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铿惑的眼神让他有些在意,那双好像想说写些什么却又忍住了的眼睛,让奥托有些烦躁,让他想冷静冷静。
奥托知道他们都不可能完全信任对方,可铿惑没有说出口的话却像一根刺,虽然不疼,但却膈应。
【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开诚公布地谈一谈,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互相信任。】
如果铿惑的那句话说出口了,大概就是这么个内容。
可这种东西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这个世界上要做绝大部分事情都需要代价,只不过代价有大有小。而【信任】是其中的另类,它受施信者与受信者的地位影响,地位越高,【信任】的代价就越大。
大到连兄弟,父子都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一年年的历史,一轮轮的朝代都证明了权者的【信任】意味着怎样的代价。这代价可能是几座城池,一个王位,一代王朝,甚至是王朝覆灭后的上百年光阴。
奥托不想赌这种东西,他只想从铿惑身上拿到召唤灵魂的方法,去完成自己的计划。
至于召唤过程会有怎样的困难,成功或失败后该如何收场,这些都是他的事,与铿惑无关。
这个计划无论成败,都无所谓。成功了就成功了,如果失败了……大不了再等一个五百年。
成功与失败,再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仅有一纸之隔。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幻想过那个女孩儿醒过来,先是看到自己后放声尖叫,抓起枕头砸在自己脸上,接着回过神来满脸惊奇地看着周围,然后自己给她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她大概会哭,会笑,会迷茫;她大概会骂自己,打自己,让自己滚得远远的。
可她也会拉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感受到她的温度。
如果能够再次感受到那份温度,他愿意燃尽这个世界的一切去延续它。
这个画面几乎是支撑他渡过漫长岁月的唯一理由。
他失败过太多次了,这五百年的后半段,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段让他近乎崩溃的时间。他怀疑自己所付出的这一切会不会有回报,怀疑过自己一厢情愿的相信是否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怀疑过那一天如果真的到来,他还能否面对那个女孩儿。
他上万次地想过要放弃,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无穷无尽的道路是否存在尽头。他将自己比作西西弗斯,却比西西弗斯还要绝望。最接近崩溃的时候,他每一天都沉浸在自我怀疑里。抑郁的心情已经化作疾病,但他是唯一一个坚持了数百年都没有自杀的抑郁病人。
可是这都无所谓,这都不是现在的他该考虑的事情。此刻,此地,他要做的,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让那个女孩儿重新活过来,补偿她本应享有的生命,补偿这个世界从她身上偷走的那些时光。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他现在只想静一静。
“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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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惑大人,您现在要用早餐吗?”
隔日清晨,丽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铿惑迷迷糊糊地望了一眼窗户,找到自己的通讯器,戴上眼镜,打着哈欠走到门边。
“早上好,丽塔。”铿惑的精神头看起来并不怎么样,明明已经早上八点,却像凌晨四点被强行叫起来了一样。
丽塔有些意外,因为往常的铿惑总是在早上六点钟就起床,作息规律,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铿惑八点钟还睡眼惺忪的样子。
尽管丽塔在铿惑身边服侍的时间并不算长,但铿惑的作息却很容易记住,因为他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做差不多的事。
丽塔低下了头,声音温柔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铿惑大人,我以为您已经起床了——您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去吃饭吧。”铿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穿着睡衣就这么走了出去。
反正奥托早上的时候也是这么穿的,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得入乡随俗一下。
“呃……”来到餐厅,铿惑环望了一下周围,却没有发现奥托的身影,“那……他人呢?”
丽塔顺势将椅子拉开,轻柔地为铿惑摆好餐具:“奥托大人已经用过早膳了。”
“他……没说什么吗?”铿惑思虑片刻,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好,“昨天他跟我说了点事儿……他早上没有什么一脸杀气之类的吧?”
铿惑的话让丽塔感到一丝意外,她并不明白铿惑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联想到铿惑一贯的行事风格,她脸上的笑意不禁浓郁了起来:“并没有,奥托大人早上的时候很正常,难道是铿惑大人昨天惹哥哥生气了吗?”
铿惑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哥哥】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就很别扭,现在从别人嘴里传到自己耳朵里,却显得更别扭了。
就好像有人在你耳边小声说:你就是个弟弟。
“我这么善解人意高尚正直的人会随便惹人生气?”铿惑装作愠怒地瞪了丽塔一眼,“是何方宵小敢在背后议论本官?”
丽塔一开始只是笑而不答,随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微笑着问道:“铿惑大人真的想知道吗?”
铿惑眼神一凛:“还真有人这么说?”
“德莉莎大人诚然如是说。”
“啥?德莉莎来了?!”
铿惑脖子一僵,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腿一挺,又把自己推回了椅子上。
德莉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的,因为可可利亚还藏在暗处,她必须坐镇圣芙蕾雅学园。
“德莉莎大人并没有来。”看出了铿惑的情绪变化,丽塔适时地补上了一句,“但是德莉莎大人以前这么说过。”
“……”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铿惑也借着机会把话题支开:“丽塔,他没说今天有什么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