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将地与天隔绝开,将人与神隔绝开。从此以后,人管人的事,神管神的事。”
奥托穷追不舍:“那如果神硬要管人的事呢?神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人类如何拒绝神?”
“……那就杀了神。”
……
奥托的表情随着铿惑的回答而生动了起来,他的嘴角上扬,好像心情因为铿惑的回答变得很好:“神比人强大,人如何将神拒之门外?”
“你是说人与神之间的战争,神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吗?”
“没错,神拥有远超人类想象的高大身躯,凡人所不能及的滔天伟力。凡人是脆弱的,弱小的,哪怕口头上拒绝了神,但实际上如何才能抵挡神的怒火?”
“你的文化里,有人试过吗?”铿惑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奥托的问题。
奥托好像早就料到铿惑会问这个问题:“有,传说中人类的始祖因为违背了上帝的禁令,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因此被赶出了伊甸园。”
“跪着被赶出去的吗?”
“咔擦——”
一声不太正常的碎裂声响起,两道裂痕出现在了奥托手肘与桌面相接触的地方,朝着铿惑的方向一路延伸,但铿惑却不以为意,依旧淡定地盯着奥托那双碧绿色的瞳孔,毫不退让。
两人中间的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尽管它没有再添加新的裂痕,但那团在它上空几乎爆开的视线却险些将它撕碎。
“那如果有一天,神来了呢?”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一定不会是为了你而去与神战斗。”
“那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真是个真实的回答……”奥托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跟铿惑对话很费脑子,“铿惑,我不得不承认,那真是个错误的决定,但那个错误并不怪我。”
“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奥托突然笑出了声:“你是打算向魔鬼祈祷了吗?”
“你是魔鬼吗?”铿惑反问。
“不一定。”奥托的话依旧意味深长,“而且你也并没有祈祷,不是吗?”
“神州人从不祈祷。”
第四百一十三章 何谓领袖
“对啊……神州人从不祈祷,我认识的所有神州人都是这个样子——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很喜欢这样的神州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成为【人类】。”奥托的身体突然舒展开,好像刚刚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象。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奥托有些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捧起红茶杯子,好像在暖手:“神州人对自己真的很严格,严格到我有些羡慕——别误会,我真的是在羡慕。”
“在我小的时候,听到的神话是身为【人】的我们生来就有罪,我们活着就有罪,我们天生就欠着【神】的。”奥托的声音悠远而绵长,仿佛在诉说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所以我小时候就很不服气,我不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连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不是我决定的,凭什么我就有罪了?”
“凭什么?!”
铿惑愣了愣,恍惚间,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一闪而逝的杀气与愤怒,尽管这杀气与愤怒都不少冲着他来的,但这种感觉却分外清晰,甚至让人感同身受。
奥托的语气再次缓和了下来:“但是神州的神话就很有趣啊,我听我以前神州朋友说过他们那里的传说,盘古开天,夸父逐日,大禹治水,我觉得那都是好故事。”
“世界不合自己的心意,就把世界劈开分成两部分;觉得太阳应该一直挂在天上,就去追逐太阳;滔天的洪水来了,就把它疏导开。做了这些事情的人,被后人尊崇为【神】,而不是那些从来都没在人类面前出现过的,躲在天上的【神】。”
“我很喜欢这样的文化,我也很喜欢神州的神话传说,尤其是那个夸父逐日的故事。那里的人是坚强的人,是不会向无法理解的事物低头的人。在面对天灾的时候,他们不会去想这是神的愤怒,他们只会想着做好手里的事,不依靠神,而是依靠自己去解决问题。当一切灾难结束后,如果这个灾难真的是神造成的,他们会连神都揪出来打一顿——《哪吒闹海》的故事,我也有耳闻。”
“不低头,不跪拜,不脆弱,不逃避——在我的心里,人类就应该有这样的品质。”
“神州有一个词,叫作【为人】,我很喜欢这个词。人生而不为人,乃后为人。神州的【人】是要去【成为】的,是要努力去靠近的一个概念,那里的人将【人】视为一个崇高的概念,想要成为【人】,要知书,达理,温厚,远志,谦恭,勤俭,务实。而那些没有满足这些条件,甚至还向反方向越走越远的人类,神州人则会叹一句:非人哉。”
奥托的转变让铿惑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他还在试探铿惑,现在却气氛一缓,节奏变化之快,简直就像是之前的那些话都是在引诱自己说出口一样。
“铿惑,你很不错,很可惜你不是在总部工作,否则有很多东西,你早就应该得到了。”
小亭内的气氛变化之快让铿惑有些警惕,刚才他好不容易才慢慢将两人对话的节奏抢到自己的手里,可奥托的这一手以退为进却让他的主动权慢慢消退。
……
“德莉莎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奥托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是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才对。”铿惑没弄明白奥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就把回答模糊化。
“别这么说,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是什么样的,我心里有数。”奥托的语气像极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在无奈地自嘲,“她并不擅长作为领导者,一直都是这样。”
“是因为不擅长做脑力工作?”铿惑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德莉莎坐在那个可以摆两个她的办公桌前的样子,“还是因为外形问题没有威严感?”
“都不是,她真正缺乏的东西,恰恰是你所具备的。”
铿惑的表情微妙了起来:“我觉得她脑子里坑也不小啊……”
奥托险些被铿惑这一句话呛到,他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铿惑,似乎没有搞明白他的这个脑回路:“我指的是……让其他人能够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脚步的能力。”
“那倒是。”铿惑对此深以为然,“她迈一步的距离只够我迈半步的,跟着她还真有点儿累。”
奥托选择性地无视了铿惑的话,他知道铿惑听懂了他的意思,只不过不知为何铿惑的回答总是如此充满个性:“你知道幽兰黛尔对你的评价吗?”
“不知道。”铿惑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说什么了?”
奥托看了铿惑一眼,突然间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随即便恢复了常态:“她说你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能让人安心,能让人信服,哪怕局势恶劣到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可你总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如果是由你这样的人担当领袖,被你领导的人一定不会迷茫,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事业。”
“……她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