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山日暮远(2 / 2)

画骨(画骨香) 苏诀 13408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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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昭对于那句“小孩”显然很不满,他不乐意地噘着嘴转过身,刚刚落稳脚跟,屁股上就传来剧烈的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华丽丽地落进了莲池。

霎时间,溅起的水花有几尺高,他在莲池里扑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爬上岸来,还被莲池里的水草缠住了手脚。公子昭的衣服湿漉漉的,头上明晃晃地顶着几片莲叶,他垂首望着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欲哭无泪,显得十分消沉,现在这位姐姐肯定以为他又蠢又笨,以后都不愿意跟他玩耍了。

他看向岸边的云皎,眼睛里雾气氤氲,委屈地嘟着嘴:“姐姐,姐姐,现在该怎么办呀?”

云皎立即自告奋勇道:“我这就去找人救你,你先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走开!”说完,急匆匆、手忙脚乱地向花园后门跑了,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侦察了几眼。

公子昭顿时被打击得心事惨淡,那个方向明明是离开王府的路。这个姐姐果真以为他又蠢又笨,再也不愿意理他了。

夜晚的别馆,侍女和护卫都被沈阙遣退了下去,偌大的内室仅有他们两个人,红烛高照,琉璃的宫灯染得光线有些模糊不清。绯悠闲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身影,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下来,不由得在心中懊恼,今日在王府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给沈阙他带来麻烦。

沈阙靠在梳妆台上,一言不发地为她取下了发髻上的银钗,微凉的手指穿过银发碰触到绯悠闲的侧脸,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又在沈阙的注视中收敛了异色。沈阙顿住了手,眼眸漆黑如墨,声音却很温柔:“怎么了?”

绯悠闲沉默了片刻,垂下了头:“抱歉……”

沈阙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她,眸光越发幽凉,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道歉呢?”

绯悠闲不动声色地握住手指,克制着语气中的惊惶:“我不该挟持太子的,给你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沈阙闻言“扑哧”笑了一下,他俯下身子,在绯悠闲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低沉温柔地在她的耳边道:“不,我很高兴。”

他拿过一只锦盒,塞进了绯悠闲的手里,随即从后面拥抱着她:“打开看看,喜欢吗?”

绯悠闲缓缓打开了锦盒,一支镶玉点翠的凤钗映入眼帘,她的视线一顿,正在思考时,就听到沈阙喃喃道:“本想一起退给楚太子的,不过感觉应该很适合你,所以才留了下来。”

他伸手把那支凤钗拿了过来,声音低沉如水:“我帮你戴上。”

绯悠闲静静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身影,片刻之后,缓缓问道:“沈阙,你……喜欢我吗?”

沈阙的手一顿,语气甚是平淡迪地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凤钗绾着发髻,果然很适合她的银发。沈阙按着她的肩膀,转身与她对视,微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钩住她的下颌,唇角荡起些许邪魅的笑意:“聪明的女人从来都不会问这个问题,聪明的男人也从不会给出绝对的答案。”

绯悠闲注视着他的容颜,片刻后垂下了眼帘:“我明白了。”

沈阙轻哼了一声,神情中没有一丝温情,俯身在她的唇上试探地亲吻,在她的耳边慢慢说道:“聪明的女人也不会明白太多事情,现实与真相太残酷,若是把什么都看清了,就不好玩了。”

他侧首在她的耳边轻吻了一下,揽着她的身体,急促的吻向下蔓延,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绯悠闲只觉得害怕,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沈阙觉察到她的抗拒和疏离,脸色阴沉了许多,微微蹙眉:“怎么了?”

绯悠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自己身边的人不是沈阙,良久之后,她才试探地开口:“楚太子和公子湛,你打算选择谁?”

沈阙不明所以地抬眸,他顺势靠在了梳妆台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绯悠闲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问一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沈阙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缓缓伸手撩起了她的一缕发丝,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楚国的事,与我并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去管。”

他恍然大悟道:“我忘了,你是楚国人,自然会比我上心一些。”

绯悠闲到底是妖,没有听懂他这句话里的深层意思,于是也没多放在心上。从沈阙这些天的态度来看,似乎有意冷落楚太子,反倒跟公子湛走得近一些,如今又在王府里与楚太子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想必沈阙选择扶持公子湛的概率大一些。

她正想着,又听沈阙道:“你觉得我会选谁?或者说,如果可能的话,你希望我选谁?”

绯悠闲闻言抬头看他,她不明白沈阙为什么说这些,于是摇了摇头。

沈阙高深莫测的眼眸注视着她,静静地问:“若是你说的话,我都会照做呢?”

绯悠闲一愣,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

沈阙笑得有些冰凉,手指挑着她的下颌,淡淡地道:“一个男人为他宠爱的女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还需要理由吗?”

绯悠闲对上他的目光,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她沉默片刻,还是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选择楚太子。”

沈阙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循循善诱地问:“为什么?”

绯悠闲侧过头,在上一世里,是楚太子取得了楚国的江山,虽然她不知道楚国与齐国后来怎么样了,但是公子湛之死,是上天注定的宿命,这一世也不例外。她不希望沈阙因为选错了人,而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住公子湛,但是只要能让沈阙安全,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面对沈阙的问题,她淡淡地回答:“感觉吧。”

沈阙“扑哧”一声笑了,不知道对于这样的说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抬起了她的脸轻吻了一下,随即慢慢加深了少许,辗转流连的吻炫目而温柔,就在她差一点儿沦陷的时候,他又惩罚性地在她的唇瓣上咬了一下。绯悠闲微微蹙眉,紧接着听到他在耳边呢喃道:“你又忘了,我说过女人是不该明白太多事的。”

这样的低语,像是缠绵之中的情话,令人还未来得及细想,就沉沦在缱绻的情动之中。他揽着绯悠闲的腰身,将她抵在梳妆台上,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她的银发,闭目的神情清俊而温柔,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纱帐之中,绯悠闲注视着枕边熟睡的人,沉默良久,向他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还未触及他的眉,就被沈阙握住了手腕,再望去时,沈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含笑地看着她,像是在望着一个心爱的姑娘:“不要碰我,你的手很凉。”

绯悠闲刚想要缩回来,又被沈阙捉住了,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手心里,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又放在唇边细腻耐心地呵着气,似是随口淡淡道:“母后说,手脚冰凉的姑娘,一定受过不少的苦。”

绯悠闲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她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是妖,连血液都是冰冷的,更别说手脚了。不过沈阙的母亲到底是齐国王后,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阙大致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地道:“母后会同我们说这些话,这并不奇怪,王宫的生活你可能不懂,一入宫门便是几十年的春秋,平日里能见到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王室礼仪忌讳颇多,母后除了时常会督促我们学业之外,能说的,也就那么几句话了。”

绯悠闲静静地望着他,听他叙述齐国王宫里的事情。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真实的沈阙,那是她不曾出现时,沈阙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就会死了,灵魂被幻梦长空之境吞噬,从此以后,三界之内不会再有绯悠闲,沈阙还会不会记得她呢?在他与亲族家人设宴团聚之时,看到那些翩然舞动的霓裳,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恍惚回忆起她的身影?

在他的人生里,以后还会出现许多许多的人,可是对她而言,他却是千山暮雪、生死相许守护的唯一。江山日暮远,离魂梦里长,或许他们之间,对于沈阙来说,仅是一场意外的邂逅而已。

楚王驾崩,接下来发生的事大致如百年前那般,公子湛因涉嫌谋反被杀,全家上下被发配边关,他的尸首也被挂在城墙之上,残破的身躯随着北风瑟瑟摇曳,像是一片即将飘零的黄叶,威慑着刚刚失去君主的楚国民众。

与公子湛交好的王公子弟,也因太子党的极力弹劾而获罪,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还有几位公子湛的亲近之臣,均以谋反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一时间国都的百姓人心惶惶,大臣们更是战战兢兢,生怕新任的国君把麻烦找到自己头上。

公子昭前几日不幸得了伤寒,沈阙前往行宫探病,只剩下绯悠闲一人留在别馆里,她轻易撇下了跟随自己的两个侍女,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别馆,来到了楚国国都的城门下。

此时已近深夜,三月的气温还有些寒凉,远方的天空上笼罩着深紫的浓雾,阴寒的城墙在昏暗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守卫城池的兵将正靠着城墙昏昏欲睡,压根儿就没有心思去巡查周围的情况。

绯悠闲毫不费力地跃过了城墙,她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任何人,缓步走到城墙底下,平静淡漠地看着公子湛的尸首,神情间没有一丝悲痛和怜悯。若不是为了沈阙,她是不会管这样的闲事的。

她飞身跃起,将公子湛的尸首取了下来,由于尸体已经悬挂了好几天,所以有着浓浓的尸臭味,绯悠闲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门,见那上面的兵将还在拄着长矛昏睡,于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向城郊的山林里走去。

她把公子湛埋在了当初与沈阙重逢的悬崖下,返回别馆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三更,见寝殿门口的灯火已经熄了,没有人在的迹象。她暗自思忖,沈阙今晚大概留在公子昭的行馆里,并没有回来,想到这里,她放轻步子走了进去。

没想到绕过屏风走向内室时,抬眼就见到了负手站在窗边的沈阙,他的旁边是一盏仙鹤展翅的青铜宫灯,在宁和古朴的灯火下,俊逸的身形坚韧不拔,墨色的衣袍上绣着金色的麒麟,整个人都显得英武而威严,与记忆中那个傻里傻气的书生,实在难以重合在一起。

绯悠闲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屏风边,望着沈阙静默不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门口那两盏熄灭的宫灯,她总感觉沈阙是在特意等她回来。

沈阙觉察到她的动静,侧过首对她微微笑了,向她伸出了手,儒雅的声音响起:“为什么站在那里?过来……”

绯悠闲的步子稍顿了一会儿,迟疑地迈步走过去,沈阙牵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他从后面拥抱着她,似乎很有兴致一般,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去哪儿了,害得我好找。”

绯悠闲沉默了一下,回答:“燕雀楼,回去拿落下的东西。”

以她对沈阙的了解,他是没有那个耐心再追问下去的,果不其然,沈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现在楚国时局混乱,没有要紧事的话,不要乱跑。”

他抱着绯悠闲的力道收紧了一些,下颌搁在她的肩上,侧首亲吻了她一下,似乎觉察到某些异样,他突然停了下来,微微皱眉,疑惑地问:“什么味道?”

绯悠闲陡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尸臭味,冰冷的容颜里闪过一抹异色,又很快镇定了下来,云淡风轻地道:“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兴许是在外面待久了吧。”

沈阙没再说什么,摸索着拢住她的双手,仿佛在给她暖手,淡淡地吩咐:“再过不久,我与王弟就要回齐国了,你收拾一下。”

绯悠闲微微蹙眉,以楚太子从前的态度来看,似乎是不愿放公子昭回国的,毕竟楚国连遭旱灾,国力已经大不如从前,若是此时不抓住把柄牵制齐国的话,很有可能会招来兵患,为什么这回会突然转变态度,如此痛快地答应释放公子昭回去?

虽然沈阙没有说,但是她隐约感觉到楚太子此次诛杀公子湛一派之所以会那么顺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沈阙的暗中支持。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渐渐浮上了她的心头,会不会是沈阙与楚太子达成了某些约定,他帮楚太子得到江山,楚太子助他完成使命,这样双方互利的好事,楚太子很有可能会答应的。

其实楚太子和公子湛两个人,旁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谁长谁短,楚太子蛮横暴戾,只会意气用事,逞一时英雄;而公子湛素有贤德的盛名,在谋略治国方面也很出众,就连楚王都几次三番地想重立太子,只可惜公子湛这个人,圣贤书读得多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非要讲究什么嫡子承袭王位的传统,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还连累了朋友。

沈阙很有可能一开始就决定扶持太子,毕竟留着这样的敌人,无论对他,还是对齐国都是一件好事,先前之所以会故意与公子湛交好,不过是想刺激楚太子早点儿杀掉他的心腹大患罢了。绯悠闲正在想着这些事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得不到绯悠闲的回应,沈阙缓缓放开了她,猛然转过她的身子,顺势用力将她抵在雕窗上,擒住她的下颌,动作有些蛮横阴狠,眸中也冷厉了不少:“怎么,你不愿意?”

绯悠闲注视着他的眸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心虚,她摇了摇头,道:“我是楚国人,是不能到齐国去的。”

齐楚两国的关系,表面看上去已经风平浪静,实际双方都在等待时机,将几年前的那场大战继续下去,若是此时沈阙将她带回齐国,并且以侍妾的身份留在府中,势必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不到三个月,她就要魂飞魄散了,在余下的时间里,她宁愿暗中守护在沈阙背后。

沈阙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不知道是怒而不言,还是真的不在乎,他猛然俯身吻了下来,动作蛮横而急促,似是在发泄自己的怒意,随后附在她的耳畔,唇角上扬说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绯悠闲一怔,她感到沈阙的这句话,冥冥之中似乎暗示着什么。沈阙用力推着把她放开,转过身走向床榻,刚走了几步又顿住,侧首吩咐道:“这几日不用侍寝,滚回自己的房间睡。”

绯悠闲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失神,他在生气吗?为了什么生气呢?这次她并没有听话,反而迈步走了过去,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良久之后,喃喃地又问起了那个早已问过许多次的问题:“沈阙,你喜欢我吗?”

沈阙的视线侧了一下,语气很不好:“不喜欢!”

得到这样的回答,绯悠闲缓缓笑了,像是撒娇地道:“你骗人,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这样生气。”

她顿了顿,神情之间满是落寞和孤独,声音依旧清淡:“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人,我总算懂得一些人的道理,你喜欢我,只是不愿意爱我罢了。”

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呢?她记得从前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小沙弥在寺院的后花园里养了许多花儿,每日辛勤浇水,期盼着花开的那天。后来花儿真的开了,美丽芬芳,寺中人看着都很欢喜,后来这些花儿却被前来拜佛的香客们摘了去,前者是爱,后者是喜欢,因为爱,所以保护;因为喜欢,所以占有。

她在人世中辗转流落了数万年,渐渐地领悟了凡人的感情,爱,意味着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掏出来呈到人家面前,倘若爱一个人,便只会把她呵护在手心,怎会忍心肆意伤害?可是世人大多只看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出发点在于自己,也只为使自己获得欢愉。

她的存在之于沈阙,只能达到喜欢的程度吧,要知道自从更改命途之后,他的性格便是自私自利的。那样贪婪的一个人,整天把自己掩藏在安全的地方,又怎么会愿意抛却自己,更在乎另外一个人?

沈阙听着她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却又嘲讽地轻哼了一声:“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他拉着绯悠闲的手,朝着床榻走了几步:“出去吧。”

绯悠闲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默默地转身走了,她走出了寝殿,站在玉阶前仰望着天际的星辰,容颜如雪,在夜色里泛着宁和的白光,银发轻拂下,显得落寞而孤独。

而寝殿内的沈阙,望着绯悠闲离去的方向凝神良久,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又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指。

楚王驾崩,朝政尽数落于太子之手,公子湛死后,楚国更是没有人敢站出来与其抗衡,于是一股打击异己的狂潮席卷了楚国王都。街头的兵将一下子多出了好几倍,随处可见捉拿逆犯的护卫兵,大街上遍地狼藉,百姓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听着外面的金戈马蹄声不敢露面。

绯悠闲站在别馆的庭院中,望着对面的风景,脸色沉郁如冰,前几日楚太子召见沈阙,说是有事相商。到现在几天过去了,依旧不见沈阙归来的踪影,也全然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想起那日得罪楚太子之事,她缓缓皱起了眉,会不会是楚太子记恨当日之仇,趁机把沈阙给扣押下来了?想到此,她闭上双目以意念驱动灵力,身体化成一团淡粉的花瓣朝着王宫飞去,刚要出别馆就被人拦了下来,流紫的光辉紧紧地束缚着她,她被迫落在地上现出了人形,抬眼便见云初末站在自己的面前,由于心中着急,她的语气冷厉了不少:“长离,让开!”

云初末云淡风轻地负着手:“绯悠闲,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此去王宫,你会凶多吉少。”

绯悠闲听此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云初末侧过了身子,显然是不愿意再透露下去,他面容清俊,语气里总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过了,其他的我也不会多说,你好自为之。”

听他这样说,绯悠闲的心中更是着急,莫非沈阙真的出事了?否则长离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她正想着,又听云初末问道:“你见过云皎没有?”

绯悠闲这才注意到他的身边少了一个人,她冷淡淡地轻哼了一声,显得嘲讽又不屑:“你的人,我怎么会知道?”

云初末的脸色有些臭,想起那个犯下大错居然还敢逃跑的死云皎,神情又严峻了不少,一道流紫的光辉闪过,瞬间消失在庭院中。

绯悠闲见此也不怠慢,向前走了两步,正想趁此机会前往王宫查探究竟时,一个侍女远远地走了过来,来到跟前向她施了一礼:“夫人,翌王殿下派人接您入宫。”

绯悠闲不明所以地打量着她,不解地问:“沈阙?”

这个侍女自她搬到行馆就一直在身边伺候,深知绯悠闲向来只会称呼沈阙的名字,所以神情间并没有多少奇怪,恭恭敬敬地回答:“是。”

绯悠闲向她走近了几步,试探地问:“他……现在是否平安?”

侍女微微地笑了:“殿下既已遣人送信来,自然是安全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绯悠闲心中一阵疑惑,想起了长离的警告,若是此时前往王宫的话,她很有可能凶多吉少,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沈阙现在安好,她怎么会遇到危险?不待多想,她颔首问道:“那些人在哪里?”

侍女走在前头带路,很快就来到了别馆的门口,一辆马车就等在门口的树荫下,绯悠闲斟酌再三,还是走进了马车中,沈阙究竟是否安全,她要亲眼看到才能心安。

楚国的王宫有一道洪武门,高大的宫门像是一道屏障,阻隔了王宫与外界的生活,这道洪武门,马车是不能进去的,所以绯悠闲只能下来步行。宫门外并没有前来为她引路的内侍或者宫女,绯悠闲心中甚是诧异,可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四周并没有守护的侍卫,寂静回荡在高墙之内,空荡荡的有些诡异,绯悠闲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刚走进宫门没有多久,身后传来“吱呀”的关门声,洪武门居然关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萦上心头,她顿时警惕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细密观察着四周。待走到洪武门的中央时,她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双目,微微仰着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类的气息以及不断回应着她的腾腾的杀气。

绯悠闲立即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一变,连忙转身要逃,可惜四周的城墙上瞬间出现严阵以待的兵将,数千弓弩齐齐地对准了她,将洪武门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插翅也难以逃脱。

绯悠闲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听到身后传来击掌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城阙之间回荡,绵远而悠长,她下意识地回过身,看到城墙上的那人,心神一阵恍惚,不由得怔住了。

沈阙站在遥远的城墙上,他们之间只有森寒的铁箭和不断呼啸的狂风,他的身姿依旧清俊优雅,唇角勾着冷冷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绯姑娘还不算太笨,可惜似乎已经晚了。”

绯悠闲注视着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会……”

就在她震惊地望着沈阙之时,对方笑如春风,向楚太子施了一礼:“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份见面礼如何?”

听到他的话,绯悠闲心中陡然一凉,怪不得长离会说,此次王宫一行,她会凶多吉少。可是念及沈阙的安危,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来了,到头来却是她在乎的这个人,亲手将她推向了死地。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遥望着城阙上的那个人,很想开口问他一声,可是喉间艰涩,像是针刺一般疼痛,即使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即使他距离她并不遥远,她也问不出口了。

一百多年前,他曾为救她丢掉了性命,一百年后,就用她的性命,来换取他安稳的一生。她以为改变了沈阙的性格,能让他在皇室权力的倾轧中获得新生,可是她却忘了,倘若没有了那个人的善良,没有了怜悯之心,那么沈阙,也将不再是沈阙了。

那个傻里傻气的书生,总是有着灿烂温暖的笑容,他关心着身边的每个人,甚至对于自己的仇人,都存有一颗善意之心;而眼前的这个人,他所拥有的,仅是对于权力的贪婪,没有人会比他更残忍、更决绝,也没有人会比他更冷漠无情了。

她看到万千铁箭向自己扑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遮掩了天空。她站在洪武门的中央,仰头望着它们一动不动,神情落寞而孤独,好像从恍惚的记忆中,看到了沈阙昔日的身影,体内荡开一阵奇异的灵力之波,那些即将落地的铁箭,以一种诡异唯美的方式凝固在半空。

城墙上的人们望着眼前的景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人类的软弱无能,立即在妖的强大中显现出了原形。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那些兵将震惊地望着城墙下的女子,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在异族生灵的面前,他们想到的只有逃跑,然而迫于朝廷的压力,始终不敢迈出去一步,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也没有接着进攻。

绯悠闲的身体缓缓升腾在半空,皎白的衣裙随风发出猎猎声,银发翩然轻舞,泛着淡淡的清华,荡起的裙摆像正在盛放的雪莲花。她的身侧泛起无数艳粉的樱花,灵力控制着那些铁箭慢慢反转,指向了那些企图取她性命的人。

此时此刻,楚太子吓得连连退后,拉过身边的人挡在自己的前面,自己手足无措地钻到了桌子底下。饶是沈阙都脸色一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飘荡在半空与自己对视的绯悠闲。

绯悠闲微微用力,以意念控制着铁箭划破长空,齐齐地反射了回去,霎时间洪武门的城墙上几乎插满了铁箭。箭尾在余力下轻颤,发出铮铮的声响,却没有伤害那个人分毫,阴暗的天空灰蒙蒙的,很快泛起了乌云,墨黑的云海不断翻滚,很快遮掩了天空,冷冽的狂风不止,卷起尘土漫天飞扬。

绯悠闲静止在半空中,静静地凝望着沈阙的模样,企图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一丝感触,可是,除了震惊和恐惧之外,对她没有一点点的温情。她的身体泛着隽永宁和的光辉,衬着一袭银发显得冰冷而高贵。望着沈阙沉郁如冰的神情后,原本的热切渐渐化作了一片冰凉,先前施用强大的灵力导致她的身体开始破裂,灵力幻化成的花瓣不断从身体中飘荡出来,她蹙了一下眉,翩然坠落在地上,半跪着身体吐出一口鲜血。

裂痕在不断地扩大,从衣服中蔓延到脖颈,每一寸肌肤都感到撕裂的痛苦,她捂着胸口勉强地站了起来,冷冰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缓缓朝他移了过去。

“快!快!杀了她!”楚太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见绯悠闲正在接近,大惊失色,不由得高声喊道。

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弓弦声,铁箭再一次划破长空向她扑了过来,这一次,绯悠闲已经没有力量再去撑起结界了。她飞跃而起,在半空中闪躲着从四面射来的铁箭,身上仍是被划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她翩然落在了城墙上,紧紧地抓着沈阙的肩膀,怔怔地望着他,城墙上的人们吓得纷纷后退,弯弓搭箭如临大敌地对着她。

“为什么……”绯悠闲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如一张白纸,她抓着沈阙的肩膀,全身都因疼痛而颤抖,不受控制的妖力掀起一阵阵狂风。她的眸中闪过一抹血红,指甲由于妖化变得尖锐修长,刺入了沈阙的血肉之中。

沈阙没有回答,绯悠闲依旧凝望着他,她的唇边挂着一道血迹,衬着冰冷的容颜,显得绝美而凄艳,她神情恍惚,喃喃地问:“沈阙,你……爱过我吗?”

沈阙的脸色沉郁如冰,肩膀处的伤口不断地向外渗出血迹,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好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道:“没有。”

绯悠闲的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唇角慢慢扯出了一丝苦涩,继续地问:“沈阙,你……喜欢过我吗?”

沈阙看着她苍白而沾满血污的脸,向来清冷的眼眸中终于闪现出了异样的感情,然而声音始终冰冷而绝情:“那么,你喜欢过我吗?”他向前走近了一步,冷冽威严的语气听起来竟像是逼问,“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又在想着谁,如果我说喜欢的话,那么……你喜欢过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每一次接触,明明她的眼中看到的是他,心心念念喊着的也是他的名字,可是他却总是觉得陌生,好像穿越到时光的另一头,她心里真正爱着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既然心中所爱为他人,为什么又要来招惹他?每当想起这些,心里就莫名生出怒气和惊慌,这种感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区区一个青楼女子罢了,地位低贱得如地上的蝼蚁,就算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又如何?就算他不要了,又如何?

偏偏看到她的目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让他感到自己好像仅是一个替代品。她不曾爱过他,不曾喜欢过他,也不曾在意过他,可是他沈阙是什么人,高傲如他,岂能被人如此轻视?既然已经招惹了他,既然已经做了他的人,别说身体,就连内心也只能是他的,他不允许她的背叛和异心,宁愿亲手把她毁掉,也不要她的心中还想着别的什么人!

绯悠闲听到他的话,稍怔了片刻,随即缓缓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道:“你说得没错,我……由始至终都不曾喜欢过你的。”

她心里一直想着的,是那个温暖善良的书生,始终爱着的,是那个独在异国飘摇的质子……可是这些,都在幻梦长空之境中,最终归于无痕,是她杀死了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是她改变了他,将沈阙推向了毁灭之地。从决定画骨重生的那一刻起,沈阙,就再也不是她爱着的那个沈阙了……

绯悠闲笑得有些凄凉,她慢慢向沈阙接近,注视着他英俊的眉眼,仿佛从他的脸上,还能看到昔日那温暖的容颜,冰凉的声音低笑了几声,语气淡淡地道:“你……抱一抱我吧。”

沈阙居然真的抱住了她,片刻之后,绯悠闲皱眉闷哼了一声,唇角涌出血迹。她全身颤抖着,却还是紧紧地拥抱着沈阙,仿佛在拥抱着一百年前那个善良的质子,他们的脚边滴答滴答地落着血珠,落在她和沈阙的中间,触目惊心地悲凉。

绯悠闲的脸上被泪水打湿,她勉强撑着身体,侧首接近沈阙的耳边,艰难地轻念着:“沈……沈阙……沈阙……”一字字,一声声,带着无限的怀恋和不舍,仿佛穿过时空,对着那个书生质子最为深情地低喃。

沈阙怔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些触动,他的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记忆中,好像也曾听到过这么刻骨铭心的呼唤。岁月的轮回洗刷了他的从前,却抹不掉深植于灵魂的眷恋,在他未知的时光里,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这样称呼过他。

他还未回过神,绯悠闲猛然推了他一把,沈阙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去,右手与她擦衣而过。他的手上还染着她的鲜血,那把他亲手刺入的匕首还留在她的腹中,可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城楼坠落下去。

阴冷的风,撩起了她的衣衫,银发肆意飘舞,即使现在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的身体开始崩塌,向外飘散着灵力之光,艳粉的灵力幻化出轻灵的花瓣,像是漫天飘零的雪花,绯悠闲重重地摔在了城楼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怔住了神。

她想起了和沈阙最初相见时,那个傻傻的、温暖人心的笑容以及他局促的、害羞的一举一动。那个读书坏掉脑子的笨蛋,还在跟她说着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的大道理,还在看到她杀人之后,倔强不屈地与她争辩,还在被她训斥之后,独自坐在夕阳下落寞地哀伤。

沈阙会不会怪她呢?是她抹杀了那样的他,幻梦长空之境里,她失去了灵魂,失去了曾经的沈阙,过去今生经历过一遍,这才明白,她真正爱着的那个人再也找不到了,即使现在她死了,仍无法与他重逢,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云初末和云皎终是来晚了一步,他们站在城楼之下,望着漫天飘零的八重樱花,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一枚发钗。云皎迈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拾在手里,望着那枚发钗发呆,陷入了沉默之中。

城楼上的兵将见到他们,又如临大敌地架起了弓弩,云初末站在云皎的身边,缓缓转身环视了一圈,阴柔精致的面容上尽是冰冷和对于人类的嘲讽不屑。即使身处在这样千钧一发危险的环境中,他的神情中依旧见不到一丝慌乱,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片刻之后,他走到云皎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地轻哄着:“好了,我们该走了。”

他的原身是灵,而绯悠闲是妖,即使灵族和妖族的关系向来亲密,他也没有难过成云皎这个样子。在他看来,反正这个妖迟早都会死的,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又有什么区别?想到此,他甚至斜斜地鄙视了云皎一眼,不知道前些天声泪俱下控诉绯悠闲虐待自己的人是谁。

云皎的心情很是惨淡,她知道绯悠闲即使今日没死,三个月后还是会被长空之境吞噬,但是现在的结局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画骨重生,从头再来的最后,居然是沈阙杀死了绯悠闲,他们之间还有好多时间没有度过,还有好多遗憾没来得及弥补,却已招致这样悲惨的结局。

想到此,她抬头看向云初末:“云初末,你说她这样做……值得吗?”

云初末弯了弯唇角,难得认真地答:“她觉得值得,就是值得的吧。”

他们站了起来,迈步朝洪武门走去,城上的弓箭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生怕会出现什么乱子似的。经过绯悠闲先前的那一击,他们已经很确定这两个也不是好对付的人,所以他们宁愿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离开。城楼之上,沈阙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英俊的脸庞上似乎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垂下头注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是一阵心神恍惚。

“今日多亏翌王,否则我等的性命都要被这妖怪害去了。”楚太子不知何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对着沈阙客套道。

沈阙勉强地一笑,向他回礼道:“此次计划能够成功,还是得益于国君的安排。”

楚太子冷哼了一声:“真是没想到,王弟,哦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楚湛竟然勾结妖孽,险些颠覆了我楚国数十年的基业,不过幸亏翌王你发现及时,朕才能得以肃清余党,铲除妖邪。”

沈阙的神情还是恍惚的,直到楚太子拍着他的肩膀道:“翌王尽管放心,今日你肯诛杀自己的宠妾,也算是拿出了十分的诚意,朕与你的约定就此达成,等你回到齐国取得王位之后,以后的天下将会是我们两个人的!”

沈阙回过神来,对他微微颔首,淡淡地笑道:“国君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