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可把高颎气得人仰马翻。
凭他高颎之才,竟要为一个不识之无、才干平平的小公子哥儿当书案?他毫不客气地回绝了独孤善,心下十分郁闷。
自己的父亲高宾,和独孤信一样,从东魏单身叛归,徒有一身本事,却从不得信用,莫非就因为他是个汉人?或者,因为他并非独孤信那样的武川子弟?
他与宇文邕、宇文宪、杨坚、独孤善等人年纪相仿,自幼结识,可一到十五岁,这个男儿束发从军、上朝入仕的年龄,高颎才发现,与这些显贵子弟相比,自己的处境有多凄凉。
宇文邕、宇文宪二人即将封王,独孤善因父勋成为骠骑大将军。
自己呢,身无功名不说,连随军作战的机会都捞不着,只能留在这冷清的家塾里,和几个幼童相伴,坐看年华虚度。
想起杨忠之子杨坚,高颎更觉不平。
杨忠与高宾同为独孤信的亲信,身份相若,不过杨忠出身武川镇,宇文泰又极为欣赏他的将才,称他为关云长重生,挖空心思将杨忠从独孤信帐下迁走,赐了鲜卑姓“普六茹”,如今凭了战功,已封为十五州大都督,进爵陈留郡公。
杨坚与高颎年纪一样大,已出仕多年,沙场立功不少,又是杨忠的世子,将来少不得柱国大将军的前程。
而自己空负一身才华,难道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总角相识的少年们青云直上,再次重复父亲那样无奈的命运?
望着天井想了一会心事,高颎咬了咬牙,决心不再让这些忧伤浮躁萦绕心头。
生逢乱世,大好男儿怎么会找不着出路和机会?他绝不相信。他所要做的,只是守时待命。
“昭玄哥,”一个幼小的孩子在窗外向他招手,高颎定睛一看,发觉那是独孤信的五儿子独孤陀,独孤陀生得单薄,所以郭夫人平时不大让他出门,总关在家塾里读点闲书,“你快出来。”
高颎莫明其妙,放下笔,起身一看,却见院门前一幅紫色裙摆闪过。他心中一动,忙启门出去,压低声音唤着独孤陀的小名道:“黎邪,你有什么事?”
独孤陀咬着手中的糕点,笑嘻嘻道:“我没什么事找你,是伽罗姐姐叫你出去……”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往门外一指。
高颎不待他说完,已经追了出去。果然,门外夹巷里,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正侧身立着,听他脚步声响,方始转回脸来,将脚一跌,似嗔非嗔道:“昭玄哥,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高颎听得她昵声抱怨,心中微微一荡,这才想起来,数日之前,曾和独孤伽罗约好到长安城外骑马,这几天满腹心事,竟将此约抛之脑后,难怪她找到家塾来。
独孤伽罗今年已经十二岁了,由于生母崔夫人已逝,郭夫人又不擅长管事,所以家事都是独孤伽罗掌管,难得她小小年纪,竟能令行禁止,把大司马府上下管得井井有条。
想起自己负约,的确不对,高颎忙赔笑道:“是我忘了,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郊外骑马?这两天北风起了,龙首原上可冷得紧。”
独孤伽罗也是汉鲜混血,她相貌更像父亲,长发棕黑,五官鲜明,身姿曼妙,称得上绝色美女。
也许因她的舅氏是北方有名的清河崔家,独孤伽罗最大的爱好居然是读史书和佛经。平日料理家事之暇,她常在灯下展卷而读,一看就是一夜。
清河崔家是北魏孝文帝钦定的北方四大族“崔卢郑王”之首,不但门第显赫,而且世代都出读书种子,具王佐之才,南朝北朝多经战乱,前后建立十六国,大多有崔家人为相为辅。
伽罗的舅舅也曾赞叹说,伽罗读书多,谈吐见解比兄弟们更高明,若是男儿,绝不比那些崔家子弟差,一定会成为经世之才。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棕黑的眼眸灼灼发亮,道:“我不怕,等中午我安排过家事,将秦州刺史刚送我爹的两匹紫涡马牵出来,我们到龙首原比个高下!”
她向来争强好胜,高颎虽喜欢看她笑语晏晏的秀美模样,但独孤伽罗的性格外柔内刚,作为女孩子来说,未免太过强悍能干了。
在大司马府,她不但总领家事,而且上管独孤信,下面约束诸弟,从未以闺阁弱质自命,读书骑马,样样皆精。一个月前她也曾与高颎比赛骑马,结果差了半个马身;今天,看来她是非争个头筹不可。
高颎心下暗叹一声,他父亲高宾见独孤伽罗一直未定下婆家,曾半开玩笑地和他说,要向独孤家求婚,把独孤伽罗娶回高家。
高颎和独孤伽罗自幼青梅竹马,何况伽罗又是这般品貌,他听了自然动心,可转念一想,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独孤信的长女独孤丽华嫁到当朝执政的宇文家,其他女儿也许给了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的儿子,均为簪缨世家。
就凭他这个家将之子,竟打算高攀独孤大司马最宠爱的小女儿,自是痴心妄想。
何况独孤伽罗出身显贵,才貌绝伦,将来肯定不会是那种克己奉夫、甘于平淡的持家妇人,齐大非偶,何必多作奢望?因此高颎也就强克心意,没有多想。
独孤伽罗见他点头答应,甚是高兴,突然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道:“给你。”
“这是什么?”
“我给你做的袍子。”独孤伽罗竟有些腼腆,脸上微微泛红,“里面用西域产的羔羊皮作衬,你夜里读书迟了,穿着不会冷。”
高颎呆呆地接过这件轻软厚实的皮袍,看着她脸颊上忽隐忽现的梨涡,一时有些痴了。相处已久,他有时会当她是自己的妹子,今天看来,他是错读了伽罗的心意,也错解了自己的隐秘情怀。
龙首原上,北风劲吹,两匹紫涡马一前一后飞驰着,一路被黄沙枯叶追赶,越发显得马疾如飞。
高颎眼见得自己又超了独孤伽罗一个马身,悄悄收束马缰,略一勒束,独孤伽罗已打马飞过,直奔到他们约定为终点的那棵树边。
“伽罗,你赢了!”高颎忙追上去,笑着招呼。
独孤伽罗横波一转,瞪了他一眼,道:“昭玄哥,谁要你让我的?”
高颎知道她好胜,笑道:“谁说我让你的,分明是你的马快。”
独孤伽罗与他自幼成长在一起,亲密无间,知道高颎脾气好,总让着自己,她也喜欢他的这种包容和儒雅。但如今二人年纪渐长,伽罗的心中,每天都闪现着高颎的影子,留恋着他的笑容和俊美,却不知道他心里对自己到底怎么想,怎么定位。每每试探之下,也不得要领。她毕竟是女孩儿,无法启齿说出自己的心事,何况生母已逝,自己全然是个掌家夫人的派头,威严肃穆惯了,没人当她是个不懂事、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平时找不到人倾诉心底的千般缱绻。
此刻,二人立马龙首原上,狂风呼啸,卷起高颎的袍角与鬓发,猎猎抖动,他算不上高大的背影中透着几分剽悍与俊雅,笑起来时眼神是那样的温和与闪亮,让她不舍得离去。
突然之间,又是几匹马从他们狂驰而来,大风也刮来一个少女清脆的笑声,独孤伽罗听了出来,那是宇文泰家最受宠的女儿宇文怡。
只见宇文怡一马当先,遥遥往他们这里驰来,几个亲贵少年跟着身后,打马飞驰而至,独孤伽罗认得那几个人,有宇文宪、独孤善,还有杨忠的三儿子杨瓒。
独孤伽罗叫住了独孤善,她虽是妹妹,但平时独孤善有几分怕她:“大哥,你不好好在太学读书,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独孤善瞟了一眼宇文怡,欲言又止。
自从前几日宇文怡来过太学,太学里的亲贵子弟这几天都在议论着宇文怡的美貌与身份,宇文家即将禅代天下,宇文怡就是当朝公主,居然还如此美貌,听说她的亲事没定,有不少人正在讨好宇文宪,希望能结识他这个漂亮妹妹。
独孤善是独孤信的世子,当然更有希望。
可是杨忠的三子杨瓒,则是长安城最英俊的少年。
杨忠的五个儿子里,最出众的,其实数杨瓒,他不仅长相俊秀,而且精通书史,性格也沉稳,杨忠的前四个儿子都是嫡妻吕苦桃所生,杨坚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所以理所当然成了杨忠的世子,这让杨瓒多少感觉到不满。
更郁闷的是,这几天宇文怡对他问长问短,一直都在打听杨坚的事,杨坚跟着杨忠在京外驻守,偶尔才来太学,宇文怡在太学里找不到杨坚,便拉着杨瓒说个不停,傻子也看得出来,大公主是喜欢上了杨瓒的大哥杨坚。
这让杨瓒更加妒忌了,莫非是因为杨坚的世子身份,宇文怡才对他芳心暗许?
可眼前这独孤善是大司马的世子,小小年纪已经封公,比杨坚的家世更高贵,宇文怡却正眼都不愿多看他一下。
那难道是因为杨坚英雄过人?
杨瓒从来不这么认为,他与杨坚只差两岁,深知杨坚学问粗浅、沉默寡言、相貌古怪,偏偏宇文怡品味独特,就是对杨坚情有独钟。
见原上风冷,杨瓒脱下自己的外氅,替宇文怡披上,宇文怡笑道:“你说你大哥今天回长安,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杨瓒扬鞭指着不远处道:“那不是我大哥的马队么?”
几个人都极目望去,只见风沙深处,一队骑兵不疾不徐地从原下驿道上纵马而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少年,他穿着武官的平巾帻服,小小年纪,竟已是紫色金兽袍,大约是哪个显贵大臣家荫功封爵的公子。
原来这就是普六茹家的长子杨坚,独孤伽罗好奇地打量着他。
杨忠虽和高宾一样,曾是独孤信的家将,但多年前就已升官外任,杨坚又自幼由尼姑明远抚养,所以伽罗与高宾的儿子高颎从小青梅竹马,却没见过在般若寺长大的杨坚。
伽罗很想知道,这两个常常被人相提并论的少年,到底孰优孰劣?
在她心底,她一直隐隐认为,从小饱读诗书战策的高颎,远非十二岁就上战场的杨坚可比。
只见他腰带扎得甚下,上身比下身长出约寸许,双腿短小,自小骑马的缘故,又向内有些罗圈,所以尽管高大,可杨坚的身材看着有些臃肿蠢相。
这少年脸上的表情比同龄人要深沉安静许多,令人望而生畏,他样貌古怪,下巴宽大,嘴唇厚而外翻,唇上刚刚留了一抹短须,额头上隐隐隆着五条肉柱,眼眸深黑湛然,给他粗犷奇特的面貌带来几分吸引力。
“那罗延!”宇文怡有些惊喜地叫着杨坚的小名。
杨坚勒住马,有些困惑地望向路边的人群,他看见了自己的三弟杨瓒,还有杨瓒身边的宇文怡。
宇文怡他已见过几次,听父亲说,宇文泰曾有意将这个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他,杨坚对宇文怡的为人多少有所耳闻,他隐隐觉得,宇文怡虽然美貌高贵,但太过任性霸道,并非自己的良配。
他的视线又扫过高颎,龙首原上夕阳正红,映出的霞光照亮了这片狭长的高陇,也照亮了陇上少年们骑马凝立的身影。
杨坚不经意地抬起眼睛,在一群人当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深深打量着他的紫衣少女,她的轮廓美得令人惊叹。
双目相交的刹那,伽罗不禁有些慌张地躲过了眼睛。
她从来没看见过比那个少年还严肃的面孔,这个少年老成的车骑大将军,他显然比到现在还是白衣的高颎更富有气概。
北风也同样刮在牵屯山的云阳宫里,穿林而过的呼啸声像龙吟虎吼,更像多少年来沙场上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两军对垒的金鼓声。
宇文泰大睁着眼睛,望着床榻上面的木制顶盖。
顶盖上刻着三英战吕布的图画,工匠手艺精湛,刘备、关羽、张飞与吕布阵前恶战的场面被刻画得栩栩如生。
他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着与高欢多年争战的场面,宇文泰知道,与三国一样,他与高欢的双雄之争,也终将永垂青史。
而他与高欢,到底是谁赢了呢?
蒲坂渡河,沙苑厮杀,河桥之战,邙山对垒,玉璧攻城,五次倾国之战,砍断了多少柄钢刀,烧毁了多少座山林,踏破了多少个城池,割下了多少位大将的首级,留下了多少名士卒的残躯,倒覆了多少面大旗……
而宇文泰却觉得,此刻的自己,彻底输了。
身后诸子年幼,京中六官虎视眈眈,拓跋皇家的宗室既然敢对他下手,也不会放过他的儿子们,侄儿宇文护虽然忠心,可毕竟才具平庸。
他是仗着一帮老兄弟,仗着独孤信才有的今天,身后,还有谁能保护他心爱的诸子,守护他们宇文家的天下呢?
他一生身不离鞍、苦心谋划得来的半壁江山,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撒手?年幼的宇文觉,能坐稳这即将到来的皇位吗?
宇文泰不禁后悔,倘若当年不演那么一出苦肉计,仍由年长的宇文毓当世子,那么,此刻凭仗岳父独孤信的兵力与权势,凭仗独孤信的孤胆忠心,宇文家的皇位将稳如泰山。
他的猜忌,他的善谋,让他有了今天的显赫,也让他失去了老兄弟们的真心。虽然独孤信从未当面有所怨言,可宇文泰知道,独孤信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失望。
他不是不敬佩独孤信,不是不信任独孤信,不是忘了与独孤信的少年情谊,只是,这天下,这九州,这皇权,没人能与别人分享,即使是父子,即使是兄弟,更不用说只是少年结盟的朋友。
“叔父!”宇文护进了寝殿,跪在宇文泰床前,双泪长流。他十二岁上失父,十九岁时一路漂泊来到宇文泰身边,今年四十三岁了,二十多年来,宇文泰就是他真正的父亲,给了他衣食,给了他家宅,给了他引领,给了他功名,更给了他可以温暖依恋的心,“侄儿已听命带了尚书左仆射李远和记室参军拓跋季海等人进来,在床前写遗诏。”
宇文护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好,萨保,你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回城之后,凡事与于谨密商,到独孤府送我的亲笔信,有大司徒的计谋,大司马的兵马,便大事可定。”
宇文护道:“只不知叔父身后,六官能不能仍遵号令?”
“别人我不知道,独孤信和于谨,决无二心,只要独孤信愿意听我遗命,萨保,别人你不用担心。”
“难道说,我们以后要跟拓跋家一样,永远看独孤家的脸色行事吗?”宇文护仍觉纳闷。
宇文泰苦笑一声:“宇文家的天下,本来就是独孤家让出来的,这一生,我欠独孤信的,实在太多,有时候,我望着他,都觉得羞愧。不是我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而是我这满心的算计和权谋,面对那样一颗纯净如玉的心,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那是他自负功名,睥睨主上,叔父已是天下之主,独孤信分属臣子,本来就应该尽忠于君。”
宇文泰摇了摇头:“我快要死了,萨保,不瞒你说,昨夜我辗转未眠,细细回想了我这五十年的人生,我从田无一成、军无一旅困守关中,直到称雄天下的今天,这一生啊,我最亏负的人,就是独孤信。人生最怕是辜负,我事事算计他,处处制约他,可他呢,仍然相信我嘴里说着的兄弟情义,让出了关西大行台的权位,让出了二十万秦州军马,让出了江山,让出了皇位……虽然恋权,可我也有一颗凡人的心,这番兄弟深情,我平生却无以为报,岂不惭愧?”
“那叔父打算怎么回报他?”宇文护大觉惊讶,叔父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当了一世枭雄,从无儿女情长的时候。
“回报?”宇文泰冷笑一声,“从我投身军伍、刀头吮血之日起,我就牢记了奸雄曹操的一句话,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辜负又如何,算计又如何,背叛又如何,惭愧又如何?妇人之仁,本来就成就不了大业!”
肥胖臃肿的宇文护,呆呆地望着宇文泰灰败的脸色,不禁若有所思。
“萨保,叫人来,在床前起遗诏。我死后,升赵贵为大冢宰,于谨为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徒,你接独孤信之位,为大司马,以六官为顾命大臣,一个月后,以宇文觉禅代拓跋廓为帝,国号大周。”
大司马掌管天下军权,虽然只是六官第四名,却是实职,不像大司徒、大宗伯只是虚职。
宇文护怔了一怔道:“叔父,万一独孤信不肯交出兵权,如何是好?”
宇文泰淡淡一笑:“有些人,身负虚名枷锁,宁死也不会背上叛君背友之名。你放心,他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宇文泰别无所长,最擅长的,是恩赏并重、驾驭英雄,这辈子,他连名字都是我亲自改的,独孤信!就算我死了,他也会对我守信然诺,就算是我要他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宇文护仍然呆呆地望着叔父,他终于想明白了叔父从前对他说过的话。
仁义礼智信,那根本是聪明人给傻子钻的圈套。自古而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一人偿命,杀千人封将,杀万人称王,劫掠天下,始有霸业,倘无狠辣冷厉之心,怎能成就横荡宇内、留名千古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