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朝,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山川草木皆披着一层银白,大雪封路的山谷中,数百个兵将护卫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着。过路人都知道,在北朝能够享此殊荣的皇亲国戚,除了掌握实权的休邑王之外,便只有那个空有地位的泠涯皇子了。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北国的朝廷却十年都等不来一个君主,原因是北朝的老国君驾崩后,身为皇长子的泠涯年纪尚小,朝政大权被他的皇叔休邑王夺去。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洗脱自己窃国的污名,休邑王自封为摄政王,而把泠涯皇子立成了无限期的傀儡储君。
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休邑王还特意下了一封陈情诏书,痛哭流涕地写了好几千字,旁征博引,甚至把千古贤臣周公旦都扯出来了。大致的意思就是皇子的年纪尚小,还不能处理朝中大事,就由他这个做皇叔的代为管理朝政,等小皇子长大了,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国君,他这个摄政王也就可以隐退了。
可惜十年过去了,泠涯如今已及弱冠,休邑王却似乎忘记了自己当年的承诺,硬是把着摄政王的权力不肯退位。朝中大臣虽心有不满,却无一人敢直言上谏,只能希望泠涯皇子忍辱负重,蓄积力量早日把皇位夺回,也好重整北朝十年来繁杂混乱的朝纲。
泠涯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唤作伯涯,两兄弟一武一文,一刚一柔。虽在休邑王明枪暗箭的迫害下,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却终究没有让期待他们的臣民失望,内到朝廷三省六部,外至边关北塞军营,都安插着他们的羽翼势力,现在只要振臂一呼,诛杀反贼指日可待。
正好这些天边关贼寇四起,大队的响马洗劫集镇村庄,守卫边关的裴照将军沉着应对,不到半个月就将这些贼寇尽数剿杀干净。朝廷为了表彰裴照将军的功绩,特意加封他为上将军,泠涯更是借助这个机会,决定离开帝京前往边关与裴照会面。
马车内,泠涯的手里握着暖炉,身旁还围着纯白厚重的狐裘,环佩锦衣上用金线绣着麒麟,他靠在软榻上,悠然闲适地闭目养神。想起不久的将来,他和弟弟就能洗刷这些年在休邑王淫威下所承受的耻辱,他的神情越发热切,锦袖中的手用力收紧,唇角处逐渐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
马车忽然晃了一下,停在了路上,泠涯缓缓睁开眼睛,威严地问道:“默风,怎么回事?”
走在前头的秦默风遥望前方的路途,不由得蹙了蹙眉,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跪下道:“皇子殿下,不好了,前方山石崩塌,道路都被阻住了。”
泠涯顺势靠在软榻上,不紧不慢道:“派人清理干净就是了,不要耽误本王的行程。”
秦默风的手里拄着剑,低首领命答:“是。”
他刚转身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听到马车里传出冷厉的声音:“回来!”
秦默风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冷箭破空而来,瞬间穿过马车的窗户,直直地朝泠涯射了过去,秦默风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喊道:“殿下——”
马车里,泠涯的身体猛然一侧,铁箭从他眼前两寸的地方穿了过去,险险地插在了后方的车身上,箭尾受到反弹的力道发出铮铮的颤音。他不待迟疑,干脆利落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撩开车帘走了出来。
此时的队伍严阵以待,几十个护卫严密守护在马车周围,秦默风由于受到惊吓,一时慌神居然都忘了向主子施礼,连忙走到泠涯身旁,焦急地问:“皇子殿下,您没受伤吧?”
泠涯看了他一眼:“默风,你是我挑选出来的人,本该比常人更能临危不乱才是,若是这点小风波都摆平不了的话,你这将领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秦默风听到他的话,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职,面带愧色地低首道:“是,末将情急失态,请殿下恕罪。”
丛林之中,发出了簌簌的声响,几十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手持弯刀向这边杀了过来。这些人训练有素,很快就将他们围在了中央。兵将们手持刀剑长矛,面对着杀气凛然的黑衣人,神情间充满了警觉和戒备。大雪纷飞,阴冷的寒风呼啸在两队人中间。
秦默风守护在泠涯身边,望着这些黑衣人不由得皱起了眉。他也算是北朝数得上的高手,自然清楚这些人的实力,虽说他们这边人多势众,但若真动起手来,只怕他和将士们拼了性命,也无法保证泠涯皇子的安全。
他缓缓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阻拦皇子殿下的御驾?”
那些黑衣人一动不动,似乎都在等待着领头的吩咐,为首的黑衣人低沉沙哑地冷笑了一阵,刀锋指着泠涯,阴毒地道:“泠涯皇子,你的死期到了。”
一个副将挡在泠涯和秦默风的前面,侧首喝道:“将军保护殿下先走,我等断后!”
话音刚落,双方就动起手来,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诡异毒辣,将前来阻拦的兵将杀死,弯刀恍若游龙,只能看到一道道恍惚的白光,鲜血淋淋的尸首倒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泠涯英眉紧皱,手中握着长剑,跟秦默风一起突出包围,一队兵将护卫着他们朝深谷跑去。如今天气恶劣,道路都被冰雪覆盖,进入山谷的路更加不好走,他们很快就被那群黑衣人赶上。退无可退,只能咬牙拼着性命去抵抗,原本一百多人的队伍,转眼之间只剩下几十个伤兵,泠涯和秦默风的身上也负了几道剑伤。
面对如此险峻的局面,泠涯的神情中依然看不出一丝紊乱,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冰寒而沉着:“看来,皇叔这次是真的要取本王的性命了。”
泠涯手里握着长剑,华贵的长袍在寒风中轻轻荡起,面对向自己攻来的杀手,他的身体一侧,险险躲了过去,剑锋偏转,手起刀落间已斩杀三四个黑衣人,可惜他现在毕竟受着伤,动作牵扯到伤口涌出鲜血,胸口的金线麒麟已被血迹浸湿,英武沉着的面容上亦是冷汗涔涔。
他们在打斗中不断向深谷中倒退着,此时保护泠涯的兵将只剩下不到十人,他们身上都负着重伤。泠涯的左肩中了一箭,伤口汩汩地流着鲜血,脸色因为剧痛变得惨白,他粗粗地喘息着,一边拼尽全力斩杀袭来的黑衣人,一边挥剑阻挡如雨的铁箭。
秦默风的右臂被砍了两刀,动作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敏捷。突然,为首的黑衣人手臂架起弓弩,对着正在奋战的泠涯心口射了过去,秦默风大脑一片空白,朝着泠涯飞扑过去:“殿下——”铁箭应声刺入他的后背,两个人被冲击的力道带出去好几步,朝着万丈悬崖直直地跌了下去。
几天后,泠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勉强打起精神动了一下,身上顿时传来阵阵剧痛,先前被弯刀砍伤的地方受到牵动又冒出血来,他闷哼了一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秦默风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所幸从悬崖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平趴在雪地里,那支铁箭还好好地插在他的后背上,只是不知受了多重的伤,他是不是还活着。
泠涯半跪着身体咬牙站了起来,朝秦默风走了过去,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他失力扑倒在秦默风的面前,缓缓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觉察到秦默风还有呼吸,他放心地嘘了口气,不由得低笑道:“你小子,倒是命大……”
他翻身瘫倒在雪地里不能动弹,先前射中左肩的铁箭,由于坠崖时被身体压到,又往血肉里刺进了许多,他疼得脸色发白,虚弱无力地咳嗽了几声。原本想前往边关和裴照会合,没想到休邑王如此阴险,竟在路上埋伏刺杀,现在落在这么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所幸保住了一条小命,真不知道是该埋怨,还是该庆幸了。
冬天的树林一片寂静,耳畔依稀还能听到犬吠鸡鸣之声,想来此处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村庄。秦默风虽然没死,但是身上的伤却是很重的,如果不能赶在天黑之前投宿人家的话,不仅是秦默风,连他的性命都很难保。泠涯休息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跪倒在秦默风的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艰难缓慢地迈着步子,朝树林里的袅袅炊烟走了过去。
这种偏远村庄,平时极少有外人来,泠涯生怕他和秦默风这副模样会吓坏村里人,进而招来祸端,所以悄悄摸进了距离村子较为偏远的一家酒坊中。时间接近傍晚,酒坊中并没有客人,他扶着秦默风从后门溜进了小院,又被浓烈的酒香吸引到简陋破旧的土窖。
土窖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酒坛,中央还放置着由门板搭建成的平台,泠涯不作迟疑,连忙把秦默风平放上去,又摸索着找到半坛烈酒,咬牙撕开秦默风后背衣服的布料,趁着酒窖昏暗的灯火,这才看到秦默风的伤势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很多,铁箭插得很深,伤口翻出的血肉模糊不清。
他不忍地转过了头,伸手握住了插在秦默风背后的铁箭,猛然用力拔了出来,也许是太疼的缘故,秦默风痛呼了一声,立即被泠涯紧紧捂住了嘴巴。过了一会儿,估摸着秦默风已经平复下来,清醒了,泠涯这才松开了手,压低声音威严道:“不要出声。”
秦默风额上冷汗如瀑,他咬牙问道:“殿……殿下,您还好吧?”
泠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比你好。”
紧接着,顺手拎起木板上那坛烈酒朝他的后背浇了下去,秦默风顿时瞪大了眼睛,额上由于强忍疼痛暴出青筋,脸色涨得通红,全身剧烈颤抖。他忍不住想叫出声,一想到泠涯皇子的命令,只得伸出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发出沉闷的低哼声。
泠涯生在皇宫,虽然没有实权,到底还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么可能知道替人治伤这种事,所以在拔掉铁箭之后,他望着秦默风血肉模糊的后背沉默了半晌,迟疑道:“默风,你后背的肉都烂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伤口可能会恶化,要不我把那些烂肉割下来吧?”
秦默风吓得激灵了一下,连忙道:“殿……殿下,不用了……”他在心里叫苦,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从悬崖上直接摔死呢!
泠涯看了他一阵,眼神威严地眯了眯:“你该不是怕疼吧?”
烈酒蚀得伤口剧痛,秦默风趴在木板上直发抖,俊脸皱得像苦瓜,虚弱无力地说道:“殿下,您先让微臣……缓一缓……”
见他这样没出息,泠涯冷哼了一声,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怕,怎么连这点儿苦都受不了?”
秦默风更是汗颜,僵硬的脖子艰难点头:“殿下教训得是……”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殿下,您还是先把微臣敲晕吧……”
泠涯叹了口气,刚想抬手把他敲晕,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你说气人不气人?那个臭算命的居然说我跟麒麟命途相克,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麒麟?这不是故意骗钱的吗?”
紧接着,一个犹豫柔弱的女声飘了进来:“可是大家都说那个人很灵的……”
“我呸——”先前的那个女人还在喋喋不休,继续愤懑道,“我告诉你,他也就只能骗你这种不经事的小姑娘,那个人要是真那么灵的话,让我给他磕七个响头都没关系!”
觉察到这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泠涯连忙搜寻着四周,目光所及除了酒坛还是酒坛,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更何况还有一个伤兵躺在床板上不能动弹,他只能挫败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酒窖的那扇破旧木门,在心里默念她们千万不要进来。
只听得“哗啦”一声,木门突然被人推开,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碧绿衣裙,看上去十二三岁,她望见自家酒窖里莫名闯入的陌生男人顿时一愣,看到泠涯又呆了呆,怔怔地伸出手指:“……姐姐,麒麟。”
后面的紫衣姑娘闻言跟了过来,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再胡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走进酒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体瞬间僵在了当场,泠涯胸口上的花纹是由金线所绣,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璀璨光芒,远远看上去果真是一只金灿灿的麒麟。
泠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默默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紧接着听到对方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鬼——”
生怕她把村子里的人都招来,他连忙上前捂住了那个女子的嘴巴,垂眼见绿衣小姑娘想趁机溜出去,他立刻伸脚踹上了木门,嘴抵在紫衣女子的耳畔,微微蹙眉低声说道:“闭嘴!”
可惜这位姑娘显然有点儿不识相,被他挟持扣入怀中还在拼命挣扎,反抗的力道牵动他肩上的伤口,泠涯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刚忍不住想说话,对方尖细的指甲又立刻在他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血口,泠涯吃痛松开了手,皱眉怒视道:“你这个女人……”
他还没有说完,对方的手就摸在了他的脸上,光摸还不够,又使劲掐了掐,泠涯立即挥开她的胳膊,嫌恶地倒退了好几步:“你做什么?”
紫衣女子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是个人啊。”
“你……”泠涯顿时气急,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他疼得直想跳脚,偏偏身后又传来秦默风的声音:“殿下,您没事吧?”
泠涯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女子一眼,沉声坚持道:“没事!”
见对方是个人,紫衣女子这才放下心来,泼辣劲儿立刻恢复到正常水平,随手抄起一根木棍,警惕地问道:“说,你们鬼鬼祟祟藏在这里干吗,想要偷酒吗?”
泠涯鄙夷地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姑娘觉得我们伤成这样,还有闲心偷酒吗?”
紫衣姑娘又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将目光看向了木板上搁着的酒坛,连忙迈步走了过去,拎在手中掂着道:“看看这是什么,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别想抵赖!”
她立刻看向了守在门口的小姑娘:“雪灵,去把乡亲们叫来,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偷酒贼还有什么话说。”
秦默风见此,连忙阻拦。他咳嗽了好一阵儿,从怀里拿出两锭银两,解释道:“在下和主子在半路遇到劫匪,不幸落难此处,未经允许私闯贵宅,还请姑娘见谅。”
紫衣姑娘一见白花花的银子,顿时双眼放光,把酒坛往边上一丢,“哗啦”一声摔成了碎片,她拿过银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放在牙间咬了咬,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好说好说,早点儿拿银子出来,什么都好说。”
看到紫衣女子对着银子流口水的样子,泠涯更是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身居皇宫,只听闻偏远深山的村庄民风淳朴,家家夜不闭户,人人路不拾遗,怎么到这里就成这样了?
酒窖内,他和秦默风默默相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预感到自己刚出了龙潭,如今又走进了虎穴。不过他们两个现在都受了重伤,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任其宰割,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无比忧虑地叹了口气,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这个村庄位于北朝和胡人地区的交界处,村子虽然不大,却是十分繁华。
因地方偏僻,北国朝廷鞭长莫及,对于边界的管制自然也就没那么严厉,因此经常有胡人赶着马队路经此处,避开边防和关卡潜到北朝经商,而这附近的北朝百姓也时常拉着牛车,到胡人的地方倒卖米粮。一来二去,久而久之,两边的交往多了,感情自然也就深了,两族相互通婚者比比皆是。
千雪衣的父亲本是汉人,听说祖上还是做大官的,因其曾祖父在朝中得罪了权贵,举家遭难。她的父亲四处逃亡,无意流落到此处才安下家来,用剩下的银子开了这家酒坊,还娶了当地有名的胡姬为妻,所以千雪衣有一半的汉族血统,也有一半的胡人血脉。
这些话自然是听雪灵说的,而且据雪灵所述,她和千雪衣虽然以姐妹相称,却不是千雪衣的亲妹妹。因前几年村里闹饥荒,她的家人全都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千雪衣念她可怜,所以把她收养过来,当成妹妹养着了。
二楼的雅间中,泠涯透过窗户见到外面亭台楼阁、假山清流的景儿,心想雪灵所言非虚,这个地方虽然繁华,到底是个偏远小山庄,若千雪衣的祖上不是在朝中做官的,即使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建出这样精巧别致的房子。
泠涯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千姑娘的父母呢?”
雪灵闻言,显得有些沮丧。“叔父和婶娘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和雪灵一样是孤儿。”顿了顿,又道,“你们别看姐姐平时很凶的样子,其实她人可好了,只是有点儿爱钱而已……”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的木门突然被人踹开,雪灵连忙站了起来,见是千雪衣,便问道:“姐姐,你回来了?咦,周大夫呢?”
千雪衣手里端着三四瓶药,旁边还搁着几块白布,听到雪灵的话显得有些不解:“周大夫?什么周大夫?这方圆百里之内就只有你姐姐我这一个大夫。”
趴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秦默风,闻言立即抬起头,惊恐地问道:“姑娘,你该不会想说你来给我治伤吧?”
千雪衣迈步走了过来,把东西放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对他露出一个善良亲和的笑容:“不是啊……”
秦默风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见她指着泠涯,笑得满面春风:“还有他。”原本站在窗边悠然欣赏风景的泠涯,身子歪了一歪,望着千雪衣的表情抽搐,脸上艰难地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秦默风显然是多虑了,跟泠涯殿下的简单粗暴比起来,千雪衣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雪灵很体贴地打了一盆热水,将他的伤口清洗干净,小心地敷好金疮药,又轻手轻脚地给他包扎了伤口。一番折腾下来,他的身上绑满了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坐在床上,满脸同情地望着自家主子。
泠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见千雪衣满脸奸笑地走过来,他顿时觉得心里发虚,连忙站起身想避开她:“我自己可以……”
“你坐下!”千雪衣大喝一声,用力推了他一下,很不凑巧地推在了他受伤的肩膀上,泠涯原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跌坐在座位上,恶狠狠地抬头瞪着她:“你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千雪衣连忙摆手,美艳妖娆的脸上显得很无辜,她扶着泠涯的胳膊,趁机道,“看吧,伤得这么重,你自己肯定不可以。”
泠涯冷汗涔涔,又瞪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千雪衣扶着泠涯坐好,这时雪灵给她递过一把剪刀,她拿着剪刀比画了好一阵儿都没下手,不时还发出啧啧的惋惜声。泠涯本就紧张,被她这么来回吓唬,精神更是紧张,忍不住吼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莫不是连我也想剪了吧?”
千雪衣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道:“这么好的料子,若是剪坏了多可惜。”
说着,她的手突然伸向了泠涯的腰带,泠涯一呆,连忙伸手去护,不料这女人居然又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泠涯疼得怒吼道:“你这个女人……我就说你是故意的!”
旁边的雪灵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笑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姐姐只是想给你治伤,你不要乱动就好。”
千雪衣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就是,某些人哪,就知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泠涯气得咬牙切齿,是他乱动吗?明明是这个女人乱动好吗?这个贪财好色又变态的女人,活该……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他正腹诽着,千雪衣已经把他的腰带解了下来,随手扔在桌案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衣服从箭尾上取了下来。这个过程当然是极度痛苦的,被包成粽子的秦默风见到主子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满是同情,心想泠涯殿下打从出生起就没被这么对待过吧。堂堂一国皇子,他的身子居然还比不上一件绣着金线的衣服珍贵。
扒掉泠涯的金线华服,千雪衣看到他的蚕丝里衣又犹豫了一下,泠涯顷刻便明白她要做什么,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若是敢,我现在就杀了你!”
千雪衣也没好气道:“我只是在想怎么下手比较好,谁要你的破衣服!”她正说着,手上忽然用力,几乎瞬间就把泠涯肩上的铁箭拔了下来,结果泠涯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颤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千雪衣拍了他一下,不满道:“你别乱叫,这边上的房间还住着客人呢!”
泠涯痛得直咬拳头,隔了一会儿,颤着声音道:“默风……现在就把她杀掉!”
秦默风干巴巴地坐在床榻上,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胳膊,很不是滋味地劝慰道:“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怕,这点儿苦算什么?”泠涯闻言气得直跺脚,千雪衣这个女人果真跟他有仇,明明先前对待秦默风都没那么残暴的!
千雪衣拿着剪子飞快地剪掉了他的里衣,望着泠涯的伤口顿时一愣,先前看他像没事人一样照顾秦默风,还生龙活虎地挟持她,她还以为泠涯的伤不像秦默风那般严重呢!现在见到那道触目惊心的箭痕,还在向外流着鲜血,她只觉得完全看不下去。
泠涯脸色苍白,虚弱地趴在桌子上,见千雪衣迟迟不动手,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想要把我害死吗!”
千雪衣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雪灵换了一条毛巾拿过来,上面还冒着滚滚热气,她一时失神直接捂在泠涯的伤口上,结果自然引来泠涯的一阵哀号,他强忍着疼痛,拳头用力砸着桌板:“姑娘,你还是把我敲晕吧……不,您还是痛快点儿把我弄死吧!”
“对不起,对不起……”千雪衣赶紧把毛巾拿开,刚想愧疚又被他方才的话逗笑了,满不在乎地道,“你们还欠我的银子呢,我怎么舍得把你弄死。”
泠涯闻言,目瞪口呆地看向千雪衣,这下就连秦默风都不淡定了,他在酒窖里给的银子,别说这些伤药,就是把整个医馆买下来都可以了,他看了看自家主子的伤势,迟疑道:“不对吧,姑娘,我们刚刚付过银子的……”
千雪衣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是狡诈:“你们糟蹋了我的酒,又砸碎了我的酒坛,我不计前嫌给你们治伤……哦,看看这血淋淋的样子,我得做几个晚上的噩梦,就那点儿银子,怎么会够呢?”
秦默风呆了片刻,愣愣地说:“姑娘,那个酒坛是你自己砸的。”
千雪衣正在给泠涯包扎,闻言手上突然用力,狡辩道:“我之所以会砸酒坛,那也是因为你们,若不是你们不跑到我的酒窖里,不糟蹋我的酒,我会砸酒坛吗?”
秦默风还想说,姑娘您之所以会砸酒坛,完全是见钱眼开的缘故,但见主子现在还在人家手上,他顿了顿,又把那句话给咽下去了,只道:“是,姑娘说得是,还请姑娘对我家主子手下留情,欠姑娘的银子,在下一定尽快还上。”
泠涯倒吸着凉气,看向秦默风道:“默风,这等小人,我们不能……”
“嗷——”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怒吼道,“你这个死女人,前世跟我有仇吧?”
千雪衣包扎完毕,拍了拍手,细细地嘘了口气:“你说对了,我不仅前世跟你有仇,今生也跟你过不去,算命的说了,我这辈子会死在你手里,所以准备好银子快来补偿我吧。”
她说完,就端着东西出去了,雪灵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来到泠涯的面前,煞有介事地道:“是真的,那个算命的说姐姐若是遇见了麒麟,今生今世会短命。”
泠涯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很是消沉地“呵”了一声,不是她遇见麒麟会短命,是麒麟遇见她就想死吧?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只可惜这美人却长着一副蛇蝎心肠,泠涯和秦默风在这家名叫“千杯不醉”的酒坊中住了不到半个月,银子像是哗哗的流水钻进了千雪衣的荷包。喝着她亲手熬的苦药,吃着她亲手做的饭菜,穿着她亲手洗的衣服,泠涯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为皇子,从前过的生活跟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太奢靡了。
这种铁公鸡的压榨当然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但每次说要离开酒坊去别家住时,千雪衣的一句“敢迈出大门一步,我就说你们非礼雪灵”,顿时把他们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如今人为刀俎,他们为鱼肉,在伤没养好之前,只能眼睁睁地任人宰割,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泠涯皇子和秦将军便在“千杯不醉”里花光了所有银子,还把衣服和靴子都抵押出去了。
于是这天,千雪衣再一次来到他们的客房……
客房内,泠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千雪衣的目光充满了敌意和鄙夷,千雪衣坐在他的对面,完全忽视了他冷若刀剑的目光,气定神闲地喝了半杯茶。秦默风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诡异气氛,不由得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千姑娘,不知这次来又有何指教?”
千雪衣随手把茶杯搁在桌子上,岂料没有放稳,“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她倒不怎么介意,不紧不慢地问:“两位公子在我酒坊中住了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还习惯?”
秦默风很不是滋味地点头:“还好,姑娘有话就请明说吧。”
千雪衣干脆地道:“是这样的,这两天有几位贵客把酒坊的房间都包下了,二位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移驾换个房间?”
泠涯挑了挑眉,语气很不满:“凭什么?”
千雪衣很是头疼地“嗯”了一声,单手撑着太阳穴:“凭什么……凭你们欠我银子啊……”
秦默风一呆,不由得脱口而出:“姑娘,我昨日才把祖传的玉佩都抵押在你那里了,那枚玉佩可值几千两银子呢!”
千雪衣看了他一眼,神情间显得很是不在乎:“值不值你说的几千两银子我怎么知道,兴许是你们从地摊上买来的赝品,拿来骗我的呢?”
秦默风被驳得哑口无言,倒是泠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默风的那枚玉佩是太祖皇帝所赐,背后还刻有北朝皇族的印记,玉有可能是假的,皇印应该没有人敢冒充吧?”
秦默风闻言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姑娘若是不信的话,但可拿到官府去,一验便知分晓。”
如今他和泠涯皇子落难此处,也不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州衙县郡,若是千雪衣真的拿玉佩找到官府,说不定那州长大人见到玉佩,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能跟过来搭救他们。
就在两人满怀期待地望着千雪衣时,对方想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道:“那又如何?我这杯子还是太太祖皇帝赐的呢,现在砸碎了,你们怎么赔?”
泠涯气得头晕,没好气地反驳:“这杯子是你自己砸碎的!再说,你说这杯子是太太祖皇帝赐的,有何凭证?”
秦默风趴在床上,望着自家主子默默叹了口气,皇子殿下当真是气糊涂了,北朝最多只有一个太祖皇帝,哪里来的太太祖皇帝?真不知太祖皇帝泉下有知,听到这一番话会不会大骂子孙不孝……
千雪衣叉腰站起来,与泠涯针锋相对,泼辣劲儿十足:“你们若是不欠我的银子,我能来找你们吗?我不来找你们,这杯子能砸碎吗?这杯子底下原本是有字儿的,沾到水字就没有了,反正你们就是欠我的钱,现在、立刻、马上搬出去!”
“你……”泠涯立刻扭过头看向秦默风,“默风起来,我们走!”
千雪衣闻言抱臂轻笑了一阵,然后说道:“好啊,不把欠我的钱还上,敢踏出大门一步,我就让乡亲们打断你们的腿!”
泠涯拼命忍住要掐死她的冲动,冷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秦默风叹了口气:“不知千姑娘想要如何?”
这时,雪灵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套衣服,千雪衣抓起来丢到秦默风面前,不紧不慢地道:“想要住在这里也可以,从今天起,你们要在酒坊里当帮工,不干完活不准吃饭,不还完钱不能离开。”
“什么?”泠涯一下子站了起来,怒视千雪衣,“你竟让本王在这家破酒坊当小厮?”
千雪衣无辜地看向了他:“不想当也没关系呀,村口有个破旧荒废的牛棚,你们可以搬去那里住。”
她顿了顿,提醒道:“不过在搬出去之前,你们还是要把欠我的银子还上。”
泠涯阴寒的目光盯着千雪衣:“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难怪到现在还没有人肯要你!”
千雪衣满不在乎地轻哼了一声:“只要我肯嫁,不知道多少男人排队等着娶我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千雪衣的话说得并没有错,她的确很会讨男人喜欢,也因此很招女人讨厌。
泠涯和秦默风在“千杯不醉”里刷碗的这几天,每天都能见到不同的女人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然后从一群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堆里,揪出一个来,拎着那人的耳朵再气势汹汹地走出去,一边走着还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什么“狐狸精”之类的。即使被人骂得再难听,千雪衣照旧跟那些前来喝酒的男人猜拳跳舞,玩得开心的同时,白花花的银子也就进账了。
这天,泠涯和秦默风好不容易刷完了碗,靠在酒坊的木柱旁看千雪衣跳舞。许是看惯了王城里中规中矩的宫廷舞,现在看到这种颇具异域风情的胡舞,居然有种别样的味道。
千雪衣的母亲是当地有名的酒娘胡姬,美貌自然不在话下,舞蹈亦是曼妙动人,而千雪衣承袭了母亲美貌的同时,舞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坊中的酒案上,那道紫色的身影被围在一群男人中间,笑语嫣然地倒着酒,轻巧灵动的身姿翩然躲过朝自己摸来的手,欲拒还迎的魅惑之态更是摄人心魄。
她赤着脚站在酒案上,脚腕的银铃伴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时而翩然旋转,时而仰身钩脚,一颦一笑都带着千种姿态,万种风情。泠涯默默注视着她,心想如果千雪衣不是那么贪钱的话,其实她也算不错……这么一想,他顿时愣住了,再看向千雪衣不由得越发沉默了下来。
如果她能笑得矜持委婉一点儿,看起来会更好一些;如果她能不跳这种羞死人的舞,会让人感觉更舒服一些;如果她能离那些男人远一点儿,或许此生还能嫁出去……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酒坊的木门突然被人踹开,十几个女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木棍对着坊中的酒坛猛砸,一时间酒坛的碎片崩落满地,而方才那群喝得正欢的男人,见到这种情景,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一边噤若寒蝉。
千雪衣不紧不慢地从酒案上走下来,美艳的容颜中带着嫣然的笑意:“妹妹大白天开门做的是正当生意,各位姐姐不由分说,砸了我的酒坊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女人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泼辣货,她的手里掂着擀面杖,愤恨地“呸”了一声:“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这是酒坊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一个女人看起来斯文许多,莺声燕语地笑了一会儿,缓缓道:“奴家听说此处有狐狸精作怪,把奴家相公的魂儿都勾去了,所以才跟着姐妹们来此降妖的,姑娘千万不要见怪。”
千雪衣是什么人,别人扇她一巴掌,她恨不能把人家十个手指头都剁下来,此番听到这些人如此奚落她,自然是要反击回去的,她缓步朝着那些人走去,悠然道:“不知道各位姐姐讲完了没有,若是讲完了,我们该算一算赔偿的银子了。”
她侧首喊了一下雪灵,雪灵立即把算盘递了过去,千雪衣噼里啪啦地算了一会儿,望向那些人笑着道:“总共三百五十八两四钱银子,姐姐们是平摊呢?还是各付自己砸坏的东西呢?”
见方才的威吓根本不起作用,为首的胖女人立即将擀面杖往地上一丢,挽起袖子朝着千雪衣走了过来,一声清脆的耳光炸响在酒坊之中,千雪衣被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倒在酒坛的碎片中央,殷红的鲜血顷刻流了出来,雪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过去:“姐姐……”
“别过来!”千雪衣侧了一下首,她撑着身体缓缓爬起来,坐在地上注视自己的手掌,几个碎片刺入掌心里,触目惊心。
泠涯怔怔地望着她,只听她低笑了一阵,道:“还有我的医药费,总共四百三十两。”
泠涯不由得皱眉,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想钱想疯了吗?他和秦默风站在酒坊的木柱边,看着千雪衣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赤着的双足踏在酒坛的碎片上,每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她居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千雪衣脸上挂着散漫的微笑,缓步向那个胖女人走近,语气悠然却没有丝毫的感情:“至于你……相公不肯回家,这只能怪你自己!为人妻子的不仅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要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姐姐觉得这几点,你占了几样儿?”
不知是心虚,还是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气势吓到,胖女人居然胆怯地往后退了几步,从人堆里瞧见自家相公,她立即冲上去揪着那人的耳朵,巴掌噼里啪啦地打着:“你这个臭男人,贱骨头,看我回家不打死你!”
千雪衣跷着兰花指,拂唇轻笑了一阵儿,用酥到骨子里的声音道:“王大哥慢走,有空再来啊,奴家就在这里等着你——”
“还有你……”千雪衣偏头傲慢地打量着另外一个女人,悠然地道,“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进门五年都生不出一个孩子来,赵大哥身为男人,没有把你休回家另娶也就算了,心情不好来我酒坊里喝酒怎么了?”
那女人被千雪衣戳到痛处,局促地低下了头,讪讪地走到一个男人身边,低声嗫嚅道:“相公,大哥回来了,我们回家吧……”
那男子瞪着她冷哼了一声,绕过她拂袖而去,走到千雪衣的面前来,拱手抱歉道:“千姑娘,拙内一时鲁莽,砸坏了酒坊的东西,还扰了姑娘的兴致,过几日赵某一定登门致歉。”
千雪衣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点头回礼道:“赵大哥家中既然来了贵客,便请先回吧,致不致歉的倒没什么,下次来多喝两杯水酒,就算给雪衣面子了。”
剩下的那些人倒是识相,不用千雪衣一一说明,赶紧领着自家相公灰溜溜地回去了。千雪衣望着酒坊里的一片狼藉,很不是滋味地咂了咂嘴巴,站在庭院里一阵失神。
雪灵小心地接近她,试探地问:“姐姐,怎么了?”
千雪衣突然回过神,迟钝地“哎呀”了一声,痛心疾首道:“她们还没给我银子呢!”
雪灵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嘟着嘴埋怨道:“你还是先包扎好伤口吧。”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付诸流水,千雪衣唉声叹气,甚是惋惜,她看向泠涯:“你,过来抱我。”
泠涯靠在木柱旁,面无表情地抱着臂:“我为什么要抱你?”
千雪衣挑了挑眉,显得不可置信:“为什么?你还敢问为什么?要不是你,我能这么倒霉吗?”
秦默风一阵目瞪口呆,这种事跟皇子殿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吧?他愣愣地替泠涯问:“姑娘,旁人砸了你的酒坊,这关我家主子什么事?”
千雪衣轻哼了一声,站在那里像是傲娇的花孔雀:“算命的说了,我这辈子跟麒麟命途相克,你看你们刚来,我就倒霉成这样,你说这关不关你家主子的事?”
相比秦默风的好脾气,泠涯对她这套歪理简直听不下去,他立即转身,道:“不用理她,我们走!”
“公子……”他刚迈出去没两步,雪灵可怜巴巴地喊住了他,“姐姐的脚受伤了,公子行行好,把她抱回房间吧。”
泠涯顿住脚步,沉着脸转过身迈步朝着千雪衣走了过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打横把她抱起来,迈着步子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千雪衣的房间比较偏远,泠涯肩上的伤还没有全好,一路抱下来,脸色不由得又苍白了几分。想起这些天遭受的虐待,自己反过来还得费心费力地照顾这个死女人,一张俊脸阴沉得像是冰块,伸脚踹开千雪衣的房门,直接把她丢到了床上。
没想到这死女人居然伸手摘去了他腰间的玉佩,躺在床上仔细打量着:“咦,很不错的玉佩呢,正好可以拿来抵债。”
“你……”泠涯蹙起了眉,伸手说道,“把玉佩还我!”
千雪衣在床上坐起来,仰着头含笑看他,像是耍赖的小孩:“落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这时候,秦默风和雪灵也跟了进来,看到千雪衣手里的玉佩,他叹了口气,诚恳地道:“千姑娘若是想要银子的话,等在下回到帝京,自然会派人送来,只是这枚玉佩……姑娘还是还给殿下吧,这个是北朝历代国君送给王后的信物,不能随便给人的。”
千雪衣闻言,眼睛立即放光,她双手撑着头,含笑看着泠涯:“泠涯皇子,我当你的王后好不好?”
泠涯露出嫌恶的表情,脸色阴沉地侧过身:“在下高攀不上。”
千雪衣盘腿坐着,满不在乎地捋着自己的发丝:“我说你能高攀上,那你就能高攀上。”
泠涯冷哼了一声讽刺道:“千姑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我随便找个乡野村妇当王后,也比你这种势利恶毒的女人强。”
许是这句话说得有些重,连千雪衣脸皮这样厚的人都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晃悠着手里的玉佩:“可是怎么办呢?你的信物如今在我手里,那位乡野村妇可是一辈子都拿不到了。”
“你……”泠涯又哼了一声,道,“姑娘方才说,为人妻者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知姑娘做到了几样,凭什么要我娶你?”
千雪衣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倾身看向泠涯:“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她轻笑了一阵,那神情就像是在嘲笑傻瓜。“混账话,自然是说给混账的男人听,不然,以后谁还肯来我的酒坊喝酒?”她又道,“天下的臭男人都是一个样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我赚他们的钱,是为那些女子报仇,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泠涯决定不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把玉佩还我!”
千雪衣拿着玉佩,悠然地在手里转了两圈:“有本事,你来抢啊!”
泠涯皱了皱眉,果真迈步上前去抢玉佩,不料那死女人居然飞快地把玉佩塞到怀里了,仰着头无辜地看向他:“有本事,你来拿啊!”
泠涯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种厚颜无耻的女人,当真一点儿羞耻之心都没有。”
千雪衣脸上依旧挂着悠然的笑意,不明所以地挑眉:“羞耻之心?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若是别的东西被她拿去倒没什么打紧,这枚玉佩是母后当年甍逝时,亲手交给泠涯,让他送给未来的王后的,现在却落在这个讨厌的死女人手上,当真是玷污了母后的一片心意。他甚是威严地说道:“千雪衣,你可知擅拿皇族信物,该当何罪?”
千雪衣满不在乎地轻哼,伶牙俐齿道:“皇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泠涯皇子如今欠了我的银子,莫不是想赖账,拿皇子的身份来压我这种小老百姓?”
“你这个死女人……”泠涯一时语塞,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礼义,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才能有效打击到对方,沉默了片刻,丢下一句自以为很有杀伤力的狠话,“难怪到现在都还嫁不出去!”
千雪衣听到他的气话,更是忍不住发笑,悠然地望着泠涯:“皇子殿下似乎很关心奴家的婚事呢,不然这样,既然皇子殿下如此担心奴家嫁不出去,便委屈一些,娶了奴家吧。”
泠涯英眉紧蹙,哼了一声:“痴心妄想!”
千雪衣的脸色立即寒了下来,恢复了压榨奴才的老板娘口吻:“你们的碗刷完了吗?还是趁我不在想偷懒?”
秦默风愣了半晌,呆头呆脑地答了一句:“我们刷完了……”
被泠涯和千雪衣同时瞪了一眼,他立即闭上嘴。紧接着听千雪衣说道:“刷完了就再刷一遍,还有把院子打扫干净,雪灵看着他们,不干完活就不给饭吃!”
“你先把玉佩还给我!”泠涯仍是不死心,皱眉倔强地望着她。
千雪衣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看向他:“本姑娘现在要换衣服了,你要留在这里看着吗?”说着,还真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花带,泠涯和秦默风赶紧背过身体,冷冷丢下一句“不知羞耻”后,气哼哼地迈步离开了。
雪灵由于身负“看着他们”的任务,自然也跟着离开了,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千雪衣一个人。她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在眼前晃悠了许久,细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大笨牛。”
刷完碟子,又扫院子,泠涯发誓他从出生时起就没被人这么虐待过,扫帚飞快地拢着酒坛碎片,很快就把酒坊搞得尘土飞扬,烟雾弥漫。秦默风被呛得受不了,挥了挥眼前的土灰劝说道:“皇子殿下,您若是累了,就到一旁歇着吧,这点儿小事交给微臣就行了。”
泠涯只顾生闷气,郁闷地扫着院子也不理睬他,隔了片刻,不知道是在故意说气话,还是出于真心:“古语有言,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这点儿小事本王还是能做的!”
秦默风见状,默默地拎着扫帚到上风口扫地去了,他跟随泠涯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是沉稳,实际却是小孩心性,如今碰上千雪衣这么一个死对头,曾经的轻狂挚真似乎又被唤醒过来,真不知道对皇子殿下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雪灵奉命看守他们,眼见着这两位大哥哥越来越讨厌千雪衣,她的心里也不好受,犹豫了片刻,道:“公子,你们不要怪姐姐了,她虽然比较爱钱,其实人很好的……”
泠涯挑眉,冷嘲热讽道:“很好?若真那么好,就不会被人打上门了。”
雪灵闻言,立刻辩解道:“是真的,当年若不是姐姐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
泠涯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问:“小姑娘,你每日在酒坊里做什么?”
雪灵一呆,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于是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数道:“洗衣,做饭,刷碗,搬酒,倒马桶,打扫房间……”
泠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了雪灵一眼:“小姑娘,你被骗了,那个死女人不是收养你,而是根本拿你当丫鬟奴才使!”
“才不会呢!”雪灵听他这样说,气呼呼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会?”泠涯又挑着眉,道,“你自己想想,像千雪衣这么爱钱的臭女人,怎么可能大发善心做赔钱生意?她肯定是拿你当不要钱的奴才使唤的!”
雪灵看着他,带着哭腔道:“姐姐才不会呢!她以前没那么爱钱的,是因为叔父和婶娘死了,她才会特别在意钱的!”
这个村庄位处偏远,在不受朝廷管制的同时,也脱离了官府的保护,又因常年和胡人相互通商,地方百姓生活富足,对于心怀不轨的响马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块吊在嘴边的肥肉。
七八年前,一队响马突然闯入村庄,烧杀抢掠,屠杀了将近一半的村民,而千雪衣的父母作为这里的大户,自然就成了这群响马的主要目标。在抢光了酒坊的银子后,那响马头头还看上了千雪衣的美丽娘亲,硬是逼着胡姬跟自己拜堂成亲,胡姬不堪受辱自刎而死,而千雪衣的父亲,因痛失爱妻心中激愤,居然扑上去跟人家拼命,结果当然是死在了乱刀之下。
那时千雪衣才十几岁,失去了双亲,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好在她向来坚强不屈,硬是咬牙撑起了父亲留下来的酒坊。她日益意识到银子的重要性,于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养成了她一看见银子就双眼放光的德行。
雪灵说完之后,眼睛通红通红的:“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其实姐姐很可怜的……”
泠涯一阵沉默,先前只知道千雪衣的父母早亡,没想到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看了雪灵一眼,咕哝道:“我们才更可怜吧……”
说着,拎着扫帚去扫地了,不过力道明显比先前小了许多。扫到松树旁时,竟望着上面积压的雪花发起呆来,不远处的秦默风见到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刀子嘴,豆腐心,前一刻还恨不能一巴掌把人家拍死,这一刻又开始默默伤情了,皇子殿下对那位姓千的姑娘,还真是上心呢!
晚上,好不容易扫完了庭院,他们已经累得腰酸背痛,草草吃了顿晚饭,闷头倒在床榻上爬不起来。秦默风还好,毕竟是泠涯身边的护卫,活动筋骨的机会多得是。倒是泠涯自从离开军营,就很少再跟人动武,锦衣玉食娇养惯了,做这等粗活自然有点儿受不住,回到客房连鞋子都没脱,直接趴在床上沉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