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的信让林棠感到揪心, 而沈明照的信拿在手里,薄薄的几张纸,却让她觉得沉甸甸的。
两年前她不算完整的回应了沈明照的感情一次,他回馈给她的却是比以往更加浓烈的爱慕。她感动于他的情深, 也确实对他动心, 却越来越觉得他的爱和仰慕很沉重。
如果她让他抛下一切过来,将来有一天, 她不再对他有兴趣, 他对她付出了那么多, 她能无所顾忌的说分开吗?
而她其实很清楚的知道, 沈明照是没有办法让她一直保持兴趣的。
或许相伴多年后的温情也很难得, 可起码现在,她还不想进入一段一眼能望得到头的关系。
黛玉和明哲两个人成婚将近两年,相处足有五六年了, 仍如一开始在一起一样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讨论不尽的事。她看在眼里, 为黛玉高兴, 心底也觉得羡慕。
可让她直接拒绝沈明照, 拒绝这个一心爱慕了她十年的前属下, 林棠又不知该怎么落笔。
想起两年半之前的那个春夜,或许她不该对他动情。
情·欲对她来说并不能算确定关系的终点,可对他来说应该非常重要。
这一晚,林棠在将近三更才勉强入睡,不到五更就醒了。
沈明照的事存在她心里,让她再难入眠。分明衙门里已经无事, 又在中秋节假里, 她却早早起来, 梳洗了也不见人,也不去别处,只坐在卧房榻上,看着沈明照的书信,对着面前的空白信纸发呆。
今日是中秋,黛玉和颜明哲说好了要回来陪她过节。她在等他们过来。
林棠心中一团乱麻,连早饭吃了什么也没大在意。贴身服侍的丫头们见她这样,互相商议了,为首的做主,令别人先把公爷服侍好了,她亲自带了两个禁卫去女医院,速将县主和姑爷请来。
林黛玉正和颜明哲准备出门,便听织造局来人了。
见是林棠现下身边为首的大丫头亲自来,她忙问:“断水,是什么事让你一大早过来?是姐姐怎么了?”
断水悄声回:“县主,昨儿谢将军和沈总兵都来信了,公爷一整日都没做别的,就看着那两封信。昨晚公爷也一晚没睡踏实。今儿不到五更起来,公爷又看着信愣神。我猜公爷怕是有事想和县主商议,所以自作主张过来,请您和姑爷快些过去。”
这两年林棠眼中越发沉寂,林黛玉如何察觉不出。她与颜明哲琴瑟和鸣,心意相投,自然更想让林棠舒心顺意。只是林棠不愿意接受沈明照,更对谢淮一字不肯提。她的沉寂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生活的任何方面,所以她不想说,连林黛玉都没办法让她开口。
现在听见林棠竟想和她商议这件事了,林黛玉二话不说拿了马鞭就走。
她路上和断水确认:“沈将军升总兵了?”
断水道:“昨儿公爷看了信,命我们预备给沈总兵的贺礼,确是说沈将军升总兵了。”
颜明哲忙替林黛玉拿好披风。他隐约听见几个字,追上她想问,被林黛玉先开口堵住:“先别问,我也不知道。等问过了姐姐,若能和你说,我再告诉你。”
虽替谢淮捏了把汗,但林黛玉不许他问,他便真个一句不问了。
但他有预感,或许阿淮会得偿所愿。
以姐姐的脾气,若对阿淮并不在意,两年前又何必如此急着将阿淮送走,半日都不肯多留阿淮,还送到那么远。大不了送回他身边就是了。
可姐姐对那沈明照也不是全然不在乎。
嗐……
阿淮还是自求多福罢。
既知她们姊妹有话要说,见过林棠问了好,颜明哲便开始想借口退出去。
他才说完借口,林棠让他稍等,问:“谢淮升了四品将军,你知道了没有?”
他忙道:“姐姐,我已经知道了。”
林棠点头:“你随意去罢。我今日也无心招待你了。”
姐姐竟然不避讳让他知道她有心事。
颜明哲心内涌过多少念头,到底没敢多耽误,又躬身一揖,便退出去了。
“姐姐真是越来越有威势了。”林黛玉有意让林棠轻松些,笑说,“我看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林棠看林黛玉一眼:“不过是他知礼尊重我。别说这些了,你们早来了一刻钟,是断水?”
林黛玉对断水使个眼色让她们都出去,对林棠笑:“什么都瞒不过姐姐。姐姐也别怪她……”
林棠轻轻摇头:“我确实想早点见你。”
林黛玉收敛了笑意,握住林棠的手。
林棠回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沈明照的来信,直接问:“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拒绝他,才不那么伤人?”
“姐姐是……决定好了吗?”
“只是决定好了拒绝一个人。”林棠半晌说,“再过两年沈明照就到而立之年了,我早该决定了。”
“姐姐……”林黛玉低叹一声,“阿淮明年就十七了,你实在无需……”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棠慢慢的低下头、蜷起身子,像个孩子一样,把整个人缩在黛玉怀里。
林黛玉把她圈紧。她心里一片柔软,却又觉得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也可以做姐姐的依靠了。
“我真的不知道……”林棠揪住黛玉腰间的宫绦,“我确实很在意他,也觉得他很合适……或者说很好,可能再也没有一个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你大约也知道些,这几年我格外冷着他,他却一直未改。他竟知道我不喜被催促逼迫,也不喜被议论,所以连来信都力求简略,也未曾把我和他的事给别人透露过半分。不但二叔二婶不知,连明哲他都半字不提。可……”
“姐姐,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一面?”林黛玉柔声问。
林棠抬起头露出半边脸。林黛玉忍不住摸了一把她被捂得·潮红的面颊,笑道:“或许你见到他,顾虑就没了呢?”她又提示:“再过几个月,他就十七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林棠忽然说。
“姐姐愿意讲了?”林黛玉惊道。
林棠捂着脸,从那日傍晚沈明照找她吃酒开始,到她动了情,引得沈明照也动了欲·念,谢淮却突然找过来了,再到她几次拒绝谢淮,直接要送他走,最后到第二天早晨谢淮临行前给她的那个浅浅的拥抱,一五一十、一字一句,对黛玉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当时我们虽然没脱衣服,可神态是藏不住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我既然带他在身边,当时还认为他是孩子,就不该让他看到那种场景。”
“可他对姐姐心动并不关姐姐的事……当时姐姐若不立即开门,只怕他更会多想啊……”林黛玉也在震惊中。
“我就应该让他多想。”林棠说,“我立刻开门,给了他错觉。”
林黛玉有些明白了:“所以姐姐还是觉得阿淮太小,你让他动心……很没道义?”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林棠点头。
知道林棠心中有些想法与世人不同,林黛玉思考想了半日,问:“姐姐当时对阿淮是什么感觉?”她补充:“别管你对他的纵容、为难,你觉得他合适不合适,他和沈总兵谁更重要,那些都不算。你只说对他有没有……嗯……对沈总兵的……”
“没有。”林棠回答得很快,“那两天我虽然糊涂了,这我还是能确认的。”
林黛玉又问:“现在呢?”
林棠叹道:“将近三年没见了,他在我心里还是那样,我怎么会对他动情。”
林黛玉呼出一口气,笑了:“所以那有什么?姐姐怕不是忘了,五年前咱们还没去西北的时候,王大人还想把他才十二岁的儿子许给你呢。这些年给姐姐介绍男人的有多少,前几日还有人说他家幼子年方十四,生得俊俏无比,又能文能武,性情温柔和顺,想许给姐姐为婿,被我糊弄过去了。这还是只找我的。直接找姐姐的又有多少?那些人姐姐都不在意,怎么偏觉得对阿淮不道德?你又没对他动情,不过觉得他合适罢了。”
她再劝林棠:“姐姐,你去见他一面罢。”
“可我还有事呢。”林棠又把脸埋了起来,“粮种还没寻到极好的,各处也不知有没有胆大包天的人买女孩子做工虐待,我想寻的书也没有,还有你的医书重写多少了?我……”
“医书的事不用姐姐操心。出海的船要回来还得半年,若带回来姐姐想要的书,我派人给姐姐送去就是了。姐姐这两年费了多少精神重建的两处织造局里难道全是吃干饭的?新任刘布政使的乌纱帽还没戴热乎,又有我在,看谁敢与国争利、作践人命。就算寻到粮种,培养种植也非一时之功。姐姐这些年就没安生休息过,这里的差事已经算完了,正好趁回京复命,把担子都卸下来,休息一年半载不好?”
林黛玉心疼的抱着她姐姐:“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姐姐就别顾虑那么多,去见一见他,好不好?姐姐,你别难为自己了。这次你别再为了别人,只为了你自己。是不是真的合适,见到就知道了。”
“嗯。”许久,林棠在妹妹怀中非常轻的答应了一声。
好容易劝动林棠松口,林黛玉没有再催她确定何时启程。
她轻轻摇晃着林棠,讲起了前段时间她和颜明哲在外行医,上山采药遇到的意外:“……我们两个比赛打猎,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让着我,他只捉住了两只兔子,我倒射中了一只小鹿。难为他冒着雨找柴点火烤肉,竟然做得不错,就是脸被熏黑了。第二日雨停了,我们去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