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就看见应行在人群里又高又挺拔的身影,正在往这儿走,眼睛已经看到他了。
许亦北也朝他那儿走,两个人说好了的考完见,就像这一刻要在这儿会师似的。
刚到楼梯口,杜辉咋咋呼呼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一把拽住应行:“应总,快,大华给我来了电话,你快点儿回去!要出事儿了!”
许亦北刚到跟前,就听见这几句,看见应行站了下来,一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迅速一划,忽然看他一眼,说了句:“我先回去。”立即就大步下了楼梯。
杜辉看一眼许亦北,可能是奇怪为什么应行要跟他专门交代一句,也来不及说什么,火急火燎地就往楼下跑。
许亦北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直觉是有事儿,没多想就跟了过去。
出了校门已经看不到那俩人了,他想拦车,这放学的高峰时段居然没看见路上有车,只能小跑过去坐公交。
等他赶到修表铺外面的那条街上,一下车就看到对面的铺子门口挤了好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像是起了争执。
应行的电动车和杜辉的电动车都随便停在了路边,人肯定已经进去了,他立即快步往那儿走。
到了门口终于看清,挤在铺子外面的是几个社会青年,有两个大冬天的穿着厚厚的外套都挡不住脖子后面的纹身,但是他们也只是堵着门,什么都没干。
靠门站着的人穿着白外套,不是孟刚还能是谁。
许亦北忽然想起他打完架临走给应行留的那句“你他妈等着”,没想到现在居然找上家门来了。
应行就在门口拦着,沉着脸看着几个人:“我说过不止一回了,你有事儿找我,还敢带人上门?”
孟刚跟他面对面站着,往铺子里面看:“我来看你舅妈啊,你怕什么呢?怕我在她跟前说起实话?”
大华站在应行后面,皱着眉说:“孟刚,你他妈消停点儿吧,别闹事儿了!”
“你别管!”孟刚恶狠狠地吼了一声。
应行眼神忽然看了出来,看见了站在这儿的许亦北,脸还是沉着,冲孟刚说:“滚。”
孟刚不屑地笑了一声,忽然抬高声音往里头喊:“宝娟姨!你还记得我吗?”
吴宝娟在里面那间屋子门口站着,小声问:“谁啊?”
贺振国在她旁边,想把她往里推:“没谁,别管,咱们到屋里头去吧。”推了几下,也没能把她推回去,他又回头看门口,哀求似的说,“你走吧,别在这儿刺激她了。”
杜辉站在另一边,抓着吴宝娟胳膊,也想把她送进里面那屋里去似的。
“我怎么刺激她了?”孟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应行,“你们这个好外甥都不怪,反而怪我了?果然一家人都把亲儿子给忘了。”
许亦北站在路边,看见应行倏然变了脸,忽然一脚就踹开了他。
孟刚一下摔出来,“嘭”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腿蜷缩一下,爬都没爬起来。
旁边几个堵门的社会青年都看呆了,竟然也没人上去拉他。
许亦北也看愣了,不是没见过他打架,但是这一下真太狠了,比当初踹扈二星的时候还狠,都忍不住跟着心惊了一下,生怕他把人踹出什么事儿来。
周围几家店里陆续有人伸头出来看了两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大华从门里跑出来,一把拽住孟刚:“行了孟刚,你他妈听我的,快走吧!”
孟刚一口气缓过来,甩开他胳膊爬起来,又冲到门口,狠狠瞪着眼,高声往里面喊:“操,真他妈忘了自己儿子了!你们就留着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这儿当亲儿子养!”
应行沉着脸走了出来,一把揪住他衣领,往外拖。
大华都被这场面吓住了,慌张地拦了一把:“应行!”
屋里忽然传出吴宝娟两声呢喃:“儿子?”
贺振国叫她:“宝娟,你别听了,走走,咱们进去……”
杜辉在里面冷不丁骂了一声:“我操!”紧跟着就喊,“应总!我没抓住她……”
屋子里忽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许亦北扭头,诧异地看进铺子里,就看见吴宝娟在那儿扯着头发尖叫,又叫又哭,瞬间就呆了,她这是怎么了?
“宝娟!”贺振国慌了手脚,想要去拉她。
吴宝娟突然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边哭叫一边往路上跑。
所有人都呆了,门口的人全都闪开了,都没一个人拦的。
旁边有身影飞快地跑了过去,是应行,朝着她追了过去。
这一下太猝不及防了,眼看着吴宝娟就跑出去老远,许亦北也反应过来,拿下肩上书包就地一扔,赶紧也朝她那儿跑了过去。
贺振国急急忙忙追出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宝娟,你别乱跑……”
吴宝娟疯了一样跑出去老远,尖叫着冲到路上,差点儿被一辆车给掀到,才仓惶地停下来了,茫然地转着头到处喊:“原原!原原!”
应行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胳膊,往路边带:“在这儿!我在这儿!”
吴宝娟还在尖叫,挣扎着想甩开他胳膊,嘴里一个劲儿地乱喊:“原原!原原!”
许亦北也到了跟前,一把抱住她腰,帮忙往路边拖:“吴阿姨!”
应行终于腾出手,抓住她两条胳膊死死摁着,大声喊:“在这儿!我在这儿!”
吴宝娟一下不叫了,定定地看着他:“原原?”
“是我,”应行喘着气说,“是我,在这儿呢。”
吴宝娟摸摸他脸,眼眶里还是湿的:“你在啊。”
“在,我在。”应行一口一口地喘气,终于伸手拽一下许亦北的手,“带她回去。”
许亦北才转过神来,觉得他手很凉,扶住吴宝娟胳膊,帮忙往边上带:“走了吴阿姨。”
贺振国跑了过来,哆嗦着手接过吴宝娟的胳膊:“没事儿了啊宝娟,回去了,回去了……”
周围已经没声音了,除了来来往往的车,全都静止了一样。
许亦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们进的小区,上了那个又老又旧的楼道,又是怎么看着贺振国跟应行一起把吴宝娟送进家里去的,茫然地看着门关上了,转身下了楼,一下靠在墙上,还在喘气。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姓孟的,你他妈现在满意了!”外面大华在吼。
杜辉跟着在骂:“看什么,都他妈滚!”
不知道多久,应行从楼上下来了,下了楼道,隔了两步,看着他,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
许亦北总算彻底回神了:“你舅妈没事儿了?”
应行喉咙滚一下:“算是吧,我舅舅在。”
许亦北抿一下唇:“她到底怎么了?”那真的只是健忘?
应行站那儿一动不动,好几秒才说:“她不能受刺激。”
许亦北看着他,又问:“谁是原原?”
应行眼神看过来:“我表哥,贺原。”
“……”许亦北眼神动一下,所以他真有表哥?“他人呢?”
“没了。”
许亦北一愣:“什么没了?”
应行说:“就是不在了。”
许亦北嘴唇张了张,没说出来话,忽然明白了:“你舅妈不能受刺激,所以你才一直没说这事儿?”
“嗯。”应行声音低低的,“本来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没想到居然被你这样看见了。”
许亦北又说不出来话了,消化了很久,搓了下手指,才算理出点儿头绪:“那她是把你表哥忘了吗?”
应行的声音在楼道里听着更低沉,居然挺平静:“她没忘,至少还记得有他这个人。以前她就问过我为什么要叫她舅妈,甚至有一次还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名叫应行了。”
许亦北拧眉:“那她刚才怎么对着你叫……”
“还没明白吗?”应行脸偏过去,侧脸对着他,在楼道的光里,收着手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像是被描了一道晦暗的边,下颌紧紧绷着,连唇线也紧紧抿着,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声,转头看了过来,“在她眼里我就是贺原。她真正忘了的人,其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