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失落的信(2 / 2)

笑忘录 米兰·昆德拉 12585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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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皮皮家电视机的银蓝色光芒映照着坐在那里的几个人:塔米娜,朱朱,皮皮,还有皮皮的丈夫德德。德德是个旅行推销员,出门四天,前一天才回来。屋里飘荡着一股轻微的尿味,电视里有一个大大的圆脑袋,年老,秃顶。一个看不见面孔的记者刚向他问了一个挑衅性问题:

“我们在您的《回忆录》里读到了一些令人瞠目的色情告白。”

这是一个每周一次的电视节目,节目中一个炙手可热的记者采访在上个星期出书的一些作者。

大秃头得意地笑了:“噢,不!没什么令人瞠目的!只是一种非常精确的计算。您和我一起算一下。我的性生活从十五岁开始。”大秃头不无自豪地环顾了一下周围:“是的,十五岁。现在我六十五岁。我有着五十年性生活经验。我可以假定——并且这是个很谦虚的估算——我每星期做爱两次。一年就是一百次,一生就是五千次。让我们继续计算下去。如果一次性高潮持续五秒钟的话,我所有过的性高潮加到一起就是两万五千秒。算起来,就是总共六小时五十六分钟的性高潮。还不错吧,嗯?”

房间里,所有人都神情庄重地点着头。塔米娜想象着这个秃顶老头为持续不断的性高潮所折磨:他扭动起身体,手放在心脏上,十五分钟以后他的假牙从嘴里掉下来,又过五分钟他摔倒在地,死了。她大笑起来。

皮皮让她注意规矩:“有什么好笑的?这成绩很不错!六小时五十六分钟的性高潮。”

朱朱说:“好多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性高潮。现在,几年以来,我经常有高潮。”

大家就开始谈起朱朱的高潮来,而此时电视上另一张脸表示了愤慨。

“他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呢?”德德问。

电视上,作家在说:

“这非常重要。非常重要。我在书里解释了。”

“什么东西非常重要?”皮皮问。

“他在胡胡村度过了童年,”塔米娜解释道。

在胡胡村度过童年的那个家伙有个大鼻子,像个秤砣一样挂在脸上,让他的脑袋不断下坠,给人感觉它要从电视里掉出来,落到居室的地上。被大鼻子重压着的脸说起话来非常激动:

“我在书里解释了。我的所有作品都与胡胡这个小村庄有关,不明白这一点就不能理解我的作品。毕竟我是在那里写的第一首诗。是的,在我看来,这非常重要。”

“和有些男人在一起,”朱朱说,“我没有高潮。”

“不要忘记,”作家接着说,脸上越来越激动,“我第一次骑自行车是在胡胡村。是的,我在书中详细地讲了这个。大家都知道自行车在我的作品里意味着什么。它是个象征。对我来说,自行车是人类从家长制世界走向文明世界的第一步。是与文明的第一次调情。是处女在初吻前的第一次调情。仍旧是处女之身,已然是春心思动了。”

“确实,”朱朱说,“我的同事田中就是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有的第一次性高潮,那时候她还是处女呢。”

大家开始议论起田中的性高潮,塔米娜对皮皮说:“我能打个电话吗?”

14

隔壁房间里的尿味更重。皮皮的女儿在那儿睡着。

“我知道你们互相不说话,”塔米娜小声说,“可是,不这么办,我没法儿让她把包还给我。惟一的办法,就是你去她那儿,从她那儿拿回来。要是她找不到钥匙,就让她撬开抽屉。那是我的东西。信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我有权利。”

“塔米娜,别强迫我和她说话。”

“爸爸,你就担当下来吧,是为我这么做的。她怕你,她不敢拒绝你。”

“听着,如果你的朋友到布拉格来,我让他们带一件皮大衣给你。这比一些旧信更重要。”

“可是我不要皮大衣,我要我的包。”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父亲说。可是,他女儿是故意小声说话的,因为她怕皮皮听到她在说捷克话,那就说明她在打国际长途,而每秒钟长途话费都很贵。

“我说我要我的包,不要皮大衣!”塔米娜又说一遍。

“你总是对你那些蠢玩意儿感兴趣!”

“爸爸,电话费贵得吓人。求你了,真的不能去见她吗?”

谈话很吃力。每一次对话,父亲都让她再说一遍,而他固执地拒绝去找她的婆婆。最后他说:

“给你弟弟打电话!让他去好了,他去!他可以把你的包带到我这儿来!”

“可是他不认识她!”

“那就再好不过了,”父亲笑着说,“否则,他永远也不会去见她。”

塔米娜很快地思考了一番。让又结实又粗暴的弟弟去她婆婆家,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塔米娜不想给他打电话。她到了国外后,他们之间没有通过一次信。他弟弟有一份收入很高的工作,他惟有和移居国外的姐姐断绝一切关系,才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爸爸,我不能给他打电话。你也许可以自己给他解释一下。求你了,爸爸!”

15

爸爸又瘦又小,从前,当他拉着塔米娜走在街上的时候,他昂首挺胸,就好像他在向全世界炫耀着他在英雄之夜所创造的纪念碑。他从来没喜欢过他的女婿,向他发动了永无休止的战争。当他向塔米娜建议送给她皮大衣(肯定是得自哪位过世的亲眷),他根本不是在想着塔米娜的健康,而是在想着和女婿的这场持久争斗。他愿意女儿偏重父亲(皮大衣)而不是偏重丈夫(一包信)。

一想到她那包信的命运要掌握在父亲和婆婆那充满敌意的手中,塔米娜就感到害怕。一段时间以来,她越来越经常地想象到她的记事本会被陌生的眼睛阅读,她认为别人的目光就如同把墙上的铭文冲洗干净的雨水一样。或者就如同过早地泄落到显影池的相纸上的光线,会把影像损坏。

她明白,使她那书写的回忆具有意义和价值的,是它们只是准备给她一个人看的。如果它们失去了这一品质,将她和它们联到一起的亲密联系就断绝了,她就不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读它们,而是用公众的眼睛,掌握了别人的一份材料的公众的眼睛。因而,即使是写了这些东西的那个人对她也成了一个他人,一个陌生人。在她和记事本的作者之间所存在的惊人相似,对她来说,就仿佛是滑稽和可笑的模仿。不,如果记事本被陌生人的眼睛读过,她不会再去读它们。

因此,她急不可耐地想尽快得到这些记事本和这些信,趁着里面所固定的过去的影像还没有被损坏的时候。

16

皮皮出现在咖啡店,坐到柜台前:“喂,塔米娜!给我来杯威士忌!”

皮皮一般是喝咖啡的,只有在很例外的情况下,才喝波尔图甜葡萄酒。要威士忌喝,表明她处在一种非同寻常的情绪状态下。

“你的书有进展吗?”塔米娜边给她倒酒边问。

“我得情绪更好才行,”皮皮说罢,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又要了第二杯。

其他顾客刚刚进店。塔米娜挨个问了他们要什么,回到柜台后,为她的女友倒上第二杯,然后去为客人送饮品了。她回来的时候,皮皮说:

“我再也受不了德德了。他从外面做生意回来,就整整两天待在床上。整整两天,都没离开过睡衣!你能忍受这个吗?更糟的是他想做爱的时候,他不能理解我对做爱不感兴趣,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要和他分手。他有事儿没事儿都在准备他的愚蠢假期。他穿着睡衣在床上,手里拿着地图册。开始,他想去布拉格。现在,他又一点儿也不想去那儿了。他发现了关于爱尔兰的一本书,又要不顾一切地去爱尔兰。”

“这么说,你们假期要去爱尔兰了?”塔米娜喉咙哽噎着问。

“我们?我们哪儿也不去。我,我要待在这儿,我要写作。他让我去哪儿我都不去。我不需要德德。他对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写作,你想想,他还没有问过我写什么。我明白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塔米娜想问:“那么,你们不去布拉格了?”但是,由于她喉咙哽噎着,她说不出来话。

这时候,那小个子日本女人来到店里,跳到皮皮身边的高脚圆凳上。她说:“你们能当众做爱吗?”

“你什么意思?”皮皮问。

“比如在这儿,咖啡店的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或者在电影院,放两场电影中间。”

“安静!”皮皮冲着地面方砖的方向喊了一句,她的女儿在她的凳脚下发出很大的动静。然后,她说:“为什么不呢?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为什么我要为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感到害羞呢?”

塔米娜再一次想问皮皮她是否还去布拉格。但她明白,她的问题是多余的。再明显不过了。皮皮不去布拉格了。

老板娘从厨房出来,对皮皮笑着:“你好吗?”

皮皮说:“应该有一场革命,应该发生什么事情!应该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这样!”

这一夜,塔米娜梦见了鸵鸟。它们站立在护网前,一起向她说着什么。她吓坏了。她动弹不得,迷惑不解地看着它们那失音的嘴巴。她的嘴唇痉挛般地紧闭着。因为她口中含有一枚金戒指,她为这枚戒指担惊受怕。

17

为什么我要想象出她口中含着金戒指呢?

我回答不上来,就这么想象的。忽然,一句话来到了我的记忆中:“一个轻快的、透明的、金石般的音符;就像一枚金戒指掉进银瓶里。”

托马斯·曼在他非常年轻的时候,写了一篇关于死亡的短篇小说,写得既天真又迷人。在这篇小说里,死亡是美的,这种美是所有在风华正茂的年龄梦到过死亡的那些人眼中的美。那时候,死亡是不真实的,令人着迷的,同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微蓝色的声音一样。

一个患了不治之症的男青年上了一列火车,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下车,来到一个他不知何名的城市,随便找到一个房子,在一个额上长着红斑的老妇人家租了一个房间。不,我就不给您讲在这个转租的房子里后来发生的事情了。我只想提起一个无足轻重的事件:当这个患病青年在房间里走着的时候,“他觉得除了他的脚步声,还听到了隔壁几个房间的一种无以名状的声音,一个轻快的、透明的、金石般的音符。但这可能只是个幻觉。就像一枚金戒指掉进了银瓶里,他想到……”

小说中,这个小小的声响细节没有下文,也没有说明。单从情节的角度看,它可有可无。这声音只是简单地发出一声响,随兴所至,没有缘由。

我认为,托马斯·曼让这一“轻快的、透明的、金石般的音符”发出声音,是为了寂静得以产生。他需要这一寂静,让人倾听到美(因为他所谈的死亡是死亡美),而要感受到美,要有起码的静音(一枚金戒指掉进了银瓶里所发出的声音正是为了测度这一静音)。

(是的,我明白,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是因为美已经消失很久了。它消失到声音的下面,语词的声音,汽车的声音,音乐的声音,我们一直生活在这些声音之中。美像大西岛一样被淹没了。只剩下了一个词,而这个词的意义一年比一年更不知所云。)

塔米娜第一次听到这寂静的声音(它就像沉没的大西岛的一块大理石雕塑一样弥足珍贵),是在她逃出自己的国家在一个四周是森林的山间客栈醒来的时候。她第二次听到这寂静之声是漫游在海水里的时候,那时她胃里装满的那些药片没有给她带来死亡,而是带来了出人意料的安宁。这一寂静,她要通过她的身体并在她的身体中保护它。因此,我才想象她做梦梦见自己站在铁丝护网前面,在她痉挛般紧闭的嘴中含有一枚金戒指。

在她面前,有六个长脖子小脑袋的家伙,扁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她不理解它们。她不知道鸵鸟是在威胁她还是在警告她,是鼓励她还是哀求她。而正是因为她一无所知,她才惊恐莫名。她为金戒指(这一寂静的音场)担心,她痉挛般地把它含在嘴里。

塔米娜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大鸟来跟她说什么。而我,我知道。它们既不是来警告她,也不是让她守规矩,也不是要威胁她。它们对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它们之所以过来,都是为了跟她谈自己。都是为了跟她说它自己怎么吃的,怎么睡的,怎样一直跑到铁丝护网,又看到了什么。说它怎么在重要的胡胡村度过了重要的童年。说它那重要的性高潮持续了六个小时。说它看见一个漂亮女人在护网外边散步,并且披着个披肩。说它游泳了,说它病倒又治愈了。说它小时候骑自行车,而今天吃了一袋子草。它们都在塔米娜面前站着,都异口同声地在和她说着,慷慨激昂,坚持不懈,咄咄逼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它们要和她说的事情更重要。

18

几天以后,巴纳卡在咖啡店出现了。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坐在高脚圆凳上,两次掉下来又爬起。他要了苹果烧酒,把头伏在柜台上。塔米娜注意到他在流泪。

“出了什么事,巴纳卡先生?”她问。

巴纳卡泪眼涟涟地望着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说:“我不在,你明白吗!我不在!我不存在!”

然后,他去了洗手间,从洗手间直接走到街上,没有付账。

塔米娜把这事儿跟雨果讲了。雨果没有解释,手指着报纸的一页给她看,上面是书评和新书动态,涉及到巴纳卡的作品,有四行讽刺挖苦的文字。

巴纳卡的这段故事,就是边哭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说自己不存在的故事,让我想起歌德的《西东合集》里的一句诗:“倘有别的人存在,我们自己还存在着吗?”在歌德的问题里,隐藏着作家之存在的所有秘密:人,只要是写书,就变成一个世界(我们不是说巴尔扎克的世界、契诃夫的世界、卡夫卡的世界吗?),而一个世界的本质所在,便是它的独一无二性。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威胁着这一个世界的存在本质。

两个鞋匠,只要不是把彼此的铺面都开在一条街道上,完全可以和睦相处,但是,当两个人都开始写一本关于鞋匠的境遇的书的时候,他们马上就互相妨碍起来,并提出这一问题:“倘有别的鞋匠存在,自己这个鞋匠还存在着吗?”

塔米娜意识到,只要有一个陌生的目光就会毁灭掉她私人记事本的所有价值,而歌德则确信,只要有一个人的目光不在他的作品上停留,那就是对他歌德的存在的质疑。塔米娜与歌德的不同,是人与作家的不同。

写书的人是一切(对自己、对所有其他人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或者什么都不是。可是,因为永远也不可能假定一个人是一切,那我们所有写书的人,我们就什么都不是。我们默默无闻,浑身酸气,喜怒无常,又巴不得别人死掉。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平等的:巴纳卡、皮皮、我和歌德。

写作癖在政客、出租车司机、产妇、情妇、杀人犯、小偷、妓女、警察局长、医生以及病人中的不可避免的泛滥,在我看来,无非表明着每个人毫无例外都具有作家的潜质,乃至整个人类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到大街上,大声叫喊:我们都是作家!

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无法忍受自己迟早会消亡,消亡到一个冷漠的世界里,默默无闻,无声无臭。因此,只要还来得及,他就要把自己变成由语词组成的他自己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这一天为时不远了)所有人一觉醒来都成了作家的话,那么普遍失聪、普遍不理解的时代就降临了。

19

现在,雨果成了她惟一的希望。他请她吃晚饭,这次她没有犹豫就接受了邀请。

雨果坐在她桌子对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塔米娜继续逃离他。和她在一起,他没有自信,不敢正面进攻。他越是被不能打中这个简单的、确定的目标所苦恼,他征服世界、征服这个不确定的广袤宇宙的欲望就越强烈。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报纸,把它展开,递给塔米娜。在他打开的那一页,有一篇署着他的名字的长文章。

他开始侃侃而谈。他谈到他刚给她的杂志:不错,这杂志目前主要是地区性发行,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扎实的理论刊物,办这份杂志的人都是些勇敢的人,他们要走得更远。雨果不停地说着,他想把自己的话变成色情挑战的隐喻、男性力量的演示。他的话中很容易猛然跳出一些抽象词语,来取代实实在在的具体事物。

而塔米娜在看着雨果,并修补着他的脸。这种精神操练成了她的一种癖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怎样去看一个男人的脸。她做了下努力,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随后雨果褐色的眼睛真的变了颜色,忽然一下子,就变成蓝色的了。塔米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了避免那蓝色消失,她应该调动起自己目光的所有力量让它保持在雨果的眼睛里。

这一目光让雨果不安,为此,他一直说着话,不停地说,说得越来越多,他的眼睛有了美丽的蓝色,他的前额轻缓地向两鬓延伸,直到额前只剩下一小绺倒三角形的头发。

“我一直把我的批判针对我们的西方世界,并且只针对它。但是,在我们这里出现的不公正会把我们引导到一种面对其他国家的虚假宽容上去。多亏了您,是的,多亏了您,塔米娜,我明白了政权的问题到处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在你们那儿还是在我们这儿,无论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我们不应该试图用一种类型的政权去取代另一种类型的政权,我们应该否定政权的原则本身,并且到处都否定它。”

雨果在桌子上面向塔米娜倾过身来,他的嘴里泛出一股酸味儿,这味道干扰了她的精神操练,于是,雨果的前额重新又布满了梳得很低的头发。雨果又重复说,他是多亏了塔米娜才明白这一切的。

“什么?”塔米娜打断了他,“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谈过这些!”

雨果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了,并且这只眼睛也慢慢转为褐色。

“我不需要您跟我说话,塔米娜。我只需多多想着您。”

侍应生低下身来,把冷盆放在他们面前。

“我回家去读,”塔米娜边说边把杂志塞进手袋里。然后,她说:“皮皮不去布拉格了。”

“肯定是这么回事,”雨果说。然后他补充道,“不用担心,塔米娜。我向您保证过。我替您去那边。”

20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和你弟弟说了。他星期六去见你婆婆。”

“真的吗?你和他全说清楚了?你跟他说我婆婆要是找不到钥匙,他只管把抽屉撬开?”

塔米娜挂下电话,感觉到沉醉。

“好消息?”雨果问。

“是的,”塔米娜回答。

她的耳边回响着她父亲的声音,快乐而有力,她心想自己错怪他了。

雨果站起来,走向吧台。他拿出两个杯子,倒上了威士忌。

“塔米娜,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来我家打电话,打多少都可以。我可以向您重复我说过的话。和您在一起我感觉很好,即便我知道您永远也不会和我上床。”

他费力地说出“我知道您永远也不会和我上床”,只是为了表明他可以当面和这个不可接近的女人说出某些词语(尽管是以审慎的否定形式说出的),他感觉自己几乎是个勇敢者。

塔米娜站起身,走近雨果接过她那杯酒。她想到自己的弟弟:他们已经彼此不说话了,但他们还互相喜爱,并且随时准备互相帮助。

“祝您心想事成!”雨果说完,喝光了自己那杯酒。

塔米娜也一口气喝光了她的威士忌,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想重新坐下,但雨果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

她没有反抗,她只是转过头去。她的嘴唇扭曲着,眉头紧皱。

他把她抱在怀里,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首先,他为自己的举动担惊受怕,要是塔米娜推开他的话,他会羞怯地松开她,道歉的话到了嘴边。但是,塔米娜没有推开他,而她那扭曲的脸和转过去的头更是让他感受到强烈的刺激。他所占有过的那不多的几个女人,对他的爱抚所做的反应都没有这样动人。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决定要和他上床了,她们从容不迫地脱下衣服,带着某种若无其事的神情,等着看他会把她们的身体怎么样。塔米娜的扭脸皱眉给他们的拥抱以一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立体感。他狂热地抱紧她,想给她脱下衣服。

可是为什么塔米娜不反抗呢?

三年以来她一直带着恐惧想着这一时刻。三年以来她在这一刻的迷惑的目光下生活着。而眼下所发生的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所以她没有反抗。她就像人们接受不可避免的事物那样接受了。

她只能转过头去。但是没有用。丈夫的形象在那儿,并且随着她脸的转动,丈夫的形象也在房间里移动。这是一个其大无比、大于真人的丈夫的肖像,是的,正像她三年以来所想象的那样。

后来,她就全身赤裸了。错把她的举动当成是兴奋因而使自己兴奋起来的雨果,惊讶不已地发现塔米娜的下身是干涩的。

21

从前,她没打麻药做过一个外科小手术,手术过程中她强迫自己背诵英文的不规则动词。眼下,她努力去做同样的事情,全神贯注地想她的记事本。她想,它们很快就安全地到了父亲那里,正直的雨果就去给她拿回来了。

正直的雨果在她的身上已经剧烈地动了一段时间了,这时候她注意到他奇怪地支撑着前臂,上身在摆来摆去。她明白雨果对她的反应不满意,认为她不够兴奋。他费力地从不同的角度进入她的身体,指望在她体内深处的某个地方找到他把握不到的神秘的敏感点。

她不愿看到他做出的艰巨努力,她把脑袋转到一旁。她尽力去控制自己的思想,并把它们重新转向她的记事本。她强迫自己在心里背诵他们的假期的顺序,那个她重建起来尚待完备的顺序:最初的假期是在波希米亚的一个小湖旁,然后是南斯拉夫,然后又是波希米亚的小湖,还有那座温泉小城,也在波希米亚,但是这些假期的顺序不能确定。一九六四年,他们去了塔特拉山,第二年去的保加利亚,可是然后线索消失了。一九六八年他们整个假期都待在布拉格,第二年他们去了一座温泉小城,然后就是移居国外,他们最后一个假期是在意大利度过的。

雨果抽身出来,努力转动着她的身体。她明白他是要让她趴过去。这时候,想起雨果比她年轻,她感到了羞愧。但是她努力压制住了所有的情感,完全无动于衷地服从着他。然后,她感到他的身体剧烈地撞动着她的臀部。她明白他想用他的力量和耐力征服她,他展开着一场决定性战斗,正在通过一次毕业考试,他想向她证明他能够战胜她,他配得上她。

她不知道雨果看不到她。一瞥见塔米娜的臀部(成熟的美丽的臀部张开的眼目,冷酷无情地看着他的眼目),他就兴奋不已地闭上眼睛,放慢节奏,深深地呼吸着。他也是,他现在也尽力专注地想着其他事情(这是他们之间惟一的共同点),好让做爱的时间多持续一会儿。

这时候,塔米娜眼前看到丈夫的一张大脸出现在雨果衣柜的白板壁上。她快速闭上眼睛再一次默诵他们的假期的顺序,就像默诵不规则动词一样:首先是在湖边度假;然后是南斯拉夫、湖、温泉小城,或者是温泉小城、南斯拉夫、湖;然后是塔特拉山和保加利亚,后面的线索断了;再后来是布拉格,温泉小城,最后是意大利。

雨果扰人的呼吸声把她从回忆中拉回。她睁开眼睛,在白色衣柜上,她看到丈夫的脸。

雨果也突然睁开眼睛。他瞥见了塔米娜臀部上的眼目;一阵快感袭来,雷电一般。

22

当塔米娜的弟弟去找她的记事本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撬开抽屉。抽屉没有上锁,十一个记事本都在。它们没有打成包,而是随便扔在那儿。信件也是散乱的;只是一堆形状不一的纸。塔米娜的弟弟把它们和记事本一起塞到一个小箱子里,带到他父亲那儿去了。

电话里,塔米娜告诉她父亲全部仔细包好,用胶纸粘上,把包封上口,并且,她特别再三强调,不论是他还是弟弟,都不要去读它们。

他向她保证,语气中感觉到几乎受到了冒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仿效塔米娜的婆婆,去读一些与他们无关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塔米娜也知道),对目光的某些诱惑是什么人都拒绝不了的:比如看一场交通事故,或阅读属于别人的情书。

这样,塔米娜的私人书信终于放到了她父亲那里。但她还那么在意吗?她不是对自己说过一百遍,说那些陌生的目光就像是冲洗掉墙上铭文的雨水吗?

不,她弄错了。她比以前更想拿到它们,它们对她更宝贵了。这是些被蹂躏被强奸的记事本,跟她本人一样。在她和这些回忆之间,有了情同手足的同样命运,她更爱它们了。

但她觉得受到了玷污。

很久以前,当她七岁的时候,她叔叔无意中撞见她在睡房里一丝不挂。她羞愧难当,并把羞愧变成了反抗。当时她庄严且幼稚地发誓,一辈子也不去看他。责备她、斥责她、嘲笑她,统统没用。她叔叔常常来他们家做客,可是她以后再也没有抬眼看他。

她现在面临着同样的处境。虽然她感激父亲和弟弟,但是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们。她知道,比以前更清楚地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他们身边了。

23

雨果意想不到的性成功,也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失望。他可以随时跟她做爱(她不能拒绝已经同意和他做过一次的事情),但是他觉得既没有把她征服,也没有把她的心捕获。噢!他身体下面的一个赤裸的身体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如此遥远和陌生?他难道不想让她成为他内心世界的一部分,糅合着他的血液和他的思想的宏伟壮丽的内心世界?

在饭店里,他坐在她对面,说着:“我要写本书,塔米娜,关于爱情的书,是的,关于你和我,关于我们俩,我们最亲密的日记,我们两个身体的日记,是的,我要扫除掉所有的禁忌,说出一切,说出我的一切,我存在和思考的一切,而同时这又是一部政治书,一部关于爱情的政治书,一部关于政治的爱情书……”

塔米娜看着雨果,突然之间,他不再能更持久地忍受这一目光,说得语无伦次起来。他想把她捕捉到融合着他的血液和思想的世界里,但她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由于无人分享,他说的话在他嘴里变得越来越重,语速也越来越慢:

“……一部关于政治的爱情书,是的,因为世界应该按人的尺度来创造,按我们的尺度,按我们身体的尺度,你的身体,塔米娜,我们的身体,是的,为了我们有朝一日能不一样地拥抱,不一样地爱……”

词语越来越重,就像大口地嚼着咬不动的肉一样。雨果不说了。看着美丽的塔米娜,他心生恨意。他觉得她不把他放在眼里。她高栖在移民和寡妇这一过去之上,就像站在摩天大楼的楼顶,带着虚假的自豪高高在上地看着其他人。雨果充满了嫉妒,想着他努力在这一大楼对面建立起来而她却看也不看一眼的他自己的高楼:他的高楼是用一篇发表的文章和计划中的关于爱情的一本书建成的。

然后,塔米娜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布拉格?”

雨果想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她需要他去布拉格。他产生了一个不可遏止的报复她的欲望。

“塔米娜,”他说,“我以为你自己会明白。你是读过我的文章的!”

“是的,”塔米娜说。

他不相信她。她要是读过,也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从未提到过。雨果感觉到他惟一能有的伟大情感,就是对他这个被看轻、被遗弃的高楼(那由发表的一篇文章和计划要写的关于他对塔米娜的爱的书建成的高楼)的忠贞不渝,他可以为这座高楼去战斗,强迫塔米娜睁开眼睛看着它,为它的高大而赞叹。

“你知道的,我在文章里谈了政权的问题。我分析了政权的运转。我批评了在你们那里所发生的事情。我直言不讳。”

“听着!你真的以为在布拉格的人们会知道你的文章吗?”

雨果受到了这一嘲讽的伤害:“你很长时间不在你的国家生活,你忘记你们的警察有什么本事了。这篇文章有很大的反响。我收到了很多信。你们的警察知道我是谁。我知道。”

塔米娜沉默了。她越来越美。天哪,如果她稍稍睁开眼睛看一下他的世界,他要在里面捕获她并融合着他的血液和思想的世界,他会答应她去布拉格旅行一百个来回的!他忽然改变了语气。

“塔米娜,”他神情忧郁地说,“我知道你怨我,因为我不去布拉格的事儿。我也是,我起先想可能等一等再发表这篇文章,后来我明白我没有权利再沉默下去。你理解我吗?”

“不,”塔米娜说。

雨果知道自己说的都是蠢话,这蠢话会把他引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但他没有退路并为此感到十分沮丧。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在发颤:“你不理解我?我不愿意我们这里也落得个跟你们那里一样的下场!如果大家都沉默,我们最后全变成奴隶。”

就在这时,塔米娜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离开椅子,冲向卫生间;肠胃涌上喉咙,她跪在便盆前要吐,她的身体抽搐着就好像被痛哭所震动一样,她眼前看到了这个家伙的睾丸、生殖器、阴毛,闻到了他嘴里的酸臭气息,感觉到他的大腿在接触她的臀部。这时候,她想到她再也想不起她丈夫的生殖器和阴毛是什么样了,厌恶的记忆比柔情的记忆更强大(是的,天哪,厌恶的记忆比柔情的记忆更强大!),她可怜的脑袋里今后就只剩下这个有口臭的家伙了。她呕吐着,抽搐着,呕吐着。

她从卫生间出来,嘴巴(还有不少酸味)紧紧地闭着。

他很尴尬。他想送她回家,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嘴一直紧紧地闭着(就像在梦里,她口含一枚金戒指那样)。

他说着什么,她加快脚步作为惟一的回答。一会儿,他就找不出什么可说的了,他又默默地在她身边走了几米,然后他停在原地,不动了。她一直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继续给人端送咖啡,再也没有往布拉格打过电话。

<hr/><ol><li>[10]Tatras,欧洲中部喀尔巴阡山山脉的最高山岭,在波兰和斯洛伐克边界一带。&#8203;</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