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起来便是工作。
翻译会持续到晚饭前。中间休息的一刻半刻,若昭昭醒着,又是母女傻乐时间。若林如海已在家,便是父女傻乐时间。
晚饭后,她会看《唐氏游侠传》和《唐侠记》的稿子,提出修改意见。若暂时没有需要她看的,她会看外文原著。林如海依旧是在这个时间看黛玉的功课,间或全家一起傻乐。
实在昭昭还太小,只会攥着拳头咕唧只有小婴儿自己懂的话,或者伸手抓这个、要那个想塞嘴里,抓不到也不哭不生气,只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真的,很好逗……
很快十二月中旬。
一日,贾母来帖询问,能否在年前接黛玉过去住几日?多时未见,着实思念了。
江洛一算,的确,五月初六是黛玉今年最后一次去荣国府小住。
过了端午天热,夏日没去。
接着便是她孕晚期,黛玉不放心出门,贾母也没再送过帖子要接人,只派人送了两回东西。
连她自己的七十大寿都没接。
林家要送黛玉过去,她还说不必,江夫人的身子要紧。
可以说,态度非常之友善尊重。
“如今我已好了,昭昭也还不记人,”她建议黛玉去,“你们去玩两日也好啊。‘潇湘馆’的竹子已经寂寞许久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这个世界的“大观园”里,第一景也是“潇湘馆”。因这处景色、位置俱佳,是以虽第一天分屋子时黛玉没在,贾母也特地留了出来,指明专给她住。
这般特殊待遇,自然有人有意见。
但谁有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谁叫贾家的省亲,是有黛玉的《杏帘在望》,才让宫中圣人满意?
既明日要去外祖家,黛玉便提前回房找英莲,两人商议收
拾东西。
大孩子走了,小孩子正睡得香,丫鬟奶娘们散在卧房外,江洛便随意倚在林如海怀里翻看终稿。
林如海看的是黛玉的文章。
头发散下来痒。
江洛向上拨开,又蹭了蹭。
林如海的呼吸重了。
他的手也更紧。
四十五六天,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江洛伸长手,把稿子放在床边几上,回身笑看他。
相伴多年,一个眼神,他们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素了快一年,只有几次浅尝……林如海身上的火立刻要压不住。
但——
“夫人……”他向后退,“不是说——”
“那你要忍一辈子?”江洛精确碰到,低头看一眼,仍对他笑。
媚眼如丝。
林如海只能闭上眼睛,苦笑:“夫人,别作弄我。”
他当然想要。夫人日日睡在他身边,这是他心爱的女人,他想白头偕老的人,他如何不意动?
但想到夫人在产房里压抑的痛呼,想到女医们给夫人按肚子,夫人竟能一声不吭忍住……他便每每又熄了念头。
可夫人不肯放过他。
“谁‘作弄’你了……”
江洛在他耳边笑:“难道只有那一种?你与我,不是都试过——”
……
春恩消不尽。
……
怕外间众人听见,两人压着声音动作,倒似更有趣味。
……
林如海决定明日就去寻羊肠。
-
半年多没见,林黛玉眼中,姊妹们各有了些变化。
“湘云妹妹又长高了。”她比着手笑说,“好妹妹,怎么长的,也教教我?”
林黛玉与贾探春、史湘云同岁,只是生日不同,分了长幼。林黛玉在二月十二,贾探春在三月初三,史湘云在九月初八。史湘云比两位姐姐都小半岁。[注1]
但她是同龄三人里最高的,比林黛玉和贾探春都高了一寸多。[注2]
史湘云笑道:“我也不知怎么长的,不过吃饭睡觉!林姐姐想知道,你常来,多看我不就行了?”
孩子们说说笑笑,贾母看得欣慰。
更兼有王熙凤凑趣,问林黛玉:“听说全京城的戏班子都等着江夫人快出《唐侠记》第五卷,好赶上新年唱,还要凑钱给江夫人、沈夫人塑金身,被两位夫人拦住了,是不是?”
这戏全京都在等,荣国府自然也一样。
王熙凤又是最爱热闹张扬的,这一年只恨家里与林府不亲了,不然求一求江夫人松口,先让戏班子来荣国府唱,那多有面子!如今新戏出来人人抢,贾家只能排在中流。
“太太和沈夫人说,与其塑金身,不如多救几个孩子更积福。”林黛玉笑道,“我家新开的育幼堂不收外人的钱,叫他们捐给官家的养生堂了。”
“
两位夫人又写出好戏让众人乐,又心善怜下,救济百姓,难道是两位菩萨托生下来?()”王熙凤满口夸赞。
这话林黛玉不好答了,是贾母指着她笑道:你连菩萨都编派上了!还不快回去上两炷香,再捐些银子,好消你的口业!?()_[(()”
贾探春等便凑在一处问:“第五卷究竟哪日能出来?不但老太太、太太们等着看戏,我们也等着看直译本和话本呢。”
“就在本月二十了,还有五天。”林黛玉笑,“琏二嫂子说得是,总要给戏班子留出排演的空儿啊!”
大家见过,林黛玉便与甄英莲到潇湘馆安置,姊妹们围随过去说话。
薛宝钗只安静坐在一旁,一直没大开口。
见贾宝玉也跟着,她也随众过去。
贾宝玉被拦在院门外,也不生气,只眼巴巴望着里面。
林黛玉笑道:“宝二哥快请去吧!你就看一日,也进不来的。”
薛宝钗便看着贾宝玉因林姑娘这一句拒绝的话笑得高兴,说:“那妹妹有空和姊妹们去我那,总方便了。我还有好吃的,让人给妹妹送来?”
她默默低头,心里不是滋味。
宝兄弟平日与她再亲热,林姑娘一来,别人也都不在他眼中了。
林姑娘能不许宝玉进她院子里,她呢……
她是有了空便去怡红院,也盼着宝玉常来蘅芜苑坐一坐,好让母亲高兴。
……
荣庆堂内。
孩子们走了,贾母收了笑,面上显出愁意。
“东府里的事,就别和林妹妹说了吧?”王熙凤请示。
“她小孩儿家,不必告诉。”贾母道,“珍哥儿又是远房的表兄,她知道了也不能去看,罢了。”
“那咱们这儿,是也预备着?”王夫人问。
今日她们聚在一处,原不是专为等候林家的丫头。是晨起东府来说,珍哥儿连着三日没醒,只怕是……要不行了。
若说珍哥儿这病,倒也来得奇。从正月娘娘省亲回宫,不知因为什么,被敬大老爷打了一回,他就一病没起。先是身上的棒伤连月不好,引发高热,又是多时伤病导致体虚身弱,总起不来身,小病不断。多少名医来诊,也只说是伤到了身体根本,须得慢慢调养。
敬大老爷自己悔恨,一年都没再去城外修仙,只一心守着珍哥儿。
原本珍哥儿秋天都转好了,一入了冬,竟又倒下。
到底是东府里袭爵的人,贾氏的族长,他这病也牵动着西府。老太太还半月一次亲过去看,都没法儿。
阿弥陀佛,又要叫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
她没了珠儿,老太太没了四姑太太,敬大老爷要没了珍哥儿,真是……
看来不是她不积福,才没了已经成人娶妻生子的儿子!
珍哥儿还算计她,哄骗她盖园子至少还缺四五十万,害她出丑丢人,没了名声、没了管家权……现在这样,只怕才是不积福的缘故!
() “预备着吧。”贾母管不了儿媳妇怨恨谁,也管不了隔房族孙的命。
她只心里念着国公爷:
珍哥儿虽不大出息,到底这些年管着东府里和族里,没有大错误,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珍哥儿若没了,不知敬大老爷怎样,可若叫蓉哥儿当家,只怕他还不如他父亲……
还有东府里的爵位——
“老太太,敬大老爷求见。”丫鬟回道。
邢夫人等女眷忙避入内间。
贾敬进来,面上自是沉痛的,眼里也带泪,跪下求贾母道:“都是我们不孝……珍哥儿只怕要不好了,家里的基业爵位,竟要断在侄儿手里!还要求老太太回禀娘娘,能不能求到陛下开恩,让珍哥儿与我去城外出家,宁国府的世职,便让蓉儿多袭一代?”
这是正经正事,贾母虽悲痛,也强忍着说:“恰是明日能入宫。我这便叫人递帖子去,别耽误了……”
……
十二月十六,贾母与王熙凤和贾珍之妻尤氏、贾蓉之妻秦氏入宫求恩典。
老太太一早凌晨就出了门,姑娘们便只同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不愿与林家的丫头吃饭,便说自己吃斋,让她们去和李纨吃饭,又留贾宝玉:“有几句话同你说。”
贾宝玉便留下,听母亲说的还是去庙里上香、还愿、抄经的话。
他都一一应了,见丫头摆饭,便笑说:“我同太太吃吧?”
薛宝钗早在旁边停步等着,此时便笑说:“宝兄弟,我陪着姨娘吃吧,你快去找姊妹们。林姑娘好容易来一回呢。”[注3]
王夫人笑容一僵。
贾宝玉看看母亲,又看看和平日一样笑得端方体面的宝姐姐,心里疑惑,口中忙说:“自然是陪太太,林妹妹那里多少人呢。倒是宝姐姐,你再不过去,只怕就迟了。”
……
家里来了贵客,贾家三春这几日便不去上学,且与林黛玉和甄英莲作伴玩耍。
几个闺中姑娘在一处,无非是看书、练字、下棋、弹琴、作画、逛园子,或是新年将近,做几个灯谜玩耍。
知林黛玉不学针线,贾探春叮嘱过姊妹们,三春都甚少拿女红说话,也乐得清闲这几日不做。
薛宝钗也不愿明着得罪林姑娘,并不主动提起。
因等待老太太回来,大家都聚在荣庆堂里,贾宝玉也在。
贾宝玉的贴身大丫头袭人瞅着了空儿,悄悄请过史湘云,笑道:“有一双鞋,我抠了垫心子,偏这两日身上不好,怕是做不完了。姑娘近日若有空,替我做吧。”[注4]
史湘云笑道:“这个容易。你拿来就是了。”
袭人便笑说:“左右都不是我的东西,是宝二爷的。我们屋里人虽多,却……”
“倒也辛苦姐姐。”史湘云叹道,“你就该把活计强分给她们才是。”
袭人不答这话,只叹说:“似姑娘和宝姑娘好,手里都能做,林姑娘就不能做,还把晴雯带了去。不然留给宝二爷,也有人能替我分担了。”[注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