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又回到专心翻译的步调,不到二十日,直译本第三卷完成。
林如海送入宫中,又给她领回许多赏赐。
其中有一尊花梨木冰鉴,四角用同料的羊脂白玉镶嵌,一眼看过去温润、尊贵无比,江洛立刻就用上了。
——有好东西现在不用,还等着做鬼再用吗?
江洛替封氏和魏丹烟润色了一遍话本稿子,决定休息两天,清一清脑子,再继续下一卷。
孩子快五个月了。
许院判略有郑重,面上仍然带笑,问:“夫人再细想想,果真一次都没觉得孩子动过?”
江洛扶着小腹,心慌摇头:“一次都没有。”
是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没有胎动呢?
林如海也急,却因江洛已经慌了,不能显露出来,忙笑问许院判:“想来有人就是胎动得晚些,是不是?”
“倒也有这般的,”许院判收回手笑道,“夫人的脉象很好,孩子也很康健,胎动晚些不必忧心。”
他便举例:“福庆公主怀胎时,便迟迟不见胎动,将六个月时,小公子才动了第一下,其后自是母子平安。还有从前住顺德街杏花巷里的第五户,他家娘子怀胎十一个月,孩子才出来,不但母女平安,过后还又添了三儿一女,个个平安,我又看诊过她怀第三个儿子的时候,头胎姑娘已经大了,十分伶俐聪明。还有平东王府……”
总结便是:孕期状况千奇百怪,怎样的都有。只要脉象不错,身体未见不
() 适(),便不必太过担忧。
有这么一位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安抚?(),江洛当时的确放宽了心。
但半个月后,孩子还是不动一下。
译完了第四卷最后三句话,江洛捧着分量不算轻的肚子,挪到榻上发呆。
她开始胡思乱想,——尽管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在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到来,孩子能感知到,所以……才不愿意动一动?
可从头细想,孩子难道是自愿来到这样的人世间,自愿做她的孩子的吗?
是她不敢、更不能和林如海说出,“我不想生孩子,我们就从此不要孩子吧”,一直怀着侥幸心理,没做有效的避孕,才让这个孩子来了。
事实也证明,她没说是对的。
得知她有孕后,他是何等欣喜。
猜出她不想要孩子,他又是怎样的痛苦,以至彻夜不眠……
她都看得到。
他能看透她。
她也了解他。
二月初二那天,阻止他说出“不要孩子”之后,她当然又后悔过。
可她等了他二十天,他再也没有对她张开口。
这几个月,他明白她心绪不好,比往日更温存小意几倍……却一直不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她就更明白他的意思了。
——连沈夫人都能猜出她是怕死,他便猜不出?
若他真是猜不出,她对他直说,他又能真的理解吗?
更别说,即便沈夫人看了出来,即便沈夫人自己生育过……也不理解。
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更有存在感,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有时只有她和孩子在积微斋里,孩子陪着她写下一行又一行字,度过一个又一个垂首在案前的白天和夜晚。
而她一直很了解自己:
她是一个软弱的人。
她让自己屈下膝盖,做了快四年仰人鼻息、任人拿捏的妾——生育工具,甚至还做得很不错。
林如海要娶她,她就听她的安排。
林如海前进三步、甚至五步,她才敢回应一步、半步。
她一直在规则的框架里做事。
她太软弱了,她竟然对林如海有了感情。
她对很多人都有了感情。
她害怕失去所有——锦衣玉食虽不足可惜,但她还想起码保有目前程度的生活自由!
她害怕失去朋友,失去爱人,失去女儿——黛玉……
她不想他们用疑惑、失望、恐惧、厌恶的神色看着她!
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没有在自己的生命安全与“其他一切”之间及时做出取舍。
与这个孩子无关。
窗外,晴翠深浓。
“动一下吧,动一下吧……”
江洛轻轻抚摸肚子,低声絮语:“妈妈……娘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没想到……”
() 孩子安静聆听着,一动不动。
……
第五卷快译完了。
近日每晚睡前,林如海都捧着《全唐诗》对孩子读,期待孩子能给个回应。
江洛……开始读英文书,也算来个双语教育……
孩子照例没动一下,不给亲爹亲娘一点面子。
读完二十首诗,林如海喝茶润喉。
“六位大夫都说无事,”江洛笑着对林如海说,也是对自己说,“许是这孩子天生惫懒,娘胎里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懒就懒,”林如海放下茶杯,轻轻碰她紧绷的皮肤,“便是再懒,一个字都不识得,林家也养得起。”
“林少师这话说得真霸气!”江洛笑,“可孩子真出来,我不信你真能忍下她一个字都不识得!”
林如海眉尾微挑。
江洛先把话出口:“不然,立个字据?”
“……”林如海又拿起茶杯,“一个字总能会写、会认罢?”
和嘴硬的孩子亲爹躺下。
江洛已经不太能平躺睡了,只侧身抱着一个枕头,还背后靠着一个。
夏夜闷热,冰山被放在卧房之外,卧房门开着,才借来一点点凉意。
江洛半梦半醒。
“嗯……”她身体一缩!
孩子动了吗?
是不是孩子动了!
“孩子好像动了!”
江洛坐起来,伸手疯狂摇晃林如海:“快快快,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