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信玄难得在八点前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天色未亮,天空仍是暗蓝色,唯有东边浮起一层薄薄的朝霞。
此时此刻,信玄正跪坐在床上,严肃地看着放在面前的卫衣,以及卫衣之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这条项链,就是他失眠了整整一晚,并提前起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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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清晨,信玄扶五条悟离开禅院甚尔家时,被他的项链挂到了衣服。他只好摘下项链,为避免项链丢失,还特意放进自己口袋,打算等五条悟醒了再还给他。
然而,直到伊地知洁高将信玄送到旅馆门口,五条悟都没有醒来。
信玄下车时,国木田独步又恰好给他打一个电话,他边接电话边和伊地知洁高说再见,完全忘了口袋里的项链。
不仅如此,信玄还一直没有发现它的存在,直到昨天晚上洗衣服时,那条项链才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于是,信玄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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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玄看着锃亮的银项链,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不仅趁五条悟醉酒、把他非常重要的东西顺走了,还携带项链潜逃至横滨,最重要的是,这条项链很显然价值不菲。
……希望五条悟没有报警。
信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该怎么处理这东西呢?
五条悟几天前亲口向他承认了,挂坠盒里确实放着其他人的照片。
尽管他并未挑明,但根据只有洗澡会摘下来、其他时间都一直佩戴的行为,这条项链对五条悟而言,无疑是非常珍贵的纪念物,当然要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然而,据信玄所知,五条悟现在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大概没空和他见面。
禅院家被灭族后,咒术界上下、乃至全日本都一片哗然。
正如他们的预料,由于现场的尸体均已被咒灵损毁、加之不可能存在可以短时间肃清禅院家全部咒术师的人,调查员查到的一切证据,都表明这是一场意外导致的灾难。
而那些逃窜的咒灵,也在京都市内到处游荡,导致目击咒灵的报案从每天两位数激增到了上千起。
为了不让普通人得知禅院家私自豢养咒灵一事,高层甚至发放了临时派遣令,允许所有身在京都的咒术师自由祓除咒灵,还将赏金翻了三倍。
没有派遣令的制约,仅仅两天内,从禅院家逃出去的几百只咒灵就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了。
信玄昨天还在tiktok刷到路人拍的视频,看见了手持长刀追逐咒灵的禅院真希。
不过,五条悟并没有参与祓除,他正忙于应付高层。
由于禅院扇死亡、禅院家族在协会的势力也全部倒台,五条悟被选为下一任会长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高层察觉到了危机,决定推迟会长选拔,等新任禅院家主继位后再重新竞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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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玄心里乱糟糟的,像堵着一团棉花。
那枚咒术师们都非常好奇的挂坠盒近在眼前,他只需伸出手,就能将它拿起来,然后打开盒盖、看一看里面的照片。
信玄总觉得那枚挂坠盒里的东西,是五条悟非常重要的隐私,不能随意窥探——虽然他曾在太宰治的撺掇下,和他一起拜读了国木田独步事无巨细的本周计划。
信玄心想,他只是很好奇。
是谁呢?五条悟亲口承认挂坠盒里放着别人的相片,那么相片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信玄看着银项链,他心脏里似乎长出了一根羽毛,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骚动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捡起项链。
在此之前,信玄还没有仔细观察过它。毕竟这条项链一向被五条悟戴在脖子上,盯着别人的脖子看,未免太奇怪了。
挂坠盒与项链一样,由纯银铸成。盒盖上满是银线织编而成的花朵,看风格是新古典时期的工艺,每一朵银花中央都嵌着玛瑙,非常漂亮。
挂坠盒由盒盖与盒身组成,盒身上有个红豆大小、蓝宝石做成的按钮,只要摁下去,就能把盒盖打开了。
信玄心想,之前五条悟虽然几次三番把话题引到项链上,但他只是为了勾起他的好奇心。
信玄认为,如果真的询问他照片上的人是谁,五条悟大概会装傻,佯作不知。
对于自身以外的事情,信玄通常只抱有最低限度的好奇心,如果别人刻意隐瞒,他就不会追问。
因此,信玄认为自己今天有点反常——他非常想知道,挂坠盒里的人究竟是谁。
信玄将手指放在那枚小小的按钮上,他知道只需稍稍用力,盒盖就会“啪”一声弹开,露出被五条悟珍藏的照片。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几乎不用一秒钟,他心里的羽毛就会消失了。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就在信玄天人交战时,他的手机忽然一振。
为了不在休息时间被电话销售人员打扰,信玄的手机常年调成静音,不论短信还是电话,都只会发出振动的蜂鸣声。
此刻房间内非常安静,信玄又正处于十分心虚的状态,他被手机的振动吓了一跳,差点把挂坠盒甩出去。
信玄打开手机,发现是虎杖悠仁发来的图片,照片上是他和禅院真希、以及一个看起来很忧郁的青年。
[悠仁:我从京都回来了(emoji),在京都碰到了真希前辈和乙骨前辈]
信玄深深地叹了口气,认为自己被虎杖悠仁的短信救了一命。
信玄心一横,从书桌的抽屉中翻出一个买手表时赠送的方形收纳盒,将项链丢进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关上盒盖。
没什么可好奇的,不论五条悟项链里的人是谁,都无所谓了,快点把它还回去吧。
信玄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来,查看这一周的来电显示。
信玄没有其他朋友,会给他打电话的人只有太宰治、中岛敦等同僚,他们的号码都备注了姓名。
这其中,唯独一条来电没有姓名备注,只是孤零零的一长串号码,显得格格不入。
信玄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犹豫了。
这就是五条悟的号码,只要他摁下回拨键,就能打通他的电话,和他约定时间,归还项链。
信玄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盒子抛起又接住,循环往复,就这样犹豫了足有三分钟。
他踌躇地想,五条悟一定发现项链丢了,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呢?
信玄心乱如麻地将盒子扔到一边。
烦死了,以后遇到他再说吧,反正五条悟不着急。
实在不行就邮寄给五条本家,正好免于和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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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后,信玄给百合浇了水,抱着花盆来到侦探社楼顶。
花盆是宫泽贤治提供的,两天前得知信玄想养花后,这个来自乡村的放牛少年顿时变得极为激动,送了他一个空花盆、一大袋松软的土壤,以及一包花肥。
宫泽贤治还曾主动提出帮信玄浇水,但信玄养花的目的是早睡早起调节身心,因此谢绝了他帮忙浇水的提议。
信玄的房间只有中午和下午能晒到太阳,因此他起床浇水后,就会把花盆搬到楼顶,让刚冒出土面的绿苗晒几个小时太阳,中午再搬回去。
信玄在楼顶碰到了正在给蔬菜浇水的宫泽贤治,他热情地和信玄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贤治君。”
信玄说着将花盆放在角落,又和宫泽贤治攀谈了给花浇水的最佳时间、花肥的十八种妙用,才慢悠悠地返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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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送给与谢野晶子的清酒、百合鳞茎,信玄还从京都带回了禅院甚尔的天逆鉾。
由于信玄能够通过念力祓除咒灵,那把昂贵的特级咒具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信玄回来后,就将天逆鉾随手丢进了书桌抽屉里,他最近正在考虑要不要废物利用一下,用天逆鉾削水果皮——正好家里缺一把水果刀。
信玄还没忘记给禅院甚尔转钱的诺言,虽然禅院甚尔并没有好好配合他演戏,但确实帮他避开了和五条悟单独相处的情况,更何况天逆鉾的价格又如此高昂。
信玄记得自己承诺后天给禅院甚尔打电话,他数了数日子,发现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说不定禅院甚尔认为他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事不宜迟,干脆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吧。
信玄有点恶劣地想,如果禅院甚尔还在睡觉就最好了,让他也感受一下失眠的滋味。
抱着这种不良心态,信玄翻出禅院甚尔给他的名片,依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拨通手机号。
第一次,无人接听。
信玄并不气馁,又打了第二次。
电话铃声响铃半分钟后,禅院甚尔终于姗姗来迟,接通了电话。他大概是被铃声吵醒的,听起来很不耐烦,嗓音也特别沙哑。
“喂,谁啊?那么早就打电话,你是怎么想的……”
“是我——”信玄想起他和禅院甚尔从未互通姓名,考虑了一下该如何介绍自己,“那个被你用咒具锁住的人。”
对面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气:“有事吗,小鬼?”
信玄几乎能想象到禅院甚尔的表情了——皱着眉,有些下三白的眼睛也微微眯起,带有伤痕的嘴角略微下垂,共同组成一个不胜其烦的神情。
“你忘了?”信玄不太相信,“我说好了要给你转账的。”
禅院甚尔似乎被气笑了:“喂,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特级咒具是送你的,我不想收你的钱。”
信玄认为对方在客套:“不行,天逆鉾是花了很多钱才买下的吧,而且我也说过,如果你听我的话,就会给你酬劳。”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完全忘了这件事:“有吗?没印象。”
“五条悟问咒具能不能通过术式破解的时候,我让你不要说话。”
信玄的解释反而让禅院甚尔的困惑更上一层楼:“五条悟是谁?”
“你是老年痴呆吗……五条家的六眼啊,御三家家主之一,无下限术式,他这几天出现在新闻上不下一百次了——”
“嗯,我想起来了。”
禅院甚尔摁了免提,信玄能听到他在床上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碎响。
“不用了,别给我转账,如果收到一大笔钱,我会去赌马把钱全部花光的。”
信玄很好奇:“真的?”
“嗯,”禅院甚尔正在回忆过去,语速变慢了,“去年我靠杀死特级赚了几百万,就把现金全部取出来去马场赌博——我押的马全都爆冷门输了。”
信玄有点同情:“赌运好差……”
“正在戒,不过暂时没成功。”
信玄打开抽屉,拿起那把价值五亿、却即将被用于削水果的特级咒具,依然十分困惑。
竟然把价值五亿的特级咒具随手送给第二次见面的人,在他印象中,禅院甚尔可没那么善良。
“甚尔先生,你为什么要送我咒具?”信玄狐疑地问,“真的是送我的吗?只是送我的?你没有在咒具里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禅院甚尔只选择性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没有,它就只是个普通的咒具而已。”
信玄追问:“原因呢?”
禅院甚尔的耐心快被耗光了,他终于不再兜圈子,生硬地回答道:“我和真希在作计划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放出咒灵销毁证据。”
信玄这才反应过来,禅院甚尔大概是想用天逆鉾作为礼物,表达对他的感谢。
然而信玄扪心自问,认为禅院甚尔没有感谢他的必要。毕竟当时扛着咒具厮杀的只有他和禅院真希,自己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趴在禅院甚尔肩上,时不时干扰他的进度。
信玄心里浮起一丝微弱的罪恶感。
“老师以前经常告诉我,如果收到了恩惠,就要对别人说谢谢。”
禅院甚尔突然想到了某个趣事,对面传来不太清晰的笑声:“像我这样的人,假如由衷地说‘谢谢’,才会更奇怪吧。”
我说过吗?
信玄冥思苦想,终于抓到了回忆的尾巴。
禅院甚尔父母去世得早、又不合别人交际,他小时候社交性很低,几乎像野兽一样独来独往,从来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撞到佣人也不会说抱歉。
为了提高禅院甚尔的社会性,信玄不得不代替父母的职能,从“早上好”和“谢谢”教起,让禅院甚尔学会了社会生活的基本礼貌。
他竟然还记得这种小事,信玄心里又浮起了很多丝罪恶感。
他咳嗽一声,催促道:“哪有人会用五亿日元表达感谢啊。快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这样我们就谁都不欠谁了。”
“……你也太执着了吧,小鬼。如果我不给你卡号,你难道要一整天都给我打电话吗?”
“嗯,是的,我刚好放年假,今天很闲。”信玄回答,“我会不停地打电话,直到你告诉我。”
对面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败给你了”。
禅院甚尔说出一串数字,信玄连忙打开备忘录,把它记了下来。
信玄对他说:“我现在去对面的银行转账,注意看短信提醒。”
“好哦,挂了。”
信玄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听筒里就传出“滴滴”的忙音。
你真的很不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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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禅院甚尔打电话耗费了太长时间,信玄换好衣服后,已经九点了。他将钱包塞进外套里,慢吞吞地走出房门。
信玄住在办公楼的第五层,这里原本被用作杂物间,因此电梯无法直达,信玄必须通过楼梯前往四层,才能转乘电梯。
信玄从武装侦探社路过时,小心地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江户川乱步果然恪守放假不超过三天的诺言,已经回去上班了。
不过近段时间横滨非常和平,并没有发生需要劳烦乱步大人亲自出马的案件,因此他得以优哉游哉地坐在办公桌前,抱着一袋零食大吃特吃。
值得庆幸的是,与谢野晶子并未将信玄突然出现在侦探社、请求她医治禅院真希二人的事告诉任何人,因此没有人盘问信玄为何与禅院家的咒术师呆在一起。
毕竟禅院家发生了震动整个咒术界的事情,如果其他人知道禅院真希当晚身受重伤,不论如何都会惹上麻烦。
信玄又看了看正埋首于一大叠文件的中岛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装订A4纸的泉镜花,眼中充满同情。
为了不让还在辛苦工作的同事憎恨自己,他悄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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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玄所说的银行,就位于办公楼对面。
太宰治经常投水时丢失钱包,每次发放工资后,他都会去那家银行取款,才能勉强维持开销。
信玄朝ATM机走去,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给禅院甚尔转账。
他按照备忘录上的数字输入卡号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示:[账户不存在,转账失败。]
坏了?
信玄换了台ATM机,他一个数一个数地仔细输入卡号,却依然提示账户不存在。
信玄意识到,禅院甚尔给他的卡号是错误的。
他又给禅院甚尔打电话,这一次,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禅院甚尔懒懒散散地明知故问:“怎么又来了?”
“银行提示账户不存在。”
禅院甚尔开着免提,信玄听到对面传来敲碎鸡蛋的声音。
禅院甚尔以罕见的诚实回答道:“嗯,是随便说的。”
信玄:“……”
听筒里传来嗞嗞的煎蛋声,禅院甚尔说:“你要是实在想和我两清,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这个问题价值五亿?”
“嗯,因为我很想知道。”
禅院甚尔说这句话的语气特别含糊,加上煎蛋滋滋冒油的噪音,信玄几乎没听清,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觉得禅院甚尔的口吻有点奇怪,犹豫半晌,才答道:“你问吧——事先说明,如果我可以拒绝回答哦。”
“我们以前见过吗?”
哇哦,真是个超规格的问题。
早知道禅院甚尔的提问会如此锐利,他就不回答了。
但事已至此,信玄只能采取一贯的策略,坚决否认、装傻到底。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没有,我小时候不住在京都。”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对面沉默了。
信玄不确定禅院甚尔是否还在怀疑,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信玄反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有点像。”
信玄心里一惊,他借着ATM机的倒影,观察着自己的脸。
他没有缠绷带,只戴着国木田独步送的镜框。但即使如此,在粗框眼镜的遮挡下,信玄的眉眼也被挡住了七七八八。
信玄很快平静下来,沉稳地问:“长得很像吗?”
“你的脸都被绷带挡住了,根本看不到吧,我只记得你的头发。”禅院甚尔恢复了原先的快语速,回答,“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
信玄一边惊叹于禅院甚尔的直觉,一边不屑道:“哈……这是什么奇怪的原因。”
“对啊,明明发色不一样、身高不一样、性格也不太一样。”
信玄听到他的话,心虚地转了转眼睛。
因为染发了;因为长高了;因为必须伪装成慈爱的人套取任务目标的信任,其实一条咸鱼才是信玄的本质。
“就是感觉你们特别相似,”禅院甚尔轻声说,“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好像他死而复生了。”
信玄还想详细咨询一下什么叫“感觉相似”以便未来精进演技,但他担心禅院甚尔怀疑,只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