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有千千结(1 / 2)

画骨(画骨香) 苏诀 8600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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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找到霍斩言,他正在树林中坐着发呆。一袭墨色的衣袍随风微微飘荡,长发散落在肩头,遮挡住英俊的眉眼。他握着手里的骨笛,身子靠在树枝上,凝望着不远处的湖水出神,神情专注而温柔,好似从潋滟的波光中看到了那道明媚的身影。

觉察到有人在接近,他缓缓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蹙起了眉,似乎对于别人的打扰有些不悦,他循着动静朝向远方望去,只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身着素白衣袍的男子风流绝艳地走在前头,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扇,迈着懒散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旁边那位穿着碧绿衣裙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脚步,不时凑上去说些什么,引得那白衣男子鄙夷地一瞥,随即折扇一扬,没好气地敲在了她的头上。

待那两个人走近,霍斩言才认出这位男子便是当日在江上同他动手的人,而这个人旁边站着的则是那位手持骨笛的小姑娘。他微微蹙眉,靠着树枝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却没有开口说话。

云皎首先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对霍斩言道:“霍公子,我们家公子想见你。”

霍斩言的警惕没有放低,语气却甚是平静:“我并不认识你们。”

云皎的眼波一转,手指抵着唇瓣斟酌片刻,又道:“你虽然不认识我们,我们却认识你,或者说,认识过去的你。”

霍斩言将头偏过去,显然不大想与她说话,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你的眼睛……很像她。”

云皎一愣,倏忽反应过来霍斩言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于是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笑容,再接再厉地套近乎:“是吗?大家都说我的眼睛很好看,嗯……清澈见底,唯美动人!”

旁边的云初末不可忍受地闭了闭眼睛,耐着性子道:“你到底在废话些什么?”

云皎愤愤地瞪着他,显然对于云初末不能欣赏自己才智这件事很是不满,要知道她一向最讨人喜欢,也最容易找人说话!瞪完了云初末,她又转过头来说道:“我们公子很有意愿跟霍公子交个朋友,不知道霍公子……呃,能不能下来说话,这样仰着头还是挺累的。”

霍斩言恍若未闻,散落的墨发挡住了他的侧脸,也挡住了落寞孤独的神情,他的头靠在身旁的树枝上,平静的目光遥望着那湖水,眼眸中掩藏着无尽的哀伤与怀念。

见云皎还想废话,云初末不耐烦地把她扯到一边,态度很恶劣地开口道:“霍公子,不如你我做一笔交易,你把灵珠交给我,我让你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云皎听此,简直大惊失色,看现在的情景,云初末是打算带霍斩言进幻梦长空之境了,可是那个异域一旦进入,就不只是交出灵珠那样简单了,霍斩言还得献出他的灵魂,而且云初末的伤还没完全好,现在没了明月居结界的保护,怎么可以再贸然施法替人画骨重生?

她连忙阻止云初末,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喂,你不要命了,虽说霍斩言先前是个人,但那反噬之力也不是你现在能承受得了的!”

云初末幽幽地注视着云皎,直到把她看到心里发毛,讪讪地放开了他的衣袖,才缓缓道:“再说废话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云皎很受打击地退了回去,凄凄惨惨站在边上,又听云初末道:“我可以让你复活三个月,去见这支笛子的主人。”

霍斩言一愣,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了云初末,片刻之后,又细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你觉得这样的谎话,能够骗得了我?”

云初末挑了挑眉:“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在说谎话?”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侧了侧身子,悠然负上了双手,颀长的身姿显得慵懒无比,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是漫不经心:“你该知道,若是我想要,就算你不给,我也自有别的办法。”

旁边的云皎听此,不由得在心中疑惑,以云初末的恶劣本质,若是从前肯定早就下手抢夺了,哪里会管什么江湖道义之类的,之所以费这么大的功夫,难道是为了霍斩言的灵魂?他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利用画骨重生之术取得霍斩言的灵魂以及他的灵珠。

霍斩言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云初末的话,良久之后才道:“三个月后,我会如何?”

云初末倒是不打算隐瞒,而且对于这件事,明月居向来童叟无欺,他语气不变道:“三个月后,你将会魂飞魄散,永远地消失在这世间。如何,霍楼主?”

霍斩言的头微微低着,散落的墨发随风轻舞,一派寂静美好的场景,他的神情孤独,靠着背后的树枝,喃喃道:“我只想见她一面,并不想……让她知道我……”

云初末听此,顿时展颜笑了,手里的折扇啪啪敲了两下,一副出门捡到金子的模样:“这个好办,你本来就是鬼魂,若是不肯现身,她是见不到你的。”

云皎听此,再也忍不住插话:“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会消亡的……”

云初末忽然扭头瞪了她一眼,警示的意味非常明显。云皎被他看得心虚,很不服气地又瞪了回去,不满地噘着嘴,在心里暗暗嘀咕着。

云初末为了挽回生意,对霍斩言笑得纯良无比,他敲着手里的扇子斟词酌句,慢慢道:“其实在下还有一项异能,能够帮助死去的鬼魂画骨重生,送他们回到过去的人生里,弥补从前留下的遗憾。”

霍斩言闻言,淡然的眸光一闪,他望向云初末,表情中染上了些许热切,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欢喜:“若……若是我肯拿魂魄来交换,是不是就可以……救回她?”

云初末摇了摇头,娓娓道来:“每个人从他出生时起,便已注定了结局,即使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

霍斩言眸中因欣喜而绽放的光彩逐渐暗淡下来,他抚摩着手中的骨笛,细不可闻地勾唇笑了,缓缓道:“过去的人生,我已不愿再去纠缠,唯愿能够看她一眼,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也就罢了。”

云初末默默注视着他,片刻之后,由衷道:“霍楼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霍斩言自嘲般冷哼了一声,聪明吗?有时候,正是聪明的人,才会做出愚蠢而悔恨终生的事……

云皎的神情惋惜凄楚,她看向了霍斩言,既有同情又有感叹,其实云初末说得很对,在这一百多年来,霍斩言确实是他们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从前来找他们画骨重生者,大多是想借助重生回到过去,弥补人生中未了的遗憾,可是宿命的结局不可更改,那些人即使回到过去,也终究无法从头再来,不过是将绝望的人生再次走了一遍,殊途同归,不一样的路,却推向了相同的结局。

其实那样的人生,他是不想再经历了吧。从出生时起,便注定了绝望而短暂的人生,他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了别人而活,活在刀光剑影里,活在阴谋算计中,脑中时刻绷着紧紧的弦,一刻也不曾放松。

可是,这般坚忍不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无的镜花水月,而他的人生,也在这样的寻寻觅觅中,在这样的苍茫无措里,画上了最终的句号。蓦然回首,一切恍如幻梦,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永恒?

一场精妙绝伦的算计,他将所有人都拉进了棋局之中,信手拈来,自以为是地掌握全局,却不承想,人人生而有情,就连冰冻雪藏了真心的他也不能例外。谁能在那般疯狂的爱恋中保持冷静,谁能在那般不顾一切、无私无求的深情中,始终无动于衷?

有时候她甚至想,或许霍斩言不是无情,反而是太有情了,所以才会被执念困在其中,动弹不得,最终走上歧途,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本身就是一盘棋局,每个人都是上面的一粒棋子,算计了别人的同时,自己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不过是演了一场可悲可笑的折子戏,害苦了自己,还连累了别人,留在命盘之上不过寥寥数笔。

佛家常说,有因才有果。某些时候,这句话也算有些道理,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身处怎样的环境,就容易导致怎样的选择,从而走向怎样的人生。

所以,人这一生,最难克服的敌人是自己,正如霍斩言,得到灵珠又怎样,天下无敌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之中?他那么多阴谋诡计,却终究逃不过一颗爱她的心。

波光粼粼的江面,流水依旧潺潺,霍斩言站在岸边,握着手里的骨笛沉默无言。云皎见此迈步走了过去,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江月楼里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霍斩言侧首看了她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云皎微微蹙眉,又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回去呢?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人一旦死了,魂魄便会归于忘川,而那些对现世有着深深眷恋的人,因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灵魂便会滞留在阳世,就像霍斩言,就像江月楼里的所有鬼魂,以一缕孤魂飘荡在人世间。

可是,异世中的鬼魂想要留在阳世,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若不是感知到霍斩言的存在,江月楼的那些人是撑不到今日的吧。他们死守着山庄的每一片废墟,不过是想让自家楼主回去看上一眼。

霍斩言闻言,黯然转身,他的头微微低着,说:“是我对不起他们,没能带给他们安宁的生活,还将杀戮引至江月楼……”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似是自嘲:“不过,再多的是非恩怨,很快就能解开了吧。”

云皎望着霍斩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灵魂终究会消散在幻梦长空之境里,倘若这世间没有了他的气息,江月楼的那些鬼魂自会散去。他不是不愿意回江月楼,而是因为愧疚不敢回,身为楼主没能保护好江月楼里的每一个人,却还将灾难祸事招引回去,就这样一边翘首以盼,一边避之不及,整整三十年,执念依旧。

“可是……”想起玉娆当日陷身火海的场景,云皎不由得心中悲悯,“你想过玉娆没有?”

霍斩言一愣,他只怔了片刻,又静默地垂下头去,缓缓拿出一个玉瓶来,转身交给了云皎:“待我消亡后,烦请姑娘将此物还给她吧。”

云皎哑然一笑,伸手将玉瓶接了回来,迟疑片刻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跟她说的吗?”

霍斩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绕过云皎朝向树林里走去了。

进入幻梦长空之境,正是找到霍斩言的第二天,按照霍斩言的要求,他会以鬼魂的身份出现,陪伴萧萧走完最后一段人生。

天水涯匆匆一战,萧萧并没有死,而是忍着伤痛去了碎云渊,那是位于西北的一座山峰,陡峭险峻,人迹罕至,山林中尽是野兽虫鸣之声。

当日卓鼎天率人攻上神火宫时,萧孟亏在决定玉石俱焚之前,曾经嘱咐过她,说那座山崖之上长着一株红梅,他心上的那个女子最是喜欢,所以让她好生照看,千万不要让它枯死了。

于是萧萧辗转数百里,从山脚下浑浑噩噩地走了好几天,终于来到了碎云渊的峰顶,然而到达峰顶之时,她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望着光秃秃的山崖哽咽出声。

阴寒湿冷的碎云渊之巅,到处皆是玄青如铁的岩石,哪里有什么红梅?萧孟亏,她的师父,那个为武林正道唾骂的恶魔,在临死之前却编出了那样的谎话,将她骗出神火宫,从而保全了她的性命。即使他曾经残忍地对待过她,却在人生的尽头,向她流露出了最为真挚的温情。

望着不远处痛哭的女子,云皎不忍心地皱了皱眉,由于他们都隐去了身形,所以就连声音也不会被人听到。她走到霍斩言的身边,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其实神火宫覆灭的那天,萧姑娘是准备来碎云渊的,并不是奉命杀你……”

霍斩言听此一愣,眉目中似乎掩藏着愕然和震惊,他没有说话,却转过头注视着萧萧,神情中的悲凉和忧伤更甚。

面对这样的情景,云皎更是忍不住叹息。其实,以霍斩言的智谋,若当时不是情况紧急的话,他一定能看出其中的破绽吧。

神龙教教主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也从来都不知晓他的那些阴谋算计,即使他是威震江东的江月楼楼主,对于神火宫存在一定的威胁,可是当时中原武林联合攻打神龙教,神火宫岌岌可危,神龙教覆灭已成定局,在那样的情况下,萧孟亏又怎么可能派萧萧去刺杀他?

可是那时候,霍斩言眼里、心里全是圣灵珠,费尽计谋盘算着的,也是如何赶在卓鼎天之前到达神火宫。他只知道萧萧不知好歹拦住了他的去路,殊不知她不顾生死地与他动手,为的却是在萧孟亏爆出玉石俱焚的力量之前,救下他的一条性命。

这个性情偏执的姑娘,即使知道先前被欺骗,即使知道自己不是霍斩言的对手,还是豁出性命地拖延时间。她没有告诉霍斩言神火宫将要发生的巨变,也没有告诉他,这般的苦苦纠缠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许对那时的她来说,爱或不爱,救或不救,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再也与霍斩言无关。

可惜她处心积虑地救赎,换来的却是霍斩言冷漠绝情的回应,他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剑,冷冽的剑锋刺入她的身体,鲜血流了满地。她跪在地上濒临死亡,而她心爱的那个人、她拼了命救下来的那个人,却始终都未回头看过她一眼。

萧萧在碎云渊的峰顶坐了一天,瘦削的身子满是血污,在寒风中显得狼狈不堪。神龙教已经毁了,师父也死了,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作为她的容身之处。

这时,她想起了麦药郎,那个隐居在沼泽中的死老头,肯定还不知道神龙教覆灭的事吧。

于是她决定动身去找麦药郎,苦寒沼泽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分别,大雪依旧漫天飞舞着,寒风如刀,割破了她的脸颊,她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楚。

她行走在雪地中,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霍斩言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望着她虚弱无力却依旧坚强不屈的背影,他面容平静,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他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却已是阴阳两隔中,生死永别时……

沼泽中北风呼啸,麦药郎正在屋中忙着整理药材,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敲门声,刚打开门,一道身影就扑了过来。萧萧失力跪倒在地上,被麦药郎连忙扶住,见到她浑身狼狈的模样,不由得一阵紧张:“小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麦药郎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内室,搬来了所有的棉被和炉火,还将炉子上煮着的姜茶喂给她喝,忙活了大半天,萧萧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她靠在被褥上,脸色苍白如纸,望着眼前的麦药郎,眼泪顷刻落了下来:“麦爷爷,神龙教……没了……”

麦药郎一愣,这些年他发誓不再给人看病,却还能在沼泽中安然无事地过日子,全赖神龙教的庇护,因此对于神龙教多少有些感情,猛然听到神龙教覆灭的消息,一时间竟然有些错愕。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急忙问道:“你师父呢?他在哪里?”

想起师父,萧萧顿时泪流满面,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师父他……也没了……”

麦药郎心中如同受到沉重的一击,眼中含着热泪,他缓缓转身望向了窗外,想起那位逝去的好友,不由得仰天合上了双目,怅然叹了一声:“孟亏啊……”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萧孟亏第一次来药王谷的场景,那时候萧孟亏还很小,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稚嫩青涩,却染着一身血污,而他背上的那个女子也才不过二十岁,被人挑断了筋脉,剜去了双眼,濒临死亡,萧孟亏叫她师父,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叫作萧孟君。

明明花一样的年纪,明明玉一般的璧人,却不得不面对死亡的绝望。她伤得那样重,就连身为药王弟子的他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看到天下至宝麒麟角,以及萧孟亏满怀期待的表情,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最后的结果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萧孟君死了,与她一同死去的还有那个善良木讷的少年。

这么多年来,他躲在这苦寒沼泽中,一是因为想起妻子和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便不愿为人治病,还有就是觉得愧对萧孟亏,他欠这个人的实在太多,倘若此次不能治好他的徒弟,只怕日后死了,也无颜再去见他吧。

可是萧萧的伤势极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麦药郎虽花了大力气去挽救,却还是药石无效。萧萧连吐了好几天的血之后,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气息奄奄地靠在病榻上,望着霍斩言曾经站过的那个窗边发呆,望着望着便又昏了过去,每次都得以银针刺穴才能清醒过来,清醒之后,还是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窗口,以及外面纷飞的大雪,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事事休,再无岁月可回头。

萧萧在清醒的时候,将霍斩言利用中原武林灭掉神龙教的事,断断续续地告诉了麦药郎。麦药郎获知真相后虽然恼怒,却还是忍着怒气,潜入附近的集镇上打听神龙教的现状,不过神龙教的消息没打听到,却听到了卓霍两家准备联姻的消息。

初听霍斩言即将成亲,萧萧仅是愣了一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倒是麦药郎还是很担心,一刻不离地守在药庐里,就怕她一时想不开会殉情自杀。不过观察了几天之后,见萧萧除了比从前更加沉默外,也没有别的异常,便稍稍放了心,整日在外奔忙寻找为她疗伤的药材。

萧萧先前在酒楼中被铜锤砸中后背,虽有内力保护,还是伤及了肺腑,来不及调养就四处奔波,之后又在少林寺和陆剑山庄里与人动武,导致伤势越来越严重,到现在竟硬生生地拖成了恶疾。霍斩言的那一剑,确实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

病来如山倒,即使她是神龙教的圣姑也不例外,在麦药郎离开的那几天,木屋中无人照顾,她连喝水都极其困难。霍斩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看着她病困潦倒的模样,看着她拖着沉重虚软的步伐来到了窗边,他也迈步跟了上去,站在她的身后,良久朝着她的背影缓缓伸出了手。

然而,手指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又恍若无物地穿了过去,他现在已是鬼魂,不愿现身在她的面前,所以萧萧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她的唇瓣干裂,几乎要流出血来,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瘦削的身子像是随风飘摇的风筝,一旦断了线,便要朝着死亡的深渊永远地坠落下去了。

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天,终于停了下来,冬日的暖阳照耀在沼泽雪地里,映出刺目的光芒。

云初末正斜躺在外屋闭目养神,素白的衣袂垂了下来,若不是跷腿的动作太过猥琐,绝对是一副风流绝艳的好模样。而萧萧站立在窗前,望着漫无边际的雪地,神情落寞孤独,似乎在等待麦药郎的归来。

不过她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待麦药郎风尘仆仆地赶回木屋时,萧萧已然死去多时了。当时她咳嗽了一阵,只觉得头晕眼花,于是一路扶着桌椅想回到床榻边,刚走了几步,便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云皎、云初末和霍斩言站在木屋里面,看着她一路爬到床榻边,靠着床榻虚弱无力地低咳了一阵,游离茫然的眼神忽明忽暗,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鬼火。单薄的身体因为寒冷瑟瑟发抖,脸上却因高烧渗出了汗珠,她的脸色惨白,微微仰头望着木屋的房顶,神情沉寂,渐渐没有了生气。

良久之后,她的身子歪了一下,似乎是想从地上站起来回到床榻上去,却因为失力,整个人都摔倒,趴在了地上。萧萧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衬着苍白虚弱的容颜,显得凄楚决然。

她微微抬手,用力咬破了手指,颤颤巍巍地在地上写着什么,殷红的鲜血从手指渗出,一笔一画勾勒出几行小字。写完之后,她的眼帘慢慢低垂下来,向地面上的几个字缓缓伸出手去,轻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霍斩言”这个名字后,干裂的唇角逐渐勾起一丝苦涩凄惨的笑意,凝望着血字的眼神似乎在看着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滴清泪缓缓滑过了脸颊,瞬间荡开了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他的名字,片刻之后,轻轻地念着:“斩言,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的表情怔怔的,眼眸里尽是死寂,语气也黯然了许多:“他要娶那位姓卓的姑娘,看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心里可真是不甘心。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斩言不爱我,而我……就快要死了……”

她又咳了几声,一口鲜血顺着唇角流出,映衬着苍白的容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无力地趴在地上,目光迷离,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土地,血在地上蔓延,染脏了她的脸颊,落在视线中一片殷红,她在若有若无地喘息着,亦在静静等候那一刻的来临。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片刻之后又平静了下来,眸中的神情越发涣散,最终垂下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霍斩言一直站在木屋中,望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从早上到黄昏,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望着她的尸体发呆。就在云皎想上前叫醒他的时候,云初末及时伸手拉住了她,把她拽到身边来,又狠狠地按了按她的脑袋。

云皎气鼓鼓地瞪了云初末一眼,再看向霍斩言的时候,只见他倾身跪了下来,跪在萧萧的身边,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神情落寞而哀伤,喃喃轻念着:“是你……一直都是你……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可惜,这场迟来的告白,霍斩言心知,而萧萧却是永远都听不到了。

他的身上开始泛着奇异的光芒,灵魂如移动的流萤般迅速游走着,一点一点在空气中散开,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亦是越来越淡,从手指沿着手臂开始变得透明,最终整个人都消失殆尽,化作一缕光辉绕着木屋和萧萧的尸体转了一圈,顷刻就消散在半空之中。

云皎见到这个情景,不由得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虽说霍斩言没有经过画骨重生,但是以他的修为,至少也能撑得过一个月才是,怎会在这时候就被幻梦长空之境吞噬了灵魂?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云初末,只见他正欣赏着手里的圣灵珠,双眼放光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熟悉。云皎稍微回忆了一下,顿时想起长安街头永安当的老板每次赚到黑心钱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同样猥琐,同样恶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骂了几句,跺了跺脚就往屋外走,还没走两步又被云初末揪住衣领给拎了回来:“你去哪里?”

云皎不满地噘着嘴,很不客气地说:“你都拿到人家的灵珠和魂魄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云初末咂了咂嘴巴,笑得心花怒放:“你不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残忍,居然拿人骨来做笛子吗?”

想起那支人骨做的笛子,云皎简直恶心到汗毛直竖,她气得跺脚,对云初末一字一顿地大吼出声:“我才不要!”说完,气颠颠地跑出了屋子。

萧萧临死前在地上留下血书,让麦药郎将她的一截骨头取出,做成笛子送给霍斩言。麦药郎回来之后,见到萧萧冰冷僵硬的尸体,伤心消沉了好半晌,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做了。然后江月楼婚礼,霍斩言发疯,卓鼎天谋取江月楼,卓玉娆率江月楼众人与左岳盟同归于尽,一切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不过是现世中少了一个孤独飘荡的鬼魂和一支赋予了所有深情与血泪的骨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