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中途下船,辞别了艄公,来到江边的一座小镇上。
酒楼中,小二正忙着擦拭桌椅,抬眼见一对衣着不凡的男女走进来,连忙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
萧萧率先落座,将手中的短剑放在桌子上,仰头对小二吩咐道:“你们店里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都拿上来。”
霍斩言坐在她的对面,见那小二应了一声,欢快地迈着步子走远,才将目光移回来道:“这么多,姑娘能吃得完吗?”
萧萧闻言望向他,眼里似乎有些笑意:“谁告诉你,我要吃完了?”
见霍斩言平静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疑惑,她的手指抵着下巴,眼底露出一抹狡黠:“我只是暂时想不起该吃些什么,但是又不愿费神去想,所以才要多点一些,等会儿他们把饭菜都端上来,可不就知道自己到底想吃什么了?”
霍斩言淡淡笑道:“只怕等饭菜都端上来,姑娘会目不暇接,苦恼该先吃哪一种比较好了。”
萧萧一愣,若有所思道:“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她顿了顿,狡黠的眼波一动,美艳的容颜笑靥如花,“没有关系,待会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霍斩言以为她是在说玩笑话,只是微微低首,一笑置之,不再言语。然而等小二把饭菜都端上来,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霍斩言这才知道萧萧并不是在同他开玩笑。
他轻轻拿起筷子,侧手夹起一棵青菜,萧萧也学着他的动作夹起一棵青菜,他夹起一块鱼肉,萧萧也跟着夹起一块鱼肉,总之不管是什么,也不管自己到底爱不爱吃,全都放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霍斩言的动作缓慢,而她却好像有着极大的耐心般,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等候他的下一个动作。一来二去,凡此种种,竟没有一点作为女子的羞涩和内敛。
霍斩言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淡淡的,没什么力气:“萧姑娘。”
“嗯?”萧萧好奇地望着他,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霍斩言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眼前这位女子明眸皓齿,巧笑倩兮,一双明眸中似是敛了千秋之水,清澈无瑕。若不是早就知晓她的身份,以及关于她的那些杀戮传闻,他恐怕真的会以为她仅是一个活泼灵动的普通女子了。
他淡淡地开口:“这些菜式在江东也算颇负盛名,姑娘大可不必跟着在下学。”
萧萧轻咬了一下筷子,闷闷地哦了一声,果然埋头自顾吃饭去了。
霍斩言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只觉得此时心中沉闷,一股浊气压在心口郁结不出,他又侧身咳了几声,隐约听到隔壁桌子上有人说话——
“英雄大会将近,不知道此次卓盟主还会不会连任武林盟主?”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长相凶恶彪悍的胖和尚,厚重的耳垂上穿着铜环,身上披着袒胸的半旧袈裟,脚下斜靠一对铜锤,看上去威风凛凛,甚是骇人。与他同桌的那人一脸晦气相,脸色阴沉灰暗,似是酸腐穷困的书生,手上却摇着一把阴寒的铁扇。
现在距离英雄大会还有一个月,各路英豪却已动身前往洛阳的陆剑山庄,所以路上会遇到怪模怪样的江湖人,也不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只听得那书生不紧不慢地接腔:“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希望卓盟主能够连任了,不过那邪教妖人四处散播谣言,制造事端,也是头疼得很啊。”
“是啊,”大和尚浑厚的声音响起,表情里尽是愤懑,“那萧孟亏自恃武艺高强,还妄想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萧萧一开始还能忍着怒气老实坐着,不愿露出杀伐的一面惊吓到霍斩言,然而在听到那两人又来编派萧孟亏后,猛地抽出桌上的短剑,朝着那大和尚掷了过去。大和尚觉察到动静,肥胖的身体向后一仰,携着滔天杀气的短剑从他的面前划过,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弯,又重新回到萧萧的手上,被她干脆利落地插回剑鞘里。
此时,萧萧已经站了起来,嫣然的红唇荡起邪魅的笑意,语气却冷冽分明:“大和尚不在庙里好好念经诵佛,在这厢背地里说人坏话是什么道理?不知道佛门戒律,妄语之人,将来要下地狱的吗?”
那大和尚本就肥胖,能勉强躲过萧萧的暗算已是不易,自然没有办法继续稳住身体,直接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活脱脱像是一摊肉泥。他艰难地站起身来,怒火攻心,抄起身旁的一双铜锤,指着萧萧破口大骂:“小丫头是何门派,竟敢暗算伤人?”
萧萧侧着身体,不紧不慢地捋着鬓边的一缕发丝,嫣然轻笑着:“我?可不就是你们口中的邪教妖人吗?”
她阴寒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人,唇边依旧带着笑意:“本姑娘今天心情好,若是你们肯跪下来磕头喊我三声姑奶奶,说不定我会饶了你们。”
大和尚和酸腐书生相视了一眼,齐齐地朝萧萧攻了过来,打斗中还能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妖女,竟敢到江东自投罗网,杀了你,正好给卓盟主当作贺礼!”
萧萧咯咯地轻笑着,毫不费力地躲过他们的连环进攻,剑未出鞘,道:“好啊,本姑娘也想去会一会卓鼎天呢,杀了你们,给那老狐狸当贺礼岂不是更妙?”
双方战在一处,桌椅已被砸个稀巴烂,其余的客人都捂着头纷纷逃出了酒楼,酒楼老板和小二颤巍巍地躲在柜台底下,望着这几个人吓得腿脚直哆嗦。大和尚的招式虽然普通,臂力却十分惊人,好在萧萧身手更是敏捷,懂得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十几招下来,那大和尚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仍未碰到萧萧的衣角。
书生一击未成,正好得出空位,见自己这边两个人对付这女子竟渐显颓势,随即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观战的霍斩言身上,不由得心生毒计,铁扇一扇,上面顿时露出十几道铁齿,朝霍斩言甩了出去。
“小心——”萧萧大惊,断喝一声,猛然转身将后背留给了大和尚,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短剑投掷出去,几乎是同时,那大和尚的铜锤重重砸落在她的背上。萧萧一个趔趄,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力道,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她半跪在地上,将涌在喉间的血腥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只在唇边留下一抹鲜红的血迹。
短剑将铁扇打偏,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然而霍斩言却躲闪不及,还是被扇柄击中胸口,倒退着扶住了身后的桌角,喷出一大口鲜血。萧萧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丢下正在打斗的对手,朝霍斩言跑了过去,抱着他的身体,急切问道:“斩言斩言,你怎么样?”
霍斩言虚弱地咳了一声,气息奄奄已经说不出话,从唇角不断地渗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很快就昏了过去。
“斩言!”萧萧见此情景,心里更是害怕,她下意识地将霍斩言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人,恨不能此刻就将他们千刀万剐。
然而,这位以好战阴辣闻名于江湖的神龙教圣姑,生平第一次放过了重创自己的死敌,她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咬牙将霍斩言扶了起来,狼狈不堪地走到酒楼外。脚步踏出门槛一瞬间,阴寒的声音传来:“你们给我等着,我萧萧此生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小镇的长街上,传来阵阵清脆的银铃声,来往的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翩然掠过长街,男的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衫,身后的披风飘舞轻荡,他靠在一个女子的肩上,眼眸轻轻合着,显然是昏了过去。那女子带着他施展轻功,依然身轻如燕,唇边挂着一道血迹,显得妖娆而又诡艳。
酒楼里,愣在当场的大和尚和酸腐书生相视了一眼,耳畔久久回荡着怨毒阴鸷的声音。
“萧……萧,神龙教圣姑萧萧……”
大和尚面如死灰地重复了一句,心里恍若坠入地狱般幽凉。那书生亦是脸色惨白如纸,他们都知道神龙教圣姑是什么样的人,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只要是她说出的话,会不择手段地做到。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大和尚手足无措地看向书生,祈求他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别急,”书生扬手阻止了他,勉强定了定心神道,“我们先去投靠卓盟主,把今天的事情详述一遍,之后再做打算。”
大和尚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铜锤,跟上书生的脚步走了出去。
麦药郎是这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妙手神医,然而却没有人愿意称呼他为医者,因为这个人除了身负一身医术之外,毫无半点作为医者的仁心。
此人师承药王门下,并且娶了药王的唯一爱女为妻,传闻他们夫妻鹣鲽情深,早些年间经常行走在江湖上为人治病,颇受世人称赞尊崇。可惜天妒红颜,麦夫人年纪轻轻竟得了不治之症,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死在了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中。
从那之后,深感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救治的麦药郎,性情大变,对前来诊治的病人,一概闭门不见。然而,关于麦药郎,江湖上却还流传着另一个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一位身负重伤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女子来到了药王谷,他以天下至宝麒麟角为诊金,请求麦药郎施以援手救那女子一命。但凡习医者,都以得到麒麟角为毕生追求的目标,麦药郎自然也不例外,所以,虽然觉得那女子已无生还的可能,他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女子最终还是死了,那位前来求医的年轻人万念俱灰,抱着女子冰冷的尸体离开了药王谷,连麒麟角都留给麦药郎没有取走,而麦药郎深感愧疚,搬到西北沼泽之地,再也不肯踏入尘世一步。
苦寒沼泽的雪地中,萧萧背着霍斩言缓步前行着,脚下的土质松软,一脚下去便踩出一个深坑,她不眠不休地走了三天三夜,此时已近强弩之末,但是目光仍然坚定地遥望着远方的那座木屋,艰难地迈着脚步。
寒风阵阵,如刀的冰雪刮伤了她的脸,她却浑不在意,望着木屋越来越近,焦急的神色中逐渐露出了欢喜,她偏过头对昏迷的年轻人说道:“斩言你看,我们就快到了,你再撑一撑,我一定会救你的,就算死,我也会救你的!”
她咬了咬牙,从深陷的雪泥中拔出脚,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挪着步子,然而刚走了没两步,一个踉跄扑倒在雪地里,背上的霍斩言也跟着摔了出去,滚了几下,侧躺在不远处的冰雪中。
他的容颜精致清俊,脸色苍白,眼眸轻轻地合着,在冰雪之中犹如白玉雕琢的一般,即使裹着狐裘披风,手脚还是冰凉。萧萧费力地爬了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仔细揉搓着他的身体,想要挽留住他身上正在散失的温度,一如她想留住这个年轻美好的生命。
“斩言,对不起……”萧萧紧紧抱着他,忍着身上的疼痛,脸颊贴着他的侧脸,“是我不好,你疼不疼、冷不冷?”
她艰难地把霍斩言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不厌其烦地跟他说着话,然而这位年轻俊美的书生却一直闭着眼睛,没有给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血色逐渐暗淡下来,就连原本奄奄的气息都开始变得若有若无。
萧萧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从十几岁行走江湖开始,惨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她将那些人视为草芥蝼蚁,从未在意过他们的死活。然而这一刻,她却想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霍斩言易逝的人生。
湖光山色翩若惊鸿初见,他的温柔流淌在山水之间,像是一泓纯净的清泉,瞬间涤荡了她充满杀孽和暴戾的人生,她喜欢跟着他,喜欢陪着他,喜欢与他说话,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一点点作为人的鲜活气息,只有这样,她才能看到这绝望人生中唯一的美好来。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明知道跟着他只会给他带来灾难和危险,还是忍不住想要多陪他一刻,明知道自己所执着的,到头来终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却又不能阻止自己去想。
神龙教的圣姑萧萧,喜欢上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文弱书生,甚至还曾动过要脱离神龙教,背弃师父,与他隐退江湖的念头。
这是多么可笑又荒唐的想法,没有了神龙教,没有了圣姑的身份,那些她曾经杀过的人、曾经结过的怨,肯定会铺天盖地找上门来吧,到那时,她该怎么办呢?
她记得从前有个老和尚,吟诵过这么一段经文——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从不怕死,但她怕霍斩言会死。
麦药郎正在屋里收拾药材,听到外面传来突兀的敲门声,打开门时看到浑身狼狈的萧萧,顿时吓了一跳:“小丫头,怎么啦?”
萧萧哽咽了一下,用近乎祈求的声音说道:“麦爷爷,求求你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帮我救一救他。”
麦药郎将目光移到昏迷的霍斩言身上,不由得一阵疑惑,但还是侧身道:“你先进来再说。”
萧萧将霍斩言放在屋里的床榻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这时候麦药郎走过来,简单号了一下霍斩言的脉象,心里就更是奇怪。他站起来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你老实跟我说,这个人是谁?”
萧萧被问得心虚,不敢去看麦药郎的眼睛,只是望着霍斩言小声嗫嚅了一句:“朋友。”
麦药郎微微蹙眉:“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萧萧一愣,抬起头不明所以:“什么来历?”
麦药郎招呼她走到外室,神情之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身上并无半分内力,看起来不像练武之人,可是受这么重的伤,却仍能撑到今日,真是奇怪。”
萧萧一听他这样说,顿时翻脸,一把扯过麦药郎的衣领,冷冷道:“那你还待着干什么,想让他死吗?”
她把短剑压在麦药郎的脖子上:“我告诉你,你要是救不了他,就休想活命!”
“哎呀呀……”麦药郎拍了拍她的手,皱着眉一阵头疼,“果然是你师父带出来的好徒弟,说变脸就变脸,简直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见他提起师父,萧萧脸上勾起一抹算计的微笑,她松手放开了麦药郎,清冷的目光打量着他:“当年你没能救回祖师婆婆,欠下我师父一个人情,现在我要你救活霍斩言,如果不能的话,我不仅会杀了你,还会刨了你们药王谷的祖坟!”
“你你你……”麦药郎气得直翻白眼,吹着胡须哼了一声,背着手气冲冲地走进内室给霍斩言把脉去了。萧萧强硬狠厉的神色中,闪现出一抹黯然,她低下头沉默片刻,也迈步跟了进去。
麦药郎侧身端坐在床榻边,一边捻着胡须诊脉,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良久之后,他将霍斩言的手放回被褥中,看向萧萧道:“这位公子身上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只需调养一些时日即可,可是……”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不再说下去。
萧萧眸中闪过一抹焦虑:“可是什么?”
麦药郎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位公子体虚气亏,乃世间罕有,像是常年经受着难以承受的力量,致使身体损耗过大,但这个人又明明不会武功……真是令人想不通啊。”
萧萧闻言沉默不语,霍斩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连一点武功都不懂,如何会经受什么难以承受的力量?然而此时的境况不容她多想,只是焦急地问:“那他,可还有救?”
麦药郎捻着胡须,沉声道:“可以说有救,也可以说没救。”
萧萧皱起了眉,猛地站起来将短剑压在他的脖子上:“你再不说实话,我立刻杀了你!”
麦药郎连忙道:“我说的并非谎话,说他有救,是因这世上有可以救他性命的东西,说他没救,是因为那些东西极为珍贵,实在难求啊。”
萧萧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霍斩言,下定决心问:“什么东西?”
麦药郎无奈地摇了摇头,才缓缓道:“麒麟角、火云芝和菩提子。”
萧萧闻言笑了,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麒麟角已经有了,不就是火云芝嘛,又不是什么求之不得的药材,我去龙虎山上寻来便是。至于菩提子,我记得这东西是长在少林寺的后院吧,等我打上少林,看那帮臭和尚敢不给我!”
麦药郎摇头叹了口气:“单是这些东西还不行,火云芝与菩提子药性相克,若是想把它们炼成救命良药,还得取回天狼血当作药引。”
一听到天狼血,连萧萧都愣了片刻,她回过神来,淡淡道:“没有关系,几匹野狼而已,我还能应付得了。”
麦药郎微微皱眉:“你可曾想过,以这位公子目前的情况,可能撑不到你回来?”
萧萧望向了霍斩言,握紧了手里的短剑:“三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麦药郎闻言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念在我与你师父相识一场,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说个明白,这位公子的身体已近油尽灯枯的地步,纵使你救得了他一时,他也……活不长久。”
萧萧的心里猛地一沉,她知道霍斩言的身体不好,但是没想到竟然病重到这种程度!麦药郎见到她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更是怀疑:“你可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做什么的?”
萧萧看向了麦药郎,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麦药郎心中一紧,指着昏迷中的霍斩言:“你老实告诉我,他可真是你的朋友?”
萧萧怔住了,在一阵沉默之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认了他的猜测。麦药郎更是着急,恨铁不成钢道:“连人家的身份背景都不清楚,你你你……”
“我不想知道这些!”萧萧决然地打断他的话,目光定定地望着霍斩言,语气轻缓了不少,“我只要他活着。”
麦药郎望着萧萧,苍老混浊的眼眸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一样执拗不驯的性子,一样执迷不悟的痴情。他叹了口气:“就算你拼上性命,也无法保他长久,这又是何必?”
萧萧的神情落寞,唇边似乎勾起些许苦涩的笑意,喃喃地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多留他一刻,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只要知道他现在还是活着的,我这心里……总归还有些安慰。”
麦药郎长喟一声:“你愿意为人家上刀山、下火海,人家也未必会领你的情,你师父不就是个例子?没想到有这个前车之鉴,如今你又重蹈了他的覆辙。”
听了他的话,萧萧默默垂下眼帘:“我没觉得师父有什么不好,相比这世上千千万万个不知心归何处的人来说,他能在心里想着祖师婆婆,还能每天看到她,同她说话,便已是莫大的福气了。情爱之事,不都是如此吗?旁人看了纠结心酸,觉着不值,然而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麦药郎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从前只以为她还是个任性胡闹的小丫头,可是现在,看着她说话的神情,听着她所说的话,竟有一瞬间恍然:原来时光如刀,刀刀催人老。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有一番苦痛需要自己去尝,纠结迷惘,贪爱嗔痴,或是大彻大悟,或是万劫不复,然而最终都会尘归尘、土归土。那些曾经的执念,那些过去的守望,就像红了的樱桃、绿了的芭蕉,抛掷在往日的时光中,蓦然回首时,方才发现,自己的一生也就那么过去了……他自己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麦药郎点头承诺道:“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萧萧道了一声谢后,将目光定格在霍斩言身上,妖娆的容颜间尽是担忧和留恋,她倒退着脚步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木屋,朝向外面纷飞的大雪,坚定决然地走了出去。
麦药郎的木屋中,云皎望着萧萧远去的背影,看向云初末道:“原来讨厌鬼和萧萧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几天前,他们借助长空之境的力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江月楼,发现当日抢夺骨笛的鬼魂确实是江月楼楼主霍斩言,同时他们还发现,是霍斩言命人暗中散播神龙教教主萧孟亏要争夺武林盟主之位,以及卓鼎天跟随一位女子学武,并欺师灭祖将其杀害的消息。
可笑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武林人士,被霍斩言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甚至还有人妄想趁此机会把江月楼拖下水……
棋是霍斩言所摆,局也是霍斩言所设,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心里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机关算尽后,什么都不会得到,只是平白给人当了棋子和挡箭牌,即使死了,都不知道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只是,霍斩言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由于事先隐了身形,所以麦药郎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存在。云初末迈步走到床榻边,注视着昏迷中的霍斩言,微微蹙起了眉。
他与霍斩言交过手,所以知晓对方的武功和实力,纵使那时霍斩言已经有了三十年鬼魂的修为,比现在要强过许多,但没道理此时会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这个人安排了这么多的事,几乎搅乱了大半个江湖,肯定是要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他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既然如此,他这样做的意义究竟何在?
云初末正思考着,忽然听到云皎在一旁惊呼,她惊讶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抖着手指指向床榻上的霍斩言:“云初末,你快看……”
此时,麦药郎已经出去准备伤药了,屋子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原本因为昏迷躺在床榻上的霍斩言,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目光望着木屋房顶,温润淡漠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唇角却逐渐勾起一抹幽凉的笑意。
他的容颜如雪,精致美好,即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令人感到绝代风华的优雅,温润谦和的气质恍若三月的春风,温暖却也有些莫名的寒凉,一袭素白的衣衫,映衬着眉目中的些许漠然,像是纯良无害、坠落凡尘的谪仙。
云皎望着霍斩言,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寒,皱眉道:“这个人……他到底有没有一点良知?”
她到现在才想明白,如果说他和萧萧的相遇是偶然,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便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酒楼那两个人的出现,正好促成了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意外冲突,重伤昏迷,他算准了萧萧会带他来找避世在沼泽的麦药郎,也算准了萧萧会出生入死地为他采来救命的药材,以及那味令神龙教圣姑都感到心悸的天狼血。
而他,在这一场算计之中,连话都没多说几句,便轻易俘获了神龙教圣姑的芳心。他只是演了一场戏,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麒麟角,生长在龙虎山上、百年才成熟一次的火云芝,以及少林寺后院中,被四大禅僧看守的菩提子,那个性情率真乖张的姑娘,都会一一为他取来,双手奉上呈在他的面前。
云皎突然觉得有些悲凉,为萧萧感到难过,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比被心爱之人算计利用更能伤透人心的?
天真无邪的少女,虽然手上曾经沾满鲜血,却依旧保持着一颗真挚善良的心,她的性情乖张暴戾,然而遇上了“纯净美好”的他,竟是这般信任和珍重,不惜削足适履般隐忍自己的杀戮和脾气,局促笨拙地表现着作为普通女儿家对心上人的爱慕和在乎,委曲求全只为能跟在他的身边。
外面纷飞的大雪飘若柳絮,回想起数日之前的江水之上,萧萧曾小心翼翼地递给霍斩言一枝桃花,那时候的她明眸皓齿,笑容灿烂,宛若天际织锦的晚霞。
江湖上肆意流走的春风,遇上了静如止水的霍斩言,于是漂泊的风儿终于找到可以停脚的渡口,不想再流浪。她想从霍斩言这里获得温暖和安宁,她想从他这里找到最初的美好和安定,不承想,却是被他困住飞翔的翅膀,陷落在这冰天雪地的阴暗中。
望着云皎愤愤不平、一副伤心得快要死了的表情,云初末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你还要不要看?实在看不下去的话,不若现在就离开长空之境吧?”
云皎还是很生气,微微撇着嘴,很是不乐意地道:“要!”
虽然讨厌鬼现在的表现有些气人,不过她还是很想知道关于那支骨笛的故事,霍斩言和萧萧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为什么霍斩言的手中,会有用萧萧的骨做成的笛子?
或许云初末先前说得很对,霍斩言对萧萧还是有些情意在的,不然怎么会在死前将那支骨笛作为陪葬带在身边?明知道不是云初末的对手,还是冒险前来抢夺,精于算计的江月楼楼主,怎么可能会做这样不划算的事情?
云皎抬头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云初末想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答:“先跟着那个女人吧。”
“那霍斩言这边怎么办?”云皎随手指了指。
云初末斜睨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你若是不放心的话,就留在这里看着他好了。”
“不要不要……”云皎赶紧抱住了云初末的胳膊,生怕他会突然消失,把她撇在这里似的。
云初末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敲了敲她的头,没好气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