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烟的愿望总是如此简单。”
“不简单。”夏沉烟说,“小时候家里人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有两个心愿。”
陆清玄认真听她说。
夏沉烟:“当时胡人时不时侵略,我说,我想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做女将军吗?”
“不是。”
陆清玄懂了,入主后宫,垂帘听政。
他问:“你当时几岁?”
“五岁。”她早慧,当时正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他中肯地评价,仿佛穿梭时光,看见了当年的小女孩。
“……”夏沉烟无言地放下调羹。
他拿起调羹,想要喂她。
夏沉烟默默地把调羹拿回来,放回碗里。
两人指尖触碰之后,陆清玄没有松开手。
他们的掌心都是一般温热,如同炽热的内心。
他问道:“第二个心愿,便是你现在这个?”
夏沉烟说:“是的。我当时说,若是天下已经太平,我便周游四海,遍览天地广阔。”
陆清玄忍不住微笑,“多谢你夸我。”
他被许多人赞美过,但从来没有被她赞美时这样高兴。
夏沉烟喝蜜梨水,心想,他总是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以及所有隐晦的夸奖。
当时她尚未入宫,却已经觉得陆清玄会让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她预见了这样的未来,想要逃跑,却被他留在宫中。
她不是没有想过再度逃离,她记下舆图,登上摘月台查勘路线,却不知不觉,落入了帝王平和温煦的怀抱。
夏沉烟说:“所以我的心愿并不简单,世间少有人能够做到。”
“是不简单。”陆清玄清和地说,“能够想到这些心愿的你,也不简单。”
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后,景阳宫燃起了地龙。
夏沉烟望着窗外的雪景,朔风扑在她脸上。
含星想上前关窗,夏沉烟阻止了她。
含星只好停下动作,转而说道:“大老爷不再担任大司空的职位了。”
“为何?”
“大司空、大司马、大司徒之职被陛下去了,陛下在朝臣建议下,改立三省六部。”
含星细细解释了何为三省六部,可惜她居于深宫,探听到的消息有限,一些细节并不明晰。
夏沉烟仔细听完,问道:“伯父致仕了?”
“尚未。夏家毕竟是姑娘母族,陛下看在姑娘面子上,给了大老爷一个工部尚书之职。可惜大老爷如今身子有恙,恐怕无法领职。”
正说着话,一个宫女掀起门帘,从外头进来,禀报道:“皇后娘娘,夏家大夫人求见。”
“不见。”夏沉烟说。
宫女应是,行礼告退。
“是姑娘当年下的毒……发作了?”含星不确定地问。
夏沉烟点头,“毒性不够强,不然容易被发现。伯父死不了,但我估摸着,他再也做不了官了。”
含星黯然,良久方道:“也算为含月报仇了。”
也就只有她的姑娘,会在她从外头回来时,给她递一方擦汗的帕子;也就只有她的姑娘,会处心积虑,为一个婢女报仇。
雪落了一天,雪停时,陆清玄从校场回来。
守门宫女掀开门帘,另一个宫女脱下他的大氅,他站在熏笼边,略微散了身上寒气,才进了内殿,去寻夏沉烟。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日来,他每次入内殿时,大约是因为知道会见到她,平静的内心都会泛起涟漪。
夏沉烟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翻阅棋谱。
陆清玄走近,不由问道:“出了何事?”
“无事。”夏沉烟放下棋谱,“只是了结了一段过往。”
“这段过往让你不开心?”
“厌恶居多。”夏沉烟看他,“陛下为何总能体察到我的情绪?”
陆清玄一边抚摸她的头发,让她心情平静下来,一边说:“因为我们都是一类人。”
当年他在上书房学习时,先生教导他,帝国储君不可情绪外露,一举一动应符合规仪,恰如其分。
他从小就学着沉稳做事,平和神态,优雅得体。巧合的是,夏沉烟与他类似,她就连掩饰情绪的方式,都与他一般无二。
夏沉烟仰头看他,他神情宁静,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他垂眸静静与她对视了须臾。夏沉烟问道:“陛下今日去阅兵了?”
“正是。胡人没有足够的粮草过冬,也许要入侵了。”
夏沉烟心不在焉地点头,想着夏家的事情。陆清玄却说:“要不要出去玩?”
“现在?”
“对。”
“还未用晚膳。”
“你想在宫里用完晚膳吗?”
夏沉烟摇头。
陆清玄微笑,抱住她。“出去玩吧,沉烟。”
他知道,这样能让她开心。
夏沉烟应好,两人换了衣裳,乘一辆青绸马车出了宫。
宫中有太监们扫雪,国都中的雪却没什么人清扫。马车驶过,发出吱呀的声音。
陆清玄带夏沉烟去了一家酒楼,夏沉烟说:“我没有去过这家酒楼。”
“我知道。”陆清玄说。
他的皇后喜欢出门游玩,他特地寻人打听了国都附近好玩的地点,又在看完她的游记后,沉默地,把大多数地点一一划掉。
只剩下这家酒楼,口碑好,她也没有来过。
于是他特意带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