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笑得很开心,但眼神却是冷的,那是一个复仇者所应该有的眼神,隐忍但残酷,他一板一眼地挥刀,每一刀都能砍在敌人的身上、带出一串鲜血,但他却没有任何伤害凌虐仇敌的快意,仿佛这千刀万剐只是必要的程序而不是泄愤的砍杀,直至仇人最终咽气,他才会露出大仇得报的满足笑意。
耳边传来父皇的询问:“天策吾女,你意下如何?”
语气是征询的语气,但帝姬知道,这是在催促,这是不容拒绝的,父皇的计划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这是狩猎孙朗的最佳机会。
一旦拒绝的话……恐怕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糟很糟吧。
不仅要迎接父皇的雷霆暴怒,而且要面对孙朗的落井下石,这家伙都已经盘算好了,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不会吃亏,他本来就是不愿吃亏的人。
帝姬在心中叹了口气,无视身后臣属们的劝谏请求,慢慢地抱拳躬身:“儿臣领命,愿为吾皇分忧。”
在这一刻,她似乎听到了父皇轻而释然的吐气,也许只是幻觉。
她又听到了孙朗的一声轻笑,笑声中蕴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她知道孙朗又得逞了,这是他的风格,打仗时他就是这么做的,无论对方使什么样的诡计,他总有自己的主意,总有自己的计划,总能逼迫对方的诡计来迁就自己的计划,双方交锋数合,他就能将对方的谋略完全带跑。
这个邪恶的家伙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帝姬的心中竟然没有愤怒。
比起愤怒来,她有着更加复杂的心情,有些惆怅,有些唏嘘,然而更多的,是艳羡……
人总会羡慕比自己处境更好的人,没钱的人羡慕有钱的人,丑陋的人羡慕美丽的人,光棍羡慕有家室的人,没权力的人羡慕有权力的人,人之所以会羡慕旁人,是因为旁人比自己拥有更多。
本来呢,帝姬作为皇家贵胄、天之骄女,完全没有必要去羡慕孙朗这个不知何时就会粉身碎骨的大逆反贼,但在今天,她终于发现了孙朗所拥有而她却没有的、又令她隐约羡慕的东西。
自由和尊严……或者说是,有力量的自由和尊严。
世道就是这样,力量使人尊重,力量令人俯首。
譬如孙朗……他走入朝堂、加入游戏,父皇明明恨他恨得要死,一时之间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如果是寻常的朝臣将领引起父皇的不满乃至恨意,当今天子实在是有超过一百种办法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孙朗不一样。
他军功卓著,声望极隆,悄然陨落也就罢了,如今堂皇回朝,必将唤回很多人对他的记忆,既有走狗羽翼,又有故旧盟友,这一切都令君王投鼠忌器,若是在朝堂之上公然发难,必然有一干朝臣为孙朗直言出头,毕竟这帝国并不是君主的一言堂,面对强势的君王,臣子们绝不介意联合起来。
而最最最重要的是,孙朗有一道最大的底牌,那就是他自己。
父皇若真决心翻脸,非得先将孙朗的名声与地位彻底踩落尘埃、将其定性为大逆叛贼,并让大部分朝中巨头信服,取得大义名分之后再调集大军强者布下层层网罗、十面围杀,如此才能将此事办妥。
中间的环节哪怕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就是一场再也无可挽回的浩劫——就像是大荒山那样,不,一定会比大荒山更严重。
因为孙朗……他自己,他本人,就是威胁社稷安稳的最大变数。
父皇敢在朝堂之上悍然翻脸,就得冒着匹夫一怒、天下缟素的风险。
满朝文武在列,大部分都是经历过天元战争的猛人,内侍宿卫皆持帝兵,擅合击战阵,这座金殿是集中了人类最强武力的建筑,如果将帝国武道强者排出前一百,那至少有三成人就在这里,就算大罗金仙降临此地,也是被活活殴死的份儿,实在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这天下终究是天子的,皇权天赋,是天下人的共识,皇帝需要守护,皇帝需要尊重,如果孙朗敢在金殿上公然犯上、乃至行弑君之举,满朝文武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班足以殴死大罗金仙的超级武力必然会挡在君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