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力脱思特(2 / 2)

笑忘录 米兰·昆德拉 13061 字 2024-02-19
🎁美女直播

莱蒙托夫愣了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我,我没有权利说?我骄傲,我!”

莱蒙托夫又重复说了几遍他骄傲,伏尔泰放声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大学生明白他所等待的时刻到来了。他像莱蒙托夫一样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在座的诗人们,说道:“你们一点儿也不理解莱蒙托夫。诗人的骄傲不是一般的骄傲。只有诗人本人才了解他所写的东西的价值,其他人理解的要比他来得晚得多,或者永远也不会理解。因而,诗人有义务骄傲。如果他不骄傲,他就背叛了他的作品。”

刚刚,这些人还笑成一团,突然之间,他们都赞同起大学生来,因为他们也同莱蒙托夫一样骄傲,只是他们羞于说出口,因为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骄傲这个词,只要被恰如其分地说出来,就不再可笑,反而是一个具有灵性的高贵的词。因此,他们都非常感谢大学生刚刚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这么好的建议,他们中间甚至还有一个人——大概是魏尔伦——为他鼓起掌来。

克里斯蒂娜被歌德变成女王

大学生坐下来,歌德带着和蔼的微笑向他转过身来:“小伙子,你知道什么是诗。”

其他人投入到醉酒者的辩论之中,这样一来大学生就面对面地与歌德单独在一起。他想利用这一宝贵的机会,但是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由于他全神贯注地找合适的话说——歌德只是静静地对他微笑着——他反倒一句话也找不出来,于是也微笑以对。但是,克里斯蒂娜的形象飞过来帮助他了。

“这段时间,我和一个姑娘、不如说一个女人来往,她嫁的是一个肉店老板。”

这让歌德很喜欢听,他以友善的微笑作为回答。

“她崇拜您。她给我一本您的诗集,让您给她题词。”

“拿来,”歌德说着,从大学生手中接过那本书。他打开书的扉页,继续说:“给我讲讲她。她什么样?她漂亮吗?”

面对着歌德,大学生不可能撒谎。他承认肉店老板娘不是个美人。今天,更糟的是,她打扮得很可笑。她一整天都在布拉格逛街,脖子上挂着大珍珠项链,脚上穿着早就过时了的那种黑皮鞋。

歌德带着真诚的关心听着大学生在讲,并且几乎带着恋旧的语气说道:“妙极了。”

大学生受到鼓舞,甚至坦白说肉店老板娘有颗金牙,像个金色的苍蝇一样在她嘴里发光。

歌德受到了感动,笑着纠正他说:“像个戒指。”

“像座灯塔!”大学生回答。

“像颗星星!”歌德微笑着说。

大学生解释说,肉店老板娘实际上是个十分平常的外省女人,正因为这一点她才如此让他着迷。

“我非常理解你,”歌德说,“正是这些细节,选择不当的衣着打扮、牙齿的轻微缺陷、才情的平庸寻常,才使得一个女人成为真正的、有生命的女人。广告和时装杂志里的女人,今天所有的女人都试图去模仿的女人,她们缺乏魅力,因为她们是不真实的,因为她们只是一些抽象的指令的总和。她们出自精密合成的机器,而不是出自人的身体!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你的外省女人正是诗人所需要的女人,恭喜你!”

然后,他向诗集的扉页低下头去,拿起钢笔,写了起来。他写满了整页纸,热情洋溢,宛如神灵附身,脸上散发出爱和理解的光芒。

大学生拿回书,自豪得脸红了。歌德为一个陌生女人所写的东西既美丽又忧郁,既有对过去的留恋又有及时行乐的情怀,既理智又活泼。大学生确信,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收到过如此美丽动人的题词。他想到了克里斯蒂娜,心中生出无边的欲念。在她那可笑的穿戴上,诗给披上了一件用最为美妙的语言织成的华袍。诗把她变成了女王。

抬着诗人

侍者来到了客厅,这次却没有带来新瓶子。他请诗人们考虑该回去了。过一会儿大楼的门就关了。女门房威胁说要给大门上锁,让所有人在这里一直待到天亮。

他大概又重复了几遍这一通告,一会儿声音洪亮,一会轻声轻语;一会儿面对大家,一会儿又挨个叮嘱,直到诗人们明白女门房并不是在开玩笑。彼特拉克忽然想起他那穿着红色浴衣的妻子,立刻站起身来,仿佛后腰刚被人踢了一脚似的。

这时候,歌德声调无比伤感地说:“朋友们,让我留在这儿吧。我要留在这里。”他的拐杖在他身边,靠着桌子,诗人们努力说服他和他们一起离开,他只是摇头作答。

大家都认识他的太太,一个刻毒、严厉的妇人。大家都怕她。他们知道,如果不按时回家,她太太会对他们所有人大发脾气。他们恳求着他:“约翰,理智点儿,你该回家了!”他们腼腆地把手伸到他腋下,想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可是,这位奥林匹斯山至尊的王者身体过重,而诗人们的手臂又战战兢兢。他比他们要年长至少三十岁,对他们来说,他就是真正的文坛泰斗。忽然,就在他们要把他扶起来并递给他拐杖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了自己的窘迫和渺小。而他却不停地重复说,他要留在这里!

没有人同意这样做,只有莱蒙托夫抓住机会显示他比别人更机灵:“朋友们,让他留在这儿吧,我要陪着他,一直到天亮。你们还不理解吗?年轻的时候,他好几个星期都不回家。他要找回青春!你们不理解这一点吗,一群傻瓜?约翰,是不是我们要躺在这里的地毯上,伴着这瓶红酒一直到天亮?让他们走好了!彼特拉克可以赶紧跑回去找他穿着红色浴衣、披散着金发的妻子!”

但是,伏尔泰知道让歌德走不动的,不是对青春的怀恋,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医生禁止他喝酒。他一喝酒,腿就站不起来。伏尔泰拿起拐杖,命令其他人说不要假装不好意思。微醉的诗人们用无力的手臂伸到歌德腋下,把他从椅子上扶起。他们把他从客厅抬到门厅,不如说把他拖到门厅(他一会儿双脚触地,一会儿又像和父母玩荡秋千游戏的孩子一样,双脚翘起)。可是歌德身体很重,诗人们又都醉醺醺的:到了门厅的时候,他们松开了他,歌德悲叹着叫喊起来:“朋友们,让我死在这里吧!”

伏尔泰生气了,他向诗人们叫喊着要他们立即把歌德从地上扶起来。诗人们感到羞愧。他们抓住歌德,有人拽胳膊,有人抬腿,把他扶起来。一走出俱乐部的大门,他们就抬着他向楼梯口走去。大家都抬着他。伏尔泰抬着他,彼特拉克抬着他,魏尔伦抬着他,薄伽丘抬着他,甚至步履蹒跚的叶赛宁也拉着歌德的腿,怕自己摔倒。

大学生,他也想去抬大诗人,因为他明白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也不会碰到第二次。但是,没用,莱蒙托夫太喜欢他了。他挽着大学生的胳膊,不停地找些话和他说。

“他们不只是不敏感,而且还笨手笨脚。都是些被宠坏的孩子。看看,他们是怎么抬他呢!这样会把他摔下来的!他们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手劳动过。你知道吗,我在工厂里干过?”

(不要忘记,那个时候这个国家的所有英雄都在工厂工作过,或者是出于革命热情自愿去的,或者是受到变相惩罚不得不去。不论是出于哪种情况,他们都同样地自豪,因为据说,在工厂的时候,“生活的艰辛”这个高贵的女神亲吻了他们的额头。)

手忙脚乱的诗人们,抬着他们的泰斗来到了楼梯上。楼梯间是方形的,有好几处是直角转弯,这对他们的灵巧和力量是个严峻的考验。

莱蒙托夫继续说:“我的朋友,你知道抬枕木是怎么回事吗?你,你从来没抬过。你是大学生。这些家伙们他们也从来没抬过。看他们抬他的样子多蠢!他们会把他摔下来的!”他向诗人们转过身去,冲他们喊道:“抬好了,傻瓜们,你们会把他摔下来的!你们从来没用手做过什么事情!”他抓紧大学生的胳膊,慢慢走下楼梯,他前面是摇摇晃晃的诗人们,他们惶恐不安地抬着越来越重的歌德。终于,他们带着沉重的负担来到了楼下的人行道上,他们让他靠在一个路灯柱上。彼特拉克和薄伽丘扶着他,以免他跌倒。伏尔泰来到马路上,招手叫汽车,但一辆也没有停下来。

莱蒙托夫对大学生说:“你意识到你看到了什么吗?你是大学生,对生活一无所知。你看到的,是一幕壮丽的景象。人们把诗人抬起来。你知道就此会做出怎样的诗来吗?”

可是,歌德倒在了人行道上,彼特拉克和薄伽丘又努力要把他再扶起来。

“你看,”莱蒙托夫对大学生说,“他们都不能把他再扶起来。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对生活是什么没有任何概念。抬着诗人。多美妙的题目!你知道。目前,我正写着两个诗集。两个完全不同的诗集。一个是绝对古典的形式,有着准确的韵律和节奏。另一个是自由诗。题目将是《汇报》。这个集子的最后一首的题目就是‘抬着诗人’。这首诗会很严酷,但是实在。一首实在的诗。”

这是莱蒙托夫说出来的第三个带加重符的词。这个词表达的,是与所有装点门面和智力游戏完全相反的东西。他表达的是与彼特拉克的梦幻和薄伽丘的闹剧完全相反的东西。它表达的是工人劳动的悲怆动人以及对上面提到的“生活的艰辛”这个女神的狂热信念。

在夜风中陶醉的魏尔伦,兴致勃勃地来到人行道中间,他看着星星,唱了起来。叶赛宁背靠着大楼的墙,坐在那儿睡着了。伏尔泰继续在马路中央比比划划,终于截住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在薄伽丘的帮助下,把歌德放到了后排车座上。他喊着彼特拉克,让他坐到司机的旁边,因为彼特拉克是惟一一个可以马马虎虎哄一下歌德夫人的人。但是,彼特拉克激烈地表示不同意。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害怕,我!”

“你看见了吧,”莱蒙托夫对大学生说,“在有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逃了。没有一个人能和歌德老太婆说得通。”然后,他探身到车窗里,后排座上狼狈地坐着歌德、薄伽丘和伏尔泰,他说:“朋友们,我和你们一起走,老太婆我来负责。”之后,他坐到了司机旁边的空座上。

彼特拉克谴责薄伽丘的笑

载着诗人的出租车消失了,大学生想起来应该赶紧回到克里斯蒂娜夫人那里。

“我该回去了,”他对彼特拉克说。

彼特拉克同意了,他抓住大学生的胳膊,带着他朝前走,而那是与大学生住的地方相反的方向。

“你知道,”他说,“你是个有感受力的小伙子。你是惟一能够倾听别人说什么的人。”

大学生接上话头:“那个姑娘像手持长矛的圣女贞德一样站在屋子中央,这一段我可以全部给您复述下来,一个字都不差。”

“另外,这些醉鬼甚至都没听我讲完!他们除了对自己还对什么感兴趣呢?”

“还有,您说您妻子担心那姑娘要杀了您,这时您走近她,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祥和安宁。简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啊,我的朋友,你才是诗人!你,而不是他们!”

彼特拉克挽着大学生的胳膊,带着他朝自己所住的远郊方向走去。

“那故事最后怎么结束的?”大学生问。

“我妻子很同情她,让她留在家里过夜。可是,你想想看。我的岳母睡在厨房后面的一个储藏间一样的地方,她起得很早。当她看见所有的玻璃都砸碎了,就马上去找装配门窗玻璃的人来家里,碰巧那些人那天在隔壁一家做工,我们起床的时候所有的窗户都重新装好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那年轻姑娘呢?”大学生问。

“她也是,她大清早就悄无声息地出门走了。”

这时候,彼特拉克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带着几近严厉的神情看着大学生:“你知道,我的朋友,你要把我的故事理解成薄伽丘那样的总是结束在床上的轶闻,那我会非常难过。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薄伽丘是个蠢蛋。薄伽丘永远也不会理解任何人,因为理解就是结为一体,彼此不分。这就是诗的秘密。我们与所爱的女人融为一体,我们与我们所相信的思想融为一体,我们在令我们感动的景色中燃烧。”

大学生虔诚地听着彼特拉克所说的话,他眼前出现了克里斯蒂娜的形象,几个小时以前他还对她的魅力有所怀疑。现在他为这些怀疑感到羞愧,因为这些怀疑属于他的生命中不够好的那一半(薄伽丘式的一半),它们不是源自他的力量,而是源自他的软弱:它们证明着他不敢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之中,证明着他害怕与心爱的女人融为一体。

“爱就是诗,诗就是爱,”彼特拉克说。大学生答应自己要以炽热的、壮丽的爱情去爱克里斯蒂娜夫人。在此之前,歌德刚刚为克里斯蒂娜披上了女王的华袍,现在是彼特拉克又点燃了大学生心中之火。等待他的一夜得到了两个诗人的祝福。

“不过,”彼特拉克说,“笑,却是一个爆炸物,它把我们从这个世界抛出去,把我们抛到凄凉的孤独之中。玩笑是人与世界的一道屏障。玩笑是爱和诗的敌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再一次跟你说,并希望你记住:薄伽丘不懂得爱。爱不能是可笑的。爱与笑毫无共同之处。”

“对,”大学生兴奋地表示同意。世界在他眼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爱,另一半是玩笑。他知道,以他的状况,他属于并永远属于彼特拉克的阵营。

天使在大学生的床上飞翔

她没有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她没有生气,她没有赌气,她没有在敞开的窗前黯然神伤。他走后,她换上睡衣睡了,蜷缩在被子里。他用印在唇上的一吻将她唤醒,在她还没来得及抱怨之前,用做作的滔滔不绝给她讲起了自己度过的不可思议的这个夜晚,说他看到了彼特拉克和薄伽丘之间戏剧性的冲突,而莱蒙托夫羞辱了所有其他诗人。她对他的解释不感兴趣,带着不信任打断了他的话:

“我打赌你忘了那本书。”

当大学生递给她歌德给她写了长篇题词的诗集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连读了好几遍这些难以置信的词句,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她和大学生之间同样难以置信的这一场爱的冒险的全部写照,他们在陌生的林间小路上幽会散步的整整一个暑期历历在目,而常人看不出的她内心深处的柔情蜜意也在歌德的题词里流溢出来。

这时候,大学生脱下衣服,躺下了。她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这一拥抱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这是真诚的、有力的、热烈的、母性般的、亲如手足的、友好的、充满激情的一抱。晚会期间,莱蒙托夫几次用到实在这个词,大学生心想,克里斯蒂娜的拥抱正配得上这个包含了一堆形容词的概括性称谓。

大学生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处在为爱所备的极佳状态。面对这一如此确实、如此坚实和持久的状态,他拒绝所有的急不可耐,一味尽情享用着这长久的、甜蜜的静静拥抱。

她把性感的舌头伸到他的嘴里,过不一会儿,她又以最情同手足的方式吻遍了他面部的每一个角落。他用自己的舌尖触到了在她口中左上方的金牙,他想起了歌德所说的话:克里斯蒂娜不是出自精密合成的机器,而是出自人的身体!她才是一个诗人所需要的女人!他想高兴地叫喊。这时脑海里又响起彼特拉克所说的话:爱就是诗,诗就是爱,理解就是与他人融为一体并在对方的身上燃烧。(是的,三个诗人在这里都和他在一起,他们就像天使一样飞翔在他的床上,欢笑,歌唱,为他祝福!)大学生燃起了一股无边的热情,并决定应该适时地将体现着莱蒙托夫式实在的固定不变的拥抱,转变成一部真实的爱的作品。他翻转身体,到了克里斯蒂娜的身上,力图用他的膝盖把她的双腿打开。

怎么?克里斯蒂娜抵抗!她夹紧双腿,一如这个暑期中他们在林中散步时那般固执!

他本来可以问她为什么抵抗,但他不能够说话。克里斯蒂娜夫人是那样羞怯,那样温情,在她面前,男女之情失去了它们的名称。他只敢用气息和触摸的语言说话。他们还要滞重的词语干什么?他不是正在她身上燃烧吗?他们正在同一股火焰里燃烧!因此,在固执的无语中,他重新努力用自己的膝盖去打开克里斯蒂娜牢牢夹紧的双腿。

她也是,她也沉默着。她也是,她也怕说话,想用亲吻和爱抚来表达一切。然而,在他第二十五次尝试要打开她的双腿时,她说话了:“不,我求你了,我会死的。”

“什么?”

“我会死的。真的,我会死的,”克里斯蒂娜夫人重复说道。然后,她再一次把舌头伸进他嘴中,深深地伸入,而同时双腿很紧地夹在一起。

大学生感受到一种带有幸福味道的绝望。他燃烧着一种要和她做爱的狂热欲望,而与此同时他又几乎喜悦得流泪。没有人像克里斯蒂娜这样爱过他。她爱他爱得要死,她爱他爱得要担心和他做爱,因为一旦和他做爱,她没有他就不能再活下去,她会死于悲伤和欲念。他感到幸福,疯狂的幸福,因为他突然之间,出乎意料地,无功受禄一般,就达到了他一直以来就渴望达到的无限之爱的境界,而与这一无限之爱相比,整个地球包括它的陆地和海洋,都毫无意义。

“我理解你!我和你一块儿死!”他喃喃地说着,同时又爱抚着她、亲吻着她,几乎为爱哭泣。可是,这巨大的感动也压抑不住变得越来越痛苦、几乎无可忍受的肉体欲望。他又做了一些努力,试图把膝盖像撬棒一样插进克里斯蒂娜的双腿之间,从而为他的生殖器打开一条路,可是这条路对他来说就像寻找圣杯之路一样神秘莫测。

“不,你,你不会有事儿。会死的是我!”克里斯蒂娜说。

他想象着一种无边的快感,一种令人为之去死的快感,他再次重复说:“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死!”他继续在她两腿之间推进他的膝盖,但一直是无功而返。

他们不再有什么话说。他们贴在一起。克里斯蒂娜摇着头,他又向那双腿构建的城堡发动了几次冲锋,最后终于放弃了。他在她身边仰面躺下,屈服了。她抓住那为她而挺起的爱的幽灵,用她所有的辉煌的实在:真诚地,有力地,热烈地,情同手足地,母性般地,友好地,充满激情地,把它紧握在手中。

在大学生身上,被无限地爱着的人的幸福喜悦混杂着被拒绝的身体的绝望。而肉店老板娘则一直紧攥着他的爱情武器,不去想是否要通过几个简单的动作,去代替他所渴望的肉体行为,就好像她握在手里的是罕见之物、稀世之宝,是她不愿让它有一丝损害而只想就这样挺立而坚硬着长久地、长久地保存下去的宝物。

这一夜就说到这里吧,二人直到天亮也相安无事。

肮脏的日光

由于睡得晚,他们几乎到了中午才醒来,两个人都头昏脑涨。他们时间不多了,因为克里斯蒂娜夫人马上要去坐火车。他们沉默无语。克里斯蒂娜把她的睡衣和歌德的书装进旅行包,又蹬上了那双黑得可笑的薄底浅口皮鞋,脖子上戴上了她那条土气十足的项链。

就好像午前肮脏的日光打破了无语的铅封,就好像诗的夜晚过后便是散文的白昼一样,克里斯蒂娜夫人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地对大学生说:“你知道,别怨我,真的我会死的。医生对我说过,生完第一个孩子后,我绝对不应该再怀孕。”

大学生用沮丧的表情看着她:“就好像我会让你怀孕似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所有的男人都这么说。他们总是非常相信自己。我了解在我的女友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非常危险。出事后,就什么都晚了。”

他用绝望的声音对她解释说,他不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他不会让她怀上孕的。“你总不至于把我和你的女友们的男人相提并论吧!”

“我知道,”她确信无疑并且几乎带着歉意地说道。大学生不用再多说什么让她更加相信的话。她相信。他不是个农夫,并且他大概比世界上所有的车库工都更了解什么是男欢女爱。昨天夜里拒绝他也许是错了。但她不后悔。伴有短暂拥抱的爱情之夜(在克里斯蒂娜的意识里,肉体之爱只能是短暂和匆忙的)一直给她留下美好的但同时也是危险且凶险的印象。而她和大学生所经历的,要远远比这更美妙。

他送她到火车站。想到自己坐在车厢里回忆这一切,她已然欣喜莫名了。她带着简单女人尖锐的实际意识,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经历了谁也不能从她那儿抢走的事情:她和一个自己一直以为不真实、难以把握并且遥远的青年男子度过了一夜,而她在整整的一夜里一直握着他挺立的阳物。是的,整整一夜!这在她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不过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一直见到他。她幸福地想到,她将保留着他某些持久的东西:歌德的诗集,以及令人难以置信的题词,这题词会在任何时间说服她相信,她的奇遇不是一个梦想。

而大学生这时却是沮丧之极。这一夜只差那么一句大白话、一句怎么想就怎么说的话!只消实实在在地说出想要她,就可以占有她!她害怕的是他让她怀上孩子,而他想当然地认为她是担心自己爱得不能自拔!看到自己简直是愚不可及,他想放声大笑,笑得令人心酸,笑得歇斯底里。

他从火车站回到他那无爱之夜的荒漠,他的力脱思特油然而生。

有关力脱思特理论的新看法

通过大学生生活中的两个例子,我解释了人在面对他自己的力脱思特时的两种基本反应。如果我们所面对的人比我们更弱,我们会找到一个借口伤害他,就像大学生伤害游得太快的女大学生一样。

如果我们所面对的人比我们更强,我们只能选择一种迂回的报复,莫须有地打人一个耳光,通过自杀来达到杀人的目的等等。孩子拉小提琴总出错,错得让老师发疯,老师把他扔到窗外。孩子掉落下去,而在他落地的过程中,他还高兴地想到,那恶毒的老师将以杀人罪受到指控。

这是两种传统的方法。如果说第一种方法在恋人和夫妻生活中很常见的话,被称作人类伟大历史的东西则为第二种方法提供了数不胜数的例证。所有被我们的先哲们以英雄主义命名的东西,都很有可能是我通过孩子与小提琴教师的例子所阐明的那种形式的力脱思特。波斯人征服了伯罗奔尼撒,斯巴达人一次又一次地犯着军事上的错误。正像孩子拒绝正确演奏一样,斯巴达人也被愤怒的泪水蒙蔽了双眼,他们也拒绝采取有理智的行动,他们既不能更好地战斗,也不能投降,也不能在退却中保全性命,他们出于力脱思特,一直被杀得无一人生还。

在这一背景下,我想到力脱思特这一概念产生于波希米亚一点儿也不是个偶然。捷克人的历史是不断反抗强权的历史,是连续不断的光荣失败,这些光荣的失败,推动了世界历史的进程并导致了发动这些侵犯的民族的衰落。这一历史,就是力脱思特的历史。一九六八年八月,当成千上万的俄国坦克占领了这个奇妙的小国的时候,我在一个城市的墙上看到写着这样一句铭言:要胜利,不要妥协!要知道,在那种时刻,只有几种不同形式的失败的选择,除此无它,可是这个城市拒绝妥协,想要胜利!这时候所表达的,正是力脱思特!被力脱思特所支配的人通过自身的毁灭来实施报复。孩子摔死在人行道上,但他不朽的灵魂却要永远欢笑,因为他的小提琴教师吊死在窗户的长插销上。

但是,大学生还怎么能让克里斯蒂娜受到伤害呢?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办法的时候,她已经上火车了。理论家们了解这样的一种情形,声称这时候所面临的情况乃是力脱思特受阻。

这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大学生的力脱思特像个肿瘤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发展扩散,但他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因为他没有可以报复的对象,他向往着至少有某种安慰。为此,他想起了莱蒙托夫。他想起受到歌德伤害、受到伏尔泰羞辱的莱蒙托夫,尽管受到伤害和羞辱,他向所有人大发雷霆,向他们高喊着自己的骄傲,就好像在桌旁坐着的所有诗人都是小提琴教师,他想把他们惹恼,让他们把自己从窗子扔出去。

大学生想见到莱蒙托夫,就像想见到自己的兄弟一样。他把手伸到衣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页折着的大纸。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上面写着:等你。爱你。克里斯蒂娜。子夜。

他明白了。他穿的外衣昨晚挂在房间的一个衣架上。被迟到发现的纸条,只是向他证实了他所知道的东西。他因为自身的愚蠢而错过了克里斯蒂娜的身体。他胸中涌起满腔的力脱思特,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在绝望的深渊

午后晚些时候了。他心想,昨晚纵酒作乐的那些诗人们总该起床了吧。他们也许在文人俱乐部。他几步一跨地爬上了二层,穿过衣帽间,向右转到餐厅。他不是这里的常客,停在门槛上张望。彼特拉克与莱蒙托夫和两个他不认识的家伙坐在大厅尽头。就近有一张空桌子,他坐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甚至觉得彼特拉克和莱蒙托夫茫然地向这里看了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他向侍应生要了一杯白兰地,脑中痛苦地回响着克里斯蒂娜写的极其凄凉又极其优美的纸条上的文字:等你。爱你。克里斯蒂娜。子夜。

他这么待了有二十来分钟,小口啜着他的白兰地。看到彼特拉克和莱蒙托夫,不但他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又带来了新的忧郁。他被所有人抛弃了,被克里斯蒂娜和诗人们抛弃了。他孑然一身,陪伴他的只有这一张大纸上写着:等你。爱你。克里斯蒂娜。子夜。他想站立起来,把这张纸举在头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大学生,是被人爱着的,被人深深地爱着。

他叫侍应生结账。然后,他又点燃了一支烟。他不想在俱乐部待下去了,但一想到要回到他那没有女人等待的顶楼房间,他就产生了极大的反感。他终于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这时,他注意到彼特拉克看见了他,从他坐着的地方跟他打手势。但是,太晚了,力脱思特把他从俱乐部驱赶到他忧郁的孤寂之中。他站起身来,在最后的时刻,他又一次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写着克里斯蒂娜爱的信息的纸条。这张纸不再给他带来任何快乐。但是,如果留在这里,放在桌子上,也许有人会注意到它,会知道大学生是被深深地爱着的。

他向门口走去,要离开这里。

突如其来的荣耀

“我的朋友!”大学生听到一个声音,转过身来。是彼特拉克在和他打招呼并走了过来:“你这就走吗?”他抱歉说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我一喝酒,第二天就头昏脑涨。”

大学生解释说,他不想打扰彼特拉克,因为他不认识和他在一起的那几个先生。

“这是些傻瓜,”彼特拉克对大学生说道。然后,他和大学生一起坐回到大学生刚离开的桌子前。大学生神色不安地看着不小心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纸。如果这是一张不起眼的纸片就好了,可这张大纸看来却像是强烈地表达着那个把它忘在这里的人过于笨拙的明显意图。

用黑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的彼特拉克,马上注意到了这张纸,看了起来:“这是什么?啊!我的朋友,是你的!”

大学生笨手笨脚地想装出一个不小心遗落下私人信物的人的那种尴尬,想从彼特拉克手中夺回那张纸。

但彼特拉克已经高声读了起来:“等你。爱你。克里斯蒂娜。子夜。”

他盯着大学生的眼睛,问:“子夜?什么时候?不会是昨夜吧!”

大学生低下眼睛。“是的,”他说。他不再努力从彼特拉克手里拿回那张纸了。

正在这时,莱蒙托夫拖着一双短腿走近了他们的桌子。他向大学生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这些人,”他指着刚离开的那个桌子说,“是些可怕的傻瓜蛋。”他坐下来。

彼特拉克马上给莱蒙托夫读了克里斯蒂娜纸条上的字。他一连读了好几遍,声音洪亮且富有韵律,仿佛在读一首诗。

由此我想到,当我们既不能给一个游得太快的姑娘一个耳光,也不能被波斯人杀光的时候,当没有办法逃脱出力脱思特的时候,优雅的诗女神就会飞来救助我们。

这个多少有些阴错阳差的故事留下了什么呢?只有诗。写在歌德的书上的、被克里斯蒂娜带走的词语;还有写在带线格的纸上的、给大学生披挂上突如其来的荣耀的词语。

“我的朋友,”彼特拉克抓住大学生的手臂说,“承认你写诗吧,承认你是个诗人吧!”

大学生低下头来,承认彼特拉克说得没错。

莱蒙托夫孑然一身

大学生来文人俱乐部找的是莱蒙托夫,但从这一时刻起,他错过了莱蒙托夫,莱蒙托夫也错过了他。莱蒙托夫见不得幸福的情侣。他皱紧眉头,不屑地谈起了卿卿我我式的感情和华而不实的词藻。他说,一首诗应该像经工人打造出来的一个物件那样实在。他阴沉着脸,言辞让彼特拉克和大学生都甚感不快。我们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歌德也知道。因为他不性交,他有着可怕的不性交的力脱思特。

还有谁比大学生更能理解他呢?但是,这个不可救药的白痴只看到了莱蒙托夫阴沉的脸,只听到了那些刻毒的言辞,并且受到了它们的伤害。

我,从远在法国的地方,从我的塔楼高处,看着他们。彼特拉克和大学生站起身来。他们冷冷地与莱蒙托夫告别。留下莱蒙托夫孑然一身。

我亲爱的莱蒙托夫,你是在我那忧郁的波希米亚被称作力脱思特的那种痛苦的天才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