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贵妃看向镜里的自己,她这些时日,一下苍老了许多,再不见以前的笑颜,“春桃,你是,本宫是不是老了。”
春桃,“娘娘莫要乱想,娘娘美貌无双,不会老。”
雅贵妃被哄的淡笑,这哄人的话在假,也是好听的。
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雅贵妃轻叹息了一声,那股厌恶感又升腾了起来,眼神瞬时便的凌厉,“她们可都进宫了?”
今日她设宴,接着赏梅的由头,宴请了人来宫里赏雪。
“回娘娘的话,贵女和王妃都来了,长乐郡主也到了。”春桃替雅贵妃插上最后一根发簪。
雅贵妃缓慢的椅上站稳了身,冷然的笑声要比室外的寒风,更要渗人,“那我们也该过去了,好戏开场前,我们怎么能缺席。”
宋玉笙披着红色的斗篷,里面是浅白色的袄裙,绣着几朵稀碎的小梅花点缀。发髻上插放了一只红梅雕刻的精巧步摇,配上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真真是人比花娇。
知寒在身旁服侍着宋玉笙,“小姐,为何我们一定要来这雅贵妃设的宴。出了那档子事,雅贵妃指不定是如何记恨着我们。”
“雅贵妃不是单独邀请我,而是一同宴请了她人,我若是拒了,那便是会落下个目无尊长的名头。”宋玉笙安抚她,“莫担心,去的人多,我们且行且看着。”
宋玉笙刚踏过门槛的,宋婉柔就殷切的迎了上来,“妹妹怎么用了这么久,姐姐真是好等。”
饶是三月未见,宋婉柔还是那个宋婉柔。
张口便是无好话,大家都到了,只有她一人怠慢。
宋玉笙避开她的手,眸光里点缀着浅浅的亮色,“方才先去给皇上请安,来迟了,各位姐姐见谅。”
她确实是先到了御书房,带了些稀奇的小玩意去见秦景帝。
直接面见皇帝的资格,可不是谁都有的。
宋婉柔动作顿住了片刻,两人慢慢的走在前头,“原是如此,怪姐姐不知情。”
宋玉笙落在一旁,不接宋婉柔的话了。
在临江的前三月,朝堂上的话语权基本都落在了秦越身上。相比起秦漠,初时宋坤是更看好秦越的,明里暗里,帮了秦越不少。
哪只秦漠一朝得势,宋坤又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若是他人如此,早就被赶出阵营行列。可宋坤不同,当朝宰相,两位女儿还都是王妃。
宋婉柔近日为了帮秦越博得几分好面子,时常往宋家跑,或是有事没事送点东西过去。
这些宋玉笙都知晓,比起宋婉柔,她要更了解宋坤。那个男人的眼里,只有对权势的渴求,哪里是在帮哪个女儿,是在帮着自己罢了。
“雅贵妃到!”
几人停止了寒暄,纷纷站起来行礼。
宋玉笙低垂着头,但能明显的察觉到,雅贵妃路过时,视线是停留在她的身上。
雅贵妃落座到了主位,“诸位都请坐,不必如此多礼。”
经历了一遭变故,雅贵妃的为人明显是谦和了不少。放在以前,哪里会轻易让着她们这些贵女坐下,这都是花季年华的少女,难保都是要选秀入宫的,明朝暗讽一番是少不了的。
宋玉笙轻抿了一口茶水,也不多言说,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似的。
雅贵妃柔声问道,“婉柔,今日的茶水,可合你的心意?本宫特地命人问过,说你最喜这茶。”
宋婉柔,“喜欢,多谢贵妃娘娘如此照顾婉柔,”
宋婉柔是陈贵妃那边的人,且论及她的容貌,雅贵妃一直对她喜欢不起来。
可今日的语气里,倒像是有几分拉拢的意思。
雅贵妃轻微颔首,话锋转到了宋玉笙的身上,“笙儿,听闻你身子不好,难为你这么冷的天,还过来。”
宋玉笙弯起唇,“多谢贵妃娘娘体谅,笙儿的身子骨好了不少,贵妃娘娘设宴,笙儿自是一定要来的。”
怕是她不来,这贵妃娘娘才会有意见。
雅贵妃轻笑道,“早听闻皇上一直夸赞,说郡主的一张小嘴都是甜话。今日一见,倒确实是如此。笙儿真是会哄人开心。”
“笙儿说的是实话。”宋玉笙很是配合的接话。
雅贵妃笑过,一行人也跟着起身,带御花园里去赏梅。
知寒站在一旁给宋玉笙撑着伞,今日的雪小了些,路上好走,能算的上是赏梅的好日子。
宋玉笙不愿意和这群人多聊,除非是被点到了名字,不然是不会打开话题。
亭子里。
红梅开的正盛,枝丫慵懒的伸展开来,那顶端的一点红色,加缀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独占了鳌头,真是叫人不舍的移开视线。
雅贵妃无顾忌的抬手,摘下了一支红梅,在众人面前示范了一圈,赞叹道,“瞧瞧,这红梅开的可是真漂亮。”
几人纷纷应和着雅贵妃,生怕这个娘娘一个不满意,又是一顿责骂唠叨。
宋玉笙视线未多停留,她更喜欢自在的开在树上的红梅。那杯折下的红梅,缺开了一小个口子,光秃秃的,与旁边盛放的红梅对应,生出了几分的凄凉。
雅贵妃留意到了宋玉笙的神色,也不甚在意,而是转了话头,“笙儿喜欢这红梅吗?”
“喜欢,多谢贵妃娘娘的宴请,能让笙儿到御花园一赏红梅艳丽。”
雅贵妃沉默了片刻未说话,更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往事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哀伤,叹息道,“喜欢这红梅的,却是已离了。”
有位贵女不知晓,问道,“是哪位?”
雅贵妃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年岁小,才不知晓。”
说罢,雅贵妃的眼神又是扫过了一眼宋玉笙,“是先皇后。因着先皇后的喜欢,皇上才把这里都栽种了红梅,每到冬日红梅盛放的日子……”
雅贵妃抽噎了一下,如同真在思念故人一般。
宋玉笙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先皇后是最得秦景帝宠爱的女子,是他珍视了一生的人。按照雅贵妃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和先皇后有着什么情谊。
这一番话,明显是在拐弯抹角的说给她听的。
雅贵妃为何要提起先皇后。
宋玉笙微微蹙了眉,尽量控制住了面上的神情,双眼眨的晶亮,宛若什么都未听懂了一般。
宋婉柔的视线看了过来,这里能和先皇后有关系的,也就只有宋玉笙了。秦漠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雅贵妃略显伤感,拿着绣帕轻拭了两下眼角,“是我年岁大了,尽日容易多愁善感些,你们这些小辈体谅。”
宋婉柔动作最快,安慰雅贵妃,“贵妃娘娘莫要多想了,这大好的日子,皇后娘娘也是会开心的。”
“婉柔说得对。今日是个好日子,你们这些花骨朵的年纪,正是大好的日子。”雅贵妃染着蔻丹的手,在宋婉柔手上轻拍了两下的,破涕为笑,“你们作些诗来玩乐吧。”
话音落下,角落里就有宫女端上了笔墨纸砚,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宋玉笙不动声色的立在一旁,听闻雅贵妃是草原女子,学识本领都是一般。
“笙儿,你怎么不写?”宋婉柔眼尖,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善雅郡主当年也是名动京都的第一美人,吟诗作画更是不在话下,真令人佩服。”
“是啊。”宋玉笙提,左手挽住衣袖,淡淡出声,“妹妹听闻姐姐,当年在寺庙里也是勤学苦读,想必这也是难不倒姐姐的。”
闻言,宋婉柔的脸色暗下来了一刻。
她是寺庙里长大的孩子,最痛苦的童年都是在那段时间里。林姿的不闻不问,她只能依靠着自己,刻苦学习,掌握了自己的才学,才能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宋玉笙提笔的动作自如,丝毫未被她影响。
雅贵妃感叹道,“笙儿真是写的一手好字。”
宋玉笙稍稍屈膝,“贵妃娘娘谬赞。”
她的字是喻言教的,喻言喜行书,笔韵之间不是女子的簪花小楷。落下的每一笔,都如行云流水一般,笔锋之间的凌厉,又隐藏在撇捺之间。
宋婉柔率先做出诗词,朗诵出声,“群星零落独尽妍,占尽风情向园林。【注1】”
雅贵妃赞誉,“好诗!”
赞扬了冬日了唯一盛放的绝美的寒梅,在这园林里独占鳌头。
宋婉柔极为满意,她的学问可要比宋诗柔那等草包高上了许多,在众贵女里,也算的上是好的。如此,脸上的笑容也带了几分的真挚,“多谢贵妃娘娘赞赏。”
那边的宋玉笙也写好了,她并未自己作诗,而是引用了诗人卢梅坡《雪梅·其一》。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喜冬日里落下的雪花,也这寒冬盛放的梅,二者各有长处,不多做比较,单单赞美便可。她也是这样的性子,从不是主动挑事的人。
借着这首诗,警示些旁人罢了。
雅贵妃看后,停顿了片刻,勉强的扬起了笑,“笙儿也是极好的,前人的诗值得借鉴。”
宋玉笙未多言,只是屈膝行礼。
她不爱这宴会上抢风头,也没有这个必要。现下猜不透雅贵妃的心思是何,她再如何都是不信的,以往如此桀骜的人,能忘掉这仇,笑意盈盈的对她。
雅贵妃又巡视了一圈众位贵女的诗词,最后评选出最优的,是宋婉柔的诗,还让给了个贵重的玉镯作为奖赏。
“多谢贵妃娘娘。”宋婉柔是爱出风头的人,脸上的欢喜就差直接写在脸上。
远处走来群人,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衣,俊逸的面庞自带了冷意,让人遥遥看着就察觉出一股子与世隔绝,可他面庞俊俏,使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宋玉笙轻笑,杏眼弯了起来,里面盛装着的冬日美景,都似要献给来人看。
“见过三殿下、四殿下,给殿下请安。”贵女率先行礼。
秦漠靠近在凉亭外头,遥遥和雅贵妃打了一个照面。瞧出她眼底的亮,唇角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过来吧。”
宋玉笙未犹豫,迈开步子,轻跳到秦漠的面前站定。
她杏眸里的水雾照着他,如同含了光,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殿下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