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南山刀影(1 / 2)

平步青云 陈峻菁 441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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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的南山脚下,是著名的皇家围场。虽然目前来说,它还没有正式禁止老百姓进去狩猎、打柴,但这里的田地却已经没有人种了,就算种了,到秋天也会一无所获。

南山下,到处草深林茂,随时随地能看见野鸡、野兔、大雁和狐狸、灰狼。

往常的这个季节,因为不是狩猎季节,南山下罕见人影,而今天,围场上却挤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群,茂密的树林中,到处插着旗帜,写着汉字和匈奴文。

今天,二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本朝最出色的皇家女子,在围场里设下了壮观的比武台,她要在台下的纱帐中亲自观看世家子弟们争夺头筹。

就在三天前,旧日的右贤王王子、现任匈奴右贤王的冒善,亲自率领一队剽悍而武艺高强的骑士,来到长安城,向大汉天子的长公主阳信求婚,要求迎娶她为王妃,让发誓永为兄弟之邦的大汉与匈奴第六次和亲。

阳信公主早已忘怀了十年前的旧事,她迟延到今天没有定亲,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找到能够和自己相匹配的青年侯爷。

本朝限定公主只能在列侯中挑选丈夫,而世袭侯爵出身的青年贵族,往往缺少才干、肤浅而耽于享受,凭军功夺得侯爵的名将呢,他们大多年过四十,其中许多人已经儿女成群。这样挑选下来,阳信公主实在是无法找到称心如意的夫婿,连刘启也有些着急起来。

冒善的求婚,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尘封的记忆。

是啊,自己为什么不能通过比武这种方式,来亲自挑选能够倾心相爱的夫婿?说干就干是阳信公主的风格,在请示过刘启后,她当夜就在长安城的各处贴出了字体硕大的告示: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是年貌相当的青年贵族,能在这场比武中取得头筹,他的奖品都将会是汉皇最心爱的长公主、未央宫中最珍贵的明珠。

长安城轰动了。

王侯的世子,独身的高级武官,宫中的羽林郎……近千名单身贵族青年,牵着马,背着弓,佩着刀剑,蜂拥至比武场,他们有些人甚至来自一千多里外,比如说平阳侯曹寿,继承爵位时间还不长的他,听说帝京有这样一场盛事,带着手下骑奴连夜从河东郡的封地出发,今天早晨才来到比武场上。

刀剑相击声清晰地传入阳信公主的紫纱帐中,在初春的日头下,阳信公主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透过门前的纱帐,向草场上打量着。不远处带着匈奴武士停马观看的人,就是十年前曾在城门外向她求婚的冒善。

比起当年,身经百战、大权在握、与匈奴单于分治广大漠北的右贤王冒善,显得更稳健、更壮硕了。

冒善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相貌威武,神色极度傲慢,正骑在一匹神骏的大宛马上,漫不经心地观看着比武场上汉胡两家男儿的争斗。

他故意停在离阳信公主的帐篷不远处,似乎是想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堂堂相貌和八面威风,吸引住她的眼神和追慕。

这个匈奴人,不是不英俊,不是不剽悍,不是不高贵,也不是不深情。然而阳信公主觉得,她无法忍受他对自己那种谑弄的眼神,好像她只是他帐下的一个美婢,是他从百战中得到的高级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尊贵的公主,甚至不是一个被爱的女人。

右贤王入关时,带来了十六名上等侍卫,这些侍卫将会为他们的王爷在四场比武中清除掉绝大多数对手。

刀术和剑法两处的擂台上,不断有些青年武士受伤落败,跳下台来。

刀术台上,最后还剩下两个人。他们中的一个是右贤王手下的侍卫长,叫作金呼正,高大健硕,虬髯暴眼;另一个,是个身量还未完全长足的清瘦的少年武士。

“他是谁?”阳信公主用手遮住帐门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从胡床上直起腰来,诧异地问道。

这少年并不出众,他衣着普通,身穿淡蓝色的织布长袍,腰间束着深色丝绦,看起来绝非什么出身高贵的人物。

他的相貌瘦削而清秀,举止文雅,神色里似乎隐隐带着点落寞,此刻,他正将弯刀抱在臂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个匈奴武士,根本不将这场比武放在心上。

匈奴武士却对这少年颇为客气,他微微躬腰,叽里咕噜地大声说了一阵什么话。

旁边的匈奴通译大声翻译道:“金呼正说,他很敬重卫郎的刀法,他的三名兄弟,都以刀法称雄漠北,现在统统败在卫郎的刀下。他自己并不想与卫郎较量,双方都是各为其主,请就此罢手,让双方的主人上台来最后比试刀法,一决胜负。至于他自己,他愿意待会儿请卫郎到帐中喝酒,彼此交个朋友,讨教刀术。”

那少年听罢,脸上不禁浮起一种微带嘲讽的冷笑,哼道:“右贤王想胜过我主人吗?请他务必先击落卫青手中的这口刀!”

那通译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匈奴右贤王冒善,又用匈奴话大声转达了一遍。

一直稳坐在鞍鞯上的右贤王冒善,不禁勃然大怒,他腾身下马,大跨步跃上高台。他人还没有完全站稳,腰间的弯刀已经出鞘,刀锋上发出逼人的寒气,曾在关外血战多次的右贤王,到底不是这些长安城里的贵族少年可比。

“来吧!”相貌威武的右贤王,对那面色颇为沉静的少年大喝一声道,“让俺看看,俺练了二十年的刀法,是不是比不上一个小毛孩子!”

“这人是什么来历?”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门前,询问旁边的贴身侍女如意。

“奴才刚刚听说,这人是跟着平阳侯曹寿来的骑奴,名叫卫青。”如意回答道,她是个为人仔细而周到的侍女,因此今天非常忙碌,“据说他的出身比一般奴才还要差,他母亲本是平阳侯府里的女奴,生性放荡,前后生了六个孩子,都不知道生父是谁。卫青是她与平侯侯府的一个小吏私通所生,但卫青的生父不肯承认他,甚至不许他随父亲的姓。”

“哦?”阳信公主震惊了,这样一个气质独特、身手不凡的少年,竟然是侯府家奴?而且出身那样微贱?

台上,右贤王雪亮的弯刀已经霍霍飞动起来,他的刀是特制的长刀,比卫青的刀要长半尺多,刀锋不时逼近卫青的脸庞。

与身经百战的匈奴王公对峙,卫青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恐惧和紧张,他仍带着那副颇为冷淡的神情。

就从这一点上,阳信公主看见了隐藏在卫青内心的骄傲,这真是个十分奇特的奴才,他的自信和骄傲由何而来?

右贤王的长刀再次贴着卫青的发髻飞过,台下的人群不禁骚动起来,一个骑马青年拨开众人,挤上前去,高声呼喝道:“卫青,切他的左面!他左面有空隙!”

这便是平阳侯曹寿了,阳信公主认识他。

多年前,曹寿曾经在宫中正月十五的刀术比赛中夺过冠军,武艺并不低微,但此刻他将自己夺取锦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家奴身上,不由得让阳信公主有几分鄙薄。

曹寿是个相貌俊美、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在皇亲贵族里是数得着的倜傥少年。他琴棋诗赋、斗鸡走马样样来得,自从那年的宫中比武相遇之后,曹寿便对阳信公主念念不忘。

去年底他继承了爵位后,立刻托人四处活动,想结成这门攀龙附凤的婚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阳信公主竟然会比武招亲。

这他倒也不在乎,而且觉得更加胜筹在握,曹寿自恃武艺和刀法出色,本来不将那些才能平平的长安少年们放在眼中,但来自北疆的悍勇绝伦的右贤王冒善,却让他心存几分畏惧,所以衡量再三,他还是没有上台,与冒善亲自交锋。

好在他的侯府中有一个卫青,这个少年家奴,因特殊的机遇曾拜甘泉宫的一个身为苦役的奇士为师,学得了出色的刀法和骑射,能够为主人承担今天的挑战。

卫青的年龄才十五岁,但他资质过人,似乎天生有一种英雄气概。今天比武开始的时间不长,已经有十几名汉胡武士在这个表情冷淡的少年手中落败,剩下的人,都自己掂了一下分量,没敢上台去。

右贤王的刀风闪过,卫青已经拔刀出怀,没有人看见他的弯刀是怎样出锋的,只见一道青弧如虹拱起,几个回合之后,台上“当啷”一声巨响,右贤王的长刀掉落在地。

右贤王冒善怔在台上,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断刀。

他的刀虽然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也是由名家用精铁打制成的,没想到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面前,他称雄塞外的刀法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令冒善难以置信。

他根本没有看清卫青的刀从哪个方向挥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长刀何时被断。但这个惯使马刀、百战百胜的匈奴大将知道,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膂力和变幻莫测的刀法,不可能自他手上轻易地削断这柄长刀。

面前这个身体单薄、根本还没有长成男子汉外形的骑奴,只用那双有些漠然的眼睛斜视了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屑于再和他交手下去。

冒善面如死灰,今天的挫败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的族人们纵横塞外多年所根本没有想到的——从前不堪一击的汉人中,什么时候也出了这样的好手?幸好他只是一个骑奴!

台下已经轰然叫了起来,围场台下的汉人,远比胡人为多,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胜不了冒善,无法成为阳信公主的驸马爷,因此看见卫青胜了,觉得十分高兴,好歹长安城还有个高手,没让大汉男儿在匈奴人面前丢尽脸面。

此刻,他们见冒善在台上呆如木鸡地站着,既不承认落败,也没有自行跳下台来,纷纷大声起哄道:“喂,匈奴蛮子,你输了,知不知道?干什么还死皮赖脸地在台上待着?”

“冒善,你也是一国诸侯,怎么不像条汉子?赶快认赌服输,带着人退出长安城,卫大爷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卫青,好样儿的!平阳侯真有福气呀!”

冒善这才回过神来,他紧咬牙关,斜瞥了一眼围场一角的那顶紫色纱帐。正午的春阳中,那种浅紫色如雾如霭,恍如仙地,帐中隐隐的人影,俏丽修长,有如神仙妃子。

冒善知道,阳信公主的一双眼睛正在远处注视着自己,他不愿意在阳信公主面前丢脸,而且自恃还有三场比武已经稳操胜券,索性一腾身,跳下台来,恨声说道:“好,比刀算你赢,还有骑马、射箭和剑术呢,你能胜得了俺吗?”

紫纱帐中,同样擅长刀法的阳信公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那个相貌冷峻的卫青,之所以胜得过右贤王,全在一个“快”字。别人使出一刀的瞬间,卫青可以使出两三刀,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谁能敌得住?

她沉思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只见分设四角的剑术擂台上、射箭场上、跑马场上,经过几轮筛选,都只留下了一个胜者。

这三位武士统统是匈奴人,是冒善的帐下侍卫。

看来,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发生的话,自己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匈奴右贤王妃,马上要跟明台公主一样,带着大批贡礼和嫁妆出塞和亲,给匈奴人生儿育女去了。

连平阳侯曹寿,也只有卫青这一个手下还能出点力气,而曹府其他的骑奴,则全都沦为了匈奴人的手下败将。

怒气像火焰一样舔拭阳信公主的胸膛,她气愤得不能自已,猛然站起身来,掀帘而出,当着围场上的人群厉声喝道:“难道说这就是最后结果了?你们没人再敢向冒善挑战了?”

她不敢深想下去,这场由匈奴人在长安城取得的比武大胜,将会比塞外的战事失利更令朝廷丢脸。多年前明台公主嫁入匈奴的命运,又要在自己身上重演,为大汉带来更深的屈辱、更大的失败、更多的怯懦。

阳信公主的心脏缩紧了。