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王朝中的权谋算计, 是谢寒衣未曾见过的险恶。
人心便如鬼蜮。
也是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被刻意请离钦天楼船, 其一是避免他出手相助姬瑶, 另一点, 则是避免开罪蓬莱。
若是身为蓬莱弟子的谢寒衣和叶望秋被牵连出事,无论是闻人王族还是赵氏, 都将迎来蓬莱的怒火。
于是让他和叶望秋远离这场争端,是最好不过的处理方式。
许镜也明白这一点, 她抬手,带着几分歉意向谢寒衣一礼, 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她没有解释什么, 解释她对此并不知情吗?
现在, 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最紧要的是寻到钦天众人所在。
许镜心中清楚,或许君上不打算要姬瑶的命,但赵氏上下一定是想让她死的。
姬瑶的天资世人有目共睹,成长的速度更是快得有些可怕, 在这样的情况, 赵氏心知已经与她结下死仇, 再无半分转圜余地,那便要趁她还未成长到他们无法对付的地步前, 先行一步杀了她, 永绝后患。
谢寒衣心头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怒气, 他自闻人昭身上收回目光,右手拂袖, 神识飞速向四方蔓延,一瞬间流泻出的力量令船舷上所有人都为之呼吸一滞。
站在他身旁的闻人昭便是感受最深的, 他体内内劲流转,想将迎面传来的压力消解化去,却还是低估了谢寒衣的力量,身形不受控制地接连后退两步,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闻人昭体内气血翻涌,神情虽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嘴角却有一丝血线不受控制地滑落。
传说有与六境天命修士一战之力的武道宗师闻人昭,在谢寒衣面前却是全无还手之力,天命修士和天命修士之间,实力也往往存在巨大差异。
不思归中,谢寒衣尚是五境便与六境修士平分秋色,如今他已入六境,实力定然更进一步。
他的战力,究竟有了何等提升?闻人昭沉默地审视着谢寒衣,神情莫测。
“父亲……”景弈上前一步,低声唤了句,神色中的担心不似作伪。
倒不是因他与闻人昭之间有多么深厚的父子之情,于景弈而言,他的父亲是武宁君,便是他如今立足淮都的最大倚仗,自然不能对闻人昭安危无动于衷。
目光落在谢寒衣身上,景弈眼神闪烁。
这位蓬莱道子与他年纪相仿,却已经有了如此修为。
如此强大的力量,怎么能不令人心驰神往。
也就是在谢寒衣以神识寻觅法则领域遁去的痕迹时,被黑暗吞没的楼船正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虚空中下坠,船身倾斜摇晃,让人难以站稳身形。
在被法则领域张开的瞬间,姚静深就已经感知到了些许端倪,但以他五境后期的修为,即便有所感知,也无法对抗铺展开的法则领域。
入天命境后,就算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也可能是天壤之别,何况姚静深只是隐隐触及了六境的屏障,还未真正突破六境,如何能阻止领悟了法则的七境大能。
好在他见势不妙,及时打开了这艘楼船的禁制。
能被姬瑶看中的法器,自然不是等闲之物,萧氏给出的这艘楼船由数名器修大能联手炼制,又得无数阵师加持禁制,即便在法则领域的碾压下也艰难撑起屏障,令钦天众人不至被立刻碾碎。
妙嘉等人及时运转起灵力缓解威压,便是身在楼船禁制中,他们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几近于死亡的危险气息。
是谁要杀他们?!
桓少白挡在萧御面前,在场之中,当属萧御境界最为低微。
此时,桓少白脸上已不见半分笑意:“是赵氏。”
上虞之中,七境以上的大能屈指可数,而与姬瑶有仇,又有决心要置她于死地的,应当也只有赵氏了。
听了这句话,宿子歇一双好像永远都没睡醒的死鱼眼瞪大:“你和萧兄可都在此,赵氏疯了么?!”
赵氏本就已经陷入被动,不怕因此与萧氏和桓氏结仇,为其报复么?!
桓少白没有说话,桓氏不会为了他与萧氏大动干戈的。
他虽天资出众,但性情桀骜,不受族中约束,与其父的关系更是犹如仇寇,并不得桓氏内部重视。
而萧御,他也只是萧婥的儿子。
赵氏应该已经知道了赵权死在萧婥手中。
此番从萧氏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萧御想,究竟是赵氏瞒得太好,还是被瞒住的,只有他母亲?
萧御猜得不错,对于萧婥先斩后奏杀了赵权,又一意孤行与赵氏切割的行为,萧氏众多族老已然有所不满。
毕竟,萧御只是萧婥的儿子而已。
一个天生有疾,难以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废物,死了便死了,有什么要紧。
即便萧婥并未隐瞒姬瑶在为萧御治疗之事,各色药材灵物也如流水一样送入钦天,但萧氏中也没有几人相信姬瑶能治好萧御。
多少医修大能都办不到的事,区区一个陈稚怎么可能做到。在他们看来,萧婥就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为了一个废物,她甚至不惜改变萧氏立场,打破淮都平衡多年的局势,那萧御死了,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于是桩桩件件加起来,便成了眼前局面。
赵氏最想杀的姬瑶仍在楼船中沉睡,但就算她醒来,如今局面下,又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