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采药(2 / 2)

思美人·山鬼 梁振华 5554 字 2024-02-18

子尚一怔,片刻后即缓缓道:“大王,嬴盈是大秦公主,子秦已夭,不论真相,对外都是无意为之才好啊。”

楚王心中轻叹,政治婚姻的掣肘正在于此,即使事关他爱的嬴姬,他也只能暗中清查。正值此时,木易神色惊慌地进来道:

“大王,嬴姬自缢了!”

楚王冲进江篱宫的时候,嬴盈已被几个女侍救了下来,此时她正蜷缩在榻上,虞娘垂泪,几个女侍在一边瑟瑟发抖。

“嬴姬!”楚王冲到榻边,捧起嬴盈的脸连声叫道。已是神情恍惚的嬴盈,竟像是不认识楚王,一把推开他道:“别过来,别想害我的孩子。”

虞娘泣道:“大王恕罪,嬴姬她救下来就已神志不清,谁也近身不得。”

此时南后亦到了,见状垂泪道:“嬴妹妹!”就再也说不出话,一直在楚王身边默然流泪。

不久木易来报,楚王有要事需先回宫,于是木易、子尚及南后留下,等待太医查验。

几人引医官到内室,木易道:“老医者,且来看小儿。”那医官来到子秦尸旁,掀开金麻布细细查看,微皱眉道:“傅姆说小儿是窒息而亡?”

“是午睡时棉帛掩了鼻息。”木易静色道。

老医者细看,随即从篾箱中拿出一根细银针施礼道:“小公子恕老夫失礼。”说罢便用那银针从小儿喉边轻轻刺入,停留片刻即抽出。几人见那银针慢慢由白转黑,皆大惊失色。

“子秦不是窒息而亡?”子尚皱眉问道。

“说不好。”老医者摇头道,“只能说不只因为窒息。”

“何人如此心狠手辣,对一个小婴儿下此毒手!”子尚叹道。

“我自会回禀大王。”木易缓缓道。

南后怔怔看着,心中却是狠狠一凛,冷冷道:“当真心狠手辣。”

子尚回府,刚刚更衣躺下,却见郑袖千娇百媚地踱过来。子尚一惊,四下看看问道:“你如何在这里?”郑袖在他身边坐下,娇声道:“我早来了,你怕什么!”

子尚搂过郑袖,瓮声笑道:“我怀里的可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你说我怕不怕?”

“噤声吧。”郑袖嗔道,“你今日去了哪里?”

“小子秦意外夭折,大王责令追查,我便也去看看。”子尚随意道,又凑近郑袖深深一嗅,“夫人今日用的什么香?”

郑袖直起身来,看向子尚直言道:“可查出什么结果?”

“不甚明朗。”子尚凑近郑袖耳边轻轻道,“夫人还想知道什么?”

“子秦可是为人所害?”郑袖问。

“这何须说,现在却要看,是一个凶手,还是两个。”

郑袖大惊失色,霍地站了起来:“两个?如何有两个凶手?”

子尚被她这一惊,从刚才那色迷心窍里醒过来,起身正色道:“你如何这般吃惊?”

郑袖掩去眼中异色,笑道:“可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受罪都是那个小崽子。”

子尚似乎明白过来,直直看向郑袖道:“其中有你?”

郑袖不看他,自语道:“是又如何?”

子尚大惊,指向郑袖斥道:“你如何这般大胆?大王追查下来,你还如何保得活路!”

郑袖轻轻一笑道:“后宫之事,你懂多少?你们男人以兵戈铁马争夺功名,我们女人不过以恩宠和子嗣争夺地位。那嬴盈分明是墙头之草,我几次三番给她暗示,她亦不肯效忠于我。上次南后借她那子秦差点儿害死我,这次我便借那子秦害死南后罢了。”

子尚一时难以回神,身边的郑袖仿佛变成一头妩媚的母兽,随时伺他以血盆大口。

“你说两个凶手是怎么回事?”郑袖抓过子尚问。

“就是除了你,可能还有另一个人。”子尚叹道。

郑袖轻蔑地一笑,又拎过子尚的耳朵轻声道:“咱俩可在一条船上,大王那边,你得替我好言几句。”说罢将子尚轻轻推倒在榻上。

昭和府。屈伯庸与昭和对坐博弈。

昭和清点完棋盘上的最后一颗棋子,缓缓一笑道:

“屈大人,一盘和棋。”

屈伯庸微微一惊,看那黑白棋子已整理干净,各归其位,拱拱手笑道:“昭大人棋艺高明,老夫回回都输,今日能和局,真是破了先例。”

“和自然好。国和则天下太平,家和则万事昌荣。”昭和缓缓道。随即令人收了棋盘,端上醴浆与酒具。

“屈大人,我心中有一桩美事,想与大人商议。屈昭两家世代为楚国大业尽股肱之力,素来和睦有加,若能更近一层,岂不更好?”

屈伯庸一怔,心领七分,仍问道:“昭大人何意?若是美事,老夫自当配合。”

昭和一笑道:“我素闻屈家二公子博闻强记,实乃栋梁之材,冒昧一问,灵均可曾婚配?”

屈伯庸摇首道:“不曾。”

“屈大人可曾见过昭家小女?”昭和饮一口醴浆,又一笑道。

屈伯庸一笑:“令爱琴艺天成,闻名遐迩,昭大人何愁夫婿?”

昭和开怀笑道:“小女不止琴艺,诗词歌赋亦无不通,不过正因如此,一般男子难入她眼。我对这独女,万千疼爱,近年来,也愈发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屈伯庸摇摇头道:“唉,大人不知,灵均生性顽劣,不遵法理,我恐日后辜负令爱。”

“我看未必。八斗之才,桀骜何妨?灵均诗名天下,与霞儿正可琴瑟和谐!”

屈伯庸略一思忖,正色道:“我看亦好。只是灵均如今在权县,我亦要与荆妇商议。昭大人且等我音信。”

屈伯庸回到府上,天色已暗。柏惠过来为他更衣解发,轻问道:“今日昭大人找你可有要事?”

“嗯,他想让屈昭两家联姻。”

柏惠意外道:“和谁?”

“原儿!”

柏惠皱眉问道:“昭大人为何突发奇想?”

屈伯庸轻轻一叹道:“王族三户,屈景昭。他不过想联合屈家,以期争夺令尹之位时多一筹胜算。”

柏惠思忖片刻,沉吟道:“两家联姻倒不是坏事,我们本来也和昭家更亲近些。只是我担心,原儿未必配合,他自小便有主意,这等事怎会任人摆布。”

屈伯庸拍案道:“若是别家女子便罢了,昭碧霞是郢都第一琴师,才貌俱佳,这竖子还要多嫌,真是不知深浅!我看这门亲事可定,早些成亲,他还能收收性子!”

柏惠两边为难,从屈原长成一个少年以后,她就经常面临这种局面,谁也不肯让步。正无奈,只听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我回来了”,屈由大步流星而入,随意坐下,端起父亲的陶盏一饮而尽,又看向他俩问道:“说说,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屈伯庸正色道:“昭家欲与屈家联姻。”屈由闻言笑道:“那昭碧霞看上我了?”

柏惠轻叹道:“是你还好了。”

“是我自然好,她看上的若是原弟,恐怕这昭家算盘要落空了。”屈由哈哈笑道。

“为何?”柏惠诧异道。屈由冲母亲诡秘一笑,低声道:“原弟喜欢的女人,可不是昭家闺秀这般。”说罢转身离去。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沛罗江边,昭碧霞与仓云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一片残阳如血。

“爹今天去请了屈伯父来。”昭碧霞轻声道。

“我知道。”仓云冷冷道。

“云哥,我等了很久,想看到你至少有心去争取。”昭碧霞淡淡道。

仓云微微一怔,只轻叹一声,良久后道:“碧霞,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争取?”

昭碧霞心下一沉,她并非不知道仓云确实出身寒门,凿壁偷光,苦读数年,才成为她父亲的门客。

先秦时养士之风盛行,诸侯王的贵族子弟皆门客众多。齐孟尝君、魏信陵君、赵平原君、楚春申君,为广聚人才,豢养上千门客。门客中勇力文武者俱备,主人一旦有事,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

门客根据才能分为三等,仓云不过是三等门客中区区一员。是的,他拿什么去向父亲争取?

仓云心下复杂,被昭和的女儿钟情自然是好事,他说不清自己对碧霞的感情几分真假。她天真、直接、坦率,她天生拥有一切,没有接受过这世界给她的恶意,他起初接受这份感情的时候还在犹豫,他出生在卑微低贱的草棚,为过略为体面的生活而受尽白眼。当这个姑娘不顾一切地爱上他要与他私定终身的时候,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天人交战,她确实是让人心动的姑娘,然而他一文不名。面对这份感情,他只能站在原地。

“碧霞,我原来想,等我考取功名,有了官职,便去向昭大人提亲,现在看来,不知是不是来不及了。”仓云黯然道。

昭碧霞心里一痛,握住他的手道:“云哥,你有没有功名,我不在乎。我知道爹可能在乎,我其实想去和爹说,给你谋个官职,但爹为人清正,我想他会要他的女婿凭一己之力立于世。”

仓云听得眼中光彩一闪,但待她说完又重新黯淡下来。他知道,只要昭和轻轻一点,他立刻能比别人少熬数年。然而昭碧霞不得要领,也许是时机不到。仓云叹道:“只怕那时你已是屈夫人了。”

昭碧霞扶过他的肩,微微笑道:“云哥可是知妒了?这总比无情令我欣慰。你且放心,我断然不会同意的。”说罢从随身锦袋中取出一对玉佩,拿一只递给仓云,补充道,“我在宫中认识一名匠人,玉功极好,我正好有一块碧玉原石,就请他雕了一对玉佩,这只给你。”

那一只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霞”字,精美夺目。昭碧霞柔声道:“我这只是‘云’字。我们各自收好,愿不相负。”

仓云揽过昭碧霞的肩,共望江水。远山连绵一片,昭碧霞倚在他肩上,柔声笑道:“云哥,我总想在琴声之外,找到另一个知己,上天让你到了我身边。”

说罢轻声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歌声在风里散开,飘忽不定,仓云抚过昭碧霞的头发,给她以恰到好处的沉默。

此时,婵媛早已令人寻了几次昭碧霞,侍人回来皆面露难色,原来他们素知昭家小姐的脾气性情,此时只敢对婵媛低声道:“小姐和仓云仍在江边。”

昭和怒道:“一个不知名的门客,怎么打起我女儿的主意!明日便将他逐出昭府!”婵媛忙劝道:“不可鲁莽,你素知女儿的性情脾气,只可曲道而行啊!”

昭和愤道:“这么多年只知教她诗词琴画,却从未教她识人,老夫之过!”

婵媛一听,心中安定几分,只柔声道:“良人看他有异?”

“我自诩阅人无数,仓云这类人见得亦多,是我妄念,以为门客应广收其类,各有所用,才会招他入室。不过夫人放心,老夫心中有数,万不会使碧霞误入歧途。”昭和沉吟道,心中亦暗暗部署。

夜色深沉,星光之下,有人甜睡,有人难眠,少年人都不知道,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随意摆弄他们以为操于股掌之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