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边 界(2 / 2)

笑忘录 米兰·昆德拉 12031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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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维奇回答说她从不说不。她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呢?“当一个女人说不的时候,她说的就是是。这一雄性格言一直让我气愤。这句话同人类历史一样的愚蠢!”

“可这历史就在我们身上,我们无法避免,”扬反驳道,“女人逃避,自卫。女人给予,男人索取。女人包藏自己,男人给她脱下衣裳。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古老形象!”

“古老且痴傻!同那些孝女的形象一样痴傻!可是,如果女人们厌倦了按这样的模式来做人呢?如果这永无休止的重复让她们恶心了呢?如果她们想发明出其他的形象和其他的游戏呢?”

“是的,这是些愚蠢的形象,并且还愚蠢地重复着。你完全在理。可是,如果我们对女性身体的欲望恰恰取决于并只取决于这些愚蠢形象呢?当这些古老而愚蠢的形象在我们身上被毁灭的时候,一个男人还能够和一个女人做爱吗?”

爱德维奇笑了起来:“我觉得你这是在自寻烦恼。”

然后,她用母性的目光看着他说:“不要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你一样。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扬确实不知道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出现了沉默,这时爱德维奇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的微笑,这表示夜已经深了,而扬要在她的身体上转动没有胶片的电影带了。

思忖片刻后,她补充说:“说来说去,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扬竖起耳朵:“你觉得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爱德维奇温柔地冲他微笑:“是的,并不那么重要。”

他马上忘记了他们的争论,因为他刚刚领悟到更为重要的东西:对爱德维奇来说,肉体之爱不过是个符号,是个象征行为,是对友谊的一种确认。

这天晚上,他破天荒第一次敢于说自己累了。他在她身边的床上躺下,像个心地无邪的朋友一样,没有去放电影胶片。他抚摩着她的头发,看到在他们共同的未来的天空上,升起一道安然平和的彩虹。

9

十年前,一个已婚女人来看扬。他们认识很久了,但很少见面,因为这女人有工作,并且即便女人抽空来看她,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她先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们聊一会儿,但只是一会儿。扬马上就该站起身,走近她,吻她一下,把她抱起。

然后,他放开她,他们彼此稍稍站开些,开始匆匆忙忙地脱衣服。扬把他的罩衣扔到一把椅子上。她脱下自己的套衫,把它放在椅背上。他解开裤子的纽扣,任它滑落下来。她俯下身来,开始脱下长统袜。两个人都在匆匆地脱。他们面对面站着,身体前倾。扬连续地将裤子从一只脚上脱下,又从另一只脚上脱下(为此,他把腿抬得很高,就像在列队前行的士兵一样),她弯下腰把长统袜褪到脚踝处,然后向着天花板抬起腿来,踢掉长统袜,和他完全一样。

每次都是一样的,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个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小插曲: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充满理解和善意,一个羞怯的、自己也表示歉意的微笑。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一个微笑,它因突然照亮整个舞台的滑稽可笑的光亮而生。他费了很大劲控制自己不去应和这一微笑。因为,他也看到在习惯的昏暗中,出现了两个人面对面迫不及待抬高双腿的滑稽可笑场面。他差一点儿就放声大笑了。但他知道笑完以后他们就不能再做爱了。笑就在那儿,躲在一层薄薄的隔板后面,像个巨大的陷阱一样在房间里耐心地等待着。将肉体之爱与笑隔开的也就是几毫米的空间,他担心他们会迈过去。几毫米的距离将他们与边界线分开,在边界那一边,事物就不再有意义了。

他控制住自己。他压下微笑,他扔下裤子,很快走向他的女友,马上抚摩起她的身体,她的体热驱散了魔鬼的笑。

10

他了解到帕塞尔病情恶化。病人每天靠几针吗啡支持着,一天内只有几个小时感觉好一些。扬坐火车去远处的一个诊所看望他,路上他责备自己很少去看他。看到帕塞尔如此衰老,他吓了一跳。他的头上露出稀疏的波浪式银发,而就在不久以前,那上面还是浓密的褐发。他的面孔成了旧时面孔的回忆。

帕塞尔带着一贯的热情迎接他。他抓起他的手臂,迈着矫健的步伐,把他拉到他的病房,两人面对一张桌子坐下来。

扬第一次见到帕塞尔时,是很久以前了,当时帕塞尔谈到了人类的远大希望,他一边讲一边用拳头敲桌子,那双永远充满热情的眼睛闪出光芒。今天,他没有谈人类的希望,而是谈他身体的希望。医生断言:如果借助强化的针刺治疗并能忍受巨大痛苦,过了未来十五天这一关槛,他就会赢得胜利。跟扬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拳头敲打着桌子,眼里透出光芒。他那关于自己身体希望的热情洋溢的叙述,是他关于人类希望的叙述的忧郁的回声。这两种热情都是同样的虚幻,但帕塞尔熠熠生辉的目光为这两个叙述都蒙上了一层同样神奇的光亮。

然后,他谈起女演员汉娜来。带着男人的羞怯腼腆,他向扬承认他最后又一次疯狂了。他为了一个美得疯狂的女人疯狂了,虽然他知道这是所有的疯狂里最没有理智的疯狂。他神采奕奕地谈起了他们就像寻宝一样在森林里采蘑菇,谈起他们停下来喝红酒的咖啡店。

“汉娜真是个出色的女人!你知道吗?她没有那种急切的女护士的神情,也没有那种让我想起自己是个年老体弱之人的同情目光,她欢声笑语,还和我一起喝酒。我们喝下去一升酒!我感觉自己就像十八岁一样!我的椅子现在就放在死亡线上,可是我想歌唱。”

帕塞尔用拳头敲打着桌子,并用他那炯炯的目光看着扬,他的目光上方是作为消失了的浓发之记忆的三缕银丝。

扬说我们都跨在死亡线上。沦入暴力、残酷和野蛮之中的整个世界,都坐在这死亡线上。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爱帕塞尔,他觉得这个潇洒地敲打桌子的男人在这个不配任何爱的世界消失之前死去,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他尽力让世界末日的出现离我们更近,好让帕塞尔的死变得更可以忍受些。但帕塞尔不接受世界的末日,他敲打着桌子,又开始谈起了人类的希望。他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变的时代。

扬从不赞成帕塞尔对变化的事物的欣赏,但他喜欢他要求变化的愿望,因为那是人类最古老的愿望,是人类最为保守的保守主义。然而,尽管他喜欢这一愿望,还是愿意让他避开这一话题,因为现在帕塞尔坐的椅子已经跨在死亡线上了。他想把他眼中的未来玷污掉,以便让他为自己渐渐失却的生命少留些遗憾。

他对他说:“人们总是对我们说,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克勒维斯谈到犹太-基督教时代的终结,其他人谈到世界革命,但所有这一切统统都是傻话。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是个转折点的话,那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

帕塞尔用他炯炯的目光看着扬,他的目光上方是作为昔日浓发记忆的三缕银丝。

扬接着说:“你知道英国爵士的故事吗?”

帕塞尔用拳头敲打着桌子,说他不知道这个故事。

“新婚之夜过后,英国爵士对他的妻子说:夫人,我希望您已经怀孕了。我不想再重复一次这些可笑的动作。”

帕塞尔笑了,但是没有敲桌子。这则轶事不属于能燃起他热情的东西。

扬继续说:“别说什么世界革命了!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历史时代:性行为完全彻底地变成了可笑的动作。”

帕塞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微笑。扬了解这一微笑。这不是一个高兴的或赞同的微笑,而是宽容的微笑。他们的见解一直相去甚远,在他们的分歧过于明显地显露出来的那不多的时刻,他们总是互相致以这样一个微笑,为的是确保他们的友谊没有危险。

11

为什么他的眼中总有边界的画面呢?

他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老了:事物重复来重复去,每次都丧失掉一部分意义。或者,更确切地说,每次都一点一滴地丧失掉自动预定着意义的生命力。在扬看来,边界就意味着:重复之物可以让人接受的最大限度。

有一天,他去看一场演出。演出之间,一个很有才华的小丑开始无缘无故地数起数来,他数得很慢,表情极为专注:一、二、三、四……他用非常投入的神情念着每一个数字,就好像它们跑了,他努力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把它们找回来:五、六、七、八……数到十五的时候,观众开始笑了起来,数到一百的时候,他数得很慢,神情越来越专注,有人从座椅上掉下来。

在另一场演出中,这个演员去弹钢琴,用左手开始弹一首圆舞曲:当当当,当当当。他的右手空悬在那里,听不见什么曲子,总是没完没了的“当当当,当当当”。他用动人的目光看着观众,就好像他弹的圆舞曲伴奏是美妙绝伦的音乐,应该得到掌声,应该让人激动和感动。他不停地弹,二十次,三十次,五十次,一百次,总是同样的“当当当,当当当”,观众笑得透不过气来。

是的,当我们跨越边界的时候,笑声就响起来,不可避免。可是,要是走得更远,比笑更远呢?

在扬的想象中,希腊诸神首先热情地投入到人的冒险事业之中。然后他们赶快回到奥林匹斯山,往下面看,并笑成一团,而今天呢,他们已经沉睡很久了。

可是在我看来,我觉得扬在想象边界问题上弄错了,他认为边界是一条将人的生命切割在某一特定地点的线,它表明着时间的断裂,人的生命在时钟上的确定的一秒。不,相反,我确信边界与我们同在,不管什么时间,也不管我们有多大年龄,它无处不在,尽管根据不同的情况它时隐时现。

扬所深爱的女人说的话是对的,生命系于一发,系于蜘蛛网上的一丝线。只要很小的东西,很弱的一丝风,就能让事物不易觉察地动起来,正因为如此,在突然出现万事皆空的虚无之前的一秒钟,人们还可以主动牺牲掉自己的生命。

扬有一些和他一样离开故国的朋友,他们终日献身于为祖国争自由的斗争之中。他们都曾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国家的联系是虚幻的,他们之所以还准备着为某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去献身,那只是一种惯性使然。他们对这一感受都心知肚明,但同时又害怕挑明这一点。他们背过脸去,害怕看到边界并滑到(因为晕眩或深渊的吸引)另一边去,在边界那边,他们备受折磨的民族的语言只是同鸟鸣一样微不足道的声音。

既然扬为自己把边界定义为可以接受的最大限度的重复,我有义务为他做出修正:边界不是重复的结果。重复只是使边界可见的一种方式。边界线上覆盖着尘土,重复是掸拭这些尘土的人的手部动作。

我愿意提醒扬回想起他少年时的一段特别经历。当时他大约十三岁。人们谈论着生活在其他星球上的生物,而他想象中的这些外星人身上比地球的居民人类有更多的色情区域。这个当时在私下里偷看偷来的女舞蹈演员裸体照片的孩子,最后认识到:地球上的女人只有一个性器官和两个乳房这样很简单的三位一体,她们缺乏足够的色情区域。他梦想的造物身体上所有的,不是这可怜巴巴的三角,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色情区域,那会为眼睛提供永无穷尽的愉悦。

借此,我想说的是,在他长时间的童男经历中,他已经知道什么是对女人身体的厌倦了。在没有知晓快感为何物之前,他已经在思想中穷尽了所有的性兴奋。他已经触及到根本之所在了。

因此,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在目光所及范围内经历这一神秘的边界了,在这个边界之外,女人的乳房只是人体上半身一个不适宜的赘生物。边界从他初谙人事起就成了他的命运。梦想出女人身体上长出其他色情区域的十三岁的扬,在对边界的了解方面,和三十年以后的扬相比毫不逊色。

12

刮着风,地上有污泥。送葬的人在墓穴前面参差地围成个半圆。扬在行列中,他所有的朋友也在,女演员汉娜、克勒维斯一家、芭芭拉,当然还有帕塞尔的家人:妻子和哭着的儿子,还有女儿。

两个穿着旧衣服的男人用套绳把棺材抬起来。与此同时,一个有几分烦躁的人物手拿着一张纸走近坟墓,他向掘墓人转过身来,举起那张纸,高声读起来。掘墓人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心想是否该把棺材先放在墓穴旁边。之后他们还是把棺材慢慢地放进墓穴里,就好像他们决定要给死者免除掉再听第四篇悼文的义务。

棺材的突然消失让致词人不知如何是好。整篇悼词都是用第二人称单数写成的。他要对死者说话,给他一些保证,同意他的看法,让他放心离去,对他表示感谢,并对他会提出的问题做出回答。棺材到了墓穴底部,掘墓人抽出绳子,谦恭地一动不动站在墓穴旁。看到致词人那样情绪激动地面对他们说话,他们便低下头来,心中惶恐不安。

致词人越是觉得局面尴尬,目光就越是被两个阴郁的掘墓人所吸引,他几乎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围成半圆的送葬行列致词。但即便是这样,他那用第二人称单数写成的悼词也显得不伦不类,因为人们会以为敬爱的死者正躲在人群中。

致词人应该往哪儿看呢?他忐忑不安地看着他那张纸,虽然他把悼词都背下来了,眼睛还是看着上面的文字。

参加葬礼的人们被狂风刮得更是烦躁不安。克勒维斯爸爸戴着一顶仔细扣在头上的帽子,但是狂风把帽子刮起来,把它吹到了打开的墓穴和站在第一排的帕塞尔家人之间。

他先是想溜出行列,跑着把帽子拣回来,但他意识到这样的反应会让人觉得他把自己的帽子看得比亡友严肃的葬礼仪式更重要。于是他决定原地不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不是个好方法。自他的帽子落到墓穴前的空地上以后,参加葬礼的人群更是躁动不安了,完全听不清致词人在说些什么。他谦恭地一动不动,倒不如赶上几步把它拣回来,因为帽子已经大大地干扰了仪式的进行,让人群骚动起来。于是,他终于对他前面的人说对不起并走出了人群。他来到了在墓穴和送葬人之间的那块空地(像个小舞台一样)。他弯下腰来,把手伸向地面,而恰在此时,风又刮了起来,把帽子吹得更远,落到致词人的脚下。

没有人还能想着克勒维斯爸爸和他的帽子以外的事情。对帽子这事一无所知的致词人还是感觉到听众里发生了什么。他从那张纸上抬起眼来,吃惊地发现有个陌生人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像要准备跳过来一样。他马上又低下头看他的悼词,大概希望刚才所见的可怕的景象在他再抬起眼睛时会消失。当他再抬眼看的时候,那男人还在他面前,一直看着他。

克勒维斯爸爸既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他觉得俯到致词人的脚下是有失礼仪的,而不拿着帽子空手回来是可笑的。于是,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犹豫不决,并费尽心思想找到一个办法。

要是有人来帮他一下就好了。他看了那两个掘墓人一眼。他们在墓穴的另一端,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致词人的脚。

这时候,又刮起一阵大风,帽子慢慢地滚到了墓穴的边沿。克勒维斯决定了。他用力迈出一步,伸出手臂,俯下身去。帽子却被风吹起来,一直也抓不到,就在他几乎抓在手里的时刻,帽子却顺着墓穴的边,落到墓穴里面。

克勒维斯又一次伸出手臂,好像要把帽子召唤回来似的,但他立刻决定,权当帽子从来不曾存在过,而他之所以到了墓穴的边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原因。他想要保持绝对的自然和放松,但这很难做到,因为所有目光一齐聚在他身上。他恼羞成怒,尽力不去看任何人,来到了送葬行列的第一排,帕塞尔的儿子在这一排哭着。

当准备跳过来的那个男人的威胁的幽灵消失以后,手中拿着纸的那个人恢复镇静,抬眼看了一下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的送葬人群,他说出了悼词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向掘墓人转过身来,用极为庄重的声音宣告:“维克多·帕塞尔,爱你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安息吧!”

他向墓穴旁的一堆黄土俯下身去,拿起上面放着的铁锹,铲起土,向墓穴探过身去。这时候,送葬行列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因为大家都认为,手拿铁锹看着下面一动不动的致词人此时此刻看见了穴底的棺材和棺材上的帽子,仿佛死者对尊严还保有徒劳的渴望,面对如此庄严的时刻想在头上戴顶帽子。

致词人控制住自己,把土扔到棺材上,小心着没有让土落到帽子上,就好像帽子下面真的盖着帕塞尔的脑袋一样。然后,他把铁锹递给寡妇。是的,每个人都要饮干这杯诱惑的苦酒。每个人都要经历一番与笑的可怕战斗。每个人,包括帕塞尔的寡妻和他一直在哭的儿子,他们都要用锹撮起黄土,向墓穴俯下身去,穴里有一口棺材,棺材上有一顶帽子,就好像充满生命力和顽强的乐观精神的帕塞尔,要把脑袋探出来一样。

13

二十来个人聚在芭芭拉的别墅里。大家都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靠椅中或是地上。房中央,在漫不经心的目光包围下,一个据说来自外省城市的女孩,用各种可能的方式在那里摇晃扭动不已。

芭芭拉端坐在一个长毛绒的大扶手椅上:“你不觉得有些拖沓吗?”她边说边向那姑娘投去严厉的目光。

姑娘看了她一眼,转动着自己的肩膀,好像她这样就指向了在场的所有人,并且抱怨他们无动于衷,漫不经心。但是,芭芭拉严厉的目光不接受无言的歉意,那姑娘并没有停止自己那缺乏表现力也缺乏意义的动作,但她开始解开罩衫的扣子。

从这一时刻起,芭芭拉就不再管她了,而是相继把目光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到这一目光后,大家停止了聊天,把顺从的眼神投向在脱衣服的姑娘。然后,芭芭拉撩起了她的裙子,把手放在双腿之间,再一次用寻衅的目光指向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她认真观察着她的体操运动员们,看他们是否在跟着她的示范做动作。

事情终于开始了,按照懒散但有效的节奏,外省姑娘已经半天一丝不挂了,躺在随便哪个男人的怀里,其他人分散到其他房间里去。可是,芭芭拉却无处不在,异常警觉,十分挑剔。她不能接受客人们成双结对在一起并且躲到角落里。她对扬抱在怀里的年轻女子发起火来:“你要想和他单独相处,就到他家里去。我们这里是社交活动。”她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拖到隔壁的一个房间。

扬注意到一个和善的秃顶小伙子坐在一旁,观察着芭芭拉的举动。他们互相微笑一下。秃顶走过来,扬对他说:“芭芭拉元帅。”

秃顶笑了起来,说:“她是让我们为奥运会决赛做准备的女教练。”

他们一起看着芭芭拉,观察到她的一系列行为:

她在一对正在做爱的男女身边跪下来,用自己的脑袋把他们的脸分开,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那女子的唇上。那男子对芭芭拉敬重有加,离开了自己女伴的身体,以为芭芭拉要和她单独在一起。芭芭拉把那女子抱在怀中,向她靠近,一直到两个人完全贴在了一起,侧躺在那里。那男人在一旁站着,谦卑且恭敬。不停地拥抱着那女子的芭芭拉,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圈。那男子明白这手势是做给他的,但他弄不懂是让他留下来还是让他离开。他小心紧张地观察着那只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不耐烦的动作。芭芭拉终于把自己的嘴唇和那女子的嘴唇分开,高声地表达了她的意愿。那男子点头称是,身体重新滑落到地上,从后面靠近在他和芭芭拉之间不得动弹的女子。

“我们都是芭芭拉的梦中人物,”扬说道。

“是的,”秃顶说,“可是总有点阴错阳差。芭芭拉就像个钟表匠一样,自己要去调挂钟上的指针。”

等芭芭拉成功地让那男子改变了姿势以后,她马上便对刚才还热烈拥抱着的女子失去了兴趣。她站起身,走近蜷缩在客厅一角、神色紧张的一对年轻情侣。他们只是半裸身体,小伙子在尽量用身体掩饰着那姑娘。就像歌剧舞台上的一些小角色张着嘴不发声并胡乱做一些手势制造出一场生动对话一样,这对青年男女也忙做一团让人觉得他们彼此很专注,因为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不引人注目并且避开别人。

芭芭拉看穿了这种把戏,她跪到他们面前,抚摩着他们的头发,对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就消失在隔壁房间里,回来的时候有三个赤裸的男人陪着。她又跪在两个情人之间,手抱住小伙子的头,亲吻他。那三个赤裸的男人,在她目光中无言的命令指引下,向那姑娘俯过身去,脱掉了她身上余下的衣裳。

“结束的时候,要开一个会,”秃顶说,“芭芭拉要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大家围成半圆,她站在我们前面,戴上眼镜,对大家做得是好是坏进行分析,表扬那些用功的学生,批评那些懒惰的人。”

两个羞怯的情人终于和别人分享起自己的身体了。芭芭拉把他们撇在那里,向这两个男人走来。她向扬淡淡地笑了一下,走近那个秃顶。几乎与此同时,扬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轻柔地触摸着,是首先脱掉衣服使晚会开场的那个外省姑娘。他心想,芭芭拉这座大钟运转得还不坏。

外省姑娘热忱虔敬地照料着他,但他的目光随时就瞟向房间的另一端,芭芭拉在那里把摩着秃顶的生殖器。他们这两对男女所处情形丝毫不差。两个女人,上半身倾斜着,用同样的动作,在照管着同一样东西,就像俯身照管自己的花圃的两个勤奋的女园丁一样,每一对都只是另一对在镜中映照的形象。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扬看见秃顶的身体因为忍着笑而颤抖。因为他们两个互为一体,就像一物和该物的镜像一样,一个人颤抖时,另一个不可能不同样颤抖。扬转过脸去,不想让正在抚摩他的姑娘感到受了冒犯。但他的镜中形象难以遏止地吸引他。他又朝那边看去,他看到了秃顶因忍住笑而变得眼球突出。他们之间至少通过五倍的心灵感应电流连通在一起。不仅每个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不久以前他们赐予芭芭拉的那些比喻都回到脑际,并且他们又发现了新的比喻。他们彼此看着,同时又互相避免着彼此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在此时此地如同在教堂里神甫举起圣餐饼时一样,笑是一种亵渎。可是,当这一比喻掠过他们脑海之时,他们就更想笑了。他们太弱小了。笑过于强大。他们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颠荡起来。

芭芭拉看着同伴的脸。秃顶忍了一下,可还是笑了起来。就像猜到了恶之源何在一样,芭芭拉朝扬转过脸来。恰在此时,外省姑娘悄声问他:“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可是芭芭拉已经来到他身边,咬牙切齿地说:“别跟我来帕塞尔葬礼上那一套!”

“别生气,”扬说道;他笑了起来,泪流满面。

她请他出去。

14

出发去美洲之前,扬带爱德维奇来到了海边。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岛,岛上只有几处小村落,牧场里绵羊在漫不经心地吃草,只有一家旅馆,朝向一片围起来的海滩。他们各自租了一个房间。

他敲门。她的声音从房间尽头传来,让他进来。他先是谁都没看见。“我撒尿呢,”她从半掩着门的卫生间向他喊道。

他对此了如指掌。即便家里有很多人来时,她也是平平静静地宣布她要去撒尿,并且隔着虚掩的厕所门和别人聊天。这既不是卖弄风情,也不是不知羞耻。恰恰相反,这是对卖弄风情和不知羞耻的绝对废除。

爱德维奇不能接受压在人身上的传统的重负。她拒绝承认裸露着脸就是贞洁的,而裸露着屁股就是无耻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从眼里流出的带咸味的液体就是高尚的诗篇,而通过肚子流出的液体就该引起人的反感。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愚蠢的、做作的、无理的,她就像一个叛逆的女孩子对待天主教寄宿学校的校规一样,对待这些传统惯例。

从厕所出来后,她向扬笑了笑,让他吻了双颊:“我们去海滩?”

他同意。

“把你的衣服放我这儿吧,”她边说边脱下自己的浴衣,里面一丝不挂。

扬一直觉得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有点儿不习惯。他几乎有点儿羡慕爱德维奇,她赤裸着走来走去,就像穿着一件很舒服的家常裙子一样。她赤裸身体甚至比穿着衣服还自然,就好像她扔掉衣服的同时,也同时扔掉了身为女人的艰难命运,成了一个没有性别特征的人。就好像性是包在衣服里的,而赤裸是中性的一样。

他们赤身裸体走下楼梯,来到海滩,那里成群的人都在裸着身休息、散步、游泳:赤裸的母亲和赤裸的孩子,赤裸的祖母和她们赤裸的孙子,赤裸的青年和赤裸的老人。女人的乳房多得不可胜数,形状千姿百态,美的,不那么美的,丑的,大的,皱缩的等等。扬不无伤感地意识到,在年轻的乳房面前,年老的乳房不显得年轻;但是相反,年轻的乳房却显得更老,而所有这些乳房都同样的奇奇怪怪,无足轻重。

此时,他又被那模糊且神秘的边界概念给纠缠住了,他觉得自己正处在边界线上,正要跨过去。一种奇异的悲伤涌上心头,从这宛若云雾的悲伤中显现出一个更为奇异的念头:犹太人就是结成队、赤裸着走进毒气室的。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这一画面固执地掠入他的脑海,也不明白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它意味着那个时候,犹太人也是在边界的另一边的,也就是说,裸体成了另一边的男女们的制服。裸体成了一块裹尸布。

因海滩上四散的裸体而感受到的悲哀让扬越来越难以忍受。他说:“太奇怪了,这里所有这些裸体……”

爱德维奇同意:“是的。更奇怪的是,这些身体都是美的。你看,即便是衰老的身体、生病的身体也都是美的,只要它们还只是身体、没有衣服的身体。它们同自然一样美。一棵老树同一棵幼树一样的美,生病的狮子依然是兽中之王。人的丑陋乃是衣服的丑陋。”

他们永远也不互相理解,爱德维奇和他之间。但他们总是互相赞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解释对方的话,他们两人之间有种奇妙的契合,一种奇妙的建立在不理解基础上的契合。他很清楚这一点,几乎乐此不疲。

他们在海滩上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沙子滚烫,一只公羊的咩咩叫声与海水声应和着,橄榄树阴下,一只肮脏的绵羊在吃着一堆干草。扬想起达夫尼斯来。他躺着,对赫洛亚赤裸的身体痴迷不已,他兴奋异常却不知这兴奋把他唤向何方,这是没有目的、没有平息的兴奋,它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到视线不及的所在。一阵强烈的怀恋之情袭上扬的心头,他想回到过去。过去,那男孩那里。过去,男人之初,他自己的初始,爱的初始。他想有欲念。他想有心的颤动。他想躺在赫洛亚身旁,不知肉体之恋为何物,不知快感为何物。将自己变成兴奋,只是兴奋,只是困惑,面对着女人身体时男人所感受到的神秘的、不可理喻的、奇迹般的困惑。他大声说出:“达夫尼斯!”

绵羊在吃着干草,扬又一次带着叹息重复说道:“达夫尼斯,达夫尼斯……”

“你喊达夫尼斯?”

“是的,”他说,“我喊达夫尼斯。”

“很好,”爱德维奇说,“应该回归到他那儿。回到人还没有被基督教戕害的那个时代。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扬回答,但他想说的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那里,也许还有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天堂,”爱德维奇接着说,“羊群和牧羊人,属于自然的人。感官的解放。对你来说,这就是达夫尼斯,是不是?”

他再一次向她肯定他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爱德维奇断言:“是的,你说得对,这就是达夫尼斯之岛!”

因为他喜欢将他们建立在误解基础上的理解发挥下去,他就补充说:“我们住的旅店应该叫做:另一边。”

“是的,”爱德维奇兴高采烈地叫道,“在我们的文明牢笼的另一边!”

几小群裸体的人向他们走来。爱德维奇把扬介绍给他们。大家和他握手问候,说出自己的头衔,表明各自的荣幸。然后,他们说起不同的话题:海水的温度,戕害着人们身心的虚伪的社会,美丽的岛。

说到最后一个话题,爱德维奇强调说:“扬刚说这是达夫尼斯之岛。我觉得他说得对。”

大家都为这一发现感到高兴,一个腆着奇大肚皮的男人侃侃而谈地发挥起来,他说西方文明就要灭亡,人类将最终从犹太-基督教传统的枷锁奴役下解放出来。这些话扬不止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一百次、五百次、一千次地听到过,沙滩这几米的空场眼看着就要变成阶梯教室了。那男人说着,其他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听着,而他们裸露的性器官这时正傻呆呆地、忧伤地看着地面的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