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茗放下筷子站起身，端着酒杯穿过咦哇鬼叫的人群，径直朝主桌走去。

林丽丽是个生意人，即便是离了婚，也能妥善地且得体地处理好和老叶之间的关系。

此时他们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客人们聊着天。

她看到高茗的下一秒，就张开双手紧紧和她拥抱：

“好孩子。”

“……伯母，好想你。”

一向独当一面优雅利落的高茗把脸深深埋进林丽丽的颈窝里，像是个离家工作很久没回家的孩子一般，“一直不敢见你，一见你就想哭。”

“小茗，在伯母心里，你一直都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是和叶亦一样……不，比叶亦讨人喜欢多了，是个很棒的女儿。”

高茗哭着笑了：“我很单纯的，你说了我就信了。”

“伯母从来不骗人。”

林丽丽摸摸她的后脑勺，“最近有喜欢的人不，给我找个女婿回来乐一乐？”

林丽丽这一句话，实在是说得太巧妙。

高茗短暂地愣了愣，忽然间就释然了：

“伯母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满意的。”

高茗松开林丽丽之后，转身朝老叶浅浅鞠了个躬：

“伯父好。”

高茗和他们一家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无论是哪一方，只要相见，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叶识。

老叶含着泪笑着点头：

“吃多点，别太瘦了，注意身体。”

高茗点点头，紧盯着他问：

“伯父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有没有去检查一下肾脏？”

老叶尴尬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过劳累了，没注意好休息……”

“不是，”

高茗平静却肯定地打断道，“伯父您最好尽快去检查一下肾脏。”

与此同时，维尼轻轻拉住叶亦，低声说：

“叶亦，你爸最近有没有去做体检？如果没有，明天就去。”

-

“肾病末期。

半年前他就已经来检查过了，这段时间断断续续都有回来复查吃药和做肾透析。”

肾脏科主任和高茗是老相识，也不用顾忌什么医患关系，话说得简短直白：

“其他的治疗方案不适合他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肾移植。”

高茗下意识拍了拍叶亦的手背，示意她别着急，然后才继续问：

“现在的肾源情况紧张吗？”

主任：“老叶上次和一个女人一起来过，他们已经配型成功了。”

叶亦不解：“谁？”

“姓莫，叫莫兰。”

嗡---

叶亦身体猛地一颤，前些年老叶和林丽丽的亲密无间、后来老叶和一个陌生女人并肩进出、再到此刻肾源配对。

一切就像是一根根尖刺，全部被串联起来。

脑海里一种荒唐的、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冒出来，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叶亦甚至觉得自已都成了厉鬼。

她跌跌撞撞走出门去，却险些没站稳。

还在病房里的高茗脑子里也空白了很久，将近一分钟后才小心地问：

“这样的肾源配对，合规矩吗？”

“你是想说什么器官交易吧？在南国其实器官交易都在黑市进行，但是说实话也挺常见的。

不过叶达和莫兰，他们俩已经结婚了呀，而且莫兰知道叶达患有肾病，是她自已主动提出要给叶达提供肾源的……他们俩，感情不是特别好吗？叶达这一个多月来看病都是莫女士陪同的。”

医院里的冷气总是很足，温度低到能把人心都冻住。

正好从医院的心理诊疗室做完调查出来的林特荀撞见瘫软在门边的叶亦，顺手拉了她一把：

“怎么了？”

叶亦看着他，很久之后摇着头，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往外走。

她明明是一个站在正义天平之上的角色，见过那么多的肮脏人心，怎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已早已深陷龌龊之沼泽？

-

办理好一切住院手续的林丽丽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和缴费单，站在走廊外，隔着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向病房里的叶达。

他的头发应该是为了订婚宴特意染过，黑得不太自然。

此时他靠坐在病床上，目光定定地落在洁白的床单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丽丽做了个深呼吸，挤出个礼貌的客气的微笑面具，抬手推开门：

“手续都办好了，也请了护工，你这两天安心在这住着，医院会尽快给你安排手术的。”

除了昨晚的订婚宴之外，这应当是他们离婚后半年来第一次平静地面对面。

林丽丽穿着身奶白色的长款西装连衣裙，脚底踩着的高跟鞋是定制款，跟裙子的玫瑰胸针遥遥呼应。

林丽丽这一生过得很精彩。

小时候家庭条件一般，但也勉强够支撑她念完大学。

毕业之后在严峻的就业环境面前，她先是进了家小公司兢兢业业跑起业务，或许是性子果断干练、又或许是人情世故上无师自通，她的业绩一直都很好，赚了一笔不多不少的钱。

与其他人专注于升职不同，她毫不犹豫地跳出打工人的市场，自已拿钱开办了一家小学托管班，后来生意版图就从简单的托管到钢琴培训到课外少年宫夏令营全部打通。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叶达。

相较于那时候的林丽丽而言，开了几家连锁文具店的叶达并不算是特别出色，可他胜在为人老实、待人体贴，经过将近一年的接触，林丽丽答应了叶达的求婚。

婚后的生活里，林丽丽一直被捧在掌心--叶达无论忙到多晚都会赶回家给她做饭、帮她吹头发、陪她去挑口红买衣服、陪她去做花费很多时间又很无聊的指甲油。

直到三年前叶识的突然离开，叶亦被确诊重度抑郁，林丽丽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待在家里。

于是她为了转移注意力，整日在外头奔波，想要将零碎的产业合并成立公司办理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