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皇长兄不是太子)番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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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着甲胄,提着血淋淋的宝剑,在黑甲军簇拥下,一步步走上天阶,天阶中间的御路已经是染满了鲜血。身后,是敌人尸骨,心里,是一片荒芜。

到底,自己和父皇,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拾阶而上的脚步是这样的坚定,因为,没有退路!

进入大殿,太子看到了自己从小就敬重、爱戴的父皇,他老了,两鬓染霜,须发皆白。这些年,他老得比其他人快。

这样一个老人,已经不是他年少时,心目中那个伟岸如山的父皇了。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老了,自己这个太子也人到中年了。

此刻的父皇已然没有了往日指点江山的豪情,他缩在几个仅剩的御林军身后,惊惧地看着自己,龙袍也歪歪斜斜,扣子都没扣好。这是……刚从哪个女人床上爬起来?

太子不由勾唇一笑,这笑很冷。

父皇越到老,越糊涂了,不仅一味宠信道士,还拜了什么“长春道长”做国师,军国大事都要让那老道打卦问吉凶。还让道士们住进皇宫,在宫中炼丹,他想要长生不老。

这还不算,道长说,“长春功法”可以回春,他进献“红丸”,父皇服用后,据说有奇效,精神百倍,夜夜宠幸后宫。

只上个月就封了一个妃子,五位婕妤,十多个才人。真是,……丰功伟绩!

太子手握着染血的宝剑,给皇帝抱拳施礼,“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不要怪罪。”

“救驾?”皇帝惊疑,太子不是逼宫?太子是来救驾的?

“太子说救驾,不知,何人谋逆啊?”皇帝此刻谁都不敢相信,勉强让自己放缓了声音,装作镇定地问道。

“崔贵妃,和仁孝王。”

皇帝惊讶过后就是恼怒,“胡言乱语!崔贵妃何其柔弱,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如何能谋逆!还有仁孝王,他才四岁!一个无辜稚子,怎能谋逆!”

太子再次抱拳行礼,但是这次头没有低下,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帝,“父皇容禀,那崔贵妃秽乱宫廷,生下野种,还欺骗父皇。如今那野种越长越像长春道长,她怕事情败露,就先下手为强,勾结了御林军首领齐盛,企图谋害父皇,扶持仁孝王登位。好在,阴谋被人泄露,儿臣便带兵前来平叛,还好父皇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皇帝被太子这一番说辞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阵后,才算是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你,你……朕不信!崔贵妃贤淑贞静,岂能做出此等背德之事?!……崔贵妃呢?仁孝王呢?朕要见他们,朕要亲自问过!”

一通吼叫之后,皇帝开始咳嗽,等气喘匀了,他再催促,“让他们见我!那是朕的爱妃,那是朕的爱子,只有朕才能处置!”

太子面容平静,眼神古井无波,手一挥,后面就有士兵捧上来一个托盘。

皇帝定睛一看,立刻吓得腿都软了,被身边的御林军扶住,才没有跌倒。

原来,那托盘上安放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崔贵妃和机灵可人疼的仁孝王的头颅,血淋淋的,崔贵妃眼睛圆睁,死不瞑目,四岁的仁孝王稚嫩的头颅上,眼睛紧闭,口鼻流血。

这一对皇帝曾经万分喜爱的母子,如今已经身首异处,那曾经美丽的、可爱的头颅,如今血淋淋地放在托盘上,再没有了动人的音容笑貌,只透着诡异和凄惨。

“啊——”皇帝一声怒吼,手指直指太子,“你,你,你个畜生!杀了庶母和亲弟弟!”

太子平静地说着,“父皇,他们都是逆贼啊!更何况,这里没有什么庶母,只有一个罪妇,也没有什么亲弟弟,只有一个野种。儿臣刚才说过了,这个野种是长春道人的。您的臣民们早就看出来了,那野种长着跟那道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嘴巴,只有父皇看不出。”

说到这里,太子的声音略微柔和,“我只有两个亲兄弟,就是大皇兄和三皇弟。”

提到这两个儿子,皇帝暴怒的神情被迷茫替代,两个儿子死了多年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他们了。

“要说仁孝王的封号,应该给他们才对。我大哥的死,换了你十年的反思。我二哥的死,又换了你十年的清醒。他们虽然不愿受你摆布,可是,他们却有真正的仁孝之心!只是,时间久了,父皇把他们忘了。年过花甲之后,父皇便迷上了长生之道!从此后,就一天比一天昏聩!让道士打卦来决定国家大事,把江山大计当做儿戏!长此以往,国家危矣!”

太子的声音越来越愤慨,皇帝暴怒打断,“你,你,你忤逆不孝!你个不忠不孝的逆子!分明是你逼宫篡位,却嫁祸给贵妃和你弟弟!还污蔑他们!你是疯了吗?”

太子笑了,笑得抑制不住,笑了好一阵,才说,“儿臣没疯,疯的,是父皇你啊!一直都是你,行事莫名其妙,反反复复!当年,您嫌大皇兄不安分训斥他,可他安分了,您又嫌他不如意、不争气,对他百般苛刻,逼着他上了戏台唱戏谋生!他活着,您连该他的用度银子都克扣,他死了,您却大办葬礼!三皇弟的事情也是,他明明想要平静度日,你偏要鼓动他跟我争权,他不肯,您就为难他生母刘才人。三弟被你逼得剃度出家,你却怨恨给他剃度的师傅,杀了净空法师!让三弟惭愧悔恨自裁身亡!”

“你胡说!你忤逆!”皇帝一直不准人再提死去的两个儿子,那是逆鳞,可如今却被太子反复提起,他气得跳脚,“朕待你最亲厚,一直宠爱有加,你一出生,朕便封了你做太子!你还有什么不足?!便是让你大哥三弟做些事情,也是为了历练你,你就不懂朕的苦心!”

太子点头,“是,儿臣一出生,父皇便让儿臣做了太子,可这一做就是四十年。儿臣做了四十年的太子,四十年啊!亘古未有!青史之上,谁见过,做了四十年太子的人?!谁又见过,做了四十年太子,还能被废的人!”

太子的声音从悲怆到愤怒,双目之中,满是苍凉之色。

皇帝冷笑,“原来如此,你是等不及了。怪不得你百般阻挠朕修习长春功法,还带着一群大臣劝谏,不许朕炼丹,你是怕朕真的长生不老了,你没法登基!”

看到皇帝还在做着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太子无奈摇头,“父皇,您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啊!自古以来,你看到谁,能长生不老了?那长春道长说他有八百岁,你就真信了?!儿臣早就查得清楚,他就是个江湖骗子,一个欺师灭祖,被师门赶出的逆徒,连真正的道门弟子都不算!却把我英明神武的父皇,骗得团团转!他不是说他已经长生不死了吗?好!”

太子再挥手,外面又有士兵进来,这次的托盘上,捧着的,恰是那仙风道骨的长春道长的头颅!

皇帝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长春道长是他长生不老的希望,那是山里来的仙人弟子,可是眼下,仙人……头掉了?皇帝一直以来笃信的东西崩塌了!

太子用宝剑挑把那道长的头颅挑翻在地,圆滚滚的人头恰好滚向了皇帝的脚边,皇帝惊恐大叫,御林军赶紧一脚踢开。

“这就是父皇深信不疑的,长——生——不——死?呵呵,真是一场笑话!父皇,儿臣对你非常失望!”太子站在当地,声讨父亲,“儿臣年少时,父亲是何等英明睿智,无所畏惧!可是,这几年,父皇老了,儿臣分明看到了你的畏惧之心!你在怕,你怕老,怕死!所以,你希望有人告诉你,这世上有长生不死的法子,只要有人说,不管是谁说,你就信!忠心的人不会骗你,骗你的就是奸佞!”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朕不信,朕不信,朕要找,一定能找到,一定会有。这世上,总有仙人留下的痕迹,让人去找,马上派人再去找,这个不是真的,总有真的……”

皇帝开始有些癫狂,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事,毕竟老了,心力交瘁,又碰上难以接受的事情,他也顾不得当前是什么情况,一味念叨着当下心里觉得最重要的事情。

忽然,他抬起头,指着太子,怒斥,“都是你的错,都是你这逆子!对,就是你,你逼宫篡位!来人,来人,给我拿下!朕要废太子!朕要立……”说到这里,皇帝清醒了,其他儿子都死了,只剩这一个了,废了他,立谁?江山无后!

太子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磐石,但是,亲耳听到父皇要废太子,还是又心痛了一下。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他忍了很久了!

“走到今天,父皇,您觉得,全是我的错吗?”太子质问,“父皇你早年间,挑动大皇兄和三皇弟与我对抗,给他们灌输野心,你说你是为了历练我,好,我信。那这几年呢?你宠信奸妃,她的野种才生下几天,你就信了道士的话,以为他是天降福星,对他百般宠爱。他才长到三岁,你就给他封了王,还让文臣们歌功颂德,恨不得说国泰民安都是他带来的!去年的水患,儿臣冒着生命危险亲自监督维修堤坝,可一回来,庆功宴上,贵妃就口口声声说是她的儿子祈福带来的福运!”

皇帝听了太子控诉,隐隐想起这些事,那时候,长春道长说什么,他就信了,现在,……看看门口那道长的头颅,兴许,道长真是个骗子,浪费自己好多光阴,耽误自己求长生,也是可恨!

太子看父皇眼神飘忽,不知又在想什么,他也懒得猜了,只是继续诉说,“本来,我和母后都觉得,您就是再宠爱那野种,他才四岁,也威胁不到我什么。您也说了,不要让我跟他计较,他又夺不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信了。可是,今年发生的事情,却让儿子没法再信你!你居然,为了那小儿的一个四岁生日,把龙脉所在之处给他做了封地!那是龙脉!江山的根基!朝野一片哗然,都是你要废长立幼!儿臣和母后日夜悬心!”

皇帝终于开口了,“太子,你多虑了。朕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当时,相信那孩子是福星,希望他的福气能保佑龙脉,绝无传位之意啊!你就为了这点小事,剑拔弩张的?快放下兵器!”

皇帝终于找回些胆气,拿出威严来,对四周的黑甲军下令,“所有人放下武器!都出去,朕要跟太子好好说说话。”

可是,黑甲军个个面无表情,没有人听令于他。皇帝看看跟在太子身后低着头的黑甲军首领,那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他的小舅子。

好一个国舅爷!皇帝此刻万分后悔,当初答应了皇后,让她弟弟统领黑甲军。说什么自家人,放心。哼,是皇后和太子的自家人,可不是帝王的自家人。

但是,说什么都晚了。

且不说皇帝的心理活动,太子还在诉说委屈,“儿臣后来跟父皇哭诉忧虑之心,父皇还安慰儿臣说,不会废长立幼,动摇国本。儿臣再次信了。可是,没多久,父皇就开始动儿臣的心腹,那都是追随儿臣多年,为国家立下多少功劳的!儿臣去求父皇开恩,父皇答应从轻发落。结果,从轻发落,就是抄家流放!父皇口口声声说,是为儿臣好。其实,父皇是看大臣们支持儿臣,跟着儿臣一起反对炼丹,反对那道长借着炼丹挥霍国库的银子。当然,父皇也嫉恨儿子在朝中一呼百应吧!”

“此事,现在想来,确实是朕思虑不周,朕刚才也想明白了,那长春道人就是个骗子,并不会真正的长生不老之法。既然误会说开,你我父子冰释前嫌,如何?太子我儿,你先让这些人出去,咱们父子说些知心话。”皇帝此刻,神情慈爱,看着太子,已经恢复了从前多半的帝王气度。

“父皇觉得,儿臣还会相信你吗?儿臣早被你这反反复复,折腾到,心都凉透了!”

太子不为所动,皇帝目光飘来飘去,看看大殿上,全是黑甲军,或者太子的一些心腹,这些人个个面无表情,但是成竹在胸,也不知道,他们谋划了多久。

再看看自己身边,只剩下这几个御林军,但是,看起来,也有些动摇了。

忠心于自己的人哪里去了?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皇后穿着庄重的朝服,领着一些重臣进来了。皇后也是两鬓斑白,神色肃穆,她进来也没行礼,就直接跟皇帝说,“陛下,您常年忧心国事,身体都不好了。大臣们为您担忧,希望您好好休养。”

没等皇帝冲皇后发火,进来的数十位大臣已经跪倒,“请陛下回宫休息,颐养天年。”“太子仁德,请陛下传位于太子。”

后来,更多的人一起说道,“请陛下传位于太子!”

异口同声的话出自这群穿着官服的老臣,皇帝惊得倒退一步,这些人……什么时候?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十几日,自己沉迷炼丹,已经开始学着自己炼丹了,就罢了早朝。

说起来,也有十多日,没见到这些人了。

“好,好,好得很!”皇帝多年掌权,岂能甘心须臾之间,就失了江山大统。他不顾一切地指着太子和朝臣大骂,“太子仁德?你们眼瞎了!他在逼宫!他在篡位!你们没看见吗?”

皇帝到现在,已经看清了区区几个御林军是护不住自己的,朝臣的人心所向,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突然爆发了力气,一把推开守护的御林军,冲到了朝臣们面前,把跪着的礼部尚书揪起来,质问,“你的尚书之位是朕给你的!你说!儿子逼迫父亲交出皇位,是仁德吗?合礼法吗?啊!”

礼部尚书也是头发花白的老者,被皇帝揪扯,斜斜地站着,顾不上说话,努力维持平衡。

皇帝看他不说话,就扔在地上,又去把宰相薅起来,“你,你说,你也要背叛朕吗?!”

宰相五十多岁,十分镇定,他对皇帝说,“陛下,太子一出生,您就封做了太子,四十年来,他兢兢业业,帮助皇上治国理政,确实并无错处啊!太子这些年立下功劳无数,可陛下却总是在太子立功后,就敲打一番,固然让太子戒骄戒躁,是好意。可也不能让尽心为国办事的人寒心啊!况且,贵妃与长春妖道私通,生下孽种,举国皆知。唯独陛下不听!皇后劝谏,陛下还生出废后之心!……那长春妖道数年来住在宫中,名为助陛下长生,实则祸国殃民啊!前些日子,他以陛下的名义,要臣去民间寻找少女给他炼药,陛下啊!这是妖孽啊!”

后面跪着的臣子有个机灵的就趴着喊了一声,“皇后处置奸妃、孽种,对得起皇家列祖列宗,当得起母仪天下!太子劝谏陛下有功,当得起仁君之名!”

皇帝气得头晕,松开了宰相,自己还没退位呢,就有人给太子“仁君”之名了!

“你们,你们……”皇帝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一个“自己人”,他快步走到柱国将军面前,想把他拽起来问话,可是,一拽、两拽,柱国将军纹丝不动。皇帝不知道,柱国将军不想起来面对他,暗地里使了个“千斤坠”功夫。

皇帝折腾这半天,也力气衰竭了,他气喘吁吁问将军,“大将军,你可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啊!当年是朕赏识你,把你从一个亲卫一路提携至一品柱国将军的位置上。你来说说,朕是那昏君吗?!”

柱国将军是个中年壮汉,他跪直了,抬起头来,眼睛却看着地面,一说话,声如洪钟,“陛下,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可是,臣也有救驾之功,若不是当年臣拼死护着陛下,那次御驾亲征后,只怕江山早就换了主人。臣的将军之位,固然是陛下封赏的,可也是臣多次不顾生死,为国效力换来的!可是,陛下却不信臣!臣的女儿明明已经许了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的李家大郎。陛下却不因李家也是武将人家,怕臣在军中势力太大,硬逼着臣悔婚,把女儿送进宫。臣一生征战,伤了身体,没有子嗣,只有一女,臣一家爱若至宝,却无辜死在贵妃手上。她进了宫没几年,不得宠还被贵妃欺负也就罢了,只因她无意间说了句,仁孝王长得有点像长春道长,就被奸妃暗中谋害!陛下却说她是病死的!臣的妻子受不了丧女之痛,没多久也病死了。那奸妃欠臣两条人命!”

皇帝惊慌失措,后退几步,柱国将军的女儿淑妃死得蹊跷,这内情他是知道的,长春道长当时说,是她诋毁天降福星,糟了天谴,被雷劈致死。那天确实下了暴雨,雷声很大,而且有惊雷劈在皇宫上空,皇帝就以为这雷是应在了淑妃身上。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仁慈,没有把将军女儿遭天谴之事公之于众,只说是病死,已经全了将军的体面。

可是,现在回想,如果长春道人是个假神仙弟子,那他说的话也就不可信,那淑妃之死……

皇帝脑袋里混乱一团,他看看朝臣们,迷茫地想着,这里还有多少人是怨恨长春道人和崔贵妃的?

原来这才是太子逼宫,众人拥护的真正原因么?

皇帝到底理政多年,心思也转得快,他听了这半天控诉,看到朝臣、黑甲军都站在太子一边,糊涂多年的他终于头脑清明了。

一旦想明白了关键所在,他立刻换上笑脸,对朝臣说,“各位爱卿,朕听了你们的劝谏,也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妖道和奸妃犯下的滔天罪孽。朕不是糊涂人,怎会任由妖道荼毒天下!朕只不过是被小人一时蒙蔽而已。如今那妖道和奸妃,……还有那孽种,都已伏诛,那就好,好啊!皇后是好皇后,太子也是好太子,各位朝臣更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朕知错了,明日上朝,朕便颁布‘罪己诏’。把朕之过错一一陈明,朕会让太子辅助监国,宫中的凤印也会归还皇后,至于各位大人,进谏有功,人人加官一级!过几日便是中秋,到时候,朕在这宫里设下宴席,请各位臣工及家眷进宫吃酒!咱们君臣不醉不归!如何?”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之情,说到最后,还手臂大大张开,等着群臣欢呼喝彩。

但是,大殿里,鸦雀无声,群臣跪俯,动也不动,头也不抬。太子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中紧握着还在滴血的宝剑。皇后身着威严的朝服,看着皇帝,眼神里充满了讥诮。

本该是群臣附和,君臣同乐的场面,却沦为一个人的表演,大殿里寂静无声,寂静到,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皇帝要大宴群臣,还要加官进爵,若是放在以前,大家会感恩戴德,不胜欣喜。可是,今天,没人相信。哪怕皇帝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相信了。

哪怕皇帝说要下“罪己诏”,要褒奖皇后、太子和群臣,又怎样?这一切来的太晚了!

每一个臣子在商量谋事的时候,就都早明白,自己拥立太子登基,是没有回头路的!

就算皇帝明白了妖道和奸妃犯下的罪孽,那又如何?谁能保证他不会秋后算账?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连自己的亲骨肉都算计,还能饶过逼宫的臣子?

这些年,皇帝如何设法给储君立起一个又一个的政敌,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为了自己大权在握,为了让全天下的人乖乖听命,这个高高在上的人,逼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他的反复无常,不仅间接地害死了两个儿子,还足以把曾经恩爱的皇后和曾经宠爱的太子逼疯!

更不要说,他那对长生不老的执念,已经让他不顾一切!大臣不愿意伺候一个心思阴沉,好色怕死,不知所谓的皇帝!

面对大殿上的一片寂静,皇帝尴尬地呆立片刻,大臣没一个站起的,没一个附和的,他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黯淡。再回头看,连刚才护着他的最后几个御林军,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武器,跪在了当地,而且,跪向了太子的方向。这是无言的投靠。

当然,在皇帝眼里,这是背叛!

最后的忠心之人也没了。

孤家寡人!皇帝的心里想起了这个词,这大殿之上,没有一个追随自己的人了,他失势了!

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助过,原来,一个皇帝没了追随的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为什么,追随了几十年的人,突然不愿追随了?难道就因为一个妖道和一个奸妃?可是,自己已经依了他们的处置,还答应下“罪己诏”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依不饶,非要另立新君?

皇帝实在想不明白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风云突变?

在皇帝呆立的时候,宰相起身,带着群臣再次拜倒,这次是拜向太子方向,“请太子登基!”

群臣高呼,“请太子登基!”

皇帝大惊,指这群臣,又指向皇后,再指着太子,“你们,你们,你们敢?!”

然而,没有人在乎他。

太子把宝剑交给身边的人,穿着染血的盔甲,缓缓走上那最高的位置。皇后带来的宫女,把一件龙袍迅速穿在了太子身上。

群臣和士兵们齐齐拜倒,山呼“万岁”。

然而,终于坐上了龙椅的太子,成了新皇,却并无喜悦之心。

尘埃落定,满身疲惫,他面对的是个烂摊子,后面还有硬仗要打。不光是彻底收服人心,铲除余孽,还有这几年因为父皇猜忌善变,而导致的朝堂混乱,还有诺大的江山,那么多的事情。

他依然要每日辛苦理政,只不过换了个身份,不再那么被动罢了。

而且,群臣呼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让他心里一紧,很不舒服。

也许,父皇正是因为每天被这些人喊“万岁”,才慢慢地忘乎所以,真以为自己能活千年万载。所以,在老了之后,才不肯服老,非要求什么长生。

皇帝“万岁”,其实是个天下最大的谎话!

可怕的是,人人都知道的谎言,父皇自己信了,自己骗自己,骗得久了,就信以为真了。如果不是今天逼宫夺位,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拿整个天下去换长生。

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新皇下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旨意,“万岁,是个好意。可是,古往今来,哪个帝王真能万岁?连百岁的都没有!朕不想有朝一日,也生出求长生不老的心思,误国误民。人,当生则生,当死则死。贪生怕死,不配为君!这‘万岁’二字,日后,不要再提了。今后,如要恭祝帝王,就说,‘陛下,圣安。’即可。”

群臣面面相觑,虽然只是一句话,却改的是老祖宗的规矩。这新皇,真是不同凡响。宰相倒是觉得安心,他实在是被那妖道折腾怕了。于是,宰相带头称赞,“陛下英明,此言有理。陛下,圣安。”

其他臣子也赶紧跟上,纷纷恭祝,“陛下,圣安。”

随后,立刻有官员站在阶下,把新皇的旨意,记录下来。

接着,新皇宣布了新的年号,还宣布了把老皇帝奉为太上皇,把皇后封为太上皇后。新皇宣布完,看了眼一直呆立在旁的父皇,后者对他冷笑,那眼神中带着最后的疯狂和不甘。

突然,太上皇动了,众人都警觉地看着他。只见他老当益壮,向殿门口跑去,大家都不敢拦着,回头看新皇。

走到门口,太上皇被太上皇后拦住了,“陛下,您去哪里?妾身陪您去。”

太上皇一把推开陪伴多年的老妻,“滚开!你这贱人,妒妇!就因为你年老色衰,朕宠幸个年轻的妃子,你都嫉恨!还怂恿太子谋朝篡位!走开,都走开,谁敢拦朕!朕就不信,这不孝子,还敢弑君杀父不成!你们一个个不忠不孝,朕就不信,天下没有一个忠于朕的臣民了!朕只要出去,自有人拥戴,你这逆子,谋逆登基,不作数!不作数!”

不顾一切的太上皇认定了新皇不敢把他怎么样,企图闯出宫去,却不想,没走几步,被太上皇后身边的十多个宫女围住。

太上皇后吩咐,“太上皇病了,扶太上皇回宫休养!”

“奴婢遵命。”在这血流满地,尸陈四处的大殿前,杀气尚未散尽。一群少女的娇俏身影有些格格不入,那莺莺燕燕的声音也是突兀,但是,却意外的有用!

太上皇虽是个男子,却垂垂老矣,而且,刚刚一番折腾,已经不剩什么气力,被一群宫女簇拥着、架着,在太上皇后的陪同下,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只余几声气急无奈的咳嗽声隐隐传来。

文臣心说,太上皇万年好色,如今就算退位,也少不了美貌宫女伺候,福气也不差。

武将就有的忍不住要笑,原来对付棘手的太上皇,只需要几个美貌宫女就够了,让他们白白担心一场。还是太上皇后有办法。

而新皇却是心有不忍,曾经心中顶天立地的父皇,如今败落,连几个宫女都没办法对付,这就是老去的悲哀。

与其让人看尽了老迈无能的样子,当面背后的笑话,还不如,优雅地退去。

于是,新皇又下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是下给臣工,也是下给自己的,“人吃五谷杂粮,便有生老病死。朕今日,对列祖列宗起誓,在位,只二十年。花甲之后,必传位给储君。若有一日,朕老糊涂了,想要长生不老,寻药炼丹,诸位臣工都有劝谏之责。”

这是今天第二个让大家惊诧的旨意,不过,这个旨意,深得人心。大家对新君的公正无私又更添了信心。

于是,就有臣子附和,“陛下,万……呃不,陛下,圣安。”

宰相也说,“陛下心怀天下,大度无私,是天下之福,万民之福,也是臣等之福。陛下,圣安。”

当日,宫门落锁,深宫中的变故,杀机四伏,血流成河,外人一概不知。大家只知道,老皇帝病重,下旨令太子登基。太子做了四十年的太子了,登基也是众望所归,没人觉得不妥。

过几日,人们知道了妖道和奸妃被处置,人人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民间早有传说,说妖道拿幼儿炼药,于是,京城丢了孩子的人家,就暗地恨着那道人。

至于有人发现,自家的男子进宫后再没回来,宫里的解释是,妖道在被诛杀前,带人作乱,伤及无辜。

有略微知情的传播小道消息,没多久就被抓走,说是妖言惑众,是妖道余党。

那些参与宫变者,人人讳莫如深,守口如瓶,即便多年后,都不敢轻易提起。

史官记载,康泰元年,太上皇病重,命太子登基为帝。新皇登基后,励精图治,是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黎民百姓皆称颂功德。

而渐渐被人们遗忘的太上皇,在深宫中,依然活着,只是精神不济,越来越衰弱。

曾经的天下之主,如今被困在区区一个四方天地中,只有这个安和宫,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地方。

平心而论,安和宫是除了皇帝寝宫外,最大的一个宫室了。但是,住在这里的人,是曾经富有四海的帝王啊,就算再锦衣玉食,就算再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流水般送进来。可是,连宫门都不能出去,和坐牢有什么不同?

曾经的贴身太监、侍卫,宫人,一个都不见了。太上皇后倒是送来不少美人,还吩咐她们乖乖听话。

但是,也仅限于在安和宫乖乖听话。这些美人和太上皇一样,出不去。一群花季少女陪着一个花甲老人,困于宫中,如同坐牢一般。

不管她们内心是如何想的,这些少女们按着太上皇后的吩咐,每天都要欢笑、嬉戏,要讨好太上皇,她们当中,有会唱歌的,会跳舞的,通音律的,还有会说笑话的。即便是太上皇也觉得,他的太上皇后算是费心了。

不过,他不领情!

再好的囚笼,也是囚笼!

宫门只有送饭、送东西进来的时候,才会打开。太上皇多次想出去,都被守宫的重重侍卫拦下。那些侍卫倒是脾气好,任他打骂,但是,就是不走开。

太上皇凭一己之力想冲出去,根本不可能!指望宫女们帮他,那是做梦!一旦太上皇哄骗她们送消息出去,她们就低头不语,装哑巴。哪怕被太上皇打骂,也只会哭。

日子久了,太上皇觉得,这样硬来不行,他打算怀柔。于是,让人请来了太上皇后,那个本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女人。

太上皇后倒是来了,两人坐在屋子里,一张桌子,面对面,谁都不先开口说话。太上皇看着对方,太上皇后气色不错,看起来过得挺好。也是,儿子终于登基了。她多年心愿了了。而自己,太上皇想起早晨照镜子时候,看到的是老了十岁的样子,须发都白了……

最后,还是太上皇忍不住,先说了句,“皇后架子好大,进来了,都没有向朕行礼。”

太上皇后闻言,嘴角一勾,笑了,起身给太上皇草草行个福礼,然后悠然坐下,“陛下召唤,不知何事?”

“无事,我们夫妻就不能相见了吗?”太上皇压抑怒气,扯出个笑脸,这感觉太难受,身为帝王,一直是旁人讨好他,什么时候轮到他讨好别人。可是,如今的形势,不得不低头。

“哦?臣妾记得,是陛下自己说的,‘我们夫妻,恩断义绝,不及黄泉,永不想见。’难道是臣妾记错了?”

提起这事,太上皇隐隐觉得脸上发烧。当日,被逼宫夺位,他恨极了,尤其是最后被一群宫女架走,如此羞耻的退场,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最后的颜面。

他气到吐血,对着羞辱了他的太上皇后,大骂一顿,说出了恩断义绝的话。他那是一时气愤,哪里能想到,还有用得着妻子的时候。

“不过一句话,我们多年夫妻,何必介怀?”太上皇讪讪地说。

太上皇后微笑,“是啊,人说皇帝一言九鼎,可是陛下的话,却是最信不得。”她把身体略微前倾,压低声音,诡异地笑着,“信你的人,都死了。”

太上皇眉毛狠狠一皱,双拳捏紧,但是,他如今的威仪被衰老的身子削弱了。一个失势的人,再端架子,就是虚张声势,没人怕的,何况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却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拨火,“当年,大皇子的生母,贤贵妃,为了给儿子续命自尽,陛下那时候,也曾悲切,还追封为平后,还说贵妃之位,不会再给他人,以为念想。可是,那崔氏进了宫,陛下立刻就忘了曾经的念想,就把贵妃之位又封给了崔氏那个妖妇!”

说到贤贵妃,太上皇可有话说,“朕是负了贤贵妃!可那是为了谁?为了你啊!朕当时倾慕于你,就委屈了结发妻子,在潜邸时同甘共苦的王妃!谁都可以指责朕,唯有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