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先看到的是一抹黑。
黑而宽松的外衣虚虚搭在她肩膀上,衣摆因?她靠躺的姿势垂地。
简单朴素的黑衣,上面没有半点图案,这?原本是幕流月的外衣。
外衣之下,则是明?青那袭庄重、略显繁复的白衣。
衣襟被?扯开,此时也没有拉好。
明?青抬起左手?掀开一看,肩膀处血红一片,血止住了,但没有敷药。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青抬头,正对上幕流月走近后看来的目光。
她一笑,声音愉快:“师姐。”
她坐了起来,伤处拉扯产生痛感,眼里光亮不减,并没有因?为伤痛影响到心情?。
幕流月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要乱动。”
她声音平静,“你的伤我简单处理过了,但还没有上药。你自己上吧。”
至于没有上药的原因?——
明?青没有细想,只听到幕流月的声音后心里一动,很?快自丹田空间内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期待地看去:“那能麻烦师姐现在给我上药么?”
目光如有实质,轻柔般撞上幕流月的心,她听出了几分深藏的依恋和期待,恍惚回到还在绝云峰的时光。
一声轻到无法听清的轻叹。
她上前一步半蹲在明?青面前,拿过瓷瓶去了瓶封,再掀起盖在明?青肩膀的黑衣,小心把药倒了上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听到明?青轻嘶一声,藏在衣摆下的手?攥紧。
但也只那么一声。明?明?痛极了,却死撑着不愿出声。倔强隐忍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忽然生出几分恶意,不动声色加重了手?上动作。
明?青察觉出来了,心里有怔愣,也有无法形容的感慨,心绪涌动。
她眨眨眼,明?亮漆黑的眼睛里有若隐若现的水光,“师姐,痛。”
声音有些哑,却似孩童撒娇。
幕流月愣住。
这?是以前的明?青绝不会说出来的话?。
她少年老?成,就算心里再亲近仰慕她,也多是藏在心里,只用行动表达,说是很?少说的。
而现在——
是多年分别她移了性?情?、变得情?绪外露?还是拿不准她的情?绪,故而一反常态来探出她的反应?
幕流月余光看一眼明?青的脸,很?快想明?白了。是后者?。
三百年分别,说一切未变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只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现在的明?青相处,明?青也一样。
她想亲近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能一声一声喊她师姐。
但分明?掉进黑洞前该说的她已经说过,她的态度很?明?显,再见应该是形同陌路的。
明?青、明?青对“形同陌路”的理解却是不顾性?命来救她。
想到不久前温暖可靠的怀抱以及那只紧紧不放的右手?,幕流月再次轻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放缓手?上动作。
明?青也没有再说话?。
她认真看着面前的幕流月。
面对面,极近的距离。
黑发随风而起,有几缕拂过明?青手?腕,她因?痛而攥紧的手?松开了。
幕流月黑眸微垂,认真看着她的肩膀。
雪白肌肤,如血红唇,红黑相间的印记在眉心格外碍眼。
明?青左手?微抬,想摸一摸。
幕流月却适时起身退后几步,声音淡淡:“好了。”
先前故意按痛她伤口的鲜活、听到她说痛的惊讶动容都消失不见。
药上好了,她就回到了魔族左使?的位置,无声地对明?青宣示:她早不是上清宗绝云峰弟子,不是她的师姐。
明?青想着,垂眸先去看肩膀。
血止住,药上好,差不多就是这?么处理了。
她穿好衣服,看一眼幕流月,她正看向远方,目光漠然、神态疏离。
明?青不动声色把原先披着的、属于幕流月的黑色外衣收进丹田空间。
刚收好幕流月就看了过来。
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明?青心里有些虚,面上不动声色,先一步开口:“师姐,这?里是?”
她边说边看四周。
就和刚醒来看到的一样,上方黑沉沉一片,连之前黑洞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四周也差不多,黑暗里有迷雾缭绕,却和幕流月四周属于堕魔者?的魔雾不同。
幕流月回答得很?快:“这?里是一座险境。”
险境,和灵境相对。
虽同样天然存在,但灵境蕴含灵韵,机缘遍布,所遭遇的困难危险只是磨练修士的关卡。
而险境,顾名思?义危险无比,机缘少,致命危险多,是以湮灭修士性?命为目的存在的。
灵境汇聚灵韵而生,险境则藏污纳垢。
三百年前的留云境、三百年后的荒府,都属于灵境。
明?青在外行走许多年,一次都没有遇上险境。
她正想着,听到幕流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似是笑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淡漠寂寥,声音轻到如同浮羽:“我好好在地面上走着,却被?险境拉了进来。看来是天地也不容我,想要我死。”
落在明?青心上却像是一柄重锤。
她被?锤得生痛,抬头对上幕流月看来的目光。
无喜无悲、不含多余情?绪,她对明?青说:“你不该出手?的。”
“无瑕道体得天眷顾,你原本不该掉进险境的。”
“现在你醒了,伤势也处理好了,便自行出去吧。”
自行出去。
她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现在往上看黑沉沉一片。
明?青不用尝试也知道这?里无法踏空,还有诸多限制。
换而言之,她们无法原路返回。
要想离开险境,只能自己想办法。
幕流月这?么说,便是不想和明?青一道。
她说无瑕道体得天眷顾,她说天地不容她,她不想和明?青一起,不想连累明?青。
她认为自己会是累赘、灾祸。
这?是明?青从来没有见过的幕流月,陌生到她无法接受。
诚然,分别三百年,彼此变化都天翻地覆,她和幕流月也不复当年熟悉。
但明?青其实从没觉得哪里变了。
她心里的幕流月从来清正高洁、朗照四方。
不应该是眼前这?般心灰意冷、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是明?青透过那层魔族左使?漠然疏离的外表看出来的。
她抬抬左手?,在幕流月转身要离开、打算就此各走各路时拉住她衣摆,声音里含了几分委屈:“师姐,你要丢下我么?”
幕流月沉默。
她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和明?青不再是一路人,此时分别是最好的。
她堕魔,是魔族左使?,明?青修道,是上清宗少宗主。
说魔族左使?和上清宗少宗主是师姐妹,是同道,如同说笑话?般荒谬好笑。
况且,她要做的事情?——
幕流月眸光暗了暗,心里诸多情?绪涌动,却很?快被?明?青的话?冲散,继而变为无奈。
明?青说:“我右肩伤了,右手?拿不了剑。这?里是险境,黑暗里不知藏着什么危险。师姐真要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丢在这?里不管么?”
声音里满怀控诉。
“我还是为了救师姐才掉进来的。师姐总不能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吧?”
她“小声”嘀咕着。
幕流月无奈极了。
先前她虽然不在上清广场内,但明?青的风采她也有看到,登天塔、左手?剑、一剑伤到危宵月的实力,哪里就手?无缚鸡之力了?
明?青不过是不想她离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罢了。
她轻叹,问明?青:“你现在能起来走路吗?险境不宜久留,还要尽快出去为好。”
所以要找找出路在哪里。
明?青很?快蹦了起来,左手?拿着明?月剑,声音高昂:“能,当然能!”
生怕说一个不字就会被?丢下。
她们大概查看了四周,决定沿着黑雾变化的方向走。
四周寂静,黑雾涌动。
走了一段路后,眼睛看到的景象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幕流月沉默地走在前面,明?青沉默地跟在后面。
直到这?段直路走完打算拐弯时,明?青忽然出声了:“师姐,先前你说无瑕道体得天眷顾,上天自会护佑。”
所以幕流月说要分开,各走各路。
“我其实是不信的。我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由上天来安排。”
“我相信的,只有师姐。”
第36章
听到明?青的话,幕流月的脚步似是滞了一滞。
她没有回答,继续抬步向前走,走过拐角后明显一怔。
明?青不解,紧跟其后,而后才得以窥见险境的真实模样。
幽暗不明的黑雾只是一层外在,内里所藏危险,比她以为的还要致命。
先前那段路也?只是凶险到来前海面?上风平浪静的表象。
现在风起?云涌,险境开始真正掀起?波澜了。
黑雾越黑越浓,团团向她们所在的位置扑来。黑雾之后,鬼嚎声?不断,一团一团黑影藏在黑雾后露出锋利的獠牙。
明?青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只凭本能感觉到了它们的危险。
她动动右肩,肩膀痛感依旧,右手还是没法拿剑。
她握紧左手的明?月剑,面?容严肃准备迎敌。
结果那些黑影径直越过她扑向幕流月。
明?青瞬间愣住了。
她和幕流月站得不算近,却也?没有远到能让那些黑影忽略、看不见?她的地步。
但那些黑影还是越过了她。
说明?什么呢?
明?青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无瑕道体四个字。
天命眷顾,上天护佑。
所以同?样身在险境、极近距离,幕流月被黑影攻击而她幸免?
真的是因为她是无瑕道体么?
还是说——
明?青看着幕流月四周的黑雾。
也?变浓了许多,不是险境里天然存在的,而是属于堕魔者独有的象征。
她心里默默补上猜测:还是因为幕流月堕魔了?所以险境第一个灭杀的是堕魔者?
亦或者,两者皆有?
险境存在是天地的意志,天地确实容不得堕魔者,却也?护佑明?青这个无瑕道体。
她怔怔想着,抬头看见?幕流月的脸。
她唇角扬了扬,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只有讥诮淡漠。
显然明?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明?青现在离她只有一步距离,却感觉这一瞬间比隔着天涯还要遥远。
向前一步,是幕流月抬手拍打着那些形状不明?、来历不明?却极其危险致命的黑影。
拍打,没有规律、只随心意的出手。
不是道境臻于极致后的随心所欲,而是完完全全没有道的随心所欲。
左手明?月剑轻晃,明?青难过极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堕魔者三个字的重量和悲凉。
幕流月从前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天生灵相,剑道无双。
她从前施展上清剑法,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在山洞上方?、雪地苍茫里挥出的那一剑在明?青心里依然深刻。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堕魔,便是灵力不复,丹田质变。
魔修是无法施展出任何正道剑法的。
于是起?手拍落只看心意,只凭多年经验和本能出手。
幕流月现在所倚仗的,不过是堪比正道修士灵相境巅峰的修为罢了。
而往后一步,是明?青怔怔站在那里,白衣青竹,长剑凛冽,在一片黑沉沉的环境里有如?仙人降临,多余且突兀。
魔雾黑障,世外桃源,只有一步之遥。
对比如?此鲜明?,鲜明?到幕流月百忙之中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看。
她看到了明?青扬起?的白衣,看到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月白长剑,也?看到了明?青脸上的表情。
极具感染力,她的难过、心疼、痛苦太?过明?显。明?显到幕流月的情绪受到影响。
她脸上的讥诮淡漠变了变,而后一边拍打应付着那些黑影,一边挪动脚步,慢慢向和明?青相反的方?向挪去。
她想离明?青远一些。
于是明?青回过神时,看到的是离她有了几十?步远的幕流月。
黑衣摇摆,黑影晃动,她和那些怪物相互重叠,看起?来相同?的黑沉沉。
只是怪物诞生于黑雾之后,被拍死?后很快随着黑雾涌动再出现一批新的,无穷无尽、打不死?杀不绝。
幕流月却只有一个。
她很快受了伤,黑衣上多出暗沉的痕迹,唇角一丝血迹,原就血红的唇越发鲜艳,和发白的脸色形成对比。
堕魔者也?是人,虽然在人族正道修士看来不是,但受了伤也?是会流血、会痛的。
明?青一步踏出。
那些藏在黑雾后对幕流月露出獠牙的怪物滞了滞,攻势略停,对明?青嘶吼几声?。
声?音嘶哑闷沉,听着跟妖兽无意义?的吼叫差不多,明?青却意外地能听懂它们的意思:离去者活,上前者死?。
先前的感觉不是错觉。
它们果然不想对明?青出手,是刻意绕开明?青直奔幕流月的。
“堕魔者天地不容,无端被险境拉进来。”
幕流月说过的话回响起?,明?青心情沉重。
险境如?同?天地的意志,所以庇护眷顾明?青,痛恨憎恶幕流月。
明?青继续上前,一步一步。
黑雾因她前行的脚步散了散,黑雾后的怪物也?似有似无地退了退。
明?青走到幕流月面?前,伸手搭住她肩膀半扶住她,“师姐。”
手上的重量瞬间重了许多。
幕流月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明?青那只手上。
明?青微惊。
幕流月的伤远比看起?来要严重得多,居然到了站不住的地步!
不然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接受明?青的帮助。
但即便身体如?此,她嘴上依然道:“你?应该走的。”
明?青皱眉。
“你?再不走,那些东西?可不会再顾忌无瑕道体了。它们会对你?出手,你?也?会走不了的。”
明?青皱紧的眉舒展开。
她换了右手扶住幕流月,让她靠在自己右边肩膀上,左手明?月剑轻挑,看着面?前的黑雾,声?音坚定:“师姐,我们要一起?离开。”
右边肩膀伤还没有好,被碰到自然是痛的。
但和怀里实打实的温度和呼吸声?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幕流月有一瞬的沉默,而后默认般靠了上去,只小心翼翼避开明?青伤得最重的部分。
藏在黑雾后的黑影低嘶几声?,见?明?青铁了心不走还要带幕流月一起?走,不再留情扑了上来。
锋利的獠牙撞在明?月剑上叮当作响。
明?青终于知道幕流月伤得这么重的原因了。
这些怪物实在恐怖。
藏在黑雾后,借黑雾变化时不时来上一下,端的阴险狡诈。
而那黑雾还会扰乱她的注意、影响她的灵魂。和先前荒府那些沙尘兽的手段有些相似。
最主要的一点,它们打不死?、杀不绝。
明?青身处黑雾中,灵力消耗得越来越快,甚至隐隐感觉那些黑雾能够腐蚀她的丹田。
“回原来的地方?么?”幕流月轻声?问。
原来的地方?,那里的黑雾远没有眼前的浓,黑雾后面?也?没有黑影,那里应该是这座险境的安全地方?。
但回去也?意味着出不去。
那里没有离开险境的道路。
明?青摇摇头,左手长剑利落劈退数道黑影,眉心青光亮起?,属于无瑕道体的天命神通施展开。
她很快有了答案:“往那边走。”
她指了一个方?向,身形微晃。
这回是幕流月伸手把她稳住了,“明?青!”
幕流月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名为担忧。
明?青不由笑了,纵然此时生死?一刻、性?命攸关,她却打心里感到开心。
“师姐,没事的。”
只是先前上清广场上应对危宵月和那些妖族、魔族,她既要操控剑阵、又要用登天塔,一心三用,难免心神疲惫。
再动用天命神通会感到累是很正常的。
但这点累跟师姐的性?命相比自然无关紧要。她还能坚持。
她继续挥剑逼退那些黑影,护着幕流月边打边走。
黑雾随之而来,但追赶的速度比不上明?青劈砍的速度,于是越来越淡。
淡到几乎没有时,明?青和幕流月到了这座险境里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是明?青以「洞察」的天命神通感知的。
幕流月到后面?几乎是挂在明?青身上被明?青半抱着到安全地方?的。
明?青从丹田空间里拿出衣服铺在地上,把幕流月放了上去。
血很快将铺在地面?上的白衣染红。
明?青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她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丹药,自己吞了两颗,正要拿给幕流月,对上她的眼神后忽然愣住。
先前幕流月给她处理伤口?却不上药的困惑自然而然有了答案。
人族的灵丹灵药对魔族是不起?效用的。
堕魔者虽为人族,堕魔后却被归进魔族的范畴。
所以幕流月没有带丹药,无法给她上药。
所以此时此刻,她手里的丹药对幕流月没有任何作用。
堕魔者和魔族受伤后只能听天由命,捱得过就活,捱不过就死?。
“我应该走不出这座险境了。”幕流月忽然出声?,既有苦涩,也?有解脱。
“不会。我会带师姐一起?离开。”明?青皱着眉打断。
幕流月看她一眼,笑了:“怎么带?”
“远离黑雾,你?便不受影响,血止住,伤迟早会好。我却不是。”
尾音里压不住痛苦。
险境天然的黑雾似乎极为厌恶堕魔者的魔雾,两相碰撞,痛的是堕魔者本人。
纵然现在在安全的、没有黑雾的地方?,幕流月还是会痛。
她还在流血。
那些黑雾对她的腐蚀半点不减。
她脸上的笑是自嘲。
明?青看在眼里,心里情绪来回翻涌。
她握紧拳头,有些迷茫无措,似乎被三百年前那种无助感所支配。
但很快她就松了拳头,眉宇间只有坚定从容。
眉心青光微闪。
幽暗黑沉的狭窄空间内,一株青竹自明?青背后伸出枝丫,垂到幕流月面?前,轻拂她的脸颊。
触感微痒,幕流月愣住。
脖颈微凉,明?青将什么东西?挂了上去。
“这是护心锁,能护住修士心脉。”
那是明?青在荒府里拿到的,不用滴血认主,挂上就生效。
堕魔者不能用丹药是因为丹药需要内服,护心锁却不同?。
而且荒府里的东西?,应当也?不是一般灵宝能比的。
当然明?青并?不确定护心锁对幕流月一定有用,但只要可能有用,那么就值得。
挂好后,明?青抬起?右掌,左手并?指如?剑割破掌心,鲜血很快溢出来。
“明?青,你?——”幕流月脸上藏不住震惊。
明?青将右掌抬到幕流月唇上,血很快滴了下去,在青竹灵相的青光里跃出生机。
“师姐知道我是无瑕道体,知道无瑕道体得天眷顾,那么无瑕道体者的血自然和别人的血不同?。”
“我的血能救命。”
虽然不是任何时刻都有用,但至少此时此刻,她的血真的能抵消险境黑雾对幕流月的影响。
“若堕魔者真的天地不容,若无瑕道体者真的得天眷顾,那么,我明?青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好运借给幕流月。”
明?青掷地有声?,看向幕流月的眼睛亮晶晶:“师姐,借完以后,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第37章
唇上血腥味散开,流的?血是凉的?,唇上滴落的血却微热。
幕流月久违地想到日光照耀的?感觉。
明青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她唇角上扬,脸上满是认真和开心。为她和师姐一样而开心。
幕流月和她对视着。
许久,她先顶不住移开目光,感觉被黑雾影响的?腐蚀和痛苦确实少了很多,伸手把明青抬到?她唇边的?手拿了下来。
“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幕流月撕下一块黑布缠上明青流血的?掌心,布条缠了几缠,面?上表情淡淡,声音却很是严肃郑重。
灵丹灵药对魔族无用,明青的?血却有用。
既然对魔族有用,那么对魔族以外的?妖族和人族呢?
若是被别人得知,还不知道会生?出怎么样的?风波?
明青是无瑕道体?,原就被许多人注意着。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青读懂幕流月的?意思?后,唇角上扬,笑容越加灿烂:“师姐,我知道的?。”
她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怀璧其罪的?意思?,也知道无瑕道体?的?意义。
因而她的?回答也极其严肃郑重,一字一字、格外清晰,重重敲在幕流月心上:“我只告诉师姐一个人。”
只告诉她一个人,意思?就是信任她,信任到?愿意交付性命的?地步。
上清宗少宗主、无瑕道体?的?性命多少妖魔想要、多么重要?
结果明青就这么无所保留地给了幕流月。
幕流月心微跳,迎上明青明亮清澈一如少年时的?目光,才知道明青对她的?信任非但没有减少,还增多了。
她一如既往相信她。
时移世易,三百年在修士看来其实很短,对幕流月来说很长是因为?变化翻天覆地。
她以为?一切都改变了。
上清宗、正道修士、抬头所看到?的?天空、手里的?武器和周围的?同?道都远去?,曾经生?死并肩、现在刀剑相向……
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没有改变,会一直一直信任自?己。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心情格外复杂。
幕流月垂眸,许久才再次出声,是很明显的?转移话题:“你能感知到?险境的?出口么?”
“能的?。”明青面?上含着笑,眉眼间隐约几分自?信得意,再次看得幕流月有些出神。
寓意生?机希望的?青光亮起,和青竹灵相互相辉映。
青光落在白衣的?女子面?上,衬得她俊逸出尘。
明青原本也伤得不轻,但她有丹药。
加上也许真的?承天护佑,她恢复得很快。
“我们先前走?过的?道路和险境出口是同?向的?,所以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就行。”
“只是继续往前,那些黑雾和黑影许会重新出现。”
明青说着,并不惧怕,左手拿起明月剑比了比,颇有信心:“我能护好师姐的?。”
她终于修炼到?能保护师姐的?地步。
哪怕只是碍于险境的?环境,明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开心。
她开心地继续对幕流月说:“师姐,看,这是明月剑。”
她会好好用师姐的?剑带师姐离开险境,就跟师姐当年护着她一样。
明青把明月剑往前送了送。
剑上白光触碰到?幕流月四?周自?带的?魔雾,光芒更盛。
长剑在轻颤,是灵剑再见到?主人的?欢喜。
剑光亮起、剑芒锋利,是灵剑和魔雾天然的?敌对冲突。
幕流月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明月剑。
剑柄、剑锋、剑光,都是曾经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剑上还有她的?印记。
她能感应到?明青没有抹去?,她还是明月剑的?主人。
但现在,这柄剑在排斥它?的?主人。
这种排斥不是明月剑所愿,而是灵剑本能。
她面?无表情看着。
明青难过极了。
她若无其事收回明月剑。
这回轮到?她转移话题了,“师姐,我们该走?了。”
幕流月兴致不高,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明青拿着明月剑起身。
往外走?了几步,后面?静悄悄,幕流月还坐在那里,看起来似乎在出神。
她还沉浸在明月剑排斥的?悲伤里么?
明青原地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开口:“师姐?”
幕流月抬头,面?上表情不是如明青所想的?难过悲伤,反而有几分无奈窘迫:“我走?不了。”
她泄愤般轻捶地面?:“我的?脚现在使不上力。”
明青微怔,上前查看一番,很快有了结果:“应是黑雾影响所致,离开险境就好了。”
至于走?不了该怎么离开险境——
明青看着幕流月一脸窘迫恼怒的?表情,忍住笑意,背对着她半蹲身:“师姐,上来吧。”
幕流月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搭住了明青的?肩膀,被她稳稳背了起来。
被人背着和自?己走?路看到?的?景象自?然是不同?的?。
这是一种新奇的?、从未有过的?角度。
明青看起来跟竹子般轻逸修长,肩膀却很有力,感觉很安全。
明青向外踏出几步。
不出意料,黑雾很快围了上来,藏在后面?的?黑影蠢蠢欲动。
青光亮起,明青放出青竹灵相罩在幕流月上方,左手明月剑向前劈去?。
许是因为?青竹灵相的?影响,明青感觉应付起那些黑影远没有先前困难,甚至团团黑雾在撞上青竹散出的?青光有消散的?趋势。
青竹灵相,生?机、希望、春意么?
幕流月不用对付黑影,观察到?的?比明青多,很明显能看出险境黑雾确实是忌惮青竹灵相的?。
也不光是险境黑雾,她堕魔后四?周挥之不散的?魔雾也是如此。
那些自?她堕魔后便时刻不散的?魔雾此时淡了许多。
按理说,魔雾和堕魔者?、魔族息息相关?,魔雾变淡,她该感到?痛苦不适才对。
幕流月却没有什么感觉。
甚至在青光的?笼罩里有些舒服。
明青也是如此么?
她看向明青,很快发现不是的?。
青竹灵相影响魔雾却不影响她,反过来对明青却不是的?。
她修上清宗功法,是最正宗的?正道修士,触碰到?魔雾后会被影响、会感到?痛是很正常的?。
那是正魔两道天然的?敌对排斥作祟。
也就是说,明青先前馋扶她、此刻背着她所前行的?每一步,都在经受着魔雾腐蚀的?痛苦。
她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幕流月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三百年前的?无名峰。
彼时那座山峰被做了手脚,修为?不到?结丹境无法踏空而行,而没有修为?的?凡人原是绝无办法走?到?山顶的?。
坠崖前那一刻,她却似乎听到?了明青的?声音。
明青那时走?到?了山顶么?她是怎么走?上去?的??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步步向上走?的??走?到?山顶却看到?她坠崖,明青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幕流月想到?这些问题,心有片刻的?颤抖,竟是不敢再继续去?深想。
明青似有所感,适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她问:“师姐,我的?左手剑练得如何??”
尾音微扬,压着些许期待。
剑声冽冽,她挥剑向前,边走?边变幻剑势,掀起道道锋利剑风,意在施展出最擅长、最拿手的?剑法。
幕流月不知怎么想到?了“孔雀开屏”。
她轻笑一声,认真去?看明青的?剑法。
一看就看出了许多熟悉的?痕迹。
那是她曾经修行剑道的?痕迹。
明青施展的?左手剑遵循着她的?痕迹而前行、舞动。
“师姐曾经说,即便我永远无法觉醒无瑕道体?,右手永远剑意凝滞、无法挥剑,还有左手。”
“师姐,现在我右手剑和左手剑都有在修行。”
右手剑,修上清宗剑法、修自?己感悟到?的?剑法、修属于明青自?己的?剑道。
左手剑,遵循幕流月所留心得、痕迹而修。
明青如是说。
幕流月却福至心灵,忽然读懂了那些明青没有说出口的?。
那是一种不着痕迹、雁过无声的?安慰。
即便她现在堕魔、无法拿明月剑,她的?剑道依然存在,而且会永远存在。
她所修的?剑道、所留的?痕迹都是有意义的?。
以及——
明青修左手剑从来不是如危宵月所想那般,要当做性命垂危时的?保命手段,也不是什么心机深重。
她修左手剑,仅仅是因为?她的?师姐曾要她修左手剑。
但明明她要明青修左手剑,只是因为?明青那时无法修右手剑而已。
既然后来明青觉醒无瑕道体?,剑意凝滞的?问题解决了,那么她完全不用再修左手剑了。
她却还是将左手剑修到?了如今这种能伤到?危宵月、比之右手剑毫不逊色的?地步。
结丹境,剑道无双、天才绝世,沙尘妖、青竹灵相,左手剑……
才三百年。
短短三百年。
当年那个小小少女,成长到?连她都被惊艳到?的?地步。
而现在她看到?的?,或许还只是明青的?一部分。
明青。百节长青之竹。
幕流月看着近在咫尺摇摇晃晃的?一节青竹,轻笑一声,发自?内心地赞扬:“明青,你很好,很出彩。”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明青而言胜过无数大?能的?欣赏夸耀。
她面?上不见有什么表情,挥出的?剑锋却莫名含了几分雀跃。
垂在幕流月面?前的?青竹晃了几晃,像欢呼到?跳跃。
幕流月失笑,忍不住摸摸竹杆。
明青很明显地一颤,声音闷沉:“师姐。”
幕流月不解:“怎么了?”
她看看四?周,黑雾黑影远没有先前难对付,没什么不对劲的?啊。
“……你不要乱摸。”明青声音微沉。
幕流月后知后觉,灵相和人的?感觉是息息相关?的?。
也就是说,她摸青竹相当于在摸明青。
她沉默。
明青也沉默。
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剑刺出的?空灵声。
师姐在想什么?她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的?鹿灵?
魔族没有灵相,师姐堕魔后,是不是也没了灵相?险境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有看见师姐用过灵相,也许……
明青有些难受,更怕幕流月难受。
她想说些什么打破寂静。
说些什么呢?
明青不是健谈的?人,但如果是跟师姐,她其实是有许多话要说的?,说上三百年也不会说完。
她很快出声:“师姐,我梦见过你的?。”
第38章
“梦见什么了?”幕流月问。
明青便缓缓将梦中所见说出。
说?那?晚绝云殿内的白影,说?月光里得见的欢喜思?念,说?她小心翼翼的触碰拥抱。
明青怕触及幕流月堕魔的伤痛,竭力避开那?些在此时不?应出现的,声音里的轻快却藏不?住。
那?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梦见师姐。
那?着实是一个美梦。
现在是时隔三百年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师姐。
虽然师姐不?再穿白衣,虽然师姐不?再是剑修。
很多很多个虽然,但于明青而言无关紧要。
师姐还是师姐。
梦境和现实相互映衬,明青迫切想表达这种心情。
幕流月很快就知道明青在说?什么了。
她沉默不?语,没?有?说?什么,眼睛却不?着痕迹看了看明青左手握着的明月剑,心想:原来明青以为那?只是个梦。
黑雾和黑影逐一被明青的剑锋劈散。
险境看似广阔危险,在青竹灵相、明月剑、左手剑以及无瑕道体、天命神通等诸多手段的应对?下,终究是到了尽头。
“再有?一段距离就能?出去了。”
明青说?。
眉心青光闪烁,这是她以天命神通感知到的,这座险境唯一的出口。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谨慎沉稳。
被劈散的黑雾却没?有?再合拢,黑雾后的黑影也没?有?再出现,前方寂静无声,一派祥和之象。
明青心情不?由沉重。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看就要到险境出口了,忽然如此变化,只怕前面?那?未知的危险远甚于黑雾黑影。
她握紧了手里的剑。
后面?被她背着的幕流月也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以做安抚。
明青微怔,心里的沉重因?这一拍散去几分。
她踏出一步。
四周环境忽变。
黑还是黑的,风声凄厉,枯木摇晃,四周血腥味浓烈。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正前方。
和先前藏在黑雾后的黑影不?同,眼前这道黑影不?用依靠黑雾存在。
她没?有?獠牙利爪,也不?是怪物。
她站得挺直,虽然面?容蒙在一片虚无里看不?清楚,却能?明显看出来,她是“人”。
起码外形和人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风吹过,能?吹动她的衣摆。
“无瑕、道体。”
她缓慢出声,简短的四个字却有?不?应当的停顿,迟缓且生硬。
是无法辨别?性别?的声音。
明青却无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了想,没?能?想起来。
那?黑影已经再次出声:“你,要死了。”
话音刚落,杀意如潮涌至。
黑影不?知打?哪变出一支树枝似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明青。
风声凄厉渗人,杀戮之音却还在风声之上。
明青微惊,只觉那?刺至面?前的小小树枝速度极快,甚至是目力无法捕捉清楚的神速。
一招接一招,看似没?有?规律、随心所欲里隐约蕴含着让人招架不?住的凌厉果决。
好厉害的剑法!
寄予小小的一支树枝,施展开来竟胜过神兵利刃。
若是她此时拿的是利剑,不?知又是怎样的风采?
明青心里惊讶不?已,却也知道此时不?是细想之时。
她凭借多年练剑对?敌的本能?挡了几挡,退后几步腾出空间,再起手时剑势已经变得同样凌厉致命。
以上清宗基础剑法为基,多年所学所练融于其中,虽是往常不?常用的左手剑,但挥舞起来半点不?滞涩,攻势猛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这是明青还没?开始修行前就懂得的道理。
对?面?那?黑影以杀伐果断的剑法攻过来,她便?以同样凌厉致命的剑法还回去,所比拼的,不?过是双方在剑道上的境界。
明青是无瑕道体,是风采卓绝的剑道天才?,是当世第一剑修藏剑阁阁主见了都?称后生可畏的人物。
论剑道比拼,她从来没?输给过谁。
按道理她本该很容易就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但是没?有?。
那?黑影施展的剑法相当不?俗,不?但剑意肃杀,而且速度极快,几乎到了泼水不?进的地步。
明青不?但无法很快胜出,甚至感觉到了压力。
明明黑影施展起剑法来随意至极。
她甚至不?像是有?理智的样子,给明青的感觉更像是被杀意控制的傀儡,只知杀戮,只会进攻。
破空声再响起时,明青左手微颤。
“东三步,攻她下路。”背上的幕流月忽然出声。
明青微怔,而后迅速往东面?踏出三步,反手一剑劈向地面?。
对?面?那?快到影都?看不?清的夺命剑法似是滞了滞。
“堕、魔、者。”
黑影忽然抬头,透过明青看到她背上的幕流月,静了一瞬后再度出声,声音依然迟缓生硬,却莫名多了几分情绪。
她似是笑了起来,笑声既痛快,也痛苦。
明青自然不?知道黑影因?何而笑,她只听到堕魔者三个字,她只在意师姐会不?会难过。
那?边黑影说?完后,周围黑雾忽现。
和先前一般无二,给明青的威胁却远胜先前。
她感觉呼吸有?些艰难,如从前弱小时面?对?大?能?威压,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而那?黑影在黑雾笼罩里却如鱼得水,她的速度越快,刺来的剑越厉,一剑快过一剑,几乎是明青生平所见最快的剑。
明青只觉看久了她的剑法连眼睛都?有?些疼。
是黑雾影响所致么?
她已经如此,本就不?堪黑雾侵袭的师姐又该多痛苦?
明青回头,她看不?到幕流月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背上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师姐。”
明青心疼不?已,“我带你出去。”
她不?管不?顾接了黑影几剑,越过黑影想要奔往先前感应到的出口。
但是没?有?,前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能?走的路。
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明明天命神通感应到的出口就在这里!
明青既急又怒。
幕流月再次出声,声音里有?不?易察觉到的隐忍,“你的感应没?有?错,离开险境的出口是在这里。”
“但那?并不?是简单的路,走过就可以。”
“那?是一条需要你自己用剑开辟出来的路。”
而开出那?路的关键,就是面?前那?个来历不?明的黑影。
“只有?除了那?个黑影,我们?才?能?出去。”
幕流月轻声将她想到的说?给明青听。
所谓险境,危险无比是一方面?,虽然和灵境相对?,但存在也一定有?其道理。
险境天然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顺应天命。
正如上清宗的深渊镇压着杀不?死的大?魔、星辰殿的烈狱镇压着杀不?死的大?妖。
眼前这座险境的存在,或许也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
当然,这和险境湮灭修士性命的本质并不?冲突。
掉进险境的修士死在黑影手里同样是湮灭。
还有?,黑影四周的黑雾对?堕魔者的影响如此大?……
幕流月若有?所思?。
明青则是回头看着步步逼近的黑影皱着眉头。
除了黑影。
她现在连抵挡那?黑影以树枝刺过来的剑都?困难,怎么除了那?黑影?
还有?那?股黑雾。
师姐多在这座险境一分,便?会多痛苦一分。
明青不?由暴躁起来。
幕流月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声音清冽:“明青,把我放下来。”
她指向旁边的地面?,那?是黑雾比较少的一块地方。
明青要除了那?黑影,自然无法再背着她。
明青听话地照做了。
她轻轻把幕流月放在地面?铺开的白衣上,正要起身时,幕流月握住了她的手。
“明青,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所以你自己也要相信。
短短一句话,幕流月的声音并不?大?,于明青而言却似冽冽清泉,冲散她心里莫名的暴躁、恐惧。
那?是因?黑雾和黑影生出的负面?情绪。
险境对?明青也是有?影响的。
那?种影响悄无声息、难以察觉。
明青自己没?有?察觉,幕流月却察觉到了。
她站直身,闭上眼睛,一瞬后再睁开,眼里一片清明。
“师姐,你会帮我的,是么?”她问幕流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先前她受黑雾影响无法判断黑影的剑法,是幕流月开口指点她。
纵然堕魔、无法施展剑法,幕流月依然是剑道上极为耀眼的天才?。
幕流月轻轻点头。
若是明青抵挡不?住,她当然会开口。
而且她并不?觉得明青赢不?了那?黑影。
无瑕道体、剑道天才?,明青的道途是无限的,怎么会输给险境里一道阴戾诡异的虚影?
“所以,我和师姐现在算并肩战斗吗?”明青唇角微扬,眼里神情明亮。
问完她就举起了明月剑。
她并不?是真的在问幕流月,或者说?问出口那?一刻,她心里已经有?了满意的答案。
她抬剑刺向黑影。
暴躁、担忧的负面?情绪消散后,明青心里一片轻松,甚至因?为这是她真正修行后第一次和师姐一起经历危险而有?几分兴奋。
追随师姐的脚步向前走,直到走到和师姐一样高的地方,那?是明青从前的追求。
她曾经梦寐以求能?和师姐一起执剑退敌。
现在虽然稍有?不?同,却也能?让明青想到过往。
她生出几分从前师姐教她练剑后看她舞剑检验成?果的恍惚感,而后剑法行云流水般展开。
她不?再只是抵挡黑影的剑法。
她施展剑法时神采飞扬,眉眼间满是自信从容。
心态变了,剑法挥舞间带出的声势也大?相径庭。
加上旁边不?用参战只是观看的幕流月出声指点,明青很快胜过那?黑影。
明月剑锋利无比,趁那?黑影刺来的间隙横着削出,一剑将那?树枝削成?几段。
黑影手上一时没?了武器。
明青趁势直追,剑法越来越凌厉。
那?黑影虽为人形,致命要害却和一般修士不?同。
明青却不?知怎么就是能?知道她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她一剑刺向黑影的眉心。
黑影翻动着要拍向明青心口的手霎时滞住,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
及至将要彻底消散前,她笑了笑。
明青隐约透过那?层虚无窥见黑影的眼睛。
那?是一双本该很漂亮、很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熠熠生辉。
黑影用那?双眼睛看着明青,眼里情绪复杂且沧桑。
她说?:“明青,你赢了。你杀了我。”
声音有?别?于先前,和缓、沙哑、疲惫。
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曾经听过。
还有?,黑影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明青?
知道无瑕道体便?罢了,毕竟她眉心的青光和天命神通都?很显眼。
黑影知道无瑕道体很正常,她却还知道无瑕道体者名为明青。
这座险境应该存在了不?止三百年。
明青有?许多疑惑。
她默默记在心里,对?着那?下一瞬就会不?复存在的黑影认真道:“不?是我,不?只是我。赢了的,还有?师姐。”
话音刚落,黑影彻底消散,明青无从知道她的反应。
也就在黑影散去的同时,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周围环境忽变,无边黑暗被明亮月光取代。
明青抬头看去,发现她站在一座山谷的谷底,目光所见绿树成?荫、天蓝如海。
那?座险境果然随黑影消散一起消失了。
幕流月坐在一颗大?树前的空地上,攥紧的手没?有?松开。
明明险境已经消失了,但——
她看看胸前挂着的黑石坠,再看看不?远处收起明月剑正要走来的明青,眉心微皱,伸手搭着旁边的树干起身后一言不?发向谷外掠去。
明青惊讶不?已,“师姐?”
她拦住幕流月,神情关切:“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竟敏锐至此。
幕流月垂眸,“没?有?。”
声音低沉,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明青越加担心了:“那?师姐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幕流月打?断:“离开险境,你还是上清宗少宗主,我还是魔族左使,我要做什么、去哪里,应该还不?用跟你汇报吧。”
所以在险境里面?的生死并肩便?都?不?算什么了,师姐还是回到了险境前的疏离淡漠么?
明青失落极了。
她看出了幕流月迫切想离开的心情,以为是什么关乎魔族的重要大?事,心里却很不?想就这么和幕流月分开。
“既然师姐说?你是魔族左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明青按紧明月剑的剑鞘,声音微沉:“魔族右使隋谙,师姐认识的吧?”
“自三百年前我觉醒无瑕道体后,她一直派人追杀我,师姐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幕流月低着头,面?上神情不?明,声音里竟似含着几分兴味。
明青微怔,怎么也想不?到幕流月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本也没?有?真心要听什么答案,只是不?想师姐直接走掉才?随便?问一问的。
怎么师姐的反应——反常极了。
自险境消散后,师姐的一举一动都?不?太对?劲。
明青心里感到古怪,正要再说?话,先听到了幕流月的声音:“明青。”
她在叫她的名字,声调却有?别?于从前任何时候,尾音上扬,声音里满满是兴味和——幸灾乐祸?
“你说?,如果我现在想杀了你,你会如何?”
“我说?过,我相信师姐。”明青虽不?知幕流月怎么这么问,还是认真回答道。
相信师姐,所以愿意把任何人都?不?告诉的秘密说?出。
相信师姐不?会害她。
以及,她是幕流月,是明青的师姐,多次救过明青的性命。
若她真要明青的性命,明青也便?认了。
“是么?我不?信。”幕流月唇角微扬,笑容灿烂极了,“要不?然,你证明证明?”
说?完她手里不?知怎么多出一柄尖锐的短刃,直接就刺向明青心口。
明青彻底愣住。
不?是因?为幕流月对?她动手,而是她感到不?对?劲,很不?对?劲。
眼前人的神情、言辞、动作都?和明青认识的师姐相去甚远,陌生到如同是两个人。
她们?才?刚从险境出来。
险境里师姐说?相信她的声音、语调,明青还记得。
怎么无缘无故就到了现在的地步?
明青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刀,还没?从那?些杂乱的思?绪里理出个所以然来,面?前的幕流月忽然闷哼一声,唇角有?鲜血溢出,痛苦得似乎刚才?挨了一刀的是她自己。
她松开手里的短刃,神情迷茫又震惊,整个人站不?稳向后倒去。
“师姐!”明青大?惊,忙伸手要去拉她。
但她这次慢了一步。
有?一只手比她还要快,自幕流月后面?伸出稳稳将她扶住,将她护在了怀里。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和师姐如出一辙的黑衣,容颜清丽,四周亦有?和师姐如出一辙的魔雾。
魔族右使隋谙。
她道:“流月,你……”
在对?上幕流月的眼神后止了声音,似乎有?什么在对?视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明青所不?明白的。
她皱着眉,直到此时才?感觉到心口的痛。
幕流月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隋谙则抬起头看向明青,在看到明青眼里情绪后一怔,而后了然般一笑,满怀恶意:“魔族追杀你的事,流月并不?知情。”
“不?过知不?知道本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杀了你,以后魔族便?不?用追杀你了。”
“明青,你死了,流月便?不?用再这般痛苦了。”
她手轻晃,那?根曾经贯穿明青右肩的深黑色锥形长刺出现。
她直接刺向明青。
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以明青现在的情况,她根本挡不?住。
明青也确实挡不?住。
眼看着那?抹深黑越来越近,一道箫声响起,白影跃至明青身前,素手轻抬,那?根长刺悬在了半空。
那?是紧跟隋谙而来的尹道灵。
她看看面?前天元境巅峰的隋谙,眉皱起,再抬头看看四周,隐约能?看到随险境破碎逸散开、即将消散但还没?完全?散完的黑雾,眼神微亮。
而后箫声再起,如怨如诉。
险境黑雾在箫声影响下竟有?合拢的趋势。
而那?些黑雾对?堕魔者和魔族的威胁巨大?。
隋谙面?色微变,第一次正视起尹道灵。
上清宗天来峰弟子,音修。
人族果然卧虎藏龙、天才?无数。
她暗叹一声,揽着幕流月踏空离去,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尹道灵暗松一口气,忙看向明青,“明青,你的伤怎么样了?”
明青怔怔看着隋谙离去的方向,脑子里浮现的是她搭住师姐肩膀的手,她揽着师姐并肩离开的背影。
明明站在师姐旁边的应该是她。
明明扶着师姐的应该是她。
明明追随师姐的脚步跟着师姐的应该是她。
明青只觉心里很不?舒服,有?一股情绪来回翻涌,搅得她很难受。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股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很难受。
险境多日疲惫和心口痛楚紧随而来,她看尹道灵一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尹道灵接住了。
她带着明青回了上清宗。
虚空里,隋谙看着尹道灵的背影不?甘心极了,“现在是杀明青最好的机会!”
幕流月站直,眼睛也看着尹道灵的方向:“险境黑雾还在,你赢不?了她的。”
她曾是上清宗首席弟子,自然清楚尹道灵的本事。
尹道灵修音道,以音感悟天地,修到高深处能?以音韵通天地造化。
险境天然存在,黑雾也天然存在,那?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而险境黑雾又对?堕魔者和魔族有?巨大?威胁。
尹道灵不?曾进险境,刚到没?多久就能?知道这一点,并用箫声左右黑雾。
这一点甚至是修剑道的明青无法做到的。
至于杀明青——
她心里嗤笑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手里的短刃,看着上面?的鲜血,脸一白。
而后又想:尹道灵刚才?救了明青。
她是上清宗弟子,比明青先入门,那?么对?明青来说?她也是师姐。
而且,当年虽然是她带明青进的上清宗。
但真正带明青去外门的却是她。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才?是明青开始修行的关键人。
明青也会喊她师姐么?
明青,也会用看她的眼神看尹道灵么?
幕流月想着,心里忽然多了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
第39章
明青再醒来时,已经在绝云峰的绝云殿里了。
尹道灵不在,左鸦说她送自己回殿后便离开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尹道灵救了她的性命。
明青应该有所表示,但她实在没?有心情。
她现在已经是上清宗昭告天?地的少宗主。
上清广场一事后,人族大能赶回来后知?道明青的所作所为后都大为欣赏惊艳。
他们早知?道妖族会出?手,却不知?道魔族也会插上一脚。
偏如此危险的情况,明青还能应对得从容自如,不但护住各宗弟子性?命,甚至隐隐稳压一头,做的远比他们想的要出?色得多。
设身处地,换做是他们在明青那?个位置,也无?法做得比明青更好?。
年轻些的天?才和?修士就更别说了。
救命之恩在前,鼓舞他们、一起杀敌在后,加上明青前些时间在外行走的事迹、在荒府的表现,他们都对明青崇拜不已。
她真真正?正?成了年轻弟子心目中的第一人。
如同当年的幕流月。
也如同三万年前的季无?常。
唯一不同的是,明青是人族,她没?有半点妖族、魔族的血脉。
她生于天?鹿洲上康郡小石村,十五岁入上清宗,修行三百多年结丹。
她是人族完全能够信任的天?才。
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以?及世族都送来了许多灵宝珍物?。
上清宗这边也差不多,除了灵宝珍物?外,还有人。
是真真正?正?效忠于明青的人。
部分是苏峰主、刑律堂副堂主给的,部分是自己投过来的。
明青当了少宗主,以?后一定会再当上上清宗宗主。
自然是有修士想为她做事的。
那?些修士现在是少宗主的亲信,以?后便会是明青继位后的主峰长?老?、护法,地位水涨船高。
这是和?黑琅管着的那?些半妖半魔、妖种?魔种?完全不同的。
也和?以?前上清宗那?些负责护卫明青、因为明青是无?瑕道体对她恭敬的修士不同。
这里面修为最高的一个甚至到了天?元境。
这意味着明青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只要她不做危及人族的事,哪怕她想对上世族,这些修士都会跟随她的脚步。
左鸦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明青却没?有心情看那?些名册和?背后交织的人脉。
她在想师姐的事。
心口那?道伤痕还没?有完全痊愈,师姐当时手上那?把出?现得突兀的短刀似乎非同一般。
明青在想师姐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
明明在险境里还好?好?的,怎么离开险境反而态度大变呢?
明青是不相信师姐会杀她的。
真要杀她,早在掉进险境前就可以?动手了。
但当时的师姐——
她脸上的表情、眼里的情绪,笑起来那?股不由自主带出?来的阴戾狠绝,和?明青认识的师姐天?差地别。
那?是符合魔族、堕魔者性?情大变、见人就杀、出?手无?情的一面。
明青若有所思,脑子似有灵光一闪,却又?无?法具体抓住。
她接着想到了险境以?及最后出?现那?道黑影。
黑影的声音有些熟悉。
黑影知?道她是无?瑕道体,还知?道她是明青。
黑影一看到师姐就知?道师姐堕魔。
黑影情绪起伏最大、最想杀的是师姐。
因为师姐堕了魔,所以?黑影真正?厌恶的是堕魔者么?
为什么呢?
明明那?黑影四周黑雾缭绕,一看就不是什么修正?道法诀的仙门弟子。
明青只觉许多疑惑绕在一起,让她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
左鸦的声音适时响起:“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说,若你伤好?,请来南明峰一趟,她有话要跟你说。”
明青一下睁开眼睛。
南明峰邱善和?,很熟悉的名字。
三百年前在无?名峰对师姐动手、逼到师姐落崖那?堆人里面地位最高的。
也是后来最反对她将黑琅收为近卫、收容妖种?魔种?的人。
反对无?效,邱善和?愤愤离场。
此后三百年,明青很少跟她碰面。
因着天?玄府天?玄石试炼那?段经历,邱善和?性?情偏激,厌恶一切和?妖、魔沾边的东西。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呢?
她不许别人说师姐堕魔,多次维护师姐的事情并不是秘密。
上清广场击退妖魔后她离开为的是什么,也不难知?道。
邱善和?要和?她说什么?
明青看一眼横在膝上的明月剑,眼神微深,很快站了起来。
她很想知?道邱善和?要跟她说什么,直接往南明峰去了。
南明峰离绝云峰不远,甚至还有些近。
一路上见到的景色和?绝云峰不同,却也不是完全陌生的。
师姐落崖、开始修行后明青再没?来过南明峰,她心里记恨着那?些对师姐出?手的人。
但还没?开始修行、无?瑕道体还没?觉醒前,明青也到过南明峰。
据说师尊风常恒少年时救过邱善和?,她们关系很好?,邱善和?也曾经多次出?手相助师姐。
但她后来还是对师姐动了手。
明青收敛思绪一步踏进南明大殿。
邱善和?早已在那?里。
象征副峰主地位的衣服,仙门中人最喜欢的白。
远远看着出?尘清逸,跟主峰苏峰主的威严端庄完全不同。
“邱峰主。”明青走到她面前开口,人站得很直。
少宗主作为上清宗下一任宗主,在宗里的地位是很高的。
明青不用对邱善和?行什么礼。
当然,若是以?修为来看,邱善和?就算修的是不重修为的器道,灵相境巅峰的修为依然高于此时结丹不久的明青。
后辈见前辈理应行礼。
但明青不想。
邱善和?也没?有什么意见,她在乎的自然不是什么繁文缛节。
她看向明青,示意明青坐下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少宗主,你没?有话要说吗?”
明青眉微扬,看上去相当不解:“邱峰主,是你说有话要说的。”
现在却这么问她?几个意思?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想问的?”邱善和?对上明青的眼神,换了一种?说法。
有什么要问邱善和?的?
确实有很多。
至少三百年前在无?极峰上,关于降魔杵、修士动手到师姐堕魔的过程,邱善和?知?道的最清楚。
明青也曾想过问她。
但邱善和?那?时对谁都不肯说,俨然一副触动梦魇、惊魂未定的模样。
于宗主他们怕触及她心魔,只能不问。
现在听?着,她愿意说了?
明青脑子里不由又?想起三百年前迎风坠落的红影。
她垂了垂眼,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不希望姚见裳拿到明月剑?”
先前要不是有南明峰的弟子告诉她让她去刑律堂,明月剑就被姚见裳拿走了。
南明峰的弟子自然是听?邱善和?这个副峰主的。
所以?邱善和?为什么不想让姚见裳拿走明月剑?
按照她的性?情,既然师姐堕魔,明月剑无?主,那?么被别人拿去用总比放着不管好?。
明青眼神锐利,直视着邱善和?。
邱善和?苦笑一声,看明青的眼神很是欣赏赞叹:“你果然很适合当少宗主。”
她不想让姚见裳拿走明月剑的原因,和?明青想知?道的东西其实是重合的。
明青不问当年无?极峰的事,是不想被她拿捏摆布。
但明青还是想知?道的,所以?她换了个答案无?法绕开的问题。
如此问话,既骄傲也聪明。
她收了脸上笑意,回答道:“明月剑是当世神剑,剑锋凌厉、剑出?不凡,应该认一个卓绝出?众、心性?坚定的剑修为主。”
比如从前的幕流月,比如眼前的明青。
“姚见裳性?格卑劣、行事不择手段,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实不配为明月剑剑主。”
邱善和?的声音温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内容却相当犀利,完完全全是对姚见裳的不满和?轻视。
明青眼神越加锐利。
平心而论,姚见裳倒也没?有邱善和?说的这么不堪。
姚见裳生而先天?灵相,世族前三出?身,待人接物?却相当有风度,并没?有一般世族子弟的骄矜自傲。
她早早拜进上清宗,修行速度快、剑道感悟也不俗,上清宗内还是上清宗外都是天?才。
她还能约束着部分世族子弟,周围聚拢了一批以?她为首的世族修士。
要不是还有一个幕流月,她该称得上风华无?双。
以?上这些,是姚见裳的表面。
世族许多高层、上清宗内许多长?老?因着这层表面很看好?姚见裳。
邱善和?——是看到了表面之下的?
明青按紧手上的明月剑,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邱善和?轻叹一声。
她让明青来,就是准备跟明青说的,她直接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事情跟你知?道的、这些年查到的其实大差不差,一切自降魔杵开始。”
“你应该派人去查过降魔杵的主人,却没?有查到,是不是?”
邱善和?问着明青,自己就说了答案:“我虽然没?有证据,但也能知?道,那?降魔杵的主人一定被姚族杀了。”
“以?当时无?名峰的情况来看,姚族和?姚见裳应该早就知?道你师姐是半魔了。”
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却不告诉上清宗,反而暗暗在镇压之日、诸多修士齐聚时搞这么一出?,用心险恶至极。
邱善和?又?一次苦笑起来。
因为她自己也在局中,也是姚族用心险恶的一环。
“天?玄府天?玄石试炼后,我厌恶半妖半魔,举世皆知?。”
“只是再怎么厌恶,也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时隔三百年,邱善和?再回首当年事,深觉当年的自己确实是失了理智。
只是其中还有许多人为的因素。
“降魔杵异动,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后,修士们反应各异。有认为事关重大应该立即告知?苏峰主、齐堂主的,也有认为镇压重要,先控制了幕流月镇压深渊后再说的。”
“大家意见不同,却也没?到要出?手的地步。”
“只是不知?怎么的,绝云峰的钟长?春钟长?老?忽然冲向你师姐,然后——”
然后他们看到幕流月拔剑,钟长?春身死,幕流月的剑刺进钟长?春心口。
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被封了魔族血脉的半魔混进人族第一宗,当上了首席弟子,得了许多修士信任,却在镇压关着许多大魔的深渊时拔剑杀了宗门长?老?。
加上世族修士的挑拨。
他们当然要出?手控制住幕流月。
“我原本是想着先把幕流月控制起来,再通知?苏峰主,镇压了深渊再说。”
结果不知?怎么就到了杀红了眼的地步。
邱善和?声音沉重。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明青沉声。
她想知?道的,是那?些不知?怎么的背后。
如果邱善和?只是要跟她说这些,那?着实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邱善和?自然也知?道。
“是控制修士行动、影响修士情绪的禁法。”
所谓禁法,便是被宗门、世族禁止施展的法诀。
这些法诀有违天?道伦理,天?地不容,施展者也痛苦,所以?被销毁、禁止。
但世族存在时间极久,都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
控制修士行动,便是控制钟长?春。
他冲向幕流月,是想杀幕流月。
幕流月看出?他异常,想控制住他,结果钟长?春死了。
影响修士情绪,主要影响的是邱善和?这些修士的情绪。
利用他们过往经历、心魔,加重他们对半魔的厌恶,进而不顾一切置幕流月于死地。
幕流月若是死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明青会觉醒无?瑕道体。
那?么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属于谁自然不用多说。
这些手段并没?有多高明,偏偏最后都奏效了。
邱善和?心情复杂。
明青已经站了起来,要向外走。
邱善和?不用问也知?道明青要做什么。
她足智多谋,卓绝出?众,某些时刻却又?天?真赤忱。
“没?用的。不管是苏峰主、齐堂主还是于宗主,都不会对姚见裳做什么的。”
有些事情明青还不知?道,邱善和?则是不久前才知?道。
苏峰主他们还没?有告诉明青,她也不能跟明青说。
她只能道:“姚见裳是姚族嫡系子弟,背后有一整个世族。”
不是单单一个姚族,而是所有世族。
“没?有凭证,世族绝不会容许别人对姚见裳出?手。”
而凭证早被姚族毁了。
“而且姚见裳的地火焰灵对人族有用。”
“是很有用那?种?有用。”
邱善和?重复了一遍:“上清宗无?法对她动手。”
第40章
上清宗无法对姚见裳动手。
世族极重视姚见裳这个拜进第一宗门?的世?族子弟,俨然是她的后盾。
她还对人族有着某种明青现在不知道的用处。
那么便没有人对她动手了么?
那?么她凭私欲毁了师姐道途,便能当做无事发生么?
明青按紧手里的明月剑,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姚见裳。姚族。世?族。
她在心里念着这些势力?,眼神凌厉。
“其实要?动姚见裳也?不是没有办法。”
邱善和?看着明青脸上的表情,略一迟疑后继续说:“先天灵相再无双卓绝,始终比不上无瑕道体。”
“若她对人族无用,上清宗第一个不会饶过她。”
姚见裳以一己之欲毁了上清宗首席弟子,操控上清宗峰主?,害死上清宗长?老?,苏峰主?、齐堂主?他们自然是厌恶的。
“明青,只要?你抵得上姚见裳先天灵相的作用。”
先天灵相,地火焰灵,焰,火焰。
明青垂眸。
她不知道姚见裳对人族有什么用。
但她做了这样?的事还能安然无恙,还能以上清宗弟子的身份继续修行,足见那?用处实在不小。
曲水陵已经归属人族,妖族几次出手都惨败而归,魔族大多沉寂在北地,人族还有什么用得上姚见裳的地方?
明青看向自己拿着明月剑的手。
她已经结丹。
修行三百年结丹,举世?无双。
人人都说她是绝世?天才。
但还是不够。
结丹境不够,灵相境、天元境也?许依然不够。
她问邱善和?:“我应该怎么做?”
邱善和?答得很快:“循着你现在的道继续修行就行。”
明青少年老?成,后来又经历过幕流月的事,修行一事向来是不用别?人督促的。
“这便是邱峰主?要?说的话么?”明青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修行界对天才总是优待的,何况她现在当了少宗主?。邱善和?作为峰主?,便也?和?人族其他大能一般,希望她刻苦修行,早日成长?。
她说着站了起来,要?和?邱善和?告辞。
邱善和?却摇摇头,“不是的。”
以上那?些,只是说到无名峰往事顺便带出来的。
她要?明青来南明峰,真正要?说的也?不是无名峰的事。
她道:“上清广场的事结束后,你见到你师姐了?”
明青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直视邱善和?:“邱峰主?有话请直说。”
邱善和?避开明青的眼神,没有真的直说。
她说道:“明青,你其实心里挺看不起我的,是么?”
明青没有回答。
邱善和?便继续说:“你大概认为荒谬至极,怎么会有修士因着一段虚假的历练就移了性情、生出梦魇?”
她说的是天玄府天玄石试炼一事。
在那?之前,在修到灵相境前,邱善和?修器道,在器道上也?是不输于风常恒于剑道感悟的少年天才。
她也?曾心胸宽广,也?曾出手相助过半妖半魔。
明青眼神微动。
她确实是觉得荒谬的。
她看着邱善和?,想听听她还会说什么。
邱善和?却没有再细说,“你修到灵相境,去到天玄石前,就会知道了。”
“我真正要?和?你说的,是幕流月。”
她深深看明青一眼,神情严肃认真:“不管因何原因,幕流月她——她堕魔了。”
“师姐没有堕魔。”明青按着明月剑的手紧了又紧,没有跟前几次那?般听到别?人一说就直接动手,但态度依然是不变的。
邱善和?看着她,眼神宽容,却让明青越发感到烦躁。
因为邱善和?的宽容是看小孩无理取闹、不以为意的宽容。
“藏剑阁法剑长?老?、天玄府内府护法……”
她念着明青熟悉的名字,念完后说:“这些人死在幕流月手上。”
那?是左鸦拿给明青看的名单上的名字,死于魔族左使手上的人族修士,林舟亲眼所见后崩溃无比的根源。
明青听着听着,不知怎么想起险境里黑影出现、黑雾缭绕里师姐的隐忍痛苦,想起险境外师姐拿刀刺向自己的漠然阴戾,以及刺中后比自己还痛苦的神情、那?一瞬间的茫然。
堕魔者心性大变,三百年后再见到的师姐却依然温和?;进险境前的师姐眼神清冽,险境出来的师姐眼神阴暗;险境黑雾、黑影……
灵光再次闪过,在绝云殿怎么也?抓不住的思绪这次被明青抓住了。
她若有所思,声音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师姐那?时一定是身不由己、无法控制自己!”
就跟离开险境后刺她一刀一样?。
所以师姐当初掉进险境前听到她质问才会情绪不稳,明月剑才会震动不停。
师姐是因为险境里面?的黑雾才控制不住自己的。
师姐三百年前坠落深渊,深渊是镇压大魔的地方,那?里面?的魔雾……
明青怔怔出神,回过神却听到邱善和?问:“就算有再多原因,那?些人还是死了啊。”
邱善和?的声音也?很沉重,她也?很自责。
因为幕流月会掉进深渊会堕魔,她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这和?那?些死了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不知道姚族的手段,彼时还在天鹿洲不同的地方斩妖除魔、保护弱小。
他们和?幕流月的堕魔没有半点关?系,甚至有的也?和?明青一样?对幕流月深信不疑。
据说当初藏剑阁的法剑长?老?上前去,是想劝说幕流月回归正道的。
她叹息不已。
明青也?一下卡壳了。
她知道邱善和?真正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天玄府天玄石试炼、邱善和?自身经历在前,藏剑阁法剑长?老?那?些死去的人族修士在后,她是想要?自己和?师姐断绝关?系。
她要?明青不要?自误。
自古正邪不两立。
人族修士里有一句话:堕魔者,天地厌之,人共杀之。
已经堕魔的修士是无法回到正途的。
但明明师姐是被姚族和?姚见裳害的啊!
师姐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青难受极了。她走出南明殿。
邱善和?没有再说话。
明青恍恍惚惚地走,走出南明峰,随意走着,然后正对上一双隐约含笑的眼睛,笑是幸灾乐祸、不怀好意那?种笑。
和?邱善和?一般无二的白?衣。
明青初见时曾觉得她很好看,很有世?族子弟的修养和?威仪,此时只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正是姚见裳。
她站在明青面?前,开口时声音跟以往一样?极有风度:“明青师妹。”
半点没有明月剑被抢、少宗主?位置也?被抢的愤懑。
“邱师叔近来还好?”她含笑问着明青。
后面?是跟着她充当随从的无极峰弟子、姚族护卫。
明青一下就读懂了姚见裳真正的意思。
问候邱善和?是假,她真正的目的是显摆。
显摆知道邱善和?把她叫去,显摆她不用在场也?知道邱善和?说了什么,以及,明青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无法对她做什么。
是显摆,也?是挑衅。
很幼稚且无意义的举动。
看来姚见裳心里恨极了她拿了明月剑、当了少宗主?。
明青想明白?了,心里怒意半点不少。
怒极反笑,她笑姚见裳明知自己现在恨极了她,还敢到她面?前来!
她将明月剑举高到姚见裳眼前。
在姚见裳面?色铁青以为明青只是炫耀、反击时冷笑一声,直接拔了剑刺向姚见裳心口。
出剑时明青眼神凌厉、动作极快,没有半点开玩笑亦或吓唬人的意思。
她是真想杀了姚见裳。
管什么人族有用、世?族后盾,到时她杀都杀了,还能怎么样??
明青想着,剑法越加凌厉致命。
经过险境里和?那?黑影的较量,她的剑道修行显然又上了一个境界。
她才结丹不久,倚仗明月剑锋利和?自身过于惊艳的剑道本领,逼得灵相境初期的姚见裳招架困难,甚至挂了几道口子。
但也?仅仅如此了。
在明青要?把剑刺进姚见裳心口时,虚空里无形的阻力?禁锢住明月剑,剑尖凌厉,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那?不是姚族的修士,而是上清宗的修士,是姚见裳的护道者。
天才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前都是需要?有人护道的。
明青没有,不是她不配,而是她不想。
她不习惯有人暗中看着她。
说是护道,对她来说是监督。
所以她没有。
但姚见裳是有的。
虚空里那?修士显然不会看着她就这么杀了姚见裳。
那?修士至少有天元境的修为。
明青再逆天,最?多也?就能打赢姚见裳这种灵相境初期的,再往上就很难了。
她把明月剑收回剑鞘。
那?股无形的阻力?自然随之消失。
姚见裳白?衣沾了血和?泥土,看着明青眼里的挑衅却半点不少。
她起初也?震惊、愤怒于明青才结丹境初期就越了一个大境界能压着她打,但看着明青不甘收剑瞬间就笑开了。
无瑕道体、剑道卓绝又如何?还不是杀不了她?还不是护不住她师姐?还不是有做不到的事?
她确实是故意来挑衅明青的。
明青能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只能忍恨回绝云峰?
明青原本确实是打算回绝云峰了。
结果她看到了姚见裳的眼神,就不想这么回去了。
她拿着没有出鞘的明月剑拍向姚见裳。
在那?股无形阻力?出现前,她将少宗主?玉牌一拍,声音阴凉:“同门?间互相切磋,前辈也?要?管?”
虚空那?修士怔了怔。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明青已经把没有出鞘的明月剑当做棍棒,直接打得姚见裳鼻青脸肿。
只是皮肉伤,那?修士确实不好出手。
况且他心里也?觉得姚见裳灵相境初期居然打不过结丹境初期的明青,太过窝囊了。
那?些随从和?姚族护卫就别?说了。
上清宗弟子自然不敢在明青摆出少宗主?身份后动手。
至于姚族护卫,明青不久前接手的手下这时就有了用武之地。
她将姚见裳揍了小半个时辰。
皮肉伤是其次,主?要?是颜面?问题。
宗门?内还是世?族外,姚见裳都将颜面?扫地。
然后明青才准备离开。
姚见裳喊住了她,“明青!”
声音含恨,哪里还有先前的从容不迫?
她恨极明青,打算在明青的伤口上洒洒盐:“你信命么?”
*
夜晚,绝云殿。
明青坐在桌前,正看着桌上的一幅图。
殿门?关?紧,殿内没有点灯,本该一片黑暗,却有皎皎月光照亮着。
月光不是来自天上,而来自明青面?前的那?幅图。
图上画着一轮明月。
几乎以假乱真,月光便是来自图上的月。
这是《观月图》。
月字对应图上的月。
观字对应观图的人。
观看的人和?图上的月合一,才是真真正正的《观月图》。
这幅图是上清宗至宝,是主?峰的苏峰主?亲自送到绝云殿的。
明青已经有青竹灵相。
她现在才结丹境,完全有时间再感悟出一道灵相,成就后天双灵相。
苏峰主?希望她感悟出来的灵相是月。
明月高悬,天地自然而生,和?日、星辰两者组成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三道灵相。
若能感悟出明月灵相,明青的修行进度将快到常人无法想象。
而且上清宗的道途原本就和?明月息息相关?。
山是揽月山,亭是观月亭。
明青作为少宗主?,感悟明月灵相是极顺理成章、两全其美的事。
但明青不高兴。
这图她不是第一次看到。
很久以前,这幅图也?曾摆在这里,只是坐在桌前的人不是她,而是师姐。
师姐生而天水鹿灵。
上清宗大能一定比盼望明青更盼望师姐感悟明月灵相,做到先天后天双灵相。
后来那?般变故,《观月图》回了主?峰,三百年后再次出现在绝云殿的桌上,观看的却换了一个人。
明青想着,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个想法:她抢了师姐的图。
《观月图》该属于师姐,明月灵相该属于师姐,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更该属于师姐。
现在却全都是她的。
她才是抢了师姐东西的那?一个。
她接着想到了魔族右使隋谙的话。
隋谙说,她死了,师姐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妖族左护法危宵月也?两次说过,说她和?师姐命数相争,说她的出现毁了师姐的命数。
人族很多大能说她是无瑕道体,说她天命所归、天道眷顾。
而危宵月在荒府曾说过,真正天命所归的人该是师姐。
明青知道危宵月当时那?么说有扰乱她心神的企图。
但——
她无法避免地又想到最?初山洞里的那?十二个字:生而有灵、无缘道途、命定早夭。
师姐救了她很多次,没有师姐,她早就死了。
没有师姐,她或许也?无法觉醒无瑕道体。
是她,毁了师姐的命数么?
她信命么?
明青想到姚见裳,眼神冷极。
姚见裳当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的信命。
她只是忍着痛给明青讲了她知道的。
说三百年前师姐落崖,天玄府那?些修士原本是很积极要?营救师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姚见裳说的后来,是明青觉醒无瑕道体后。
明青于是又想到天玄府那?些星象师,想到在登天塔遇到的天玄府弟子许远知。
他当时说,来上清宗是来看自己的。
诸多琐碎思绪混在一起,明青想着其中隐喻,心里难受极了。
她收了《观月图》推门?出去。
外面?月光清亮,山崖上清风徐来。
她坐在崖上,看着旁边堆着的几坛酒,思绪又是一滞。
那?是林舟送来的。
她说明青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酒能消愁。
明青以前很不喜欢遇事借酒逃避、醉酒后理智全无,现在却无端想醉一醉。
她拿了一坛揭开酒封,随意喝了几口。
酒很烈,明青第一次喝,醉得很理所应当。
她抱着怀里的明月剑,眼里泪光闪烁。
月光照着山崖,白?衣的人影悄悄出现在崖边。看着坐在那?里借酒消愁的明青,她轻叹一声。
明青听到了。
她抬头看去,眼神微亮,声音惊喜:“师姐!”
惊喜完她很快明白?了,“又做梦了。”
只有在梦里师姐才会这么温柔地看着她。
她丢开怀里的明月剑,上前一把抱住了梦里的师姐。
“梦里我最?大,我说了算。梦里的师姐,要?听我的,不能推开我!”
明青兴致勃勃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