话说,若你让他都发火了,必然是你的问题。”
“呵。”居飞翼没生气,只是觉得这话有些有趣,“他脾气好?这倒没看出来。”
祈桑乖乖巧巧站在下方,丝毫没有自己犯了错的自觉。
“你之前和我说,他如今是元婴中后期?”居飞翼对顾沧焰道,“但我刚刚一试,他已经有接近化神期的实力。”
顾沧焰问:“为何会出现这种短时间内实力大幅提升的情况?”
居飞翼条理清晰地举例。
“第一,他在虚灵渊境中得了大机缘,实力突飞猛进。”
“第二,他练了什么歪魔邪道,魔道自然比正道要容易精进。”
刚刚祈桑其实还留手了。
鲛魂珠温养的就是他本来的魂元,随着记忆的恢复,实力也慢慢恢复到从前。
只是他的太上忘情道与无情道虽属同源,却仍有些相斥,以至于功力恢复缓慢。
应该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至渡劫期。
不过,暂时也够用了。
祈桑一声不吭,故作无辜地望望天望望地。
顾沧焰看穿了祈桑的心虚,故作不觉,好笑道:“那许是我家师侄天生聪慧吧。”
祈桑乖乖巧巧点了点头。
居飞翼被无语笑了:“有你这样的掌门,天承门迟早没落。”
“嗯。”顾沧焰半分不恼,笑意如沐春风,“所以还仰仗居兄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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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飞翼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转而让祈桑上前:“上前来,让本尊看看你如今的无情道道行几许。”
祈桑感觉居飞翼的灵力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流转一圈,最后停在了丹田处。
“嗯?”居飞翼有些疑惑,“我竟看不出你的道行?”
祈桑不知道这些大能对曾经的“月神”了解多少,他担心暴露身份,于是说话很谨慎。
“弟子命格特殊,许是学艺不精。”
居飞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有些责怪:“应当不是我学艺不精。”
祈桑:“……”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顾沧焰见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交谈了一会,出声打破这场闹剧:“那会是什么原因?”
居飞翼说:“看不透他的道行,只能是他如今的无情道等阶比我要高。”
祈桑:哇。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顾沧焰思索道,“你如今已悟至无情剑道九式,比你道行高,却并非无情剑道大成吗?”
居飞翼收回自己的灵力:“或许是只差某个机缘,便能无情道大成。”
祈桑先前一直沉默,这会才主动开口:“居掌门,坊间一直传言的斩情证道,是真的吗?”
“你可以当成是真的。”居飞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也不相信只靠一人便能得证大道。”
顾沧焰在一旁笑盈盈地插话:“居兄与他夫人恩爱非常,自然听不得这些话。”
居飞翼并没有反驳这一点,“我自迈入仙途前便与我夫人相识相守,如今我已证明这个论断是错的。”
在此之前,祈桑只觉得居飞翼是个实力高深莫测,脾气却不太好的前辈。
此刻陡然看见对方眼底一抹温情,不免对他改观许多。
祈桑问:“居前辈,若是同修两种功法,两种功法皆登峰造极……会怎么样?”
居飞翼:“帮你自己问的?”
祈桑摇头:“……帮朋友问的。”
居飞翼仿佛看穿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若是相生相克的功法,便会不断互相吞噬,直至功力全无。”
祈桑追问:“若是同根本源的功法呢?”
“难道你以为,同根本源的功法,结局会更好一些吗?”居飞翼似笑非笑,“若是不能驾驭两种功法,找到平衡,它们会互相排斥,直至你爆体而亡。”
居飞翼宽厚有力的大掌拍了拍祈桑的背。
“如今还未有人能同时驾驭两种功法……若是你朋友有几分本事,便让他去试试吧。”
祈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居前辈。”
事情已经谈完,居飞翼却仍然坐在原位没有离开。
顾沧焰挑了挑眉:“怎么,还打算留下来吃顿饭吗?”
居飞翼问:“他是谢亭珏的弟子?”
顾沧焰半开玩笑道:“怎么?难不成你想和谢亭珏抢弟子?”
这本就是句玩笑话,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
谁料居飞翼却微微颔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祈桑面前:“你师尊修沧罡剑道,而你修无情道,他教不了你什么,不如跟着我。”
“居飞翼,慎言。”顾沧焰微微变了脸色,语气终于严肃起来,“我这师弟可是很在意他这名弟子的。”
居飞翼面色不改:“祈桑是人,他有权利做出选择,若是他不肯,我也不会强求……”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若是祈桑愿意,那旁人自身也不能强求。
顾沧焰不知道自己这位挚友中了什么邪,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亭珏对祈桑的重视程度,他是亲眼见过的,他从不曾见谢亭珏如此对待过旁人。
居飞翼依然是那句话:“选择权应该交给祈桑自己,他如今应当有自己的思考。”
顾沧焰突然很庆幸今天没有把谢亭珏一起叫过来,他头痛地问祈桑:“祈桑,你愿意随居飞翼一道去剑潮宗吗?”
在顾沧焰心中,这本来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他知道祈桑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没想到祈桑居然微微皱起眉,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想法的可行性。
顾沧焰一口气噎住,心提了起来。
他生怕不小心把师弟的徒弟送走了。
其实,祈桑对自己是谁的弟子没有任何要求,万般修为,皆是自己的造化。
甚至从亲疏远近论起来,他更愿意待在谢亭珏身边,只是……
刚刚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如今这个选择会很重要。
短暂的沉默过后,祈桑还是坚持了自己心中最初的想法。
“居前辈,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顾沧焰听到这番话,感觉一口气憋在心口,已经开始想象谢亭珏一人杀进剑潮宗的场景了。
祈桑接着道:“但是我很喜欢天承门,也很敬爱我的师尊,我相信他能教好我,所以抱歉,我不能跟您走。”
这个选择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顾沧焰顿时松了一口气。
居飞翼尊重祈桑的选择,但在临走前,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剑潮宗随时欢迎你。”
“多谢前辈,但是不用了。”
祈桑如刚进来时那般,恭敬又疏离地朝他行了个礼。
“我做出什么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了。”
居飞翼挑了挑眉,“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只是你若得空,可来我潮宗看一看。”
祈桑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晚辈日后,定当会上门叨扰前辈。”
居飞翼刚刚捅了个大篓子,惹得顾沧焰的头都痛了起来。
这会他就和个没事人似的,连告别的话都懒得说,甩了甩衣袖,负手就朝外走。
在走到大殿外时,居飞翼注意到拐角处拐过一个身形落寞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黑发简单束起,端的是光风霁月之态,气质却显得有些狼狈。
居飞翼挑了挑眉,认出了那个人。
——谢亭珏。
原来,他们刚刚的所有谈话,都被谢亭珏听到了。
那在祈桑动摇思考,要不要离开天承门,拜入他师门的那段时间,谢亭珏会想什么呢?
居飞翼回头看着毫无所觉的祈桑。
垂眸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离开了天承门。
第108章第一百零八章
自从那日掌门殿与居飞翼发生了“争执”,顾沧焰就对这人抱有十万分警惕。
而居飞翼也不负众望,原先半年也来不了一趟天承门,现在基本上半月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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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傻的弟子都看出来居飞翼想收祈桑当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谢亭珏,还是该羡慕祈桑。
祈桑起初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后来一听居飞翼要来,只能憋屈地躲进房间。
顾沧焰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位至交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现在知道了,晚了。
有时候谢亭珏和居飞翼同处一室,他都担心这两人会打起来。
他们打起来倒是无所谓。
但是,天承门危矣。
终于,在居飞翼不懈的努力下,谢亭珏在某日议会结束时,叫住了居飞翼。
顾沧焰绝望地闭上眼。
天承门,命休矣。
居飞翼施施然回过头:“谢仙尊,找本尊有什么事吗?”
谢亭珏语调没什么起伏,“居飞翼,不管你是什么心思,离祈桑远点。”
居飞翼鬓边两抹霜白,搭配上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姿态放松,身上却透出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放心,我不会再和你抢弟子的……我比你更懂得如何教导他修无情道,你没必要这么防备我。”
“我并不担心这一点。”谢亭珏默了默,“如果,他真的愿意跟你走,我不会反对。”
“嗯?”居飞翼这会才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如果你不是担心我欲收祈桑为徒,那你今日为何要对我说这番话?”
谢亭珏说:“祈桑很在意自己的修行,你如今几次三番来妨碍他,让他很难办。”
居飞翼心中泛起淡淡的荒谬感,“只是因为这个?”
谢亭珏强调:“这对他很重要。”
居飞翼惊叹不已:“你只担心自己徒弟能不能修道,却不担心他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师尊?”
谢亭珏不欲与他多聊,转身离开前,道:“当年是他选择了我,如今选择权依旧在他身上。”
谢亭珏没心思在这里多待,脚步不停,转身离开时袍角微动,背影挺拔。
相似的场景不免让居飞翼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谢亭珏,你修沧罡剑道,无情道的剑诀你教他尚有余力,三式之后的心诀,你拿什么教他?”
夕阳斜下,薄暮东风紧。
从前谢亭珏在其他人口中,都是强大而靡坚不摧的存在,此刻面对居飞翼这番轻飘飘的质问,却陡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谢亭珏停下脚步,回过头冷漠地看着他。
“他是我的弟子,我当初既想好要收他为徒,便会做到我自己的责任。”
说完,不待居飞翼有所回应,谢亭珏大步离开掌门殿。
“呵。”居飞翼语气似有微讽,对顾沧焰道,“你们门派的霄晖仙尊,当真有意思。”
顾沧焰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我师弟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
居飞翼不怎么喜欢谢亭珏,连带着这种嫌弃一并转移到了顾沧焰身上:“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顾沧焰微笑:“……”
他装傻:“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居飞翼看着手中的杯子,回想起祈桑那日出彩的表现。
“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忘记问你,当年谢亭珏知道你与妙玥仙尊——也就是你和你们师尊的事时,是什么反应?”
提及亡妻,顾沧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当年我们皆已学成出师,谢亭珏并没有很抗拒这件事。”
本来是件很温馨的事,居飞翼却冷哼一声:“呵,果然他当年就有这个苗头了。”
顾沧焰想要为自己的师弟辩解一下:“不是的,我师弟应当是比较敬爱我和师尊,才会尊重我们的选择。”
居飞翼面无表情:“所以这就是他对自己弟子心怀不轨的理由?”
顾沧焰:“……”
顾沧焰:“哈哈。”
居飞翼闭上眼,都不敢想祈桑在天承门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祈桑如此聪慧,应当早就发现自己师尊对自己心怀不轨吧。
像祈桑这样心软又心善的少年,定当成日里都在为此纠结,甚至惶惶不安吧。
居飞翼越想越觉得谢亭珏不可理喻,连带着看自己这位至交都不顺眼了。
他拂袖而去前,冷哼道:“你们天承门还当真是一脉相承的尊师爱徒。”
顾沧焰什么也没做,只是缅怀了一下亡妻,就被劈头盖脸一通骂。
“……?”
居兄,你晚上最好睁眼睡觉。
*
谢亭珏的一番“警告”还是有用的,至少自那之后,在祈桑练剑时,居飞翼不会再出来晃来晃去了。
祈桑挑了几个好时机,在后山一干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从元婴期到合体期的“渡劫”。
本来在勤勤恳恳日挥三千剑的一干弟子:谁在渡劫?哦小祈师弟啊那没事了……不对,渡的是合体期的雷劫??
自从祈桑发现,现在的天道特别好说话以后,就托祂按正常流程劈了自己。
反正也劈不死,只是会受伤而已,就当是淬筋锻体了。
自此,祈桑多了很多比他年长几十到几百岁不等的崇拜者。
他们都想知道虚灵渊境内究竟有什么机缘,竟能让人短时间内连越这么多境界。
祈桑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开他们的“盘问”,独自回到房间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思考盛翎怎么来的这么慢,明明走的时候就已经叫商玺通知过了。
祈桑正在“心心念念”盼着盛翎来时,突然听见门派中弟子交谈,说是谢仙尊抓到了一只混进天承门的魔族。
祈桑:“。”
不会这么巧吧?
祈桑抱着侥幸的心理走到戒律堂,看见被五花大绑依然不老实的盛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本盛翎就算被铁链锁缚,依然游刃有余地对待谢亭珏的攻击。
盛翎察觉到主仆印记有些微微发热,余光一瞥,一眼看见了人群前的祈桑。
他故技重施,想要假装被谢亭珏打成重伤。
谁料对方更胜一筹,抢在盛翎装模作样之前,就收回了自己的攻击。
盛翎假摔到一半,不得不强行稳住身形。
祈桑站在原地,想了很多种办法,该怎么把盛翎救出来。
终于确定了最终方案,他想往前为盛翎求情,脚步却怎么也动不了。
——谢亭珏抢在他开口之前,将他定住了。
谢亭珏对围观的弟子说,此魔族行事诡异,要由他来单独审讯。
紧接着,又冷淡地问那群看热闹的弟子,“今日的训练都完成了吗?三日后的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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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如鸟雀散开,惊恐之状溢于言表。
祈桑察觉到束缚自己的禁锢消失,刚上前一步,就被谢亭珏用眼神制止。
“桑桑,人多口杂,切记不要乱说话。”谢亭珏说,“我知道他是为你而来,审讯完他,我会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到你身边。”
谢亭珏都这样说了,祈桑还能说什么。
他用眼神示意盛翎不要乱说话,后者嘴上自然答应,但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
祈桑一步三回头,对于盛翎不信任让他总觉得对方会在下一刻就把他所有事情一兜子全都爆出来。
理所当然的,祈桑的“在意”盛翎被谢亭珏看在眼里。
明明上次分开的时候,祈桑对盛翎还要更疏离冷淡一些。
所以……
祈桑都想起来了吗?
谢亭珏语气淡淡:“桑桑很在意你。”
盛翎冷嗤一声:“还用得着你废话?”
谢亭珏没有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带盛翎进入戒律堂后,后者微微使力,便轻松解开了锁缚自己的锁链。
谢亭珏见到对方泰然自若地解开锁链,也丝毫不感到诧异。
“你是故意被我发现的。”谢亭珏语气笃定,“你今日,本就打算要来找我。”
盛翎打了个响指,刚刚束缚他的那些锁链,便全都破碎成齑粉。
“不算蠢。”盛翎说,“我今日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戒律堂内自有乾坤,谢亭珏将盛翎带入的暗室,不会有其他人进入。
盛翎随手一挥,面前的审讯桌上就多出一卷画卷,画作被合了起来。
盛翎伸手示意了一下:“打开看看?”
嘴上是这样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写着“不打开也无所谓”。
从前谢亭珏与盛翎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盛翎带给自己的这卷画卷,一定与祈桑有关。
这么想着,谢亭珏陡然觉得面前这卷轻飘飘的画卷变得沉重起来。
谢亭珏慢慢展开画卷。
画上之人他很熟悉,正是祈桑。
画上的祈桑与如今有细微的不同。
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周身的气质却明显成熟稳重许多,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淡漠无情。
泛黄的古朴画卷上,祈桑穿着一身类似祭祀的服饰,身后的背景也很熟悉。
——正是人皇的宫殿。
古往今来,能有资格作为大祭司,站在人皇宫殿里的修士屈指可数。
其中唯一一个面容不为众人所知的修士,便是第一位人皇选出的祭司。
谢亭珏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画卷的边缘,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破坏了这份画卷。
“桑桑已经恢复记忆了,对吗?”
盛翎没有隐瞒:“是。”
谢亭珏沉默不语。
“你很羡慕,也很嫉妒。”盛翎叹道,“你现在一定在想,为什么你没能更早认识殿下,对吗?”
谢亭珏依然保持沉默,因为这是他没办法反驳的事。
盛翎按住画卷,“如果我告诉你……你与殿下,早在三万年之前相识了呢?”
谢亭珏表情微变,暴露了他内心不平静的事实。
盛翎的手指移到画卷的角落,那里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褪色,但尚且看得清晰。
——“去年此时,花灯如昼。”
谢亭珏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
这是……他的字迹。
第109章第一百零九章
这张轻飘飘的画卷,在这瞬间,倏然被赋予了无比沉重的重量。
谢亭珏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盛翎将画卷抽走,他才回过神。
盛翎眉梢微挑,将卷起来的画卷朝谢亭珏晃了晃,挑衅似的勾起嘴角。
“在你想起所有事之前,它还属于我……仙尊,要明抢吗?”
虽然商玺让自己把画卷给谢亭珏,但无论是给谢亭珏送东西,还是听商玺的话送东西,这两件事在盛翎心里都是同等的耻辱。
盛翎依然打算送,因为他知道这背后多半是殿下的吩咐,但他不打算这么轻松地让谢亭珏拿到画卷。
面对盛翎的挑衅,谢亭珏的态度出离地平静:“你认识我。”
在双萝镇,谢亭珏一直用的是萧彧的脸,盛翎当时没认出来他并不奇怪。
“当然。”盛翎语气难掩嫌恶,“若你只是殿下如今的师尊,那我只会觉得你痴心妄想,肖想你根本配不上的人……可你偏偏是他。”
为了骗过天道,祈桑当初那一剑又狠又深。
盛翎温养出新的魂元不过百年,世间早已没有了月神的传说,但他从商玺口中听到了那段往事。
明知追问下去,也只会让这件事变成一面镜子,照透他所有的卑微与低劣。
但谢亭珏还是忍不住,想要问清楚自己与祈桑的一切过去。
谢亭珏坐在审讯位上,没有审讯者该有的沉着冷静,反而因为盛翎口中那个未知的答案,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焦躁意乱。
盛翎满意地欣赏谢亭珏的狼狈模样。
尽管他知道当年祈桑的死不一定与谢亭珏有关,但他还是会怨恨这人没能护好祈桑。
但凡气运稍差一毫,鲛魂珠都有可能永远也温养不出祈桑的魂元。
……如此这般,这世上才是真真正正没有了月神的存在。
留于世人口中的,便只剩下“堕神”的恶名。
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祈桑”这个词代表的含义是“祝福”。
“如今仙门百家林立,凡间信徒不胜枚举。”盛翎说,“但你们如今所有的荣光加起来,都不及殿下当年的分毫。”
如今的修真者根本没办法想象当年的月神有多么受人尊崇,办一场生辰宴,就可以收到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生辰礼。
盛翎嗓音淡淡的。
“但是你毁了这一切。”
谢亭珏忽然预感到,自己会后悔问出这一切,但他却如同着了魔。
明知真相会撕开痂口,露出血淋淋的过去,依然僵立在原地,想要听到接下来的话。
盛翎一字一顿道:“你杀了殿下。”
“殿下独自一人揽下所有罪孽,成全了你未来百余年的光风霁月。”
戒律堂的密室常年布业,阴气森森。
在这里待得越久,寒冷的感觉就越明显。
谢亭珏手脚冰冷,脸上霎时失去血色。
盛翎没有亲眼见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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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盛翎更了解祈桑了。
祈桑少时病弱,每日都需要用许多名贵药材熬成苦汤喝下。
这段经历让他很讨厌生病,也很讨厌受伤——因为这会需要喝药。
祈桑从小就怕疼,被绝症折磨得睡不着时,他会故意坏脾气地赶走下人,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悄悄哭。
小少爷以为周围所有人都被他的坏脾气吓跑了,其实盛翎每晚都会站在窗外守着他。
那时候的盛翎无能为力,他以为等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就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祈桑还是死了,为了争回属于自己的命格,魂元消散。
明明熬过了那么疼的绝症,小少爷却选择了一种更疼的死法。
他甚至不忘利用自己的死,为鲛人族铺了一条坦途。
谢亭珏双目猩红,按住额角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么,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丢失的这段记忆。
“你以为殿下恢复记忆以后,还会像以前一般,对你毫无芥蒂吗?”
盛翎语气无悲无喜,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怜悯。
“——殿下如今一定恨透你了。”
戒律堂内暗不见天日,唯有一盏永不熄灭的火光照亮暗室。
谢亭珏如同一座沉默的石雕,迟钝缓慢道:“盛翎,把画卷留下来。”
盛翎“呵”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很在意我刚刚那句话,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殿下对你有师徒之情吗?”
“居飞翼要收他为徒,桑桑没有走。”谢亭珏自言自语一般,“桑桑他……并不打算离开天承门。”
谢亭珏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一句话,像是想要强调,也像是某种自我暗示。
他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悲。
——正是因为连自己都不确信,所以才会反复强调,试图骗过自己。
盛翎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无所谓地将手中的画卷放在桌上。
“祝你早日恢复记忆,希望你到时候还如现在这般自信。”
*
祈桑不知道那天那两人都说了什么。
只是自那日起,谢亭珏便独自在后山的禁地石室里闭关,谁都不见。
石室内缺乏光线,常年阴暗潮湿,只有石室深处有一张光秃秃的石床。
因为灵气滋润,又时常有弟子打扫,所以石室内倒还算干净洁无尘。
石室中不知日月轮转,谢亭珏只能从祈桑来找他的次数,大致推测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半月余。
最初祈桑并没有来找谢亭珏,偶尔几次前来,也都是问一些有关剑法的事。
因为祈桑悟性高,哪怕隔着石室的门,也能很快领悟剑法。
后来祈桑似乎是发现了不对劲,来找谢亭珏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隔着石室的门,说的第一句话也从求解剑道,变成了问他什么时候出去。
面对祈桑的质疑,谢亭珏只能用沉默来回答。
原本谢亭珏只是打算让自己在这里冷静一下,但随着时间待得越久,逼仄的环境就让他愈发胡思乱想。
他有时候听着祈桑的声音,会担心自己打开石室的门,却发现祈桑如盛翎所说,眼底有对他的厌恶。
后来,祈桑终于不来了。
谢亭珏闭上眼,努力平复心中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软弱,因为一句话而患得患失,贬低甚至厌弃自己。
望着被自己挂在石壁上的那幅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画中仙摄走心魄的书生。
书生是假书生,画中仙却是真的画中仙。
又是半月余,石室外突然又响起脚步声。
谢亭珏猛然睁开眼,在辨别出这脚步声不属于祈桑后,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谢亭珏,你不在闭关。”
隔着石室的门,顾沧焰的声音不威自怒。
“你还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谢亭珏语气仍是平常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师兄,我只是闭关,不是死了,不必这么着急。”
顾沧焰噎了一下,在石室外深呼吸一口气。
“谢亭珏,我们认识多久了?”顾沧焰说,“你遇到事情就会在这间石室独处,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谢亭珏在石室内微微皱了眉,“我并不常来这里,师兄,你在说什么?”
他并不常在禁地闭关,只在祈桑下山前,他有一次拿闭关这件事当做过借口。
顾沧焰自知失言,哑然片刻。
谢亭珏抬手解开禁地的禁制,让石室的石门缓缓向两边移开。
石室外的光线有些刺眼,让谢亭珏不由微微眯起眼。
“师兄,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吗?”
顾沧焰没料到自己此来的目的没有达成,反而被对方问出了话。
他不欲多言,目光在石室内环视一圈,忽然停在不远处的石塌上。
空荡荡的石室内,一旦出现别的什么,就会变得很显眼。
一卷摊开一半的画卷落在石塌上,借着照进石室内的日光,依稀可以看出彩墨画卷上的人披罗戴翠,纷华靡丽。
顾沧焰陡然变了脸色,他大步走向石塌,想要拿起那幅画卷仔细查看,却被谢亭珏先一步拿走。
谢亭珏自然发现了顾沧焰异常的态度,他语气平静,掺杂些许怀疑。
“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顾沧焰视线落在谢亭珏的身上,旋即又看了眼那副已经被重新合拢的画卷。
向来温润而泽的谢掌门,此刻语气难得的严肃:“谢亭珏,这幅画卷,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无论是祈桑还是盛翎,他们的身份都不方便告诉顾沧焰。
谢亭珏做了一个违背宗门的决定,默了默,只道:“闲逛时,偶然所得之物。”
意思就是,走路上捡的。
一个敷衍到简直把顾沧焰当傻子的借口。
顾沧焰见自己的师弟摆明了不想告诉他这幅画卷的来历,不免有些头痛。
“师弟,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谢亭珏“嗯”了一声。
“我看情况回答。”
“……”
顾沧焰无语。
“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感觉自己哪里不正常?”
谢亭珏礼貌询问:“比如?”
顾沧焰也很客气:“比如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下轮到谢亭珏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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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礼貌地问:“师兄,是你疯了吗?”
确认谢亭珏如今的状态还算清醒,顾沧焰稍微放下了心。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很奇怪。”顾沧焰道,“师弟,你还记得我和你师……咳,师嫂成婚第二年的那件事吗?”
这件事距离现在大概有一千多年的时光了。
谢亭珏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有关这段时间的记忆。
“你直说吧,是那年你和师尊做的哪件事?”
顾沧焰假装没发现谢亭珏话里的调侃意味。
“当年某个镇子惹了水妖,一夜之间死了半数镇民,我们前去捉妖,误入一座水下宫殿,你还记得吗?”
这件事有些耳熟,但记忆里并没有这个片段。
谢亭珏道:“我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
顾沧焰没有丝毫意外,他本也没觉得谢亭珏会记得这件事。
“水下行宫的主人不在,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间密室,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幅画。”
谢亭珏握紧了手中的画卷。
顾沧焰说:“这幅画上的人并没有被画上面容,但有一种独属于鬼魅的吸引力。”
“你是被这幅画影响得最严重的那个人,你要将这幅画带回天承门。”顾沧焰淡淡道,“我和你师嫂当时都没发现你的异常。”
他们当时应该注意到的,向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谢亭珏,怎么可能如此在意一幅画。
“我当时觉得这是画灵,那座镇子死的人也都是它杀的。”顾沧焰说,“但我又觉得很奇怪,画灵为什么要待在海底?”
深海里的潮气、海水,都会腐蚀它的本体。
顾沧焰现在想来,依然觉得有些荒谬。
“你却和我说,这不是画灵,而是画中仙。”
因为是画中仙,所以海水不会腐蚀它的身体,潮气无法晕染它的笔触。
“谢亭珏,你知道你将这幅画带回天承门后,发生了什么吗?”
谢亭珏眼神凝重,这段记忆对于他来说很陌生。
哪怕顾沧焰说了这么多,他也没有任何印象。
“你坚信这幅画中有真仙,发了疯似的要找到画中的神仙。”顾沧焰道,“你变得偏激固执,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幅画。”
石室顶部有一滴水顺着悬柱落了下来,滴在地上时发出“啪嗒”的声响。
谢亭珏垂下眉眼:“……后来呢?”
“后来……”
顾沧焰叹道。
“你亲手烧了这幅画。”
第110章第一百一十章
当年祈桑还没有来到天承门,整座山都是终年不化的漫天大雪。
画卷被烧毁后,谢亭珏又变回了世人所熟知的霄晖仙尊,唯独忘了有关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顾沧焰看过焚烧画卷的那个铜盆,里面的确有这幅画的灰烬。
灰烬仿佛还带着海水的湿咸气息。
日光暖不透石室深处。
谢亭珏问:“我为什么要烧了画?”
顾沧焰当时的确是焦虑急躁的,但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能很坦然地面对这件事了。
“你自己都不记得,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顾沧焰低声笑了,“我倒更想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幅画?”
若只是因为被“画灵”蛊惑,顾沧焰觉得谢亭珏还不至于被蛊惑那么久。
谢亭珏淡淡笑了声:“若我说,这幅画中真的有画中仙,你相信吗?”
“我不信。”石室外有一片灵湖,顾沧焰走到潋滟水色旁,“因为当初你将那幅画烧毁后,我留下了它的灰烬。”
谢亭珏随他一起离开石室,灵湖旁树木簌簌,荡来一阵清凉的风。
“那灰烬中并无半分灵力。”顾沧焰接着道,“无论是我以为的画灵,还是你觉得的画中仙,都不存在。”
本以为自己这番话,可能会让谢亭珏心情郁郁,但对方只是微微摇头。
“师兄,你怎知不是早在我烧画前,画中仙就已经离开画卷了?”
顾沧焰摆明了不相信,但没有直接反驳,“这么说,我还得治你一个私放妖灵的罪名?”
“那还是算了。”谢亭珏垂眸笑道,“我还想继续当桑桑的师尊。”
提及祈桑,顾沧焰的眸光也柔和许多。
“师弟,你可不能这样啊。”顾沧焰半开玩笑,“你不能又想当祈桑的师尊,心里又念念不忘你的画中仙。”
谢亭珏向来将祈桑视为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此刻却反问:“为什么不能?”
顾沧焰用一种“没想到我的师弟是个人渣”的表情看着谢亭珏,后者忍俊不禁。
如今正值春浓,霞色暖光洒落。
春花争艳,本不是夏花的时节,但后山灵湖中灵气浓郁,含苞的菡萏也早早就盛开了。
“帮我拿着。”谢亭珏将手上拿着的画卷递给顾沧焰,“我去湖中心摘一枝芙蕖,送给桑桑。”
顾沧焰笑骂:“到底谁才是掌门?成日使唤我,顺手得很啊。”
谢亭珏没有理会对方,踩着一路铺向湖心的石板路,不多时便走到了湖中亭内。
芙蕖灼灼,簇拥溢香。他没有着急摘下,而是精心挑选开得最艳的那一枝。
徐风吹过,日头暖融。
顾沧焰察觉自己的手腕被丝绦扫了一下,便随意地垂眸看向画卷。
原先被系起的丝绦不知何时松了开来,檀香木的画轴垂落下来,让画卷的内容露出了一角。
他以为自己清楚画卷上所绘的内容,但在看清这一角所显露的丹青后,还是陡然色变。
这幅画与他记忆中的内容,并不相同。
他记忆中那幅画,画中人的脸是模糊的,而这幅画,却被人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画中人的眉眼。
其实只露出了眉梢到眼角的小半张脸,但画中人冶艳到极致的眉眼并不常见。
……尤其是对方那双清莹秀彻的桃花眼。
几乎能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记住这一双明丽漂亮的眼睛。
顾沧焰不自觉加大握紧画卷的力道。
直到手腕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才骤然回过神。
谢亭珏手中握着一枝荷花,娇嫩的粉红与他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走到顾沧焰面前,好似什么都没发现:“师兄,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顾沧焰刚刚还惊疑不定,此刻终于确信了。
——谢亭珏是故意解下画卷丝绦的。
“你当真是信任我啊。”顾沧焰咬牙切齿,“此事非同小可,你就这般随意透露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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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承门上下,我能信任的‘旁人’,也就只有师兄了。”谢亭珏微微一笑,“桑桑尚不知晓此事,还请师兄帮忙隐瞒。”
顾沧焰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这一趟。
“我今日来,是以为你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寻死觅活……现在看来,该是我想死了。”
谢亭珏礼貌地劝了一下:“别死。”
顾沧焰假笑一下,不计较对方的敷衍:“你随我来吧,我将当年的画卷残烬给你。”
谢亭珏仔仔细细收好画卷,随芙蕖一并握在手中,“我要先回浮雪殿一趟。”
“算了。”顾沧焰说,“我直接托人带给你吧。”
想都不用想,等谢亭珏回了浮雪殿,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画中仙”,怎么可能还愿意出来?
*
落日如熔金。
芙蕖香远,染透纸张。
谢亭珏提前将画卷收了起来。
许是因为心虚,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祈桑,在回浮雪殿时,他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谁料刚踏进门,就看见祈桑蹲在墙角。
祈桑手上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画圈圈,正在逗两只小妖兽。
雪兽跟着祈桑画圈的动作转来转去。
曜兽则故作高冷地蹲在一边,实则在等雪兽玩好,就换自己上去玩。
沉迷在栗子糕和小粉果的可爱中,祈桑竟没发现谢亭珏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
直到一阵淡淡的芙蕖香飘了过来,祈桑才警惕地回过头。
祈桑戒备的神色卸下许多:“师尊,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叫你了。”谢亭珏面不改色地扯谎,“你没听见。”
说着,谢亭珏将手上的芙蕖递给他:“后山灵湖摘的,你喜欢芙蕖吗?”
祈桑手上拿着的那根狗尾巴草也没放下来,蹲在地上,抬起另一只手接过芙蕖。
轮到曜兽玩了,狗尾巴草却不动了,惹得它不爽地开始磨牙。
等了一会,却发现祈桑和谢亭珏聊起来了,它怫然大怒,愤怒地迈着短腿跳起来,一口咬下一片芙蕖花瓣。
祈桑望着缺了一片花瓣的芙蕖,愣了几刻:“……我竟不知,曜兽一族喜食芙蕖?”
他拎着栗子糕的后颈皮晃了晃,确定对方在吃完花瓣后没有任何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粉果看到曜兽两口一片花瓣,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哒哒哒”跑过来张开嘴,示意自己也要吃。
祈桑略有些为难,毕竟这是谢亭珏送给自己的。
送礼的人还没走,礼物已经快要被分食完了,这总归不太好。
向来乖巧的小粉果看出自己让祈桑为难了,绝对不会像曜兽这个恶霸一样非要吃。
它乖乖巧巧闭了嘴,又开始围着祈桑转圈圈,时不时蹭蹭他的手。
祈桑心一软,想着再扯一片应该也没关系。
低下头一看,却发现手上那朵芙蕖不知何时又少了一片花瓣。
祈桑:“?”
又是哪个恶霸。
在周围找了一圈,最终在一大团野草后面,发现捧着花瓣正在咬的小纸人形态判命。
原来是恶霸二号判命。
少一片也是少,少三片也是少。
祈桑直接揪下一片花瓣,喂给了小粉果。
雪兽接受投喂。
高高兴兴嚼吧两下。
嚼吧嚼吧嚼吧……
难吃得直愣愣倒了下去。
祈桑“抢救”了一下,终于让小粉果重新活了过来,同时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雪兽,不可食芙蕖。】
【曜兽,可食芙蕖。】
祈桑又拨开那团野草,发现判命躺在荷花瓣里睡着了,他施了个避风术,防止判命随花瓣一起被吹飞。
嗯,还可以记。
【判命,懒鬼一个。】
一枝芙蕖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祈桑干脆摘下花瓣,准备全都喂给曜兽吃。
他想,栗子糕一定会很开心的。
曜兽硬着头皮吃了一片,皮毛都竖了起来。
其实很难吃,但吐出来有损曜兽大王的威风。
曜兽勉强吃下一片,在发现祈桑还有意投喂剩下的花瓣后,它十分识时务地学雪兽“当”一下躺了下去。
装死有损威风。
但不装死就真的死了。
祈桑熟练地“抢救”好曜兽,将刚刚心里记下的话默默划掉,换成了——
【曜兽,不可食过量芙蕖。】
至此,这枝芙蕖上面只剩下一片花瓣了。
祈桑盯着这一片花瓣,还是讪讪看了眼谢亭珏,夸赞道:“很美。”
谢亭珏自然不会和两只小妖兽计较。
“明日灵湖中应当会有新的芙蕖绽放,到时候我再为你摘新的过来。”
祈桑晃了晃手上光秃秃的芙蕖杆,“多谢你呀,师尊。”
谢亭珏望着对方一如既往毫无芥蒂的笑容,这段时间积攒在心中的阴郁、低沉,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两人朝浮雪殿大门望去,发现一只羽毛雪白的鸟正在啄门口的柱子,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谢亭珏给门口的结界开了个口子,“是师兄的灵宠,我托他给我送点东西。”
祈桑“嗯”了一声,若是仔细看,可以发现他此刻微微皱着眉,似乎有让他极为不解的事情。
白鸟叼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飞了进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当年那幅画卷的残烬。
因为已经是一些残烬了,谢亭珏并不怕被祈桑看见。
他接过锦囊,正准备放入自己的须弥芥子中,却被祈桑按住了手臂,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祈桑的语气有些奇怪:“师尊……这个锦囊,你可以打开给我看一下吗?”
谢亭珏不明所以,但既然是祈桑的要求,还是照做了。
锦囊打开的瞬间,祈桑陡然变了脸色。
那表情太过复杂,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期盼。
被烧成尘灰的画卷轻飘飘的,只是拉开锦囊袋口的动作,带起的风就让一层浮烬扬了起来。
黑色的微尘荡出锦囊袋口,浅白日光的照耀下,这层薄灰就特别显眼。
祈桑下意识伸手抓住这层浮灰,让掌心都沾上星星点点的黑色。
他没有嫌弃灰烬脏污自己的手掌,反而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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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情绪不稳定,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自从虚灵渊境回来,谢亭珏第一次见到祈桑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谢亭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握住祈桑的手,低声安抚。
祈桑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
谢亭珏迟疑地问:“……桑桑,这个锦囊有什么问题吗?”
祈桑嗓音艰涩:“锦囊没有问题。”
“……是这捧灰烬中,有萧彧的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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