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水路十几天之后,将近深夜,他们才回到明月居。
几个月不见,明月居的景致萧条了许多,树叶枯黄,簌簌地向下掉着叶子,莲池内的荷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几根荷叶梗子矗立在水面之上,一派初冬的景象。
云皎和云初末绕过莲池很快就到了庭院,望着前方的情景顿了脚步,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屋檐下挂着十几盏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微弱的光影倒映在水池中,晕出了一片绯红,一幅诡异而又美丽的景象。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乎是在同时,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屋顶之上,昏暗的夜色中,依稀可以看到那里躺着一个女子。
云皎顿时心生诧异,莫不是趁他们不在,有人闯进明月居来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明月居的结界与云初末紧密相连,若是有人强行破除结界,他不可能会不知道,除非这个女子与云初末有着某种关联,结界感受不到威胁,于是就主动放她进来了。
正思索间,云皎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像是清脆悦耳的银铃,回荡在寂静的午夜里。再次抬眸看去,只见那个女子已经坐起了身,悠然而慵懒地靠在屋脊上,单手撑着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微笑,准确一点儿说,是注视着云初末微笑。
她的身侧顿时升起血红的灵力,在夜空中凝聚成十几只赤红的蝴蝶,翩然飞舞在她的周围。然而下一刻,它们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般,在夜空中迅速地成长变大,露出湿热血腥的獠牙,疯狂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云皎打了个激灵,连忙躲在云初末的身后,只见云初末不紧不慢地挥挥手,几道紫色的光辉划破夜空,将那些蝴蝶瞬间劈成了两半,最终消逝在黑暗中。
那女子掩袖轻轻地笑了,足尖轻点翩然掠下屋顶,轻盈的身姿落在他们面前,她伸手在云初末的脸上捏了一下,语气似是在抱怨道:“开个玩笑嘛,干吗这么认真?”
云皎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无论多么强大的妖魔鬼怪,都没有一个胆敢上前捏云初末的脸。当然人家只是来明月居画骨重生的,也没有那个闲心和兴致去捏他的脸,可是……连她都不敢的好不好?
云皎以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望着这个女子。这女子身着一袭赤红的衣裙,容颜妖冶诡艳,眸光潋滟,倒映着月色的幽凉,及腰的长发仅用几支黑羽绾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此时她的视线紧紧锁定着云初末,红唇嫣然荡开在午夜中,邪魅妖艳,宛若悄然绽放、勾人心魄的罂粟花。
云初末与她对视了一下,立即扭头道:“此人多半有病,不用理她!”说罢,绕过那个女子,拉着云皎就往屋子里走。
那女子身形一闪,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她望着云初末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哀怨,很是无辜地道:“长离,见到姐姐竟然都不知道问候一声吗?”
她的身上泛着冷冽的幽香,却又沁人心脾,发间的黑羽依次错开,妖艳之中又有几分尊贵孤冷的味道。云皎望着她很是吃惊,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女子是灵,而且是一个修为很高的灵,不过令她感到吃惊的却不是这个——云初末,有个姐姐?
云初末这个人,向来不懂得怜香惜玉,即使对方是他姐姐也不例外,他望着那个女子的目光疏冷,没有一点儿亲昵的样子,就连语气也很不好:“是谁放你出来的?”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声音像是静静划过潭水的轻羽,美丽的容颜蛊惑而妖魅,偏偏又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脸像是撒娇般:“你猜?”
云初末眯了眯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竟有些警告的意味:“在我动手之前,你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就怎么回去。”
看到弟弟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这女子撇了撇嘴,神情越发凄楚动人,不过好在从前受到的冷遇太多,她很快就从消沉中恢复过来,并且注意到云初末身边的云皎,一双漂亮的眼睛放着光:“咦,好有趣的小丫头呢,是留作食物吃的吗?”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朝云皎伸了过去,云初末眼疾手快地把云皎拉到身后,挺身挡在前面,他的脸色沉郁,连语气都冷了不少:“阴姽婳,看起来你急着想死呢!”
阴姽婳又撇了撇嘴,讪讪地缩回手,板着脸似乎很不高兴:“长离,你这样护着一个小丫头,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好生吃醋呢!”
云初末的神情在夜色中有些晦暗不明,他的语气疏冷,越发地警惕且充满敌意:“我再问一遍,你是怎么出来的?”
阴姽婳轻轻笑了,似是沾沾自喜般:“这个啊,是我自己出来的啊,你们都不在,留下我一个人多孤单。”
云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虽然还是很害怕,不过念在对方是云初末的姐姐,心下稍微宽慰了一些。她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发现对方也在漫不经心地含笑看着她,又连忙受惊地缩了回去,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个灵会把她当作食物吃掉。
阴姽婳顷刻被她逗笑了,语气悠然而慵懒地道:“小丫头,你不要害怕,我方才是同你玩的,嗯……长离可以给我做证,我从来都不吃人的,只会跟他们做好朋友。”
云皎讪讪地“哦”了一声,战战兢兢地问道:“姐姐,你要不要进屋说话呀?我们可以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顺便谈谈人生。”
阴姽婳手指抵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建议,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晓得有多么遗憾:“不了,我一会儿就要走了。”她顿了顿,看向云初末的眼睛在笑,像是讨好一般,“我知道在人类的世界里,不请自来是不礼貌的,所以我在屋外等了你一个多月。”
云初末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所以?”
阴姽婳再度受到了冷遇,她很是委屈地撇了撇嘴,伸手搂住云初末的脖子,软语嗫嚅着:“你都不会想念我吗?我可是你姐姐!”
面对姐姐的刻意讨好,云初末的表现很是淡定,他的语气不变:“在我动手之前,把你的手拿开,否则左手慢了左手断,右手慢了右手少一半。”
阴姽婳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哀怨地注视着云初末,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轻声笑了起来:“我来是要恭贺你一件好事。”
云初末面无表情,语气很干脆:“说。”
阴姽婳不紧不慢地捋着鬓边的发丝,悠然道:“我路过妖林的时候,听说绯悠闲那个女人正在到处追杀你,嗯……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
云皎望着阴姽婳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弟弟被人追杀,这是值得恭贺的好事?这位确定是亲姐姐?只听云初末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答:“还真是值得恭贺呢!”
云皎很是消沉地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无比汗颜,嗯,还真是亲姐姐。
阴姽婳还想上前去捏云初末的脸,但一想到他刚才的威胁,又很识相地缩了回去,只是掩面做出哭泣的样子,痛不欲生道:“绯悠闲那个女人修为这样高强,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若是你出了意外,我这个当姐姐的,以后可如何活得下去?”
云初末闻言冷哼道:“口是心非。”
话音刚落,果然见阴姽婳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看着云初末,漫不经心地轻念着:“好啊,那我就期待你被绯悠闲杀掉的那天,到时候,姐姐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云初末斜了她一眼,没有吭声,拉着云皎迈步往屋子里走。而庭院里,红衣女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诡艳妖娆地轻笑着,潋滟的眼眸中却清冷分明,赤红的灵力肆虐,她的身形悄然消失在夜色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阴姽婳的到来,并没有打破明月居的平静,他们还是一如往日那般生活,丝毫没有因为云初末被谁追杀而扰乱了眼下的安宁。
回家的感觉优哉游哉,至少云皎不用再风餐露宿,为生活质量发愁,连觉也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清晨,她精神抖擞地去云初末的房间。太阳都已经变得金灿灿的了,他居然还没有起床,云皎便恨铁不成钢地上前叫他:“云初末,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居然还不起来!”
她伸手撩开床帐,只见云初末迷迷糊糊地从被褥中钻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看她,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顺势翻身打了一个哈欠,背对着她,闷闷地道:“不要!”
其实云初末一直有赖床的毛病,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云皎每天都要花费大把力气与他的瞌睡虫作斗争,不然他准能睡到日上三竿,再拖拉到太阳西沉才肯慢吞吞地爬起来,可怜兮兮地到厨房里找东西吃。倘若一个姑娘家有这个特征,人家还会觉得可爱,可是他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也不知道是妖还是邪魔的大浑蛋,当真让人有种想要揍扁他的冲动。
云皎倾过身去,伸手去拽他的被子,企图把他闹起来,不料云初末反手一揽,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还很有先见之明地伸出一条腿,死死压住了被子的另一头,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侧躺在床榻上睡得雷打不动,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动分毫。
见他还不愿意起来,云皎索性直接跪在床榻上,用力摇晃他,探出脑袋去喊他:“云初末,云初末,你还要不要吃饭了?”
云初末皱了皱眉,随即翻了个身,躺在床榻上望着云皎,问道:“有没有不用起床、不用洗漱就可以吃的饭?”
云皎听此,立即愤愤地道:“我看你还是饿着比较好!”
她气呼呼地往后挪着,准备从床榻上退下去,不料云初末却很恶劣地挥开她支撑身体的手,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突然一花,瞬间就被云初末压在了身下,阴柔精致的眉眼近在眼前,还带着若有若无戏谑的笑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眼前就有一个。”
想起昨天晚上阴姽婳的话,云皎大惊失色,手指哆哆嗦嗦地去推云初末,委屈得都快哭了:“云初末,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还能帮你施法,替你煎药,我可以做那么多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云初末一怔,他的笑容在脸上瞬间荡开,跟朵太阳花儿似的,手指轻轻抚过云皎的脸颊,似乎没好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的衣袍,便迈步朝着外室走去。云皎也赶忙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他的脚步,神色严肃,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般:“可是昨天晚上,那个……那个姐姐说我是食物!”
云初末闻言顿住了脚步,他转头看向了云皎,沉默了片刻:“不是。”
听到他的话,云皎顿时优越感十足,并且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地问:“那我是什么?”
盯着她喜气洋洋的脸和满怀期待的讨好表情,云初末默默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言打击:“显然,你只是宠物。”说完,一脸坏笑地迈步离开了,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看上去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云皎怔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气得想跺脚:“你你你……云初末,你给我站住!”
云初末迈过门槛的脚一顿,他的唇角勾起暖暖的笑意,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句:“笨蛋……”
眼前是卖相极好、热气腾腾的粥和芙蓉包子,云初末已经洗漱完毕,迈步来到庭院的石桌边,掀了掀衣摆,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喝粥。隐约感觉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他将手里的碗移开了一些,正对上云皎直勾勾的眼神,没好气道:“干吗?”
云皎双手撑着脑袋,正望着云初末失神,忽然听到他的询问,不由得激灵了一下,眼珠一转,露出最讨人喜欢的笑脸:“云初末,你觉得今天的粥怎么样?”
云初末淡淡地瞥了一眼,看向她点点头:“很好。”
闻言,云皎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有些心虚地问:“你确定是很好,而不是非常好吗?”
见到云初末逐渐深沉的表情,她立即坐直了身体,神情甚是严肃:“我说着玩的,你一点儿也不用在意,真的!”
云初末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将碗搁在桌子上,伸手拿过一个包子,刚吃了几口,又觉得某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叹了口气,索性把包子放下,拿出手帕细致地擦了擦手指,又顺势掀了掀衣摆,摆出“我要和你谈谈”的姿势,看向云皎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云皎再次回过神来,对上云初末的目光,很无辜地道,“没有啊,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云皎!”云初末的神色凛然,连语气都威严了不少。
云皎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差点儿伸出小手抱脑袋,低声嗫嚅着:“我我我……我是想问你……这个包子好不好吃!”吞吞吐吐地扔下这么一句,云皎轻轻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云初末,露出了天真可爱的笑脸,但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她也默默地看着云初末,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与云初末对视了良久,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很是苦恼地撑着头,微微嘟着嘴道:“好吧好吧,其实我是想问你关于那位姐姐的事情。”
云初末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你拐弯抹角这么半天,就是为了这个?”
云皎的眼眸清澈,笑得很讨人喜欢:“人家比较委婉嘛!”
云初末注视着她,脸上憋着笑意,凉凉地道:“是吗?”
云皎很不服气地嘟着嘴,嘀咕道:“而且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一定会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问!”
云初末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又痞气十足,不咸不淡地道:“你说什么?”
“啊——”云皎傻傻回过神,对上云初末清冷的目光,连忙道,“我说云初末你温柔可爱又可亲,修为又高,待人也很好……”
云初末不可忍受地闭了闭眼睛,拎着衣摆站起来要走,云皎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昨晚那个姐姐……是灵吧?”
云初末闻言,缓缓坐了下来,将折扇拿在手里把玩。虽然现在已是初冬,早就用不到扇子,但关键时刻拿在手里,还能当作打击某人的“武器”,省事又省力。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云皎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那个姐姐,真的是你的姐姐?”
云初末淡淡瞥了她一眼,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儿,才不冷不热地回答道:“算是吧。”
云皎听此,赶紧挪了挪,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什么叫算是吧,难道还有可能不是?”
云初末斜睨了她一眼,甚是嫌弃地拿着扇子把她的手敲下去,他向旁边挪了一个位子,与云皎划清界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是在一个地方创生的,她比我早,自然算是我的姐姐。”
云皎顿时双眼放光,既然那个女子是灵,而且是云初末的姐姐,也就是说,云初末的原身也是灵,可是同时她又很疑惑,既然她能看出阴姽婳的原身,为什么就不能看出云初末的呢?她讨好般地看向云初末:“那你的原身是什么?也是灵吗?”
云初末打量了她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语气很恶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皎很生气,也很愤怒,不服气地指责道:“是你说只要我问就什么都告诉我的!”
云初末已经站起身来,吃饱喝足后十分舒坦地伸了伸懒腰,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你你你……”云皎气得想站起身来,又被对方拿着扇子给按了下去,云初末的折扇压住她的肩膀,微微倾着身体,对上云皎无辜的大眼睛:“从今天起,一天只准问三个问题,回不回答看我心情,不然……”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用折扇挑着云皎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云皎立即识相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纯良无辜的大眼睛里满是幽怨和委屈,偏偏这副模样又显得十分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欺负一番。
云初末的唇角噙着笑意,果然伸手捏了捏云皎的脸颊,宠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笨蛋……”
他说完,便打着哈欠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云皎坐在石桌边,身形惨淡,背影凄凉,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打击得体无完肤,她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很生气,又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
早已走远的云初末,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见到云皎气到跳脚的模样,清冷疏离的容颜里,顷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像是三月里的阳光,温暖和煦,让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万物生灵,皆以精元为本,魂力固守三魂七魄注入血肉之躯,便成就了生命。然而在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是例外,他们没有精元,没有魂魄,仅是一缕思想和灵力组合的灵体,因此不具有正常的生命,无法经历生死,更无法堕入轮回,这种东西便是灵。
上古传闻,洪荒时期,天力浓郁异常,一草一木皆有可能修炼成仙魔妖邪。甚至有些死物,因为常年经受天力的滋养,不知不觉中有了感情和智慧,思想与灵力长期融合,就很有可能从中孕育出灵,不过这种灵只能寄宿在孕育它的物件中,倘若那个物件损坏或者毁灭了,它也会跟着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会永远消亡。阴姽婳便是这样的灵,而云初末,也很有可能是。
这些天,困扰云皎的总共有两个问题,且都迟迟得不到答案,竟让她有种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的消沉感。云初末的原身十有八九是灵,虽然他不说,但她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倒是另有一件事,若是不打探清楚,她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稳。
那日阴姽婳说有个叫绯悠闲的女人正在追杀云初末,而且对方修为高强,很有可能会置云初末于死地,云初末当时并没有否认,想来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了。
于是,云皎很郁闷又很疑惑,绯悠闲是谁?和云初末有着怎样的仇恨?她真的有可能杀死云初末吗?
她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最终觉悟到自己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任何进展,若要得到答案,还得从云初末那边下功夫。想到前两日门口大街上飞来几只野鸡,被她幸运地捉住一只;又想到几个时辰前,卖菜的大妈送给她一袋蘑菇。于是云皎很有效率地走到厨房,做了一锅鲜嫩肥美的野鸡炖蘑菇,屁颠屁颠地端去云初末的书房。
此时,云初末正在书房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皎白的衣服折射出的光芒,映得侧脸越发清俊白皙,犹若白玉雕琢一般。
云皎端着锅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房的木桌上,见云初末正斜靠在椅背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书,于是蹑手蹑脚地从后面接近,打算吓他一下。
她走了几步,在距离云初末不远的地方,刚想抬手朝他扑上去,就听见云初末不咸不淡的声音:“做什么?”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却轻易地揭穿了她的小心思,云皎显得有些失望,闷闷地“哦”了一声:“我做了野鸡炖蘑菇,你要不要过来吃?”
云初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又翻了页书,气定神闲地道:“如果某人可以端到我面前来,说不定我会勉强尝一尝。”
云皎恨得牙痒痒,没好气道:“让你这么勉强,真是不好意思哦。”
云初末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眸望着她似乎在笑,煞有介事道:“自家人,不用客气。”
云皎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木桌边走去,给他盛了一碗,当真端到云初末的面前来,蹲下趴在他的腿上,看着云初末拿着汤勺轻搅,抿唇喝了一口,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云初末点点头:“还不错。”他把碗搁在书案上,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说吧,这次又想问什么事情?”
云皎顿时心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看到你最近辛苦,所以特意炖来给你补身体的。”
云初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轻飘飘地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心。”
云皎顿时露出讨喜的笑容,眼睛一眨一眨的,无辜又可爱:“其实我不仅有心,还有很多优点,你以后会慢慢发现的。”
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最是可恶,而云皎更是这些人中的典型。云初末看着她沾沾自喜的小脸,忍不住打击:“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云皎立即消沉下来,委屈地“哦”了一声,闷闷地道:“我刚才也是随便说说,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云初末很是受用地点点头,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姿势未变,十分淡定地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我要看书了。”
云皎蹲在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眼珠一转趁机道:“云初末,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云初末打了一个哈欠,言简意赅:“说。”
“你觉不觉得明月居的结界需要加固一下,万一有什么……特别的人闯进来,就不好了。”
云初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地道:“你觉得这个特别的人,会是谁呢?”
云皎手指抵着下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比如你以前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正在千里迢迢地赶来追杀之类的。”
她顿了顿,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不妥,听起来好像云初末很不受待见、很被动似的,于是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自然,以你的品行和修为,是不会得罪什么人的,也不怕什么人来追杀。不过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像我们这种正派的人,是不屑于与那等小人纠缠恶斗的……”
她哇啦哇啦说一大堆,无非是想把云初末夸成天上有、地下无、英明神武、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且大英雄是从来不会与那等小人计较的,然后她不仅可以劝说云初末把结界的力量加强,还能趁机问关于绯悠闲的事,过渡自然、衔接有序,丝毫看不出拍马屁和套话的嫌疑。
云初末注视着她,良久才道:“其实,你是想来问绯悠闲的事吧?”
云皎的目的被猜中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皮,露出最纯良无辜的表情:“有吗?如果你那么想说的话,我是不会介意的。”
云初末的唇角带笑,难得很好脾气地配合她:“你说得没错,我真的特别想告诉你。”
云皎的手肘搁在他的腿上,单手撑着下巴,满怀期待地道:“那你姑且说说看,我在这儿听着呢!”
云初末顿时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没好气道:“你啊,就知道口是心非。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你这好拍马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毛病改改?”
云皎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刚才那些绝对是我的肺腑之言!云初末,你看你修为很好,为人很好,关键还很……”她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好了。”
云初末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地望着她:“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要!”云皎立即挺直了腰板,听云初末说起了关于绯悠闲的过往。
绯悠闲是妖,亘古时期活过来的妖,一直住在雪域的深渊之下,因不耐雪域中的凄寒孤冷,所以经常跑到人间四处游玩。一百多年前,她在位于楚国的青楼里当花魁,偶然邂逅了齐国的质子沈阙,不知怎么,两个人就搅和在了一起,而且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妖向来长寿,没那么容易丢掉小命,所以最后是那位齐国的质子死掉了。
云皎疑惑,抬起头询问云初末:“这和她追杀你,有关系吗?”
云初末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得甚是认真:“还是有的。”他顿了顿,言简意赅道,“那位齐国的质子……是我杀的。”
“什么?”云皎顿时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云初末,手指哆嗦地指着他,“你你你……”
云初末的表情有些幽怨,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云皎将他的话前后斟酌了一遍,总结道:“这么说,你不是故意的了?”
云初末坐直了身体,将折扇拿在手里,气定神闲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故意的。”
“你你你……”云皎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云初末向来没有怜悯之心,对人类更是厌恶至极,但应该也不至于到草菅人命的地步。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现在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自己在这里紧张兮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却一点儿该有的反应都没有!
云皎愤怒地瞪着他,哼了一声:“我看你还是被人家追杀好了!”说完,气呼呼地走出去,刚离开没两步,又愤愤地折回来,把木桌上的野鸡炖蘑菇也端走了。
云初末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展开手里的折扇,脸上倒没有什么被人追杀的紧张之色,反而气定神闲地跷起了二郎腿,幽幽地埋怨道:“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时近冬至,天气日益寒冷,莲池内的锦鲤都懒洋洋地潜在水底,不大愿意露面了,云初末倒是很有兴致,顶着瑟瑟的寒风坐在亭阁里跟自己下棋,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闲书,右手边还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香醇的美酒。白色的雾气袅袅萦绕,在庭院里氤氲着清冽的气息。
由于一连十几天都未见到有人来明月居找麻烦,云皎渐渐放下心来,很快就将绯悠闲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趴在亭阁的栏杆边,不时往莲池里抛几颗花生米,企图以这种方式引诱锦鲤出来,不过好像收效甚微,不由得郁闷道:“云初末,现在水面还没有结冰,它们总是躲在水底,会不会饿死?”
云初末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唇角泛着笑意:“这么担心的话,我把你丢下去……”
“阿嚏——”还没有说完,就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他伸手拿过石桌边放着的手帕,捂在脸上皱了皱眉。
云皎转过身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云初末这些天总是忍不住想打喷嚏。现在是冬日,明月居里连个花骨朵儿都没有了,自然是不会有花粉的,想到此,她就更是奇怪,疑惑地问:“云初末,你莫不是得了伤寒吧?”
从先前的猜测来看,云初末的原身是灵,连正常的生命都没有,若是真的得了伤寒,这件事绝对是灵族的一大耻辱,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咧了咧嘴,一副满怀期待、幸灾乐祸的表情。
云初末拿着手帕捂在脸上,由于刚打完喷嚏,所以眼睛红红的,他皱眉瞥了云皎一眼,没好气道:“你何时见过我得伤寒了?”
希望顿时变成失望,云皎很是消沉地趴回去继续扔花生米。不过像打喷嚏这样的小事,她即使再无聊,也不至于总是念着放在心上,所以云皎很快就开始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懊悔了。
那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想到酒窖里的酒快没有了,为了避免云初末又像讨债鬼似的来烦她,云皎很有先见之明地揣了几两银子,打算去隔壁街上买酒。
那条街位于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就连夜晚都是人声鼎沸、商贩云集的,大白天更是不用多说,可是就在她买酒出来的时候,抬眼一看,整条街居然都被冰雪覆盖了,再回头时,方才买酒的商铺也被凝固在了冰雪中。
云皎大惊失色,一时间忘记了反应,怔怔地迈步行走在其中,只见那些行人身上均落满了雪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原地。路边某个卖鱼的大叔手里掂着菜刀,而他准备宰杀的那条鱼,则保持着跃出的姿势静止在半空,竟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凝固住一般。
云皎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步子,下意识地向四周搜寻着,就在走到街角的时候,望见不远处的奇异景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株巨大的樱花树,上面开满了粉色的花,花朵彼此簇拥,像是天际瑰丽烂漫翻涌着的云霞,树下落英缤纷,细碎的花瓣随风轻舞飘荡,落在地面铺成厚厚的一层,微风拂过,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舒心的芳香。
不知道为什么,那棵树好像有着某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云皎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待走近了,她才发现层层花丛之下,一个女子正坐在树上,静静地望着她微笑。
长裙曳地,像是云纱般轻盈透明,女子的上身穿着月白的短衫,银发倾泻在肩头,随意垂在腰际,白皙的面容犹若冰雪雕琢般,晶莹剔透,就连唇瓣都没有什么血色,淡漠凉薄,绝尘临仙,不似生在人间,令人见了就不由得打上一个寒战。
飘舞的雪花落在颈间,顷刻化成刺骨的冰水,云皎顿时回神,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了追杀云初末的事,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绯悠闲吧。
见那女子一动不动,只是坐在树上俯视着自己,云皎顿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想趁那女子不注意赶紧溜回明月居。走了好几步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不由得大喜,朝着明月居的方向拔腿就跑,然而几乎是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寒的气息,这气息中还夹杂着冷冽的幽香,沁人心脾,却令她止不住瑟瑟发抖。
云皎很清楚地感到那个女子翩然飞落在自己身边,白玉雕琢般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身,整个人都腾空飞了起来。两边的景致不断向后退着,那个女子被风撩起的银发轻轻荡着,美丽动人,些许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亦是彻骨冰凉。
“想要逃走吗?”绯悠闲终于开口,平静的语气淡漠而凉薄,夹杂着对人类的嘲讽和不屑。
云皎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道:“姐姐,姐姐,你抓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绯悠闲轻哼了一声,周围顿时泛起淡淡的冷香,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呢,或者说……认识你身后的那个人。”
此时云皎已经被绯悠闲抓回到树下,身体被灵力紧紧束缚着,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见身份暴露,她叹了口气:“你想把我怎么样?”
绯悠闲的脸上带着悠然的笑意,冰凉的手指缓缓覆上她的脸颊:“你说呢?”
云皎心中早就成了一团乱麻,回想起自己居然擅自离开明月居,做出这等自投罗网的傻事,简直后悔得想撞墙。想让云初末及时赶来是不大可能了,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于是她牙一咬、眼一闭,“扑通”一声跪倒在绯悠闲的脚下,痛哭流涕道:“姐姐,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的人是云初末,抓无辜的我来做什么?”
绯悠闲一愣,显然没想到云初末身边的人居然这样没骨气,片刻之后,她轻轻地笑了,冰凉的手指挑起云皎的下巴,缓缓道:“明月居外面的结界我没有办法打开,不过只要有你在我手上,还怕他不来吗?”
云皎连忙摇头,极力辩解道:“不不不,姐姐,我是被他抓去当婢女的,只能没日没夜干活、做苦力,他才不会在意我呢!你还是发发善心把我放了吧,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奶奶和七岁的弟弟,其实我早就想逃出他的魔掌了……”
绯悠闲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云皎,意外地挑眉:“你这么恨他?”
云皎立即坚定地点头,愤怒道:“何止是恨啊,简直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呢!他他他……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啊!”
“哦?”绯悠闲淡淡地问,“他怎么人面兽心了?”
云皎闻言,似乎看到了逃跑的希望,她往绯悠闲的脚边挪去,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姐姐你不知道,他在外面抓了好些女孩子,强迫我们给他当婢女,没日没夜地干活儿。哦,不仅如此,他还有虐待人的癖好,动不动就要割人家的舌头,还要把人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