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铿惑已经让人难以用【人类】来形容了,他似乎在放任,甚至在催促崩坏能对自己身体的侵蚀,借此获取非人类的力量。
崩坏兽的身体构造确实对于近身搏斗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如果铿惑是故意让崩坏能侵蚀自己,只能说明他接下来要改变战术了。
“铿惑。”幽兰黛尔依旧在紧张着丽塔的状况,可现在丽塔静静地躺在铿惑脚边一动不动,除了铿惑没人知道她的具体状况。
幽兰黛尔叫出了铿惑的名字,但后面的话却消失无踪了。她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让铿惑放走丽塔。
她该说什么才能让铿惑把丽塔放走?
丽塔是来杀他的,自己也是来杀他的。她们两人又有什么立场对即将被杀死的人提出要求?哪怕真的被铿惑杀死,她也说不出半句怨言。
“我不会为难她,也不会为难你。”铿惑将丽塔轻轻放在地上,“我知道你们只是奉命而行,下达命令的人是奥托。”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幽兰黛尔,回答我,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幽兰黛尔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了铿惑的身上,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将【黑渊】和【白花】分列左右:“铿惑……”
“……我不是你的艾露猫。”
这句话,已将所有说尽。
“是吗……”铿惑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但那平静的深处却不是安宁,而是死寂,“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幽兰黛尔想说些什么,可她却无话可说。
“我真的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曾经是朋友。”铿惑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化开,变得不再那么坚硬。
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眼睛,幽兰黛尔却提不起与之为敌的心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并不凶猛,反而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充满了难过和自欺欺人的释然。
——太虚弱了,虚弱到她若是举起剑,最先受伤的会是她自己的公理心。
“在西伯利亚雪原的时侯,我觉得我们一起干了件大事,虽然可能称不上惊天动地,但我觉得,我们曾背对背战斗,互相守护对方的后背。”
“一起打了怪,升了级,还救了人,做了饭。我想,哪怕不是同甘共苦的战友,我们也应该是好朋友才对。”
铿惑的眼角抬起,仿佛是在等待着幽兰黛尔的回应:“幽兰黛尔,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吗?若有一日审判来临,你问心无愧吗?”
“我……”幽兰黛尔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秒钟的时间,“可能吧……暂时,我问心有愧。”
“但是你相信你选择的是一条更加……未来会更加美好的道路,是吗?”
“是。”
铿惑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却莫名地给出了一句祝福:“那祝你好运。”
幽兰黛尔一言不发,她紧张地计算着所有可以救出丽塔的方案,但在铿惑面前,这些方案却被自动熄灭了。
该从左?从右?从下?让【白花】催生植物,从地下发起袭击,利用地洞将丽塔转移开?
不知为何,她觉得铿惑看穿了她的行动。这是一种类似于第六感的直觉,她看着铿惑的眼睛,觉得他好像正在审视未来的自己——审视着按照各种方案去救下丽塔的自己。
也许是幽兰黛尔心理作用,她觉得这段时间并不长。可是铿惑的脸上很明显地浮起了怀念的神色,却让人不知道他是在怀念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幽兰黛尔没有回答,铿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幽兰黛尔,你知道吗,卡夫卡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神庙中闯进了一只豹,饮尽了所有祭祀品的鲜血。”
“并且在之后的岁月里,同样的事不断发生。”
“久而久之,人们已经可以提前预测,并把它当作了仪式的一部分。”
“这是多么可笑的传统,人们往往会嗤笑这样的文化。”
“可是一样的事,实际上正不断地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人们却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
“——看你的表情,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跟这个场景很像,能够对应起来的事情?”
“幽兰黛尔,你读过贾雷德·戴蒙德的《崩溃》吗?波利尼西亚人因为宗教狂热,籍由自己的盲信,最终把自己的家园变成了一个……食人乐园。”
“幽兰黛尔,你,你们,现在在做一样的事。我不是指宗教信仰,而是你们在盲信着什么东西,而渐渐忘记了【怀疑】这个有灵智之物都该拥有的基本能力。”
“又或者说,幽兰黛尔,你怀疑过,却劝自己把那【怀疑】忘记了,甚至于你惊恐地掐灭了自己的【怀疑】,生怕被那个人发现。”
突然间,铿惑仿佛一个看见辛苦栽培的花朵盛开的花匠,惊喜地笑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你想起来了,你曾见过奥托的那一面,可你把它忘了,或者说刻意地藏在了记忆的深处。只要这样,奥托就依旧是英明神武的大主教,而你只需要尽心尽责地当好女武神,世界就依旧会太平安全,人道主义的光辉照耀在天命辖区的每一个脚落。”
接着,铿惑的声音再度压低,却咬字清楚,语句急促,可有偏偏在最后一句话放慢了语速,提高了音调,把最后一句话拉得很长很长:“对的,只要你不揭穿,不承认,不想起奥托的丑恶,这一切虚伪的美好就都可以延续下去。”
“幽兰黛尔,你说,我讲得对吗?”
铿惑的声音称不上悦耳,甚至可以与被烧过的树干折断时的声音相比拟。但他的话语却仿佛有魔力,隐隐约约间引动着幽兰黛尔的思考。
铿惑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这种似是而非,隐隐约约的感觉仿佛是谜底上蒙着的一层薄纱,幽兰黛尔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却又差了些什么未在言语中表明的东西。
铿惑并未故意诱导幽兰黛尔的思路,而是提醒了她,再让她自己去寻找答案。
可这个答案并不用寻找,因为它显而易见。
铿惑说的是对的,客观的,无法被反驳的。
幽兰黛尔记得很久以前的一次交谈中,奥托曾经对她露出过苦笑。那次具体在谈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她还记得奥托的那声苦笑和那句话。
【你又不是不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听的。】
那个时候幽兰黛尔并未听懂话中深意,直到长大了些才渐渐明白奥托是在不满天命下面的人费尽心思讨好他,明白了奥托是在对那些官僚化的臃肿组织感到失望。
可现在,铿惑把这段过往从她的记忆中揪出来,给了她当头棒喝。
——那个时候,奥托真的是在苦笑吗?
无论说什么,底下的人都会听从——从历史的必然性上来看,这只能是统治者刻意为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